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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的渴望,对恢复正常的期盼,以及对陆青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情愫,终究压倒了她所有的羞耻和抗拒。

她颤抖着,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算是默许。

陆青转向慧明,道:“我答应,准备吧。”

——

皇宫内,夜色如墨,深深笼罩着重重宫阙。

中书殿内,烛火通明。

小女帝端坐在御案后,认真的练着字,稚嫩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夜渐深。

一名身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低着头,手捧一盅羹汤,沿着长廊缓步而来。她脚步轻稳,身形纤细,垂下的眼睫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宫女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内。

“陛下,御膳房送了安神汤来。”

小女帝头也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宫女捧着汤盅,一步步走向御案。

她的步伐节奏平稳,不疾不徐,目光始终低垂,盯着自己手中的托盘。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她即将靠近御案,将汤盅放在桌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宫人猛然抬头,右手闪电般自袖中抽出闪着寒光的短刃,径直向小女帝刺去。

“昏君之女,纳命来!”

尖厉的嘶吼划破殿内寂静,宫人的面容因极度恨意而扭曲狰狞,正是易容潜入宫中的苏挽星。

这一击蓄谋已久,快、狠、准,毫无征兆!

电光石火之间——

“陛下小心!”

旁边的两名宫女同时动了。

她们身形如风,瞬间便已掠至御案前。

一人护在小女帝身前,另一人则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向苏挽星抓来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苏挽星闷哼一声,手腕剧痛,攻势顿缓。

她疾退两步,抬头看向出手的两人,眼中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两人的身手,配合,绝非普通宫人。

而待她看清两人卸去伪装后露出的真容时,更是浑身剧震,脱口惊道:“是你们?陆青的护卫,你们……你们怎么会在此处?”

璇影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苏姑娘,没想到吧?”

璇律接口,语气带着一丝讽刺:“我家阁主早有防备,临行前留密信叮嘱,若她逾期不归,便令我二人快马加鞭,秘密回京,禀报太后,早作堤防。”

苏挽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陆青,她……她早就猜到了?”

“阁主岂会看不出你合作之下的异心?”璇影向前一步,与璇律呈犄角之势,封死苏挽星所有退路,“阁主早就怀疑,你真正的目标,恐怕是这皇城之内!”

苏挽星踉跄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殿柱。

她环顾四周,禁军统领萧惊澜早已带人将殿门团团围住。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从压抑到放肆,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好……好一个陆青,当真狡猾,是我小瞧了她……小瞧了你们这些朝廷鹰犬!”

萧惊澜皱眉,不再听她胡言,沉声道:“拿下!”

璇影、璇律同时出手,招式精妙,配合无间。

苏挽星手下已经被尽数拿下,她一人力孤,何况手腕已伤,不过数招,便被璇影一指点中肩井xue,半边身子酸麻,一旁的璇律更是出手利落,一掌拍向她后心。

“呃啊——!”

苏挽星惨呼一声,口中溢出血沫,整个人软倒在地。

她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长发散乱,面容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却兀自抬起头,死死瞪着被护在后方,脸色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的小女帝,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火焰,将这座宫殿连同里面的人焚烧殆尽。

萧惊澜面沉如水,挥手示意:“押下去,严加看管,即刻禀报太后!”

——

长乐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端坐于凤座之上,面覆寒霜,眸中凝着化不开的忧色与怒意。

两名侍卫押着被铁链锁住,武功尽废的苏挽星步入殿中。

她被迫跪下,却倔强地昂着头,散乱发丝间,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恨火。

谢见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看着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心中疑窦丛生。眼前之人她竟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一时又想不出在何处见过?

“你是何人?”谢见微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受谁指使,胆敢行刺陛下?”

苏挽星闻言,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格外刺耳。

“指使?何须他人指使!”她止住笑,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谢见微,“皇后娘娘……不,如今该叫你谢太后了。当年谢氏满门风骨,名动天下,我虽身陷污浊,却也心生敬佩。原以为谢家女儿,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尽讥讽与怨毒:“可你呢?谢见微,昏君那般残暴,荒淫无道之徒,你竟也能委身侍奉,为她生育皇女。你与那些攀附权贵的人,有何区别?”

太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然而脸上却无半分怒色,反而越发沉静。她并未立刻动怒,而是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台下女子的面容,以及那浑身的恨意。

一个模糊的印象,逐渐自记忆深处浮起。

多年前,明帝楚昭沉迷炼丹长生,偏信国师,荒淫无道,期间国师便进献过兽娘以供昏君取乐。她记得……宫中曾有一位胡贵人,据说是国师进献的兽娘,身覆雪白狐毛,容颜妩媚,一度颇得昏君喜爱。

谢见微当时自身难保,对此类事深恶痛绝,避之不及,仅有过一面之缘。

电光石火间,太后脑中划过闪过模糊面容,她猛地站起身,向前一步,失声道:“是你?当年的胡贵人……竟然是你?”

苏挽星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惊讶于对方竟能认出自己,又似是勾起更多不堪回首的记忆。

随即,那情绪便被更汹涌的恨意淹没。

“没错……是我。”苏挽星的声音愈发嘶哑凄厉,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那个被昏君当成玩物,披着畜牲皮毛,锁在深宫供其淫乐的‘胡贵人’!是我!”

她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凤座。

“我从炼狱里爬出来,茍延残喘,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杀了那个昏君!我要把她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她!”

苏挽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可她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得那么便宜,那么轻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她死死瞪着谢见微,一字一句,如同诅咒:“所以,昏君死了,她的孽种还在。父债女偿,天经地义,我要让楚氏皇族,断子绝孙!”

殿内死寂,唯有苏挽星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她身上铁链轻微的碰撞声。

谢见微站在原地,看着台下状若疯魔的女子,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怒吗?该怒。

这女子要杀她的女儿,她唯一的骨血。

但更觉可悲。这女子也曾是受害者,被昏君和长生教的畜生摧残至此。

谢见微缓缓坐回凤座,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无力。

她该如何处置此人?杀?她也是可怜之人。放?她恨意滔天,誓要杀卿卿,绝无转圜可能。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挥了挥手,“先将人押下去,关入暗牢,严加看守,没有本宫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侍卫上前,欲将苏挽星拖起。

就在侍卫触碰到苏挽星的刹那,她忽然停止了挣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凄艳的笑容。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嘲,还有某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谢太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嘶吼更令人心头发冷,“你如今权倾天下,坐拥这无边江山,很得意吧?”

谢见微蹙眉,心头莫名一跳。

苏挽星不等她回答,自顾自地说着:“可那又如何呢?这泼天的富贵,至高的权柄,你都有了……但你终究,还是得不到自己最在意的人。”

谢见微瞳孔骤缩,指尖猛地掐入手心。

苏挽星看着她骤变的神色,笑容越发残忍,她一字一顿:

“陆青……她马上就要娶我妹妹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谢见微脑中炸开。

她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瓷片碎裂声刺耳,温热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未觉。

“你说什么?”谢见微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自持,甚至不顾太后威仪,几步冲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苏挽星,“你知道陆青在哪里?你把陆青怎么了?说!”

苏挽星却不再看她,也不再回答。

她仰起头,眼神逐渐涣散,口中喃喃低语:

“阿月……姐姐对不起你……是姐姐害了你……”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不好,她齿间藏有剧毒。”璇影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扼住她的脖子,试图阻止。

苏挽星极力挣扎,被璇影出手劈向后颈,软倒在地。

“立刻传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将她救过来!”

闻声,萧惊澜立刻命人将苏挽星抬出去,让太医诊治。

谢见微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陆青……要娶她妹妹?

陆青在哪里?遇到了什么危险?那个‘妹妹’又是谁?

苏挽星?苏挽月?谢见微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曾经纠缠陆青的花魁。

苏挽星临死前的话,是真是假?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向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心,此刻乱成了一团。

“太后?”萧惊澜担忧地上前一步。

谢见微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因为急促而微微发颤:

“惊澜,你立刻动用八百里加急密道,告知谢元帅,让其不惜一切代价,调动所有暗线,速查陆青踪迹!找到人直接送回上京。”

“是!”萧惊澜深知事态严重,转身如风般掠出殿外。

谢见微跌坐回椅中,手抚额头,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陆青的身影,以及苏挽星临死前那诡异的话语和笑容。

陆青……真的会娶别人吗?

不,不会的……定是那妖女胡言乱语,乱她心智……

可万一……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心如刀绞,从未有过的恐慌攫住了她。

——

陆青迫于无奈,终究还是与苏挽月荒唐的拜了堂。

慧明依约准备送她们离开,却被属下告知,她们被一群军士打扮的人围住了。

见状,慧明立刻吩咐道:“此处已不安全,我们需要赶紧走。”

然而,她们还未走出山洞——

“不必走了。”

一个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女声从洞外传来。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芒将整个岩洞入口照得通明。

陆青瞳孔一缩,猛地将苏挽月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洞口。

只见十十名黑衣劲装的女子鱼贯而入,动作迅捷利落,瞬间便占据了石室各个出口与要害位置。她们手持弓弩,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为首的女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约莫三十余岁,一身暗紫色锦缎劲装,外罩玄色斗篷,面容姣好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凌厉。眉梢微挑,眼神锐利如鹰,扫视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青身上,凌厉的眼神柔和了几分,抱拳道:“陆大人,受惊了。游击将军柳三娘,奉太后密旨,前来接应。”

乍然看到熟人,陆青心中不由一震。

太后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还派来了北境军过来?

她迅速压下心中惊疑,也抱拳回礼:“柳将军,许久不见,多谢援手。只是……”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挽月,“这位苏姑娘伤势极重,需立刻救治。”

柳三娘点点头,对身后那老者道:“孙神医,劳烦你先看看这位姑娘。”

那白发老者应了一声,上前几步。

慧明想拦,却被柳三娘带来的女兵用弩箭逼住,不敢妄动。

孙神医走到苏挽月面前,并未因她诡异的外表露出丝毫异色,只温和道:“姑娘莫怕,让老朽看看。”

苏挽月惊恐地往后缩,陆青轻轻拍了拍她:“别怕,这是来帮我们的人。”

苏挽月这才勉强止住颤抖,任由孙神医查看。

孙神医仔细查看片刻,又搭了脉,眉头越皱越紧。他起身,对柳三娘和陆青低声道:“伤势极重,皮肉强行接合,已有多处感染溃烂之象。若不及时施救,恐有性命之忧。”

陆青心中一紧:“可能医治?”

“需立刻清创用药,先稳住伤势。”孙神医道,“但若要彻底恢复容貌,剔除这异生皮毛……老朽需仔细研究,且非一朝一夕之功。”

“先救命。”陆青毫不犹豫,“一切有劳神医。”

柳三娘也道:“孙神医是北境军中圣手,陆大人放心。”

她随即目光一冷,扫向慧明等人:“将这些长生教余孽,全部拿下!”

女兵们立刻上前,慧明等人虽欲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伏,捆了个结实。

慧明被押过陆青身边时,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低声道:“陆阁主,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陆青心头一跳,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慧明却不再说话,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任由女兵将他拖走。

柳三娘走到陆青身边,低声道:“陆大人,此间事了,末将奉命护送您即刻回京。”

“柳将军,我尚有一事需查证。”陆青解释道:“我需要去骆驼城外的碎玉谷,确认幽泉是否当真死了?我总觉得此事太过蹊跷,我想去他毙命之处再看看,或许能有线索。”

柳三娘沉吟片刻,道:“陆大人所思有理。但太后有密令,着末将务必护送您平安回京,不得延误。”她顿了顿,“这样吧,搜查之事,交给末将。我会亲自带人仔细探查,若幽泉真的诈死或另有阴谋,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她看着陆青,语气诚恳:“陆大人,您身份特殊,又刚经历险境,苏姑娘也需即刻救治。回京路途遥远,早一刻动身,便多一分安稳。太后……很是担忧。”

最后那句话,柳三娘说得意味深长。

陆青心中一动。

太后密旨……着人护送她立刻回京……

柳三娘话中未明言却暗示的急切……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是她与苏挽月被迫‘拜堂’之事,已经传到了京中?传到了……太后耳中?

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她回去?甚至派出了北境驻军的人来接应?

陆青只觉得一股凉意自脊背升起。若真如此,回京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虚弱不堪、全靠搀扶才能站立的苏挽月。

“陆大人?”柳三娘见她神色变幻,出声提醒。

陆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确实是先带苏挽月离开这个鬼地方,救治她的伤。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有劳柳将军安排。”陆青点头,“苏姑娘伤势危重,回京途中,需孙神医随行照料。”

“这是自然。”柳三娘道,“孙神医会一路同行,确保苏姑娘伤势稳定。马车已备好在谷外,我们即刻动身。”

回京的路,走了一个多月。

时值春日,越往南行,沿途草木渐绿,一片生机盎然。

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行驶在官道上,前后各有十余名黑衣女兵骑马护卫。柳三娘亲自在前方开路,神情警惕,不敢有丝毫松懈。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苏挽月半靠在车厢壁上,身上盖着温暖的毛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不言不语。

孙神医每日定时为她换药,施针。那些敷在伤口上的药膏散发着清苦的气味,金针扎入xue位时,苏挽月会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紧牙关不肯呻吟出声。

陆青始终陪在车内,亲眼看着孙神医一层层揭开包裹伤口的纱布,露出底下狰狞翻卷、混杂着暗红绒毛的皮肉。每一次换药,都如同一次凌迟。

苏挽月清醒时,曾哭着哀求:“陆青,你别看了……太丑了……”

陆青只是摇头,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别怕,会好起来的。”

“真的……还能好起来吗?”苏挽月眼中满是绝望,“我现在……就是个怪物……”

“你不是。”陆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至情至性的苏挽月,是个好姑娘,你本不该受这些罪的,是你的情义”

怕提到她姐姐更难过,陆青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

苏挽月怔怔地望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陆青着实有些不擅安慰人,只能默默陪着她,希望能让她好受些。

孙神医私下对陆青坦言:“苏姑娘的外伤虽重,但老朽尚能控制。真正棘手的是她心气郁结,求生意志薄弱。若她自己不想活,纵有仙丹妙药,也难回天。”

陆青沉默良久,道:“请神医尽力。至于她的心结……我来想办法。”

途中宿营时,陆青会扶着苏挽月在附近慢慢走动,看太阳东升西落,与她讲一些天机阁趣事,讲在京中查过的奇案,塞北的风沙与江南的烟雨。

苏挽月很少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眼眸似乎在某刻会闪过一丝亮光。

那是在无边黑暗中,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对世间美好的眷恋。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车队在驿站休整。

苏挽月喝了药后难得有些精神,靠在窗边望着天边的弦月。

陆青端着一碗清粥进来,坐到床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吃点东西。”

苏挽月微微偏头,避开了勺子。

“陆青。”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你其实不必对我这么好,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愿的。你别管我了,我不可能再好了,这般生不如死,倒不如让我……”

“挽月,别说这些丧气话,只要还活着一切总会变好的。”

陆青起一勺粥,递到苏挽月唇边:“先养身体,别的以后再说,好吗?”

苏挽月望着陆青温柔坚定的眸子,终究是不忍拒绝,缓缓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中,带着一丝甜意。她知道,陆青的行为,有情义,有责任,有愧疚,却唯独没有她最渴望的炽热爱恋。

可即使如此,这份温柔,也足以让她在这绝望的深渊中,抓住一丝希望。

她慢慢吃着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陆青轻轻替她擦去泪水,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需要时间。而有些心结,不是言语能够轻易化解。

——

一个月后,车队抵达上京城。

城墙巍峨,街市繁华,一切都与边塞的荒凉截然不同。

马车直接驶向了陆青原本住的小院,因着林素衣一直让人打扫,便是人走了几个月,依旧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角种着的几株梅树,此时已有花苞初绽。

将苏挽月小心抬入内院正房,孙神医立刻开始检查伤势,重新换药。

“这一路颠簸,伤口有些开裂,需重新缝合。”孙神医面色凝重,“老朽需立刻施术,请陆大人暂且回避。”

陆青点头,退出房间,站在廊下。

柳三娘走了过来,低声道:“陆大人,末将需即刻入宫复命。苏姑娘这里,孙神医会留下继续照料。太后那边……”

她欲言又止。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平静道:“柳将军放心,我稍后便入宫面见太后。”

柳三娘深深看了她一眼,抱拳道:“末将告退。”

她转身离去,黑衣女兵也随之撤走,只留下几名便装护卫守在院外。

小院恢复了安静。

陆青站在雪中,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思绪纷杂。

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太后的态度……千头万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推开,一个素白的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陆青!”

林素衣进了门,快步走到陆青面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听说你在北境遇险,我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宁……”

“素衣。”陆青心中一暖,“我没事。只是……”

她看向房门。

林素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微变:“里面是……苏姑娘?她怎么了?”

陆青简要将苏挽月的遭遇说了一遍,只道她为救姐姐身受重伤,需紧急救治。

林素衣听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换皮时,忍不住捂住了嘴。

“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她眼中涌上泪光,“快让我看看!”

她推门而入,孙神医刚为苏挽月缝合完伤口,正在包扎。

林素衣看到床上那个几乎被纱布裹满,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诡异绒毛的身影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上前搭脉,凝神细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素衣的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她收回手,看向陆青,神色凝重至极。

“伤势极重,皮肉排斥严重,多处坏死。”她沉声道,“寻常医术,恐难回天。”

陆青心中一沉:“连你也没办法?”

“我只能暂时吊住她的性命,但若要修复皮肉……非我所能。”林素衣顿了顿,眼中闪过决断:“还需请我师傅药王出手才行。”

“药王前辈现在何处?”陆青急问。

“师父云游四海,行踪不定,但我有与他紧急联络的法子。”林素衣道,“我这就写信,盼他老人家能尽快赶来。”

陆青闭了闭眼:“素衣,拜托你了。”

林素衣点头,当即写下一封短信,走到院中,对着空中吹出一声特殊的哨音。

片刻后,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从天而降,落在她肩头。

林素衣将竹筒系在鸽腿上,轻抚鸽羽:“小白,务必送到师傅手中。”

白鸽振翅而起,很快消失在天空之中。

回到屋内,林素衣开始为苏挽月施针。

金针一根根扎入xue位,苏挽月闷哼一声,眉头紧蹙,却没有醒来。

陆青站在床边,看着苏挽月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在生死病痛面前,人竟是如此渺小。

“陆大人。”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青回头,只见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宫人站在廊下,躬身道:“太后有旨,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对林素衣道:“素衣,挽月就拜托你了。”

林素衣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担忧:“你……小心些。太后她……似乎很生气。”

陆青点了点头,起身往宫里去。

——

长乐殿内,谢见微端坐于凤座之上。

她一袭宫装,发髻高绾,只簪一支九凤衔珠步摇。面容依旧绝色雍容,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多日未曾安眠。

殿内侍立的宫人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陆青踏进殿门,走到殿中,躬身行礼:“陆青,参见太后。”

谢见微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目光一寸寸看过陆青的脸庞、身体,似乎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当看到陆青除了些许风尘疲惫,并无明显伤痕时,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但下一刻,那目光又骤然锐利起来。

“起来吧。”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陆大人此番北行,辛苦了。”

陆青直起身,垂眸道:“为太后分忧,是臣本分。”

“分忧?”谢见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愉悦,反倒多了几分阴阳怪气:“你确实为本宫分了不少‘忧’。不仅查案有功,还顺带……成了个亲?”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青心下一沉,知道最不愿面对的时刻到了。她抬起头,迎上谢见微冰冷的视线:“太后既已知晓,臣不敢隐瞒。确有此事,但事出有因——”

“什么因?是苏挽月以死相逼?还是用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娶她?”谢见微打断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陆青!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你不答应,就真的会死在那里?”

陆青沉默片刻,道:“苏姑娘伤势危重,奄奄一息。她姐姐以此要挟,若臣不答应拜堂,便不允臣带她离开救治。臣……实在不忍,只能妥协。”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谢见微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结了冰,“陆青,你总是这样,为了你觉得该救的人,便能将自己置于险地,便能……做出任何妥协。”

她缓缓站起身,步摇的垂珠纹丝不动,一步步走下台阶。

那股压迫感随着她的靠近而弥散开来。

“你可知道,当本宫接到你失踪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当苏挽星那妖女潜入中书房,刀锋离卿卿只有寸许时,本宫又是什么心情?”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愤怒,“你明明知道危险,知道派人回京护着卿卿,你考虑到了女儿的安全,可你呢?你自己呢?”

她已走到陆青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翻腾的情绪。

“为了那个苏挽月,你可以深入虎xue,可以答应那种荒唐的条件……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尖锐的质疑,“你告诉我,你对她,当真仅仅只是‘不忍’,只是‘道义’,而没有丝毫别的心思?”

陆青迎着她灼人的视线,坦然道:“没有。臣对她,只有故人之谊,见她受难,心生不忍。出手相救,亦是偿还昔日她相助之情,除此之外,绝无他念。”

“陆青,我要的不是你‘绝无他念’。”

谢见微的脸色没有任何缓和,反而因为极度后怕而变得失控,嘶声道:“我要的是你的平安。我要的是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谁能让你奋不顾身,谁不能!这世上能让你甘冒危险的人,只有卿卿,只有我!”

“我不接受你为了任何人,将我们母女置于可能失去你的恐惧之中。你的命,你的心,你所有的‘奋不顾身’,都只能属于我们!”

陆青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又强势偏执的谢见微,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她能理解太后的恐惧与占有欲,可她无法接受这种全然排他,窒息的情感掌控。

“太后娘娘。”陆青试图让声音保持冷静,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人,自然有对人的情义和恻隐之心。苏挽月是无辜的受害者,救她,是作为人的本能,这与任何私情都无关,我做不到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谢见微失望的与陆青对视,试图让她做出退让。

可陆青俨然也是个犟种,只是静静的望着她,一句软话也不肯说,

最终,气急的太后猛地一甩袖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凤座。当她重新坐定,俯视着下方的陆青时,全然恢复了太后的威严。

许久,厉声道:“好,既然你做不到,那本宫就帮你做到。”

陆青心头蓦地一紧,隐隐觉得不妙。

“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宫中,留在本宫和卿卿身边。”谢见微一字一顿,不容辩驳道,“朝堂之事,自有他人处理。北境后续,柳三娘和枢密院会接手。至于那位苏姑娘……自有太医和林素衣尽力,是生是死,皆是她的命数。你,不必再见她了。”

“太后,您这是要软禁臣?”

陆青瞳孔骤缩,急声道,“幽泉之死其中或有诈,臣需亲自前往……”

“你需要的是留在本宫看得到的地方。”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陆青,这是你逼本宫的。我给过你选择,给过你信任。可你一次次用行动证明,你的心太大,你的情太广,广到可以轻易将你自己置于险地,将我们母女的心悬于刀尖。”

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犹豫。

“带陆大人去偏殿歇息,好生伺候,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陆青两侧。

用意不言自明。

陆青僵立在原地,她知道太后会生气,却没想到会恼怒至此。可并不认为自己错了,只能说事急从权,当时她实在别无选择,哪怕重来一次,她也无法弃苏挽月于不顾,如此的话若说出,怕是太后更要怒火滔天了。

而她的解释,太后又在气头上,说了也不会听。

一路行来,她也实在倦怠,不想在心力交瘁应对儿女情长之事。

或许,先让彼此冷静一下更好,

于是陆青没再挣扎,沉默地转过身,跟着两个护卫出了成长乐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无情的消失在殿门外,恼的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撕喊。

陆青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说,是在跟她赌气,还是默认了对苏挽月的情谊?

怎敢,怎敢如此对她?!

第94章

陆青被两名宫人引着,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一座僻静的宫殿前。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隶字:清梧殿。

“陆大人,请。”宫人躬身推开门,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她们站立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陆青踏入殿内,目光所及,微微一怔。

殿中布置得雅致非常,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俱全。靠墙是多宝阁,陈列着古籍,内室珠帘半卷,能看见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是素雅的月白色。

更让她心惊的是,一旁敞开的柜子里,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

她走近,拿起衣物简单看了看,便明白这些衣物,无一不是按她的尺寸裁制,连她惯用的熏香都是熟悉的淡竹气息。

这般周到,绝非一日之功。

陆青暗自苦笑。

这位太后娘娘,怕是早在命她回京时,便已做好了这番‘安排’。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院中几株梧桐正抽新芽,墙角一丛翠竹随风轻响。景致是好景致,可院门处分明守着四名佩刀侍卫,檐下廊柱旁,还有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静静侍立。

看似伺候,实为看守。

陆青顿时没了欣赏的心情,轻轻地合上窗。

她心中压着太多事,苏挽月的伤势、幽泉生死之谜、北境未竟的调查……此刻实在不愿与太后闹僵。

先忍着吧。

——

璇影和璇音自那日擒下苏挽星后,便继续留在宫中暗中护卫小女帝。

这些日子,两人扮作普通宫女,随侍在中书房附近,白日里看着小女帝读书习字,夜晚便轮流值宿,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日午后,小女帝正在书房临帖,太傅在一旁看着。

璇影候在廊下,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将四周动静尽收耳中。

忽然,她听见不远处两个洒扫宫女压低的交谈声:

“……听说了么?清梧殿那边,住进人了。”

“据说是太后看上了那位陆大人,要将她留在宫中呢。”

“陆大人?哪个陆大人?”

“还能有哪个?就是之前被罢官的那位大理寺少卿,新科探花陆青陆大人啊!听说太后特意将人接回宫,安置在清梧殿,外面还派了禁军守着……”

璇影心中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璇音一眼,见璇音也抬起了头,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担忧。

阁主回宫了?还被太后安置在清梧殿,派禁军看守?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软禁!

“璇影姐姐,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女见她神色有异,轻声唤道。

璇影回过神,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这时,书房门开了。李太傅捋着胡须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对廊下侍立的宫人道:“陛下今日功课已毕,老臣告退。”

小女帝跟着跑出来,小脸上还沾着一点墨渍,十分有礼:“太傅慢走!”

待李太傅走远,小女帝立刻垮下肩膀,嘟囔道:“可算走了……听得朕头都晕了。”她转头看见璇影和璇音,眼睛一亮:“璇影,璇音,朕听说陆卿回宫了。”

璇影一怔:“陛下从何处听说的?”

“方才朕去给母后请安,听见苏嬷嬷跟母后说话了。”小女帝歪着头,满脸期待,“陆卿真的回来了?她怎么不来看朕?朕都好想她了!”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连陛下都听说了,可见此事在宫中已非秘密。

小女帝有些迫不及待:“你们陪朕去看陆卿好不好?朕要问问她,为什么回宫了都不来给朕上课!”

璇影故作为难之色:“陛下,太后娘娘有旨,让您专心功课,不得……”

“朕不管!”小女帝说着,挺起小胸脯,努力摆出威严的模样,“朕是女帝,朕要见陆卿,谁敢拦着?”

璇音心中一动,压低声音对璇影道:“或许……这是个机会。”

璇影皱眉:“你是说……”

“陛下要去,禁卫不敢硬拦。”璇音声音更低,“我们趁机进去,见到阁主,先问明情况,再做打算。”

璇影沉吟片刻,看向小女帝道:“好,我们陪陛下去。”

小女帝立刻道:“那我们快走!”

清梧殿外,四名禁军禁卫如雕塑般立在院门两侧,手按刀柄,神色肃杀。

午后阳光正好,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殿内一片寂静。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禁卫们抬头,只见小女帝一身鹅黄宫装,带着两名宫女打扮的女子快步走来。小女帝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可那两名宫女却神色凝重,尤其目光扫过来时,竟带着几分审视的凌厉。

禁卫首领见到小女帝,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小女帝脆生生道,脚步不停,径直往院门走,“朕要进去见陆卿。”

禁卫首领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恕罪。太后有旨,清梧殿无娘娘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小女帝停下脚步,小脸一沉:“连朕也不行?”

禁卫首领额角渗出冷汗,为难道:“陛下,太后旨意明确,任何人……”

“放肆!”小女帝声音陡然拔高,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天生的威仪,“朕是女帝,这皇宫里,朕哪里去不得?让开!”

她说着,就要硬闯。

禁卫首领连忙单膝跪地,却依旧挡在门前:“陛下息怒,太后旨意,臣等不敢违抗。若陛下执意要进,请容臣先去禀报太后……”

小女帝顿时恼了:“朕现在就要进去,你们再敢拦着,朕……朕让人砍了你们!”

她身后,璇音上前一步,冷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你们身为臣子,竟敢阻拦圣驾?是觉得陛下年幼,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么?”

这话说得极重。

禁卫面面相觑,皆露出为难之色。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女帝已经没了耐心,直接往里走去,禁卫不敢再拦,只得退向一旁,放人进去。

待三人进去,首领对身旁一名禁卫低声道:“快去禀报太后!”

那禁卫应声,匆匆离去。

——

陆青正坐在书案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未翻动一页。

她担忧苏挽月的伤势,林素衣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传来药王的消息。苏挽月的伤势拖不得,每过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还有北境……柳三娘那边可有消息?幽泉之死,是否有蹊跷?

正思虑间,殿门忽然被推开。

陆青抬头,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如蝴蝶般扑了进来,清脆的童音响彻殿内:

“陆卿!”

陆青一怔,手中的书卷差点滑落。

“陛下?”她连忙起身,看着跑到自己面前的小女帝,眼中满是惊诧,“你怎么……”

话未说完,小女帝已扑到她身前,仰着小脸,声音里满是惊喜:

“陆卿你真的在这里,你回宫了怎么不去给朕上课?朕等你好久好久了!母后说你忙,不让朕来打扰,可朕真的好想你啊!”

她说着,伸手拉住陆青的衣袖,轻轻摇晃,就像寻常孩童向长辈撒娇一般。

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倒映出陆青有些怔忡的脸。

陆青蹲下身,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臣也是今日刚回宫,还没来得及去见陛下。”

“那现在可以给朕上课吗?”小女帝眼睛更亮了,满是期待,“那些太傅好没意思,昨日朕就背错了一句,李太傅就吹胡子瞪眼,说朕是……是‘朽木不可雕也’。”

她瘪了瘪嘴,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可委屈中又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愤慨:“朕是女帝,他怎敢这样骂朕?朕要打他板子,母后还不让,说太傅是为朕好。”

陆青听着她稚气却认真的‘控诉’,心中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伸手,轻轻理了理小女帝有些散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更柔:“陛下,李太傅是三朝老臣,学问渊博,教导严厉些,确是为陛下好。陛下想,若太傅因陛下身份而一味奉承,不敢直言,那才是害了陛下。”

小女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他骂朕是朽木。”

“那陛下便证明给他看,陛下不是朽木。”陆青轻笑,“陛下好好学,用心记,下次背得一字不差,那时太傅便不敢小瞧陛下了。”

“真的吗?”小女帝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真的。”陆青点头,语气笃定,“等过几日,臣便给陛下上课,不讲那些枯燥的经义,咱们讲讲太傅不知道的趣事,好不好?”

“好!”小女帝这才展颜笑了,用力点头,“那陆卿说话算话!”

“臣绝不食言。”

小女帝心满意足,开始好奇地打量起清梧殿。

她跑到多宝阁前,踮着脚看架上的奇石,不一会,又跑到内室门口,探头往里瞧,看见那张雕花大床,惊讶道:

“陆卿,你要住在这里吗?”

陆青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微涩,面上却依旧温和:“是,臣暂时住在此处。”

这时,璇影和璇音才快步走到陆青身边。两人看着陆青,眼中满是如释重负,可当目光扫过殿门外隐约可见的禁卫身影时,眉头又不约而同地蹙起。

“阁主。”璇影压低声音,“您……”

陆青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瞥向正兴致勃勃到处查看的小女帝。

璇影会意,不再多言,只与璇音一同退至陆青身侧,神情警惕。

小女帝并未察觉这些暗流涌动。

她正捧着笔洗对着光看里面荡漾的水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陆卿,你这次去北境,看到大漠了吗?听说那里有会唱歌的沙子,是真的吗?”

陆青看着她充满好奇的眼睛,温声道:“臣确实到了北境边城,虽未深入大漠,但也见识了塞外风光。黄沙漫漫,天地辽阔,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至于会唱歌的沙子……那是风过沙丘时发出的声响,声音各异,有时如呜咽,有时如低吟,实在奇妙。”

“哇……”小女帝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朕也好想去看。可母后说塞外苦寒,还有戎狄肆虐,不让朕去。”

“等陛下再大些,边疆稳固了,陛下自然可以巡幸四方,亲眼看看这万里江山。”

小女帝用力点头,抱着笔洗蹬蹬蹬跑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自顾自地对着光转动笔洗,看水光在釉面上流淌,玩得不亦乐乎。

趁这空隙,陆青迅速看向璇影和璇音,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

“你们怎么进来的?外面禁卫……”

“是陛下非要来。”璇影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急促,“禁卫不敢硬拦陛下,只得放行,但属下看到有人匆匆往长乐殿方向去了,必是去禀报太后。”

陆青心下一沉。

她继续问:“我离京后,京中发生了何事?”

璇影与璇音对视一眼,璇影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果然如阁主所料,我们回京后不久,苏挽星便易容成送膳宫女,潜入中书房,欲行刺陛下。”

明知小女帝无事,陆青的心还是忍不住在这一刻揪紧。

璇影继续道:“幸得阁主早有安排,属下与璇音一直暗中护卫陛下。她动手时,我们及时拦下,与萧统领配合将其拿下。但苏挽星……”璇影顿了顿,声音略沉,“她被擒后,趁我们不备,咬破了齿间藏匿的毒药。”

陆青一惊:“死了?”

“并未当场身亡,但恐怕也凶多吉少。”璇音接口,“如今苏挽星被押在宫中秘牢,太后命太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只是……”她摇了摇头,“生死不知,这几日未传出消息。”

陆青眉头紧锁,脑中飞速运转。苏挽星若就这么死了,许多线索恐怕便彻底断了。

更何况,幽泉死得那般轻易,她始终心存疑虑。

那个灰袍道人,真是幽泉?还是替身?

还有慧明临别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以为……这一切真的结束了吗?”

这一切,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阁主。”璇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中满是担忧,“太后将您安置在此处,外面禁卫森严,她这是……要囚禁您?”

璇音性子直,闻言忍不住道:“阁主,咱们不必受这气。属下观察过,院中禁卫虽严,但并非毫无破绽。今夜子时,属下与璇影掩护您,从西侧院墙翻出,咱们回天机阁吧。”她顿了顿,声音多了几分不服:“太后再势大,还能真的派兵围了天机阁不成?她若真敢……”

“璇音。”陆青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璇音住了口,看着她。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心中也是情绪翻涌,纠结难当。

若她就此一走了之,苏挽月怎么办?北境的线索怎么办?太后……又会如何?

以太后的性子,若她真的强行离去,恐怕会彻底激怒她。届时,天机阁或许真会受牵连,苏挽月恐怕更难得到救治,北境之事也可能被暂时压下。

她不能。

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以这种方式。

“阁主?”璇影轻声唤道。

最终,陆青看向璇影和璇音,吩咐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会合。告诉她们,我一切安好,让她们不必担忧,也不必轻举妄动。”

“阁主!”璇音急了,“难道您真要留在这里?太后她分明是要……”

“璇音。”陆青看着她,加重了语调,“我心中有数,依令行事。”

璇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璇影却轻轻拉了她一下,对她摇了摇头。

璇影看向陆青,郑重道:“属下遵命。”

璇音见状,咬了咬唇,终究还是道:“……属下遵命。”

陆青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去吧。小心些。”

璇影二人不再多言,最后看了陆青一眼,转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她们即将踏出殿门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太后驾到——”

殿外传来通传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跪拜:“参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得真快。

陆青深吸一口气,对小女帝温声道:“陛下,太后来了。”

小女帝正捧着一个青瓷笔洗看得入神,闻言抬头,欢快地应了一声:“母后来啦!”

便放下笔洗,小跑着出了殿门。

陆青示意璇影二人跟上。

殿外庭院中,谢见微一袭正红宫装,外罩披风,立于阶前。

她发髻高绾,可那张绝色的脸上却覆着一层寒霜,凤眸沉沉,看不出情绪。

萧惊澜率领数十名禁军,已将清梧殿团团围住,刀剑虽未出鞘,但那肃杀之气已弥漫开来。璇影和璇音见状,脸色一变,不约而同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护在陆青身侧。

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小女帝跑到谢见微身边,仰头看她,又看看四周的禁军,小脸上满是茫然:“母后,你们……在做什么呀?”

谢见微垂眸,语气柔和了些:“卿卿,母后与陆大人有些事要说。你先跟嬷嬷回去,好吗?”

“可是陆卿答应要给朕上课……”小女帝有些不舍。

“过几日。”谢见微打断她,对一旁的乳母使了个眼色,“带陛下回去。”

乳母连忙上前,牵起小女帝的手:“陛下,咱们先回去,太后娘娘和陆大人说完话,陆大人就能去给您上课了。”

小女帝似懂非懂,被乳母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女儿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谢见微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陆青。

“陆青。”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要走?”

陆青沉默。

一旁的苏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两步,温声劝道:“陆大人,太后娘娘留您,是有要事相商,何必闹到这般地步?有什么话,好好说,切莫伤了和气啊。”

陆青的目光从谢见微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些严阵以待的禁军身上。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

“璇影,璇音。”她开口道,“你们先回去,与璇光她们会合。”

“阁主!”璇音急道。

“回去。”陆青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璇影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璇音,深深看了陆青一眼,躬身道:“属下遵命。”

两人收剑入鞘,在禁军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出清梧殿。

谢见微看着她们离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挥了挥手,萧惊澜会意,带着禁军退至院门外,但仍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庭院中只剩下谢见微、陆青,以及垂首侍立的苏嬷嬷和几名宫人。

谢见微抬步,走上台阶,在陆青面前停下。

她看着陆青,眼中情绪翻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对上陆青那双冷淡的眼睛,所有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轻声问:“陆青,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陆青抬眸,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回殿内。

“砰。”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见微僵立在台阶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竟……连一句话都不愿与她说?

苏嬷嬷心中暗叹,上前低声道:“娘娘,陆大人许是一路奔波,累了。不如让陆大人先休息,明日再……”

太后并未说话,猛地转身,披风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萧惊澜!”

“臣在。”

“传令下去。”谢见微一字一顿,“清梧殿严加看守,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陛下。”

萧惊澜一怔:“……是。”

谢见微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殿门,大步离去。

宫人们慌忙跟上,只留下苏嬷嬷忧心忡忡地望了望清梧殿,又看看太后决绝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长乐殿。

殿门轰然关闭,将所有宫人都屏退在外。

谢见微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一挥袖,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哗啦——”

瓷器碎裂声刺耳。

“娘娘!”苏嬷嬷推门而入,见状连忙上前,“您消消气,保重凤体要紧啊。”

“保重凤体?”谢见微转过身,眼中满是血丝,“嬷嬷,你看见了吗?她对我是什么态度?为了那个苏挽月,她可以深入虎xue,答应那般荒唐的婚事。唯独对我……唯独对我冷若冰霜,连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

“娘娘,陆大人她……”苏嬷嬷试图劝解。

“她什么?”谢见微打断她,语气偏执,“苏嬷嬷,你是不是又要说,她心性纯良,对谁都好?是,我知道她心善,知道她对苏挽月只是怜悯,可我就是受不了。她去北境那些日子,我夜夜不能安眠,生怕她出事。好不容易盼到她平安回来,不过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不愿她再去冒险,她竟如此对我……”

“娘娘,陆大人的性子您最清楚。”苏嬷嬷叹了口气,无奈劝道,“她吃软不吃硬,您这般强留,她心中难免有气。不如过两日,等她气消了,您再好好与她说……”

“等她气消?”谢见微决然道,“不,从前是我太纵着她,总想着她能想明白,能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可结果呢?她一次又一次为了旁人涉险,将我们母女抛在脑后。”

太后说着走到凤座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面容肃然。

“这次,我要磨磨她的性子。”

“我要让她明白,这世上能让她奋不顾身的,只有卿卿,只有我。”

苏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太后神色决绝,知道多说无益。

只得暗叹一声,叫了宫人进来收拾地上的碎片。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潮起伏。

她当然不会一直关着陆青,她比谁都清楚陆青的抱负,明白她不是能被囚于深宫的金丝雀。可又必须让陆青服软,让她亲口承诺,以后再不会为旁人轻易涉险。

哪怕……陆青因此恨她。

想到陆青方才那冷漠的眼神,谢见微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

她强压下前往清梧殿的冲动,告诉自己:再等几日,等陆青低头,等她反思。

可太后俨然不知道,此刻清梧殿内的陆青。

所思所想,与她预料的截然不同——

清梧殿。

陆青坐在窗边,看着院中梧桐投下的斑驳光影。

方才太后带着禁军围殿的情景,一遍遍在她脑中回放。

那强势的姿态,不容置疑的命令,将她所有去路封死的布置……

她不由想起在现代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关于权力、平等、自由的论述。

在这个时代,在太后这样的人眼中,这世间之人,大抵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没用的,她弃之如敝履。有用的,或为刀剑,或为棋子,总之,是工具,是附属,唯独不是对等的‘人’。

她之前太过天真。

以为只要维系表面和平,只要不撕破脸,她便能继续追寻自己的抱负,查自己想查的案子,救自己想救的人。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废了那么大周折,太后只消一个不悦,便能轻易将她囚于这方寸之地。

那她之前的妥协、周旋,又算什么?

哄着太后,如履薄冰地活着,时刻担心触怒天颜,这样的日子,有何意义?

陆青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宣纸墨迹犹新,清隽有力:人人平等。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自嘲,更有些决绝。

平等,从来不是别人赐予的,而是靠自己争来的。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都等太后因着醋意发作,再去小心翼翼地哄劝、妥协。她必须让太后明白:从今往后,一切事情不会再全然受她掌控。

太后可以对她提出要求,但她接不接受,愿不愿意做,是她陆青的自由。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这般想法或许可笑,或许是以卵击石。

可陆青不由笑了,想起太后看她的眼神,那愤怒之下藏着的恐惧,强势背后隐着的不安。太后对她,并非全无情义,这个她从未有过怀疑。

只是这份情有几分?能让她放肆到什么程度?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用她的方式,去争一份属于自己的尊严和自由。

哪怕可能彻底激怒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哪怕玉石俱焚。

可她不愿再忍,也忍不下去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梧桐叶沙沙作响。

陆青不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话,此刻想来,竟格外贴切: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这一局,是该分个胜负了。

不是她被打断骨头向太后低头,便是太后学会尊重她的选择。

没有第三条路。

————————

前文修改了一下剧情,苏挽星目前还没死,只是吞毒昏迷,生死不知的状态。

第95章

清梧殿,静得只剩下梧桐叶的沙沙声。

陆青晨起推开窗,看着院中那几株梧桐在晨光中舒展新叶,心中无半分闲适。

她不言不语,也不试图递话出去。

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站一刻钟,独自沉思。然后回殿用早膳,御膳房送来的菜肴精致可口,都是按她口味做的,可她每顿只动几筷。

她明白谢见微会知晓这些细节,这无疑就是无声的对抗。

长乐殿内,谢见微批阅奏折的笔不知道第几次顿住,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她心头化不开的烦躁。

“陆青如何了?”她没抬头,状似随口问道。

苏嬷嬷回道:“陆大人这两日胃口不佳,御膳房说送去的菜都没怎么动……”

“她爱吃不吃。”谢见微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本宫难道还要求着她吃不成?”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苏嬷嬷无奈叹气,不再言语。

谢见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怒意未消,却多了几分疲惫。

她气陆青不吃饭。

更气陆青用这种方式折磨她自己,也折磨她。

“陛下这两日功课如何?”谢见微转移话题,声音缓和了些。

“李太傅说陛下进步很大,昨日背书一字不差。”苏嬷嬷顿了顿,“只是……陛下时常问起陆大人,问陆大人什么时候能再去给她上课。”

谢见微心中一动。

卿卿,她们的女儿,这个念头让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那日陆青教卿卿时温柔的侧脸,想起卿卿在陆青面前活泼撒娇的模样。

也许……这是陆青唯一的软肋。

沉默片刻,谢见微将毛笔放下,起身道:“走,去中书房看看。”

中书房的窗棂间漏下细碎的阳光,小女帝小女帝正对着摊开的书卷发呆,小脸上没什么神采,手里捏着毛笔,却半晌没写下一个字。

谢见微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入。

“参见太后娘娘。”侍读的宫女和内监连忙行礼。

小女帝回过神,抬起眼,规矩地站起身:“母后。”

“卿卿今日功课做得如何?”谢见微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书案。

“回母后,太傅布置的篇章,朕已背熟了。”

小女帝回答得规矩,可那抿着的小嘴,却泄露了不开心。

谢见微看在眼里,心中那点烦躁忽然被一丝柔软的牵动取代。她在女儿身边坐下,语气放得更缓:“既已背熟,为何还闷闷不乐?”

小女帝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翻着书页,小声道:“……背书没意思,李太傅讲得也好生无趣,朕……朕还是想让陆卿来上课。”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委屈和期盼。

闻言,谢见微面上不动声色,仿佛经过一番认真思索,才道:“卿卿既然这般想念陆卿的课……罢了,母后便让你去清梧殿,让陆卿给你上课。”

小女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星星:“真的吗?母后您答应啦?”

“君无戏言。”谢见微看着女儿瞬间明媚的小脸,唇角也不自觉柔和了些许,但随即,她话锋微转,似是不经意地叮嘱道,“不过……卿卿去了,也替母后看看,陆卿她……可还在生气?”

这话问得含蓄,却让小女帝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母后,陆卿……她是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呀?”

谢见微被女儿这直白而天真的反问噎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顾自身安危?因为她总将旁人看得太重?因为她不肯乖乖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些复杂幽微、甚至有些难以启齿的心思,如何能对一个孩子言说?

看着女儿纯然不解的眼神,谢见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甚至有些暗自懊恼。她真是昏了头,竟指望一个孩子能听懂这些?

“……无事。”谢见微最终转而唤道:“苏嬷嬷。”

“老奴在。”

“你陪陛下去清梧殿吧。让陆青……给陛下讲、讲课。”谢见微吩咐着,心中却想,自己已如此让步,允了女儿去见她,甚至默许了授课。

陆青那般聪明,总该明白她的用意,这僵持也该适可而止了。

——

午后阳光正好,小女帝被苏嬷嬷牵着走进清梧殿时,小脸上满是欣喜。

“陛下,要记得太后娘娘交代的话。”苏嬷嬷低声叮嘱。

小女帝点点头,小跑着进了殿门。

“陆卿!”

脆生生的童音打破殿内沉寂。

陆青从书案后抬起头,看到鹅黄色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她放下书卷起身,还没起身,小女帝已经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看她。

“陆卿,朕来看你了!”小女帝眼睛亮亮的,“你要给朕上课吗?”

陆青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陛下想听什么课?”

“想听北境的故事!”小女帝迫不及待地说,“上次你说到会唱歌的沙子,还没说完呢。还有那个比房子还大的骆驼,是真的吗?”

陆青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礼貌疏离的笑,而是眉眼舒展,眼底含笑的真实笑容。

她牵起小女帝的手走到书案旁,将她抱到垫高的椅子上坐好。

“好,臣给陛下讲。”

她取过一张新宣纸,提笔勾勒,笔尖游走,大漠沙丘、驼队商旅……在她笔下渐渐成形。她讲沙鸣的原理,讲骆驼如何储水,讲边城百姓的生活。

声音清润平和,将枯燥的知识融进生动的故事里。

小女帝托着腮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哇……原来是这样!”

“陆卿懂得真多!”

讲到有趣处,陆青还会画个简图演示,还顺手折了个小骆驼。

小女帝被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去拿那纸骆驼。

“小心,墨还没干。”陆青握住她的小手,用布巾轻轻擦拭她指尖沾染的墨迹。

动作自然而温柔,殿内气氛温馨融洽,笑声时不时传出殿外。

苏嬷嬷站在门边看着,眼中也露出笑意。

陆大人对陛下,是真的疼爱。

而此刻,清梧殿的屋顶上,尊贵的太后娘娘,竟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

谢见微静静站在屋顶,俯下身子。屏息凝神,透过瓦片缝隙看着殿内温情的画面。

陆青对卿卿的耐心,那眉眼间不自觉流露的温柔,她都看在眼里。

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欣慰于陆青对女儿的疼爱,又酸楚于这其中没有她。

谢见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瓦片,指尖微微发白。

此时,授课告一段落。

小女帝抱着那只纸骆驼,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陆青,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陆卿。”她犹豫了一下,“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小女帝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母后的气啊?”

殿内静了一瞬。

屋顶上,谢见微的心提了起来。

她让卿卿问这话,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可此刻却莫名紧张。

陆青看着小女帝认真的小脸,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笔,在小女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与她平视,语气认真而平和:

“不是赌气,陛下。”

“那是什么?”小女帝不解。

陆青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与太后娘娘,是意见不合,产生的争执。就像……陛下有时候不想背书,太傅却非要陛下背,陛下会觉得太傅不通情理,太傅却觉得陛下不够用功。”

她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

小女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是母后觉得陆卿做错了事,陆卿觉得自己没错?”

“可以这么理解。”陆青微笑道,“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太后娘娘有她的考量,臣有臣的理由,只是……立场不同。”

“而且,没有人会喜欢被关起来。”

陆青的话,让小女帝愣了一回神,似乎有些无法理解其中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问:“陆卿,你是被母后关起来了?不能回家了吗?”

陆青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前看来,是的。”

小女帝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满脸不解:“可是母后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太傅虽然凶,但也不会把朕关起来呀。”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陆青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是时候让卿卿知道一些真相了。不是要挑拨她们母女关系,而是要让卿卿明白,这世间的权力该如何正确使用。

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因为太后娘娘想让我完全听她的话,我不愿听,她便生气了。她是太后,可以下令将臣子关起来,而臣子无力反抗。”

小女帝的小脸慢慢皱了起来:“这……这不多。”

“是的,这不对。”陆青点头,“所以陛下将来亲政后,要记住今天的事。臣子若有错,可按律法处置,该罢官罢官,该下狱下狱。但不能因为一时气恼,意见不合,就随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小女帝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学你母后,这不是明君该做的事。”

小女帝沉默了。

她虽然还不大明白,可就是不高兴,本能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纸骆驼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母后这样不对!”她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朕要去问母后,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就因为不听话吗?那朕若不听话,母后也要把我关起来吗?”

这话让陆青也吓了一跳,不禁有些后悔,是否与这孩子说的太多了。

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小女帝已经转身往外跑。

“陛下!”苏嬷嬷连忙追上去。

她看着小女帝小小的背影冲出殿门,眼中神色复杂。

屋顶上,谢见微将这一切尽收耳中啊,不由暗自气恼。

陆青这是在借题发挥,教卿卿如何做一个明君,用她这个母后做反面教材。

她心中五味杂陈。有恼怒,有委屈,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她确实是以权压人了。

可若非如此,陆青会低头吗?

她不知道。

看着女儿气呼呼跑远的身影,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掠下,消失在宫墙阴影中。

——

长乐殿。

小女帝一路小跑冲进殿内,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红,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直直跑到凤座前,仰头看着谢见微,眼睛亮得惊人,那是属于孩子的天真偏执。

“母后!”

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卿卿,怎么了?这般慌张。”

“您为什么要把陆卿关起来?”

谢见微眉头微蹙:“谁告诉你母后关了她?”

“陆卿自己说的。”小女帝声音更大了些,“她说被您关在清梧殿,不能回家了。母后,这是真的吗?”

谢见微沉默片刻,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小女帝追问,小脸上满是不解和不满,“陆卿做错了什么?她给朕讲课讲得可好了,比太傅好一百倍。她还会给朕叠纸骆驼,讲大漠的故事……她这么好,母后为什么要关她?”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石头砸在谢见微心上。

她看着女儿眼中纯粹的困惑和替陆青抱不平的义愤,心中涌起一阵烦躁。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她关陆青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陆青太好,好到可以为了别人不顾性命,好到让她日夜担惊受怕?

她该如何说,她不只是生气,更是害怕?

“因为她不听母后的话。”谢见微最终只能吐出这几个字,语气有些生硬。

小女帝睁大了眼睛:“不听话就要被关起来吗?”

“这不对!”小女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要以德服人,不能用权力压人。”

谢见微脸色一沉:“卿卿,谁教你这么跟母后说话的?”

“是母后教的!”小女帝倔强地抬头,大声道,“母后说的,做人要讲道理,做君王更要讲道理,要以德服人,可母后现在不讲道理!”

谢见微万万没想到,她让女儿去见陆青,本是想借女儿之口缓和关系,却反被陆青教了一通大道理,如今女儿竟用这番道理来质问自己。

“母后关她,是为了她好。”谢见微耐着性子解释,试图让女儿理解,“陆青她……不顾自身安危,擅自冒险去救人,差点丢了性命。母后让她反思,是希望她学会珍惜自己,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她以为这样说,女儿能明白她的苦心。

谁知小女帝听完,眼睛反而更亮了:“陆卿冒险救人?怎么救的?母后快讲讲!”

谢见微一怔,顿觉头疼。

小女帝已经自顾自地想象起来:“是不是像书里写的英雄那样,单枪匹马闯进贼窝,救出被掳的百姓?还是智破奇案,擒拿恶徒?陆卿真厉害!”

她小脸上满是崇拜,转而看向谢见微时,又变成不解:“可是母后,陆卿做了这么英勇的事,您不是应该嘉奖她吗?怎么能把她关起来呢?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谢见微一时语塞。

她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意识到,在孩子的世界里,是非对错是如此简单分明。救人就是英雄,英雄就该受奖赏。

她无法向女儿解释,她气的不是陆青救人,而是陆青救的那个人是苏挽月,是一个对陆青有情的女子。

她更无法说,她害怕陆青对别人的好,有一天会超过对她们母女的在意。

这些复杂的情感,成年人都未必能理清,何况一个孩子?

“卿卿,”谢见微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小女帝不服气,“朕懂道理!母后,您放了陆卿吧,她没错!”

谢见微本就心绪烦乱,被女儿这般顶撞,耐心终于耗尽。

她提高了声音道:“来人,带陛下回去歇息。”

看出母后生气了,小女帝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带着哭腔喊:“母后,您不对……知错不改,不是好母后!”

“陛下!”苏嬷嬷连忙捂住小女帝的嘴,“别说了,太后娘娘正在气头上,咱们先回去……”

她半抱半拉地将小女帝带出殿外。

小女帝还在倔强的喊:“母后就是错了嘛,陆卿没错,朕也没错。”

苏嬷嬷看的直摇头,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苏嬷嬷看着这母女俩一个比一个倔强的模样,又想起清梧殿同样不肯低头的陆青,不由暗自摇头,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一个两个三个,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犟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