第141章
陆青离京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肃州的旱情终于得到了控制,贪墨赈灾粮款的官员被一一查办,百姓们领到了救命粮,揭竿而起的乱事也渐渐平息。
消息传回上京时,谢见微正抱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看花。她听完暗卫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天夜里,苏嬷嬷收拾长乐殿时,发现太后批了一整夜的奏折。
陆青回京那日,是个晴天。
谢见微特意下旨,命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凤驾停在城门口,她端坐在车驾上,一身朝服,头戴金冠,神色端庄而威严。
百官列队两侧,恭迎代相陆青还朝。
远处,一队人马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当先一人骑在马上,一袭青袍,身姿挺拔。近了,更近了,那张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
谢见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攥着凤座的扶手。
陆青瘦了。
虽然精神尚好,可那眉眼间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陆青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凤驾前,拱手行礼。
“臣陆青,奉旨赈灾肃州,今日回京复命。”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不疾不徐。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她想说的话太多了,想说你怎么瘦成这样,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想说昭雪都会叫娘了,你知不知道?
可最后,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陆卿辛苦了。”
陆青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可就在那一瞬间,谢见微看见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回宫。”她吩咐道,收回目光。
凤驾缓缓启动,百官跟在后面,浩浩荡荡地往宫里走去。
陆青翻身上马,跟在队伍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辆凤驾上。
离京四个月,说不想是假的。
可此刻见了,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宫里的接风宴办得很隆重。
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菜,歌舞伎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小女帝坐在她身侧,百官分坐两侧。
陆青坐在左首第一位,那是代相的位置。
席间,谢见微举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此次赈灾肃州,不辞辛劳,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本宫敬陆卿一杯。”
陆青连忙起身,双手举杯,“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两人隔空对视,同时饮尽杯中酒。
谢见微放下酒杯,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嘉奖陆青的功劳,勉励百官效仿之类。她的声音平稳而端庄,是标准的太后口吻,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得出来,那平稳之下,藏着怎样压抑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看谢见微。
宴席继续进行,可因为太后在,百官们都有些放不开。说话小心翼翼,敬酒也不敢太过放肆,整个大殿的气氛都有些拘谨。
谢见微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便站起身,淡淡道:“本宫乏了,众卿自便吧。”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谢见微带着小女帝离开大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快地往陆青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便迈步走了出去。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陆青注意到了。
她端着酒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百官们纷纷上前,向陆青敬酒。有恭维她功绩的,有攀交情的,有试探口风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陆青一一应对,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她喝了不少酒,脸上却看不出什么醉意。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百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陆青也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一名内侍却匆匆走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请。”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了长乐殿。
殿门推开,谢见微正坐在榻上,已经换了一身常服,乌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她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可那目光却明显不在奏折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陆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内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陆青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划过锋利的下颌线,最后落在那微微抿着的唇上。
“你瘦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
陆青握住她的手,“百姓才是真的受苦了。肃州大旱,颗粒无收,百姓们吃树皮、啃草根,那才叫苦。好在如今一切都解决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昭雪呢?这几个月可还好?”
“好。”谢见微点点头,“能吃能睡,调皮得很。”
陆青忍不住笑了,又细细问了卿卿如何。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嗔怒。
“陆青,你都不问问本宫吗?”
陆青微微一怔。
谢见微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你问昭雪,问卿卿,问朝堂。可你都不问问本宫这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陆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将谢见微轻轻揽入怀中,难得说了句情话。
“我日日都在想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是如今见了,反倒说不出口了。”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她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开口,“真的?”
“真的。”
谢见微这才满意,踮起脚尖,吻住了陆青的唇。
那个吻轻柔而缠绵,带着四个月来压抑的思念。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青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谢见微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
“走。”她拉起陆青的手,“去看看昭昭吧。”
昭雪住在长乐殿旁边的暖阁里,是谢见微特意安排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奶娘正守在榻边,见她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谢见微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榻上,昭雪正睡得香甜。
她已经一岁半了,比陆青离京时长高了许多,小脸也长开了些,五官越发精致。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小寝衣,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陆青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昭雪被碰醒了,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有些陌生的人。
昭雪愣了片刻,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人是谁。
谢见微连忙在榻边坐下,柔声道:“昭昭,这是母亲啊。你忘了?母后跟你说过的,母亲出远门了,很快就会回来。”
昭雪看了看谢见微,又看了看陆青。
那双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然后,“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那哭声委屈极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朝陆青伸出手,小手一抓一抓的,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陆青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弯腰,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昭雪乖,母亲回来了。母亲不走了。”
昭雪趴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抽噎着,小手紧紧攥着陆青的衣襟,像是怕她再走掉似的。
陆青抱着她,在榻边坐下,轻轻晃着。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看着陆青,小嘴微微翕动。
“娘……娘亲……”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让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乖。”她低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昭雪便满足地蹭了蹭,将脸埋进她怀里,不一会儿便又沉沉睡去。
谢见微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青的手。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女儿安详的睡颜,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陆青才将昭雪轻轻放回榻上,为她盖好被子。
两人走出暖阁,站在廊下。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陆青道:“我今日就把昭雪接回去?”
太后摇摇头,“她刚睡着,别折腾了。过几日再说吧,也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陆青点点头,“也好。”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青从宫中离开了。
自然,她刚一到家,太后便迫不及待通过密道前来幽会。
而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缠绵之事,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她肩上。
“陆青。”她轻声唤道。
“嗯?”
“这样抱着你便好。”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你知道吗,昭雪这几个月可没少闯祸。”
陆青唇角微微弯起,“怎么说?”
谢见微便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昭雪如何把苏嬷嬷的花瓶打碎了,如何把御花园的锦鲤喂撑了,如何在长乐殿里跑来跑去撞翻了茶盏,又如何奶声奶气地跟她说“母后不气,昭昭不是故意的”。
陆青听着,自然跟着轻笑起来,直到太后说起小女帝,不由皱起了眉头。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卿卿怎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卿卿长大了许多。”
“怎么说?”
谢见微想了想,缓缓道:“她现在不用我操心了,功课做得好,朝堂上的事也开始学着处理。前几日户部奏报今年的税收,她听了一遍,便指出了几处不对的地方。”
陆青点点头,“那孩子一直聪明。”
“是啊。”谢见微叹了口气,“可我就是觉得……她跟我不那么亲近了。”
陆青侧过头,看着她。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着,眼中带着几分苦恼。
“以前她总会跑来找我,跟我说太傅讲了什么,她又学会了什么。可这几个月,她下课后便回昭阳殿,自己看书,自己温习功课。我去看她,她也恭恭敬敬的,可那感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有时候,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陆青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孩子大了,开始独立了,有自己的想法,这未必是坏事。”
谢见微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可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怎么也散不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琐事。
朝堂上的,宫里的,昭雪的,小女帝的。什么都说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说着说着,谢见微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闭上眼,也渐渐睡去。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偎依而眠——
三日后,陆青开始上朝,也恢复了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坐在书案后,听陆青讲《资治通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可陆青渐渐发现,谢见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小女帝确实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后缠着陆青讲故事。不再拉着她的手,撒娇说“陆卿再讲一个嘛”。她如今进退有度,是一个标准的帝王对臣子的态度。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少了那份亲密。
陆青试着跟她多说几句,问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小女帝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却多了几分疏离,不像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陆青心中有些怅然,却也理解。
孩子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就像雏鸟长齐了羽毛,总要学着独自飞翔。
可有一日,小女帝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讲完功课,陆青正准备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朕的功课不急,陆卿既然回来了,就先将女儿接回去吧,免得生分了。”
陆青愣住了,不由看向小女帝,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而且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出来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明显就是卿卿不喜欢昭雪住在宫里。
不,更准确地说,卿卿不喜欢昭雪分走了太后的关注。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几日便将昭雪接回家。”
小女帝笑了笑,“陆卿不必着急,朕只是随口一说。”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才八岁,说话却已经这般滴水不漏了——
当夜,陆青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卿卿真的这么说了?”
陆青点点头。
谢见微坐在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本宫……我并没有厚此薄彼啊。我对卿卿和对昭雪,都是一样的。”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在你眼里,你是一样对待的。可在卿卿眼里,不一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在卿卿眼中,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忽然有一天,你收了另一个孩子做义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让她住进了宫里。你说你没有厚此薄彼,可卿卿会怎么想?”
谢见微沉默了。
陆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不是不喜欢昭雪,她只是害怕你不爱她了。”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握住她的手,“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敏感。你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她可能会想很久。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她可能会记在心里。”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吃醋,过几日就好了……”
陆青柔声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谢见微亲自去了昭阳殿。
小女帝正在看书,见母后来了,连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卿卿,母后想跟你说说话。”
小女帝点点头,“母后请说。”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昭雪的事,母后想跟你解释一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不必解释,朕明白的。”
谢见微却还是继续道:“卿卿,母后收昭雪做义女,是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小小年纪怪可怜的。母后只是……只是心疼她,并不是……”
不等她说完,小女帝再度接口道:“母后,朕明白的。”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小女帝点点头,“朕已经长大了,妹妹年纪小,母后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谢见微听着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卿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见微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用功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昭阳殿,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小女帝坐在书案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她看着母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陆青很快便将昭雪接回了家。
昭雪倒是不认生,一回到熟悉的院子,便撒开小腿满屋子跑,嘴里“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
陆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跑,别摔着。”
昭雪不听,跑得更欢了。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笑了。
“郡主还是跟阁主亲。”璇音小声说。
璇光点点头,“到底是亲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朝堂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国家慢慢恢复,边境安稳,百姓的日子也终于有了奔头。小女帝开始跟着谢见微和陆青学习处理政事,虽然年纪小,可对于政事的见解与处理却已初见手腕,让满朝文武都刮目相看。
昭雪也长得很快。
两岁的时候,她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整天小嘴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六年倏忽而过。
第142章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谢见微的思绪。
她低下头,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自己扑了过来。
陆昭雪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她一头扎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母后,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呀?”
谢见微回过神来,伸手揽住她,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昭昭,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跟着奶娘吗?”
昭雪皱着小鼻子,一脸不满,“奶娘不让昭昭乱跑,可是外面好热闹,昭昭想去看花灯!”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宫外头下着雪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好看!”昭雪拽着她的衣袖,撒起娇来,“母后,昭昭想出宫看花灯嘛!奶娘说洛京的花灯可好看了,比上京的还好看!昭昭从来没有看过!”
谢见微耐着性子安抚她,“今日太晚了,改日再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改日,今日就要去。”昭雪不依不饶,小嘴嘟得老高,“母后说话不算数,上回就说带昭昭去,结果又没去!”
谢见微被她缠得没办法,正要再说什么,一个身影走了过来。
小女帝在殿中与群臣交际了一番,此刻回到上首,在谢见微身侧站定。
“母后。”她的声音恭敬而温和,“百兽园新进贡了一只白虎,据说通体雪白,颇为罕见。朕正想去看看,母后不如一同前往?”
谢见微摇了摇头,“本宫有些乏了,你们去吧。”
小女帝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昭雪却来了精神,从谢见微怀里跳下来,一把拉住小女帝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皇姐!皇姐!带昭昭去!昭昭想看白虎!”
小女帝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
“好,皇姐带你去。”
昭雪高兴得跳了起来,“皇姐最好了!”
小女帝抬起头,看向谢见微,微微颔首。
“那母后早些歇息,朕带皇妹去看看,晚些便送她回来。”
谢见微点了点头,“去吧。”
小女帝牵着昭雪的手,转身朝殿外走去。昭雪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女帝偶尔低头应一句,姐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殿门外。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略感欣慰,起码卿卿对妹妹还是很好的。
“本宫先回去了,众卿自便。”
百官连忙起身恭送——
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坐在榻上,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几口。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以前她从不觉得这殿大。苏嬷嬷在的时候,总会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添茶,一会儿提醒她该歇息了。虽然有时候觉得烦,可至少热闹些。
如今苏嬷嬷身子不好,出宫静养去了,这殿里便更加冷清了下来。
陆青不在,卿卿忙于政事,昭雪虽然时常来闹她,可小孩子终究坐不住,待不了多久便跑出去了。
谢见微放下茶盏,靠在榻上,望着头顶的宫灯出神。
她忽然很想陆青。
那种想念,像春天的柳絮,落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却让人坐立不安。
她想起陆青清隽的脸,沉静的眼眸,想起那个人站在廊下看书的模样。更多的时候,那个人在密道里走来,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取酒来。”
侍女微微一怔,“太后,您今夜已经喝了不少……”
“本宫说取酒来。”谢见微的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不敢再劝,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酒。
不多时,一壶酒、几碟小菜摆上了案几。
谢见微挥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自斟自饮。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夜空中飘落,被风卷着,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光。
谢见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灼人的热度,却暖不了心底那点凉意。
她又倒了一杯,又是一饮而尽。
一杯接一杯。
酒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脸颊染上了酡红,可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她难受。
她不由想起和陆青一路南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天。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陆青始终在那里。
像一株青竹,安静地立在风雨中,不言不语,却从未离开。
谢见微又喝了一杯,喃喃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陆青,你此时在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只有风声,雪落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
谢见微将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哭,还是醉了。
或许两者都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传来,很轻,却不止一个人。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见微抬起头,迷蒙的视线里,看见女儿站在面前,身后跟着昭雪。昭雪正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
小女帝看着母后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她走上前,弯下腰,伸手扶住谢见微的手臂。
“母后,朕扶您回榻上歇息。”
谢见微看着眼前的女儿,看了很久。那张脸和记忆中的陆青重叠在一起,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眼眶也有些发热。
她没有拒绝,任由女儿将自己扶起来,踉跄着走到榻边。
小女帝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弯腰帮她脱了鞋,将她的腿抬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谢见微靠在软枕上,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忽然开口。
“卿卿。”
小女帝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她。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涩然。
“让陆青回来吧。”
小女帝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
殿内安静得只有昭雪轻轻打哈欠的声音。
终于,小女帝终于点了点头,“好。”
那一个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雪花。
小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将谢见微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带着几分女儿对娘亲的亲昵。
可谢见微知道,这份亲昵之下,隔着什么。
“母后早些休息。”小女帝收回手,站起身,“朕先回去了。”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昭雪,“昭昭,你今晚陪着母后,好不好?”
昭雪用力点了点头,“好!昭昭陪着母后!”
小女帝又看了谢见微一眼,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不紧不慢。谢见微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殿门轻轻合上。
昭雪脱了鞋,爬上榻,钻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
“母后,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母后没事。”
昭雪不信,小嘴嘟着,“母后骗人。娘亲不高兴的时候,也会偷偷喝酒。昭昭闻到了,母后身上的酒味和娘亲身上的酒味是一样的。”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
昭雪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母后,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谢见微没有说话。
昭雪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昭昭也想娘亲。娘亲走了好久了,昭昭好想她。”
谢见微伸出手,将女儿紧紧揽入怀中。
昭雪趴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声说:“母后别难过,娘亲很快就会回来的。皇姐答应了的,皇姐说话算话。”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窗外,雪还在下。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昭雪趴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她睡着了,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谢见微的衣襟,不肯松开。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好一会儿,她眸色复杂地抬起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殿门外,小女帝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上,她却没有察觉。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目光复杂而深沉。
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在人前的沉稳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不由想起母后方才看她的眼神,还有说“让陆青回来吧”时,声音里的涩意。
那眼神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小女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143章
承德殿内,烛火燃了半宿。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折。她的冕旒已经取下,乌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张线条利落的脸。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清冷。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一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女帝批完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是一双握笔的手,也是一双即将握得住天下的手。
她翻开下一本奏折,目光落下去,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陆青的折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将折子拿到面前,仔细翻阅起来。陆青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隽,折子里详细陈述了江南漕运的进展,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臣以为,漕运之弊,在于豪强垄断,官商勾结。盐铁茶粮,皆民生之本,若尽入商贾之手,则百姓命脉亦入商贾之手。堵不如疏,臣奏请设立漕运司,将盐、铁、茶、粮等物资统一调度,由官府掌控定价,以防商人哄抬物价,盘剥百姓。”
小女帝的目光在“堵不如疏”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头,继续往下看。
“此外,可设立皇商资格,凡与国计民生有重大贡献者,可授予皇商之名,准其参与漕运事务。有功者,可酌情授以官职,纳入朝廷考核。如此,则商贾有所盼,百姓有所依,朝廷有所控,一举三得。”
小女帝看得入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渐渐浮起几分兴奋之色。
她放下折子,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走回来,重新拿起折子看了一遍。
“好。”她低声说了一句,重新坐下,提笔蘸墨。
朱笔落在折子上,她的字迹端正而果决。
“朕心甚慰。一切按陆卿所言执行。卿在江南数月,夙夜辛劳,朕皆知晓。望卿保重身体,后续事宜交于下面的人料理,择日回京。”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小女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本折子,沉默了很久。
陆青做事确实妥帖。
从漕运司的设立到皇商资格的审核,从盐铁定价到奖惩制度,每一桩每一件都想得周全,做得漂亮。这样的臣子,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栋梁之才。
可偏偏,她不能重用。
小女帝垂下眼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是不明白母后的心意。将陆青留在京都,授以官职,日日相见,这是母后想要的。可陆青在上京时便做到了代相,加上有太后的支持,堪称权倾朝野。
这样的权臣,是不该出现的。
哪怕她信任陆青,可权力这东西,一旦大到没有制衡,便是一场灾难。这亦是陆卿教她的,在她还小的时候,便一字一句地告诉她: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
小女帝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
陆青教她的东西,她都记得。
可陆青似乎忘了,她教出来的学生,如今要把这些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殿顶的横梁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母后说,让陆青回来。
可她让陆青回来,然后呢?继续做代相?继续权倾朝野?
那她这些年学的帝王之术,又算什么?
小女帝的眸色暗了暗,手指停止了叩击。
看来这事确实拖不下去了。
必须早下决断,在陆青回来之前想清楚,到底给她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既不能让母后太难过,也不能让朝堂失衡。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久未动——
三日后,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小女帝连发三道旨意,任用了一批皇室子弟入朝为官。
这些皇室子弟,大多是楚氏旁支,被太后打压多年,从未涉足朝政。如今一朝入朝,纷纷向小女帝表忠心,几乎唯女帝马首是瞻。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端着茶盏喝茶。
她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缓缓放下。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来禀报的内侍退了下去。
谢见微坐在榻上,沉默了许久。
这几年,她一直在有意放权。卿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女儿束手束脚。朝堂上的事,只要卿卿拿定了主意,她从不驳斥。
可这一次不一样。
皇室子弟,那是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压下去的人。那些人虽然不成器,可他们姓楚,一旦让他们重新站到朝堂上,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
谢见微站起身,在殿内走了几步,又坐下。
她不想跟女儿起冲突,可这件事,她不能不管。
——
长乐殿到承德殿的路,谢见微走的格外沉重。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径直走了进去。
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开口,没有叫卿卿,而是叫了陛下。
小女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母后请坐。”
谢见微没有坐。她看着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厉色。
“陛下任用皇室旧臣,是如何想的?”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母后何必如此生气?”她的声音不疾不徐,“那些皇室子弟,整日无所事事,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与其让他们在外面丢皇家的脸,不如给他们个差事做做,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总不能一直碌碌无为。”
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可你知不知道,那些人——”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谢见微终于忍不住斥道:“你太让母后失望了。你明知道,自己并不是楚昭的——”
“母后!”
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母后”又急又厉,像一把刀,生生将谢见微的话截断在喉咙里。
殿内一片死寂。
小女帝站在那里,看着太后,才缓缓道:“母后慎言。”
那四个字,轻而重。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当然知道女儿在做什么。
那些皇室子弟,虽然不成器,可他们是楚氏的人,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天然就会站在女帝这边。卿卿这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在一点点从她手里接过权力。
这些她都能理解,甚至早有准备。
可她不能接受的是,女儿用的这些人,是她费尽心力才压下去的。
在她心里,卿卿还是那个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女儿,可面前这个人,早已成了一位年轻的帝王。而自己,却一直没有真正接受这个现实。
谢见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剩下满满的涩意。
小女帝看着母后的表情,眼中的冷意渐渐褪去了一些。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放柔了几分,“母后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谢见微看着女儿,看了很久。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女儿那些皇室子弟不可信,想告诉她权力不是这么玩的。可她看着女儿那张坚定的脸,那些话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可能拿对付朝臣的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女儿。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拂袖而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小女帝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站了很久,才缓缓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继续批奏折。
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有落下——
接下来的日子,长乐殿和承德殿之间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
小女帝依旧每日去长乐殿问安,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几句“母后今日气色可好”“天冷了母后多添件衣裳”之类的话。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谢见微每次看见她,便想起那日的事,心里那口气便顺不过来。
她坐在榻上,不冷不热地应几句,便不再说话。
小女帝也不恼,依旧神色如常,说完该说的话,便告退离开。
连昭雪都发现了不对劲。
这一日,小女帝来问安时,昭雪正好也在。她趴在谢见微怀里,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姐,小脸上满是困惑。
“母后,你是不是生皇姐的气了?”她仰着小脸,童言无忌。
谢见微微微一怔,没有说话。
昭雪又转头看向小女帝,“皇姐,你是不是也生母后的气了?”
小女帝笑了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没有,皇姐怎么会生母后的气。”
昭雪不信,嘟着嘴,“那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谢见微叹了口气,“昭昭,别闹。”
昭雪委屈地瘪瘪嘴,没有再追问。
小女帝站了一会儿,见太后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殿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昭雪趴在窗台上,看着皇姐的背影,小声嘟囔:“明明就是生气了嘛……”
谢见微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小鼻子,“就你话多。”
昭雪嘿嘿笑了两声,趴在她怀里,嘀嘀咕咕的说着话。
谢见微抱着女儿,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中那口气依旧堵着。
她知道卿卿在做什么,也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那些皇室旧臣,她打压了十几年,如今一朝放出来,她怎么放得下心?
可她又不能真的跟女儿翻脸。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的骨肉,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
谢见微叹了口气,靠在榻上,闭上眼。
一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母女俩的关系,始终没有缓和,一直拖到了陆青回京。
洛京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泛着碎金般的光。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城,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悄无声息地入了洛京城。
陆青勒着缰绳,慢慢走过长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街景,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到府中,她换了身衣裳,便进宫复命。
承德殿内,小女帝正等着她。
陆青步入殿内,在御案前三步处停下,“臣陆青,奉旨督办江南漕运事宜,今日回京复命。”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陆卿不必多礼。”
陆青站起身,垂手而立。
小女帝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桌上一本折子,翻了几页,又放下。她的目光在陆青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陆卿这半年辛苦了。”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是标准的帝王口吻。
陆青说,“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小女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漕运司的问题。
陆青一一作答,条理清晰,简明扼要。
小女帝听完,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陆卿做事,朕向来放心。”她顿了顿,转头吩咐内侍,“将朕备好的东西拿上来。”
内侍应了一声,捧上来几只锦盒。打开一看,是黄金百两、绸缎十匹、玉如意一柄,还有几样上好的笔墨纸砚。
“陆卿辛苦,这些是朕的一点心意。”小女帝的语气淡淡的。
陆青看了一眼那些赏赐,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黄金、绸缎、玉如意,体面而厚重。但加官进爵的旨意,一样没有。
她垂下眼帘,神色如常,“臣谢陛下隆恩。”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温和。
“陆卿这几个月辛苦了,先回府歇着吧。想来安宁郡主也想陆卿了。”
这话听着好听,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陆青忙活了一趟,回来之后,连个像样的安排都没有。让她回府歇着,歇到什么时候?歇到陛下想起她来,还是永远都不用再来了?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
陆青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怨怼之色,她只是坦然接受了这些安排。
“臣谢陛下恩典。”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小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很快便消失不见。
“那朕就不留陆卿了。”她点了点头,“去吧。”
陆青又行了一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小女帝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第144章
陆青从承德殿出来,转道去了长乐殿。
长乐殿的门前,内侍看见她,连忙要通报,陆青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殿内,谢见微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明显没看进去。昭雪趴在她旁边,正拿着几块积木搭房子,嘴里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
听到脚步声,谢见微抬起头,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陆卿回来了。”她的声音平稳。
陆青走上前,行了一礼,“臣陆青,见过太后娘娘。”
昭雪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叫出声,积木也不要了,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朝陆青扑过去。
“娘亲!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陆青弯腰将女儿抱起。昭雪搂着她的脖子,小脸贴上来蹭了又蹭,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亲你怎么才回来!昭昭好想你!母后也好想你!”
陆青笑了笑,“昭昭长高了。”
“那当然!”昭雪得意地扬起小脸,“昭昭每天都有好好吃饭!”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这一幕,目光柔和,却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榻上的账册。
陆青抱着昭雪,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谢见微身上。
她看见她别过脸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昭雪赖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却还是抓着陆青的衣襟不放。“娘亲,你这次不走了吧?”
陆青看了谢见微一眼,又低头看着女儿。“不走了。”
昭雪高兴得又蹦又跳,拉着陆青往榻边拽。“娘亲快来坐!昭昭给你看昭昭搭的房子!”
陆青由着她拽,在榻边坐下。昭雪便趴在她腿上,指着积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谢见微坐在一旁,目光落在陆青脸上,那张脸比半年前瘦削了许多,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开口,唤了奶娘进来。
“带郡主去偏殿玩一会儿,本宫与陆卿说几句话。”
昭雪不乐意,拽着陆青的衣襟不肯松手。
陆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昭昭乖,等会儿娘亲去找你。”
昭雪瘪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跟着奶娘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陆青挥手,“娘亲快点来!”
殿门合上,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谢见微看着陆青,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涩意。“瘦了。”
陆青笑了笑,“江南水土养人,哪里瘦了。”
谢见微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却掩不住满脸的担忧。
“陆青,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年卿卿真的变了很多。”
“陛下长大了,这是好事。”陆青依旧说着场面话,似乎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谢见微有些不满她这无所谓的态度,加重了语气道:“你知道卿卿做了什么吗?她任用了一大批皇室旧臣。那些人,本宫打压了十几年,她一句话就全放出来了。”
闻言,陆青的眉头也不由微微蹙起,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谢见微继续问:“她今日召见你,说了些什么?”
陆青沉默了一瞬。“赏了些东西。……让回府歇着。”
谢见微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就这么对你。”
陆青看着她,依旧笑道:“这几月着实倦得很,歇歇也好。”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卿卿任用皇室旧臣的事,你怎么看?”
陆青斟酌着道:“她用的那些人,都是些不成器的,翻不起大浪。陛下要用她们,便用好了。等过些日子,她自然会发觉,这些人除了表忠心拍马屁,什么都做不了。”
谢见微睁开眼,看着她,“你倒是看得开。”
陆青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陆青,本宫怕卿卿……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只是不想再提。”
闻言,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难得有些失态。
谢见微看着她的反应,心中也是一疼,忙安慰道:“陆青你别太难过,或许是本宫想多了。”
陆青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她现在是帝王,应当有自己的考量。”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陆青,对不起,若不是本宫当年……”
陆青摇了摇头,“往事已矣,不必再说这些。”
两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叹了口气。“算了,本宫不管了,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直起身,看着她。“你去接昭雪吧,她应当等急了。”
陆青点点头,站起身。
谢见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陆青。”
陆青转过身来。
谢见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晚上……本宫去找你。”
陆青的唇角这才微微弯了弯。“好,臣等着太后。”
陆青从长乐殿出来,去偏殿接了昭雪。
昭雪早就等急了,一见她就扑过来,两人出了宫,坐上马车往家里走。
昭雪趴在车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陆青由着她闹,偶尔应一句。
回到府里,璇玑四姝迎上来,璇音抱着昭雪转了一圈,昭雪笑得咯咯的。
夜里,昭雪玩累了,早早便睡了。
初春的夜,乍暖还寒。院中那株老梅还挂着最后几朵残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陆青没有留在书房,而是拎了一壶酒,走到院子中央的凉亭下。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酒。那是她从江南带回的桂花酿,入口清甜,回味却带着几分辛辣。她没有点灯,只靠着天上的月光,自斟自饮。
夜风拂过,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动陆青鬓边的碎发。她靠在亭柱上,仰头望月,
璇玑四姝轮流守夜,看着她独坐亭中的身影,彼此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上前。
子时三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高墙,轻飘飘地落在院中。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却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
璇音抬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太后夜探陆府,这些年已不知多少次了,她们早就见怪不怪。
谢见微摘下兜帽,在院中站定。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格外分明。她抬眼望向亭中,看见陆青正靠坐在亭栏边,慢悠悠地举杯对月,唇边不由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走过去,踏上亭阶,在陆青身侧坐下。
陆青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替她斟了一杯。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入口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意。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饮而尽,而是靠在亭柱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陆青,你说,咱们是不是做错了?”她的声音很轻。
陆青的手指微微一顿。“什么?”
“所有。”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几分涩意,“从一开始让卿卿做女帝就错了。”
陆青沉默了片刻。“当初那个局面,你没有别的选择,卿卿也没有别的选择。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不怨。”
谢见微没有接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喝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透过梅树的枝桠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酒意渐渐涌上来,谢见微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酡红,那双凤眸里多了几分迷蒙。
她放下酒杯,靠在亭柱上,偏着头看陆青。
“陆青。”
“嗯?”
“你觉得委屈吗?”
陆青沉默一瞬,轻轻笑了一下,“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谢见微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你可是有什么打算?”
陆青放下酒杯,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清隽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我仔细想过了,与其这样悬着,不如我辞官吧。”
谢见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陆青,沉默了几息。
陆青自然读懂了太后的担忧,自是对小女帝并没有多少失落,本就是她亏欠对女儿的陪伴,仅仅是将她外放为官,并不会让她寒心,甚至有些投其所好。
能设身处地地为百姓做一些实事,本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
在这件事情上,她和小女帝甚至算得上是默契,只是太后明显不是这么想的,甚至也不愿接受。她与小女帝有着天然的对立,虽是母女,但是对权力的掌控,却都是发自骨子里的狂热,也幸亏卿卿是谢见微的亲生女儿,她才会容忍至此,不然早就将人收拾了。
陆青其实早有担忧,倒并不是为自己的,而是为这母女二人。
见她失神,太后以为陆青被伤了心,不愿说话,忍不住安慰道:“陆青,你别想太多了,卿卿只是一时意气用事,我不会让她过于胡闹的,辞官未免太儿戏了。”
见她会错意,陆青忙解释道:“辞官,我并未觉得委屈,甚至还想把天机阁也交出去。教昭雪读书识字,纵情山水,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谢见微放下酒杯,声音发颤,“陆青,你又要丢下本宫吗?”
陆青叹了口气,“我没有要丢下你。只是……”
“只是什么?”谢见微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辞了官,纵情山水,本宫呢?本宫怎么办?”
陆青看着她没说话,其实她内心有股冲动,很想问问谢见微。
如今卿卿已经长大,明年便可亲政,北境有谢挽云元帅和大长公主谢若瑜镇守,戎狄之患已解。
为何就不能放下这一切,跟她一起走呢?
可理智告诉她,尝过了权力的滋味,独掌权力十几年的太后娘娘,怎么可能放得下?况且谢见微是个聪明人,若她真有此意,又怎会不说呢?不提,那便是不想这般做。
她也不必自讨没趣了。
陆青沉默了许久,谢见微有些急,“陆青,你在想什么?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实话说不出,便只能讲套话。
陆青叹声道:“我没有要一走了之,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
“不让卿卿为难,便让本宫为难吗?”谢见微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陆青,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本宫是怎么过的?白天忙朝堂上的事,夜里回到长乐殿,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本宫有时候想,你干脆别回来了。你在江南,本宫还能骗自己说你在忙。可你回来了,本宫反倒更难受了。看着你被卿卿冷落,看着你委屈,本宫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人一向是会甩锅的,陆青心下不说不感动,但也十分有限。
可这些年下来,她早就熟练地掌握了与太后相处的套路,哄太后手到擒来。
陆青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手,“我不走。”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真的。”陆青点了点头。“再等等,总有解决的办法的。”
等明年陛下亲政,她便辞官归隐,带昭雪到处走走,若是太后不愿,将昭雪留下,她自己去走走也未尝不可。总之,官是一定要辞的,她绝不可能成为女儿成就大业的绊脚石。不仅仅因为卿卿是她的女儿,更是她倾注毕生心血,引以为傲的学生,也是她身为帝师的责任。
至于太后,陆青叹了口气,过段时间回来看看,应当是可以哄住的吧。
陆青心里暗自筹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夜风拂过,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簌簌落下,飘在石桌上,落在酒杯里。
谢见微忽然开口。“陆青,你说,卿卿到底想做什么?”
陆青自然地接口道:“她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好皇帝。”
谢见微苦笑一声。“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她不这么觉得。”陆青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你给的,她想靠自己开创一个盛世。身为帝王,这是件好事。”
谢见微叹了口气。“本宫也看出来了。她表面上恭恭敬敬的,可心里主意大得很。”
陆青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
谢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找机会跟她把话说清楚?”
陆青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刚掌权,正是最敏感的时候。若此时告诉她那些事,她只会觉得咱们是在用亲情要挟她。”
谢见微的眉头紧紧蹙起。“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陆青沉默了很久。“等。等她愿意主动提起的时候。”
谢见微苦笑一声。“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青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亭子里安静得只有红泥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谢见微又喝了几杯酒,酒意越来越浓,整个人都靠在了陆青身上。
“陆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和沙哑。
“嗯?”
“抱我。”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收紧了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随着酒意涌上来,身体渐渐发热。
谢见微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越来越烫。她抬起头,看着陆青。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水光,迷迷蒙蒙的,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渴望。
两人对视了片刻。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陆青低下头,吻住了谢见微的唇。
这个吻缠绵而深入,却并不急切。唇瓣贴着唇瓣,缓缓摩挲,舌尖轻轻探入,带着几分温柔。夜风裹着梅花的残香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灼热的气息。
谢见微闭上眼,回应着这个吻,双手环上陆青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平复着呼吸。她没有催促,没有撒娇,只是安静地靠着她。
陆青低头看着她,目光从泛红的脸颊滑到微微敞开的领口,呼吸乱了几分,却也没有急于动作。
“微微。”她的声音沙哑。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轻轻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外袍滑落,露出里面的寝衣。
寝衣是薄薄的绸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
陆青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打横抱起,走出亭子,往寝房的方向去了。
璇玑四姝不知何时已退得干干净净,院中只剩下满地清辉和一亭寂静。
书房的门合上,窗纸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落,将院中那树残梅照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雪。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谢见微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靠在陆青怀里,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陆青轻轻揽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几分认真。
“嗯?”
谢见微伸出手,轻轻抚上陆青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上。
“答应本宫。”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本宫。”
陆青看着她,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看着她,许久,才将脸埋进陆青颈侧,闷闷地说了一句。
“说话算话。”
陆青轻轻嗯了一声。
谢见微这才趴在她怀里,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青低头看着她,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真的是在官场混太久了吧,陆青忍不住自我反思了片刻,她竟也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甚至因着懒得与太后起冲突,也能如此违心敷衍。
陆青难得起了三分内疚之心,将谢见微往怀里拢了拢,拉过被子盖好。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同一片月光下,承德殿内还亮着灯。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奏折,却没有看进去多少。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出神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北境的大长公主谢若瑜的,自从两年前,谢挽云元帅因为意外受伤后,北境的很多事物便交给了谢若瑜处理,因着边境之事,姑侄二人来信甚密。
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她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大长公主亲启”。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唤了一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内,跪在她面前。
“陛下。”
小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淡淡的。“去办件事。”
黑影躬身。“请陛下吩咐。”
小女帝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黑影能听见。
黑影听完,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小女帝摆了摆手。“去吧。”
黑影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女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第145章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