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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知道。”谢见微哼了一声,颇为别扭道:“可看着别人抱着本宫的女儿,一口一个‘孩子’地叫,本宫心里还是不舒服。”

陆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太后的意思是?”

谢见微道:“过几日,你便找个借口对外说,那女子郁郁而终了。这事便了结了。”

陆青点点头,“好。”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顺从的模样,心中的醋意稍稍散了些。

“陆青,本宫不是不讲理的人。苏挽月帮忙,本宫自会谢她,可本宫的女儿谁也别想染指。”

陆青道,“臣明白。”

谢见微的气这才顺了,抬起头,看着她又问:“你不会觉得本宫小气吧?”

陆青摇摇头,“臣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

陆青早已明白了如何应对,从善如流,“太后如何,臣都喜欢。”

虽然明知她在拍马屁,可太后娘娘还是十分受用,满意地笑了,“这还差不多。”

陆青却忍不住暗自腹诽,太后生完孩子,似乎连智商都低了许多,着实好哄。

莫非真的一孕傻三年。

——

不过半月有余,陆府传出消息。

陆青那位新夫人,因产后身子虚弱,加之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消息传出,众人唏嘘不已。

有人说那姑娘命苦,好不容易等到名分,却无福消受。有人说陆大人也是可怜,刚娶了妻子便守了寡。

议论归议论,日子还是要过。

昭雪正式成了陆青的女儿,养在府中,由奶娘和璇玑四姝照顾。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上的事也渐渐步入正轨。

谢见微精力恢复之后,将重点放在了迁都洛京之事上,有条不紊地推进中。齐云徽在洛京传来的奏报一封接一封,都说一切顺利,只待太后择日启程。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安宁。

直到这一日,谢若瑜突然来找谢见微。

“阿姐。”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妹妹站在门口,神色郑重。

“阿瑜?快进来坐。”

谢若瑜走进殿内,在她面前坐下。

谢见微放下朱笔,看着她,“怎么了?有事?”

谢若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阿姐,我想去北境。”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去北境做什么?”

谢若瑜看着她,目光坦然,“我想去找姑母,和她一起清缴戎狄残部。”

闻言,谢见微的脸色变了变,“阿瑜,你……”

谢若瑜打断她,“阿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阿瑜,北境苦寒,打仗更是凶险。你刚回来没多久,何必去吃那个苦?”

谢若瑜摇摇头,“阿姐,当初姑母回北境时,我便想跟着一起去。只是那时候你怀着孩子,我不放心,才留了下来。如今你身子好了,我想……该去做自己的事了。”

谢见微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她明白妹妹的意思,那些前尘往事,那些爱恨纠葛,不是回来就能忘记的。阿瑜需要时间,需要去做些什么,来填补心里的那个空洞。

她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真的想好了?”

谢若瑜点点头,“想好了。”

谢见微起身,走过去抱住妹妹,轻声道:“好。既然你想好了,阿姐不拦你。”

谢若瑜松开她,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谢谢阿姐。”

——

谢若瑜从长乐殿出来,直接去了陆青府上。

陆青正在后院抱着昭雪晒太阳,见谢若瑜进来,笑道,“阿瑜来了?”

谢若瑜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看着昭雪,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昭雪又长大了。”

陆青点点头,“小孩子长得快。”

谢若瑜逗了逗昭雪,然后抬起头,看向陆青。

“陆姐姐,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陆青看着她,“什么事?”

谢若瑜道:“我要去北境找姑母,一起清缴戎狄残部。我想请你……派几名天机阁的高手随行,只当保护我了。”

陆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直觉告诉她,此事怕不是这么简单。

“你去北境,是为了剿灭戎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谢若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陆姐姐果然敏锐。”她顿了顿,坦然道,“确实不只是为了剿灭戎狄。耶律雪逃了,她还会回来的,我想……亲手了结这一切。”

陆青看着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让璇律、璇影陪你一起去。她们武功高强,人也机灵,能帮上忙。”

谢若瑜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陆姐姐。”

陆青摇摇头,“不必,你自己多小心。”

谢若瑜点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昭雪。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小脚乱蹬,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谢若瑜忍不住笑了。

“昭雪,姨母要出远门了。等姨母回来,给你带好玩的东西。”

昭雪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瞪着眼睛看她。

谢若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小脸。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陆青,“陆姐姐,我走了。”

陆青点点头,“一路保重。”

三日后,谢若瑜带着璇律、璇影,启程前往北境。

谢见微亲自送到城门口,看着妹妹策马远去,久久没有动。

陆青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担心,她会回来的。”

谢见微点点头,收回目光。

“我知道。”

两人转身,朝城里走去。

——

另一边,苏挽月没有离开上京,而是住进了陆青之前住的那座小院。

她与林素衣做了邻居,倒是十分投缘。苏挽月时不时过来找林素衣喝茶聊天,林素衣做了好吃的,也会给苏挽月送一份。

这一日,两人结伴来看昭雪。

昭雪正躺在摇篮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苏挽月趴在摇篮边,伸手逗她。

“昭雪,昭雪,看看姨姨。”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然后“咯咯”笑了。

苏挽月惊喜道:“她笑了!她笑了!”

林素衣也凑过来,看着昭雪,眼中满是温柔。

“好可爱。”

苏挽月伸出手,轻轻戳了戳昭雪的小脸。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人爱不释手。

昭雪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又笑了。

苏挽月忍不住道:“这孩子脾气真好。”

林素衣点点头,“随她娘。”

两人就这么逗着孩子,玩了好一会儿。

刚好,这日谢见微处理累了折子,便照例通过密道来看女儿。

她刚进后院,便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是苏挽月和林素衣的声音。

谢见微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苏挽月正抱着昭雪,逗她玩。林素衣站在一旁,也笑得开心。

见谢见微进来,两人连忙起身,“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走到苏挽月面前,接过昭雪。

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谢见微低头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

苏挽月和林素衣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谢见微和昭雪两人。

谢见微抱着女儿,在榻边坐下,轻轻哼着摇篮曲。

昭雪趴在她怀里,听着那温柔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推门走了进来,她走到谢见微身边,看着她们母女。

“来了?”

谢见微点点头,抬起头,看向她,凤眸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陆青微微一怔,“怎么了?”

谢见微摇摇头,没有说话。

陆青在她身侧坐下,再度追问道:“有什么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谢见微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陆青,方才我看着苏挽月和林素衣逗昭雪,心里……很难受。”

陆青的眉头动了动,有些诧异她的直白,却又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

果然,谢见微继续道,声音低低的,“不是吃醋,是……心酸。”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逗她笑。而我……我这个亲娘,却只能偷偷摸摸地来看她。不能让她叫我娘亲,不能在人前抱她,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带着哭腔,“陆青,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你当初看着卿卿,却不能相认是什么感受了。”

陆青的动作一顿,一时无言。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哽咽,“你当初知道卿卿是你女儿,却不能认她,不能抱她,不能听她叫你一声娘亲……那种感觉,该有多难受?”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

“对不起,陆青。对不起,这都是我的报应……”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抬手,轻轻拭去谢见微脸上的泪,“都过去了。”

谢见微摇摇头,“没有过去,永远都过不去。卿卿是你的女儿,她却永远不能叫你娘亲。而昭雪……昭雪是我的女儿,她却不能叫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陆青看着她,心里狠狠抽痛了一下,渐渐转为针扎般绵密的痛,迟迟未停。她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情绪波动了,之前哪怕是情绪起伏,也仅仅是疼几下便过去了。

谢见微没有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察觉到陆青的异样,眼眶红红地抽泣不止。

陆青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伸手将谢见微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微微,你听我说。”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等昭雪再大一些,便对外说,你认她做义女。到时候,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来看她,可以让她叫你母后。”

谢见微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对陆青的亏欠,泪水决堤地喊她,“陆青……”

陆青抬手,轻轻拭去她的泪,“别哭了。再哭,昭雪要笑话你了。”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昭雪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嘴微微翕动,仿佛在问:娘亲,你怎么哭了?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却格外温柔。

她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昭雪乖,娘亲没事。”

昭雪看着她,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暖。

谢见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陆青看着她们母女,眼中也满是温柔。

过了许久,谢见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陆青。”

“嗯?”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说,卿卿以后知道了这一切,会怪我们吗?”

陆青的手微微一顿。

她知道谢见微在担心什么。

卿卿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出身。所以她们必须瞒着她,必须让她以为自己是先帝的遗腹女,是名正言顺的帝王。

可这样,对卿卿公平吗?

陆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或许会吧。”

谢见微的身体微微一僵。

陆青继续道:“可我们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她是皇帝,需要那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等有一天,她长大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告诉她真相。”

谢见微似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的情绪都低沉下来。

陆青伸手搂住她的腰,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的。”

听到她这般说,谢见微的眸中肉眼可见地有了神采。

然后,她凑上去,在陆青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陆青闭上眼,回应这个吻。

两人吻了很久,直到昭雪在谢见微怀里不耐烦地动了动,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谢见微低头看了看女儿,忍不住笑了。

陆青也笑了,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

“小家伙,快点长大吧。”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却也没有哭,只是瞪着眼睛看她们。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温馨而安宁。

第139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昭雪长得很快。

才两个月大,大眼睛便整日里滴溜溜地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十分爱笑,谁逗她都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粉的牙床,看得人心都要化了。

陆青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女儿,有时候昭雪醒着,她便抱着她说些话。昭雪听不懂,却听得认真,瞪着眼睛看她,偶尔“啊啊”两声,像是在回应。

谢见微依旧白日理政,夜里通过密道来看小女儿。每次来,她都要抱着昭雪亲半天,亲得小家伙满脸口水,皱着小鼻子抗议,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昭雪,叫娘亲。”她捧着女儿的小脸,认真道。

昭雪瞪着眼睛看她,“啊啊”了两声。

谢见微便满足得不行,“乖,娘亲的乖女儿。”

陆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两人的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朝堂上装模作样地处理政务,夜里便在密道两头来回穿梭,一起逗女儿,兴致上来了,便一起厮混。

谢见微生完孩子后,身子恢复得极好,甚至比从前更丰腴了些。

她似乎对自己十分满意,时常在陆青面前有意无意地撩拨。

陆青自然招架不住,每次最后都是把人按在榻上狠狠收拾一顿,太后每每佯装恼怒。可最后,都会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

直到一日早朝,气氛与往日不同。

谢挽云从北境送来八百里加急奏折,由兵部尚书在朝堂上宣读。

奏折中说,在草原深处发现了戎狄最大残部耶律雪部的踪迹,约有万余骑,正往更西的方向迁徙。谢挽云的意思是,趁其立足未稳,发动最后一次大决战,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消灭戎狄有生力量。

“谢元帅请朝廷筹措粮草三十万石,银钱二十万两,以备决战之用。”

兵部尚书念完奏折,退到一旁。

朝堂上顿时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周慎之出列,面色为难,“启禀太后,如今迁都事宜正在紧要关头,洛京那边的宫室修缮、官署搬迁,哪一样不要钱?加之今岁河东大旱,赈灾拨款已经占了大头。国库实在空虚,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粮草银钱。”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

周慎之继续道:“臣斗胆,提议增加赋税,以充军资。”

话音落下,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御史中丞立刻出列反对,“万万不可!今岁本就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若再加赋税,民不聊生,恐生变故!”

又有几名大臣出列,纷纷附议。

“是啊,如今赋税本就不轻,再加赋税,百姓如何承受?”

“不如暂缓迁都,将银子先拨给北境?”

此言一出,几名官员立刻变了脸色。

谢见微端坐在凤座上,听着这些争论,脸色越来越沉。

她岂能看不出这些人的心思?

什么国库空虚,什么百姓负担,不过是借口罢了。

真正的原因,是南方派系在拖延迁都。他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一旦迁都洛京,他们的势力必然被削弱。所以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年是一年。

谢见微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陆卿。”她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此事,你如何看?”

陆青出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谢见微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陆青开口了,“臣以为,此时与戎狄决战,为时尚早。”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

谢见微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打断,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声音平稳而清晰:“戎狄残部虽有万余骑,但已远遁草原深处,无力犯我边境。此时我军若深入草原与之决战,粮草辎重转运困难,且草原广阔,极易迷路,一旦遭遇恶劣天气,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如今国库空虚,河东大旱,百姓急需赈济。若此时强行筹措粮草发动决战,势必要增加赋税,加重百姓负担。臣以为,不如暂缓决战,休养生息,待时机成熟再行定夺。”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当然知道陆青说的有道理,深入草原决战,风险确实大。可戎狄是大雍百年心腹之患,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机彻底消灭,一旦让其缓过气来,后患无穷。

“陆卿。”谢见微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戎狄为患边关百年,多少将士血染沙场,百姓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将其击溃,若不趁此机会彻底消灭,难道坐视戎狄坐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怒意。

陆青不卑不亢,“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认为,此时出兵,弊大于利。与其冒险决战,不如先休养生息,待国力恢复,再寻良机。”

谢见微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朝堂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百官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陆青平日里从不与太后争执,今日这般当面唱反调,还是头一回。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看看母后,又看看陆青,小脸上满是担忧。

她虽然还小,但也听懂了七八分。母后想打仗,陆卿觉得时机不对,两个人吵起来了。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毕竟年龄太小,又不知该说什么。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说完,她站起身,拂袖而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连忙从御座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百官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青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回宫的路上,谢见微一言不发,脚步快得像阵风。

小女帝跟在后面,迈着小短腿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母后,母后!”她气喘吁吁地喊道。

谢见微脚步一顿,这才想起女儿还在身后。她转过身,看着那张跑得通红的小脸,心中那团怒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卿卿。”她蹲下身,有些歉疚的开口,“母后走太快了,是不是?”

小女帝摇摇头,喘匀了气,才开口。

“母后,你别生气了。”

谢见微苦笑一声,“母后没有生气。”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母后,朕也觉得……陆卿说得对。”

谢见微微微一怔。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稚嫩却清晰:“陆卿说过,打仗要花钱。可是现在国库没有钱,老百姓也吃不饱饭,要是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啊?”

谢见微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张认真的小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吃不饱饭,怎么有力气打仗?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经历过戎狄南下的烧杀抢掠,忌惮太深,深到让她几乎忘了这些最基本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欣慰,“卿卿长大了,说得很有道理。”

小女帝像个小大人似的,“母后别难过,朕会快快长大,帮母后分忧的。”

谢见微忍不住笑了,欣慰道:“好,母后等卿卿长大。”

——

入夜,长乐殿内烛火通明。

谢见微靠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却没看进去多少。

她在等。

可等了许久,那扇隐蔽的小门始终没有响动。

谢见微的眉头越蹙越紧,心中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她咬了咬牙,将奏折扔到一边,翻身面朝里躺着。

不来就不来,本宫还求着你不成?

可躺了不到一刻钟,她又翻了个身,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瞟。

许久,还是没有动静,谢见微气得坐起身,自顾自的低语。

“陆青,你好样的!”

话音刚落,密道那头传来极轻的响动。

谢见微的动作猛地顿住,赤着脚走过去,猛地拉开了门。

门后,陆青正站在那里,手抬着,似乎正准备叩门。

四目相对。

谢见微冷哼一声,转身走回榻边,重重坐下。

陆青跟在后面,走进殿内,在她面前站定。

“太后。”

谢见微不看她,声音冷冰冰的,“你来做什么?”

陆青沉默片刻,轻声道:“来跟太后认错。”

谢见微这才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幽怨。

“认错?你说得那么有理有据,哪来的错?”

陆青知道她这是在说气话,也不争辩,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见微瞪着她,等了半晌不见她开口,心中那口气更不顺了。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朝堂上那番话,说得可真是头头是道啊。”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太后,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不是要与太后作对。”

谢见微哼了一声,“那是什么?”

陆青看着她,目光坦然,“是为了大雍,也是为了太后。”

谢见微已然知晓其中利弊,不过是有些下不来台,故意端着架子。

陆青继续道:“太后对戎狄的恨意,臣明白。可打仗不是儿戏,深入草原决战,实在风险太,一旦被拖入持久战,粮草不济,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不但消灭不了戎狄,反而会折损大量将士,得不偿失。”

谢见微知道陆青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过来。

“你说的本宫明白,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戎狄坐大?”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

陆青摇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不决战,不代表坐视不管。”

谢见微抬眼看她,显然来了兴趣。

陆青缓缓解释道:“臣以为,对付戎狄,不必急于一时。可以先封关,禁止盐铁等物资流入草原。戎狄游牧为生,无法生产这些必需品,日子久了,内部必然生变。到时候再大肆招揽,有愿意投降的,给予安抚,分化瓦解。假以时日,戎狄各部必然分崩离析。”

谢见微静静听着,眼中的怒意一点一点消散。她不得不承认,陆青说的这个办法,比贸然决战稳妥得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戎狄自乱阵脚,确实是上策。

“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却已经不是真正的生气了。

陆青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太后今日在朝堂上,也没给臣开口的机会。”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

回想起来,今日朝堂上,她确实没等陆青说完,就拂袖而去了。

她瞪了陆青一眼,“你还敢反驳?”

陆青连忙低头,“不敢。”

谢见微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的气终于散了。

她靠在榻上,看着陆青,忽然伸出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过来。”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谢见微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了压。

“跪下。”

陆青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动。

谢见微抬眼看她,那双凤眸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不愿意?”

陆青早已猜到她用意,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单膝跪下。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陆卿,好好伺候本宫。”

陆青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谢见微的脚踝,将她的腿抬起来。

谢见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青低下头,唇落在那纤细的脚踝上,轻轻一吻。然后沿着小腿缓缓向上,每一下都极轻,极柔,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的手指渐渐收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陆青的唇继续向上,落在大腿内侧。那处肌肤极薄,极敏感,她的舌尖轻轻一碰,谢见微便浑身一颤,一声闷哼从喉间溢出。

“嗯……”

陆青没有停,继续向上。

谢见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陆青……可以了……”

陆青没有理会。

谢见微的声音开始发颤,“本宫说够了……你听见没有……”

而陆青依旧没有停,谢见微顿时受不住了,“够了……真的够了……陆青……”

陆青看着谢见微的脸,看着她那双盛满水光的凤眸。

“太后。”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什么时候开始,你说了算。什么时候结束,臣说了算。”

谢见微气恼不已,张口欲斥,可陆青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重新低下头。

谢见微的求饶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渐渐变成了欢愉的呜咽。她的身体一次次绷紧,又一次次瘫软,整个人像是被抛上了云端,又重重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终于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汗湿,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青这才停下,直起身,看着她。

谢见微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瞪着陆青,那双凤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陆青。”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放肆。”

陆青唇角微微弯了弯,“太后教训得是。”

谢见微被她这副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抬脚想踹她,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

陆青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按下了她的动作。

谢见微趴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过了许久,她闷闷地开口,“陆青。”

“嗯?”

“你说得对。戎狄的事……不急于一时。”谢见微继续道,“明日我便给姑母回信,让她先稳一稳。封关、禁运、招降……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陆青从善如流,“太后果然圣明。”

谢见微被她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少拍马屁。”

陆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翌日,谢见微亲自给谢挽云写了回信。

信中详细陈述了暂不决战的原因,从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到深入草原作战的风险,再到封关禁运、分化瓦解的长远之计。条理分明,字字恳切。

写完之后,她确认无误,才封上火漆,交给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风向渐渐变了。

太后对陆青的信任与日俱增,许多政事都交由她处理。

陆青以代相之位,开始推行一系列新政。减赋税,轻徭役,鼓励农耕,兴修水利。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休养生息、让利于民的政策。

朝中有人反对,说这些政策太过激进,可太后全力支持,谁也不敢多说。

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

而小女帝那边,与陆青的感情也越发好了。

陆青每日下值后,只要有空,便会去昭阳殿陪她。有时候教她读书识字,有时候给她讲江湖上的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陪她在御花园里走一走。

小女帝很喜欢听她讲故事,每次都听得入迷,缠着她讲了一个又一个。

“陆卿,后来呢?”

“陆卿,你再讲一个嘛,就一个。”

陆青每次都被她缠得没办法,直到苏嬷嬷来催,小女帝才依依不舍地放她走。

陆青看着那张与谢见微相似的小脸,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愧疚。

昭雪养在她身边,她每日都能看见。

可卿卿,明明是她的女儿,她却只能以臣子的身份陪伴。不能抱她太久,不能与她太过亲密,不能让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所以她尽量挤出时间,多陪陪卿卿。不只是传授治国之道,还有生活琐事。小女帝也越发依赖她,有时候朝堂上遇到不懂的事,下朝后会偷偷问她。

陆青便耐心地解释,用她能听懂的话,把那些复杂的事讲得明明白白。

与此同时,小昭雪也在一天天长大。

四个月大的时候,她开始扭着想翻身。躺在床上,小身子扭来扭去,像一条胖乎乎的小虫子,嘴里还“啊啊”地叫着,急得不行。

陆青每次看见,都忍不住笑。

她伸出手,轻轻托着女儿的后背,帮她翻过去。

昭雪翻过去后,便趴在那里,抬起头,冲着陆青“咯咯”笑,口水流了一嘴。

谢见微来看女儿时,看见这一幕,也笑得不行。

“像谁呢?这么调皮。”

陆青想了想,“像你。”

谢见微瞪她,“胡说,本宫小时候可乖了。”

陆青挑眉,“是吗?”

谢见微哼了一声,“当然。”

陆青笑了笑,没有揭穿她。

时间倏忽而过。

小昭雪七个月大的时候,已经会爬了。

她爬得极快,满屋子乱窜,两个奶娘轮流看着,都跟不上她的速度。稍不留神,她就爬到了桌子底下,或者钻进了柜子里。

陆青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女儿。

“昭雪?昭雪在哪儿?”

然后便听见柜子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陆青走过去,打开柜门,便看见小昭雪正坐在里面,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弯腰将女儿抱出来,昭雪便趴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满足地蹭了蹭。

陆青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底某个角落,似乎在慢慢被填满。

一切阴霾,仿佛都在慢慢过去。

——

这日,太后忽然来了兴致。

“陆青,明日我们去上香吧。”

陆青微微一怔,“怎么忽然想起去上香?”

谢见微靠在榻上,语气慵懒,“闷得慌,想出宫走走。正好慈恩寺的桃花开了,去看看。”

陆青想了想,明日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便点了点头。

“好。”

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故意淡淡道:“那便说定了,明日一早便去。”

陆青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两人换了常服,带着几名暗卫,悄悄出了宫。

慈恩寺在城外山上,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似霞。

谢见微难得出来一趟,心情极好,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花看树,像只出笼的鸟。

陆青跟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而此刻的宫里,却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

小女帝今日下了课,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昭阳殿,而是一个人悄悄去了长乐殿。

她知道母后今日出宫了,殿里没人。

她走到那扇隐蔽的小门前,停下脚步。

这扇门,她注意很久了,可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今日,她忽然想进去看看。

小女帝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密道,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沿着密道往前走,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另一头。

另一头也是一扇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眼前是一间布置温馨的卧房,一看便是小孩子的房间。

床榻上小昭雪正醒着,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小女帝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床榻上的小家伙,一动不动。

那小家伙却不认生,冲着她“啊啊”了两声,小手小脚乱蹬,像是在欢迎她。

小女帝终于回过神来,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趴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

小家伙也看着她,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又长又密,小脸白白嫩嫩的,好看极了。

“你是……陆卿家的小妹妹?”小女帝轻声问。

小家伙自然不会回答,只是冲着她“咯咯”笑,笑得眉眼弯弯。

小女帝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的脸。

触感软软的,嫩嫩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奶娘给她吃的糯米团子。

小家伙被她戳得皱了皱小鼻子,却没有哭,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去抓她的手指。

小女帝没有躲,任由她抓着。

小家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怅然。

“为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朕不是陆卿的孩子?”

小家伙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抓着她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

小女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禁不住出了神。

然后,她忽然发现,小家伙的眼睛,和母后好像。

她正要仔细看看,小家伙却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指,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女帝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屏风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奶娘的声音响起,“小姐醒了?别哭别哭,奶娘在……”

小女帝立刻退回了密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探出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奶娘已经抱起了小家伙,正在轻声哄着。

小家伙趴在奶娘肩上,已经不哭了,只是还在小声抽噎。

小女帝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忽然变了变。然后,她忽然转身,通过密道很快回了长乐殿。

谁也不知道,年轻的帝王此时在想什么。

第140章

陆青和谢见微从慈恩寺回来时,已是傍晚。

暮色四合,宫道上铺满了落日的余晖。谢见微心情极好,一路上都在说慈恩寺的桃花开得如何如何好,又说那素斋做得很是精致,改日还要再去。

陆青走在她身侧,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唇角微微弯起。

回到宫里,两人各自去了该去的地方。

谢见微回长乐殿批折子,陆青则通过密道回府看女儿。

一切如常,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日子就这般过着。

朝堂之上,两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常常是谢见微一个眼神,陆青便知道她要说什么;陆青一个停顿,谢见微便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言。

群臣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却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陆青大权在握,巴结的人自然不少。

每日下值回府,门口总有人等着送礼、递帖子、攀关系。

陆青一概不见,那些人便在府外守着,希望能得她一个青眼。

可陆青始终坚定地履行着孤臣的准则,不与任何官员私下往来,不收任何人的礼物,不结党,不营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能有今日,全因太后的信任。

她明白,权力是把双刃剑,私情之外,自己必须遵循应有的分寸。

可夜深人静时,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心中却常常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历史上,那些权倾朝野的臣子,有几个能善终?

如今太后信她,可太后信她,不代表长大的小女帝也会继续信她。

卿卿现在才八岁,八岁的孩子依赖她、喜欢她,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卿卿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她会如何看待母后身边这个权倾朝野的臣子?

她会如何看待母后与臣子之间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陆青心里,让她每每想起便辗转难眠。

可她没有跟谢见微说起。

站的角度不同,看待问题自然也会不同。

谢见微想的是把她留在身边就好,无所谓什么身份,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见到她,夜里能抱着她入睡,便心满意足了。

可陆青知道自己接受不了。

她接受不了只做一个藏在密道里的宠臣,接受不了永远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她宁愿离开。

可这些话,她又不能说。

谢见微刚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在恢复,心情也不稳定。若她说了这些话,谢见微必然又要闹,又要哭,又要说她没有心。

陆青只能将这些心思压在心底,安慰自己时日还早,以后或许会有解决之策。

或许吧。

———

这一日,陆青照例去昭阳殿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虽然年纪小,理解力却极强,许多地方一点就通,偶尔还能提出几个让陆青都意外的问题。

陆青讲完今日的功课,正要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颇为期待的看着她。

“陆卿,朕可以去你家看看小妹妹吗?”

陆青怔住了。

小女帝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连忙道:“朕就是想看看她,朕听母后说,陆卿家的妹妹很可爱。”

陆青回过神来,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卿卿想去她家看昭雪,可卿卿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妹妹”,其实是她的亲妹妹。

陆青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臣带陛下去。”

小女帝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陆青的手就往外走。

“那现在就去!”

陆青被她拉着,忍不住笑了。“陛下不急,臣先让人去准备一下。”

小女帝点点头,乖巧地站在一旁等着。

陆青叫来一名内侍,吩咐了几句,便和小女帝朝宫外走去。

陆府离皇宫很近,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小女帝一路上都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

“陆卿,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陆昭雪。”

“昭雪,真好听。”小女帝念了两遍,又问,“她会走路了吗?”

“会走几步了,还不太稳。”

“那她会说话了吗?”

“只会叫娘亲。”

小女帝听着,眼中满是好奇和期待。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陆府。

府门打开,奶娘正抱着昭雪在院子里晒太阳。小昭雪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揪揪,正趴在奶娘肩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见陆青进来,她立刻“啊啊”地叫了起来,小手朝陆青伸着,要她抱。

陆青走上前,从奶娘怀里接过女儿。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小女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陆青抱着昭雪,转过身来,温声道:“昭雪,这是陛下。”

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小女帝伸了过去。

小女帝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昭雪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着她的一根手指,握得很紧,嘴里还“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小女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忍不住笑了。“她好小。”

陆青点点头。“陛下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小。”

小女帝抬起头,看着她。“陆卿见过朕小时候吗?”

陆青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臣是听太后说的。”

小女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又低下头,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卿,朕可以抱抱她吗?”小女帝忽然问。

陆青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将昭雪小心翼翼地放进小女帝怀里,一只手在旁边护着。

小女帝抱着昭雪,动作生疏却格外小心。

昭雪也不认生,趴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珠子,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昭雪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白白嫩嫩的小脸,像瓷娃娃一样精致。

小女帝看着那张小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向小女帝,小女帝却没有看她,依旧低着头,专心致志地逗着怀里的昭雪。那神色自然极了,仿佛只是随口一句感叹。

可陆青的心,却狠狠地跳了一下。她想从小女帝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那张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喜爱,看不出任何别的情绪。

陆青沉默片刻,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她总觉得,卿卿那天说的那句话,不是无心之言。

那孩子太聪明了。

可她又不敢确定,更不敢问。

万一只是她多想了呢?万一卿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呢?

送走小女帝后。

当夜,陆青抱着昭雪在书房里坐着,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

昭雪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系带,玩得不亦乐乎,嘴里“啊啊”地叫着,时不时抬头冲她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粒般的乳牙。

陆青低头看着女儿,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你姐姐今天来看你了。”

昭雪被点了鼻子,皱了皱小脸,小手抓住陆青的手指,往嘴里塞。

陆青忍不住笑了,将手指抽出来,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青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谢见微从密道里走出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女儿。

“昭雪今天乖不乖?”

陆青点点头。“乖得很,吃了睡,睡了吃。”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昭雪接过去。昭雪一到她怀里,便满足地蹭了蹭,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

“娘……娘……”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乖,娘亲的乖女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在谢见微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眼皮开始打架。

陆青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将今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卿卿主动提出要来看妹妹,到在府上抱了昭雪,到最后那句“妹妹真漂亮,和母后一样好看”。

谢见微听着,脸色变了变,忍不住摇了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她一个孩子,哪里会想那么多。大概只是觉得昭雪好看,随口一说罢了。”

陆青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见微继续道,声音有些发虚。“况且,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能想到什么?”

陆青叹了口气。“那孩子很聪明。”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帝王的心智,从来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何况,卿卿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早熟得多。她五岁的时候就知道心疼母后,就知道要快点长大保护母后。这样的孩子,会看不出什么端倪?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昭雪,昭雪已经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睡得香甜。

“陆青。”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卿卿会不会已经……”

陆青叹气,分析道:“她应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是应该猜出了昭雪的身份。”

谢见微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我们要不要告诉她的身世……”

“她还太小,现在不是好时机。”陆青道。

是啊,这些事,成年人尚且难以接受,何况一个八岁的孩子。

两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昭雪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就不说。等……等卿卿再大一些,等时机合适了,再说。”

陆青点了点头。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件事。

——

朝堂上的事一桩接一桩,迁都的事、北境的事、各地灾情的事,每一件都要费心费力。谢见微和陆青都忙得脚不沾地,密道里来来往往的次数都少了许多。

三个月后,一道急报从北方传来。

肃州大旱。

那旱情来势汹汹,从入夏便滴雨未下,一直旱到秋末。田地龟裂,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涌向周边州府。

更要命的是,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款,到了地方便被层层盘剥。从知府到县令,从粮商到豪强,一个个伸长了手,将那些救命粮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灾民们吃不上饭,便开始闹事。

事情闹得很大。

谢见微接到急报时,脸色铁青。

她将那份奏折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中的怒火便更盛一分。

“好一个肃州官场!本宫拨下去的赈灾粮款,他们居然也敢贪!”

陆青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谢见微看向她。“陆卿,此事你怎么看?”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贪墨赈灾粮款,按律当斩。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惩处贪官,而是赈灾。灾民们已经揭竿而起,若不尽快安抚,恐怕会酿成大乱。”

谢见微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本宫立刻派人押送粮草,前往肃州赈灾。”

“还不够。”陆青摇摇头,“赈灾粮款送到地方,若还是被贪墨,送去多少都是白搭。必须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去坐镇,才能压住那些牛鬼蛇神。”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已有了猜测。“你想去?”

陆青点点头。“臣去,查起案子来也方便。”

谢见微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陆青去是最合适的。论身份,她是代相,曾做过大理寺卿,足够分量。论能力,她查案的手段有目共睹。论人手,天机阁的暗探遍布天下,查什么都方便。

可她还是舍不得。

肃州离上京千里之遥,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况且,昭雪还这么小,陆青走了,女儿想她了怎么办?

谢见微咬了咬唇。“非去不可?”

陆青看着她眼中的不舍,心中微微一动。可她只能硬起心肠,点了点头。

“此事事关社稷,不能儿戏。”

谢见微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去。”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可你得答应本宫,平平安安地回来。”

陆青看着她,点了点头。“臣答应太后。”

陆青要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朝堂上议论纷纷,可不管怎么说,陆青离京已成定局。

最舍不得陆青走的,除了谢见微,便是小女帝。

“陆卿,你一定要去吗?”小女帝坐在书案后,眼眶红红的。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陛下,臣必须去。肃州的百姓在受苦,臣不能坐视不管。”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那陆卿要早点回来。朕会想你的。”

陆青笑着安抚:“臣答应陛下,办完事就回来。”

小女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于是陆青离京微服的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安排。

昭雪。

陆青一走,昭雪便没人照顾了。府上虽然有奶娘和璇玑四姝,可陆青还是放心不下。她这一去不知要多久,女儿还这么小,她实在舍不得。

谢见微也舍不得。

这一日,她坐在长乐殿里,思来想去,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苏嬷嬷。”她唤道。

苏嬷嬷连忙上前。“太后有何吩咐?”

“传旨。”谢见微的声音平稳而坚定,“本宫要收陆青之女陆昭雪为义女,封为安宁郡主,接入宫中抚养。”

苏嬷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是。”

消息传出,朝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太后喜欢孩子,收个义女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况且陆青是太后的心腹重臣,太后收她的女儿做义女,也算是恩宠。

只有陆青知道,这恩宠背后,藏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的牵挂。

次日,陆青悄悄离京,昭雪被接入宫中。

奶娘抱着昭雪下了马车,昭雪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看见谢见微,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谢见微的心都要化了,连忙上前,将女儿抱进怀里。

昭雪趴在她怀里,满足地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娘……”

谢见微的眼眶瞬间红了,紧紧抱着她,轻声呢喃。“乖。”

奶娘站在一旁,低声道:“郡主这几日总是找娘亲,夜里也睡不安稳,大概是想陆大人了。”

谢见微点点头,将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以后本宫陪着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昭雪在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好。

谢见微给她安排了最好的奶娘,最好的宫人,最好的住处。她想要什么,谢见微便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可昭雪虽然小,却已经认人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会攥着谢见微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娘”。可有时候,她也会叫“娘亲”,叫完之后便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不到,她便瘪瘪嘴,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得谢见微心疼得要命。

这一日,天气晴好,谢见微带着昭雪在御花园里玩。

昭雪已经走得很稳了,在花园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得“咯咯”的。

谢见微坐在凉亭里,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满脸都是慈爱的笑。

昭雪追了一会儿蝴蝶,跑累了,便摇摇晃晃地跑回来,扑进谢见微怀里,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她叫得清脆响亮。

谢见微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乖。”

昭雪便满足地趴在她怀里,玩着她衣襟上的珠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不知名的小曲。

谢见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满是安宁。

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见微抬起头,便看见小女帝正站在回廊下,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太傅那里下课回来。

谢见微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卿卿,过来。”

小女帝沉默片刻,迈步走了过去。

她在谢见微身侧坐下,目光落在昭雪身上。昭雪正趴在谢见微怀里,玩得开心,没有注意到她。

“下课了?”谢见微问。

小女帝点了点头。“太傅今日讲得少,便早了些。”

谢见微点点头,又低头去看昭雪。昭雪玩了一会儿,抬起头,看见小女帝,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小手朝她伸了过去。

小女帝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昭雪的手指。

昭雪便高兴得不得了,抓着她的手指,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跟她说什么。

小女帝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母后很喜欢陆卿家的小妹妹?”

谢见微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母后已经认了她做义女,封了安宁郡主。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了。”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昭雪,“你看,多可爱。”

小女帝看着昭雪,昭雪正仰着小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

确实可爱。

小女帝又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意味。

“那母后更喜欢朕,还是更喜欢妹妹?”

谢见微愣了一下,以为女儿只是孩子气,忍不住笑了。

“母后当然都喜欢啊。”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小女帝的发顶,“怎么,吃醋了?”

小女帝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昭雪,又看了看谢见微,然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和妹妹在这里玩吧,朕去温习功课了。”

谢见微点点头。“去吧,别太累了。”

小女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模样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倒像一个小大人。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卿卿今日,好像格外安静。平日里她下课后,总会赖在这里玩一会儿,逗逗昭雪,跟她说说话。可今日,她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谢见微抱着昭雪,坐在凉亭里,望着小女帝离去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的卿卿……似乎真的长大了。

不只是个子长高了,不只是功课变好了。而是她的心思,她的情绪,她那些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东西,都在悄悄地变化着。

她不再是那个会扑进母后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

她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秘密。

谢见微说不清这种感觉是欣慰还是心酸。

——

夜里,谢见微独自坐在长乐殿里,望着那扇隐蔽的小门发呆。

陆青走了快一个月了。

每隔几日便有书信传来,说肃州的事,说赈灾的进展,说那些贪官如何如何。

每封信的结尾,都会写一句“臣一切安好,勿念”。

可谢见微知道,陆青报喜不报忧。

肃州大旱,灾民遍地,贪官横行,哪有什么安好可言?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担心罢了。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陆青清隽的脸。

她忽然很想她。

很想很想。

这种想念,不同于之前的朝思暮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牵挂。像呼吸,像心跳,平时感觉不到,可一旦意识到,便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谢见微睁开眼,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卿卿今日问本宫,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昭雪。”

写完这一句,她停住了。

陆青在肃州忙得不可开交,她不该拿这些琐事去烦她。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她想告诉陆青,她好像有些弄不清卿卿在想什么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将纸揉成一团,重新提笔,写道:

“肃州事宜,本宫已悉知。一切按你意思办。昭雪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之后,她将信交给候在外面的暗卫。

暗卫接过信,躬身一礼,消失在夜色中。

谢见微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