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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长乐殿内。

陆青离去后,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陆青吻过的触感,既温柔又凶狠,像是要将她整个吞噬。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一夜未眠,是否要再用些安神汤?”

谢见微摇了摇头,没有回头。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陆青离去前说的那些话。

“等臣办完该办的事,等臣想明白了,臣一定会回来。”

“届时,无论娘娘想要什么样的关系,臣……都可以尝试。”

这些话像是蜜糖,又像是毒药,让她既欢喜又不安。

陆青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希望。

可这希望背后,却是必须放她离开的代价。

“嬷嬷。”谢见微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疲惫,“你觉得……陆青说的是真心话吗?”

苏嬷嬷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老奴不敢妄断,但依老奴看,陆大人……对娘娘确有情意,那情意做不得假。”

“可她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她还是要走。”

“娘娘。”苏嬷嬷走到她身边,再次轻声劝道,“陆大人既然说了,需要时间去理清心绪。娘娘若将人强行留下,就算人在宫中,心却远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谢见微闭上眼睛。

她知道苏嬷嬷说得对。

可她就是不甘心。

五年了,她好不容易等回了陆青,好不容易两人之间有了温存,好不容易……陆青亲口承认对她还有情。

可现在,这个人却要离开她。

“本宫……”谢见微的声音有些哽咽,“本宫怕她一去不回。”

苏嬷嬷叹了口气:“娘娘,陆大人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她既说了会回来,便一定会回来,只是……娘娘需得给她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些时间。”

时间。

又是时间。

谢见微苦笑。

她已经等了五年,还要等多久?——

陆青回到小院时,径直走进了书房。

她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昨夜的种种。

从她借着酒意吻上谢见微,到两人在浴池中的缠绵,再到她将太后压在书案上……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昨夜的她,确实失控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多后悔。

或许是因为谢见微的回应太过热烈,或许是因为那压抑了五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又或许……是因为她本能深处,其实并不抗拒与谢见微的亲密。

更重要的是,她窥见了太后内心的不安,若不如此怕是根本无法离开,

这种与高位者真情中夹杂着较量的复杂感觉,让她有些不适,却更为兴奋。

陆青闭目沉思,隐隐觉得,这大概便是日后与太后相处的常态,她需要适应,更要试着掌握主动权,而非再次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奏折上。

那些都是关于陈宝荣一案的卷宗,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宏福钱庄的账目往来,还有指向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她伸手拿起一份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可此时,她的心思却难以放在案子上。

她不由停下,开始细细分析昨夜谢见微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这其中隐藏的深意。

太后执政多年,对左右两相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可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是因为要维持朝堂稳定?而通敌卖国,这无疑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无法容忍的底线。

太后一定不会继续坐视不管。

陆青的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太后一定会伺机动手,清算右相一党。但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却仍是未知数。

而她自己……能否借此机会离京,也还是个未知数。

想到这里,陆青的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谢见微的失控,给了她一个重要的提醒,谢见微毕竟是太后,是执掌朝政多年的君王。

这样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能做到如今的退让,已经极其难得。

可若逼急了……

陆青的脑海中不由闪过昨夜太后怒极脱口而出的话,让她别做官了,只需留在宫中做帝师教育女儿,这无异于变相的将她囚在深宫之中。若真到了那时候,或许她可以凭借天机阁的势力逃离,可那样一来,便是真的与太后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那不是她想要的。

陆青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自由自在。

她看了一会儿,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不能硬来。

只能智取。

既然谢见微对她还有情,既然昨夜两人的亲密让太后卸下了部分防备,那她何不……顺水推舟?

陆青的唇角微微勾起。

若真将太后当做普通女子来哄,应该是极好哄的。

她不由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时,她用第一个月的俸禄打了一支竹簪送给谢见微。那时谢见微脸上的惊喜和感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一支简单的竹簪,就能让她欢喜许久,留到现在。

那如今……她若是再用心一些呢?

陆青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她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既要让谢见微心甘情愿放她离京,又要让两人的关系不至于因此恶化,甚至……或许还能借此机会,让谢见微对她再多几分信任,让查案进行的更加顺利些。

这听起来很难。

但陆青觉得,她可以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每日照常去大理寺处理公务,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

私下里,她开始着手准备‘哄’太后的计划。

陆青记得,谢见微最爱兰花和竹子。

五年前,在竹苑时,谢见微常常坐在竹下看书、作画,一呆就是半天。

还有兰花……她说过,兰花清雅高洁,与竹相映成趣,各有风骨。

思忖过后,陆青拿出笔墨,铺开宣纸,开始细细构思。

她回忆着前世曾经看到过的一些珠宝首饰设计,那些精巧的造型,别致的工艺,再结合如今大雍正风行的潮流,将现代的设计理念与古代的传统工艺相结合。

经过一番思量,陆青渐渐有了些许头绪。

她试着将簪子设计成兰花缠枝状,用白玉雕琢,簪头则带着莹莹绿色,细细雕刻成兰花的形状,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花蕊用细小的金线点缀。

还有与之相称的耳坠、玉镯、璎珞……

陆青在纸上细细勾勒,每一笔都极为用心。

她甚至设计了一套与相配的衣服,月白色的锦缎,袖口和裙摆用丝线线绣出翠竹的图案,刚好与这套玉兰首饰相映,既清雅又不失华贵。

画完设计图后,陆青亲自去拜访了上京城里最有名的能工巧匠。

“李师傅,你看这个设计,能否做出来?”

陆青将图纸摊开在一家首饰铺的后堂,指着上面的细节问道。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匠人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仔细看了半晌,眼中露出惊叹之色。

“女君这设计真是精巧,这雕刻镶嵌的工艺……都是老朽从未见过的。”

李师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能做,但需要时间。而且用料也需考究,这白玉需是上等的和田玉……”

“用料不必担心。”陆青打断他,“银钱方面,李师傅只管开口。”

李师傅的眼睛亮了亮:“有这句话,老朽定当尽心竭力。”

“需要多久?”

“至少……十日。”李师傅估算道,“这每一件都需要精细打磨,快不得。”

陆青皱了皱眉,问:“可否快些,七日能否完成?”

说着,她又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李师傅面前。

见状,李师傅立刻笑呵呵的表示,那便先紧着女君的做,定能如约完成。

“好,那就七日。”她将银子,放在桌上,“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还望师傅用心。”

“一定,一定。”

离开首饰铺后,陆青又去了城中最有名的绣坊。

定做了那套月白色的锦缎衣服,安排好这一切后,她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陆青也并没有闲着。

她在大理寺督促陈宝荣一案的进展,同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于长生教余孽的消息。又让璇玑四姝暗中散播消息,说大理寺已经掌握了长生教余孽的重要线索,不日将有大动作。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上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右相陈世安的耳朵里。

陈府,书房。

陈世安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几个心腹幕僚,个个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陆青这是要做什么?”陈世安的声音冰冷,“查陈宝荣还不够,现在又要查长生教余孽?她是不是觉得,本相真的怕了她?”

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相爷,陆青此举,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表面上查的是长生教,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把火烧到本相身上。”陈世安接过话,冷笑道,“她以为,凭她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扳倒本相?”

“相爷,不可不防啊。”另一个幕僚道,“陆青背后有太后撑腰,保不准这是太后的意思。若是她真的查到了什么……”

“太后?”陈世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太后再宠她,也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本相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她一个小小探花能撼动的?”

话虽如此,但陈世安的心中却隐隐不安。

长生教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

当年幽泉逃脱,在双月城建立万兽窟,确是他在背后提供资金支持。

这些年来,万兽窟为他提供了无数特殊的‘货物’,用以拉拢朝中同僚,更是借此敛财无数,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牵扯着太多人的利益。

若是这张网真被陆青撕开一个口子……

陈世安不敢再想下去。

“不能再等了。”他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明日本相要亲自上奏,弹劾陆青!”——

翌日早朝。

陈世安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品朝服,站在百官之首,脸色肃穆,不怒自威。

珠帘之后,谢见微看到陈世安出现,心中微微一沉。

她知道,右相这是要发难了。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时,陈世安出列了。

“太后娘娘,臣有本奏。”

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无波:“右相请讲。”

陈世安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朗声道:“臣要弹劾大理寺少卿陆青!”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虽然这几日弹劾陆青的奏折不少,但由右相亲自出面弹劾,这还是第一次。

“陆青身为大理寺少卿,不思秉公执法,反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肆意抓捕官眷,致使京城商贾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语锋一转,陡然锐利,“更甚者,她借查案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近日更散布谣言,污蔑朝臣与前朝余孽勾结。此举绝非查案,而是居心叵测,图谋不轨!若不严惩,恐致江山不稳!”

话音落定,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投向珠帘。

“右相此言差矣。”

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陆青自官列中走出,立于殿中,与陈世安正面相对。

“陈相指控下官罗织罪名,”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陈宝荣强抢民女、逼良为娼、害死人命,这些罪状,可是罗织?”

陈世安脸色一青:“那是下人作恶,至多算个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陆青轻笑,“那宏福钱庄账目上,数十万两白银流向双月城,最终落入长生教余孽幽泉之手,这些银钱的源头,陈相可要下官当庭禀明?”

“陆青!”陈世安勃然变色,“你休要血口喷人!”

“是否血口喷人,陈相心中应有分数。”

“放肆!”

御史台队列中,一名王姓御史猛地冲出,指着陆青厉喝:“你区区六品少卿,安敢在朝堂之上,太后驾前如此逼迫当朝宰辅,眼中可还有纲常法度?”

另一官员随即附和,语带讥刺:“正是!陆少卿这般攀咬重臣,谁知是不是倚仗了什么非常之宠,才有恃无恐!”

此言一出,满殿吸气声隐隐。

无数道目光偷偷瞥向珠帘之后。

陈世安适时露出痛心疾首之色,向珠帘方向拱手:“太后娘娘明鉴!老臣一心为国,反遭构陷。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皆传陆少卿与宫中……关系匪浅,故才如此跋扈。老臣本不信此等无稽之谈,可观其今日行径,实难不令人心疑。此风若长,君臣之纲何存?太后清誉何存!”

字字大胆,不仅攻讦陆青,更将太后拖入局中。

殿内空气凝如寒冰。

陆青抬眼望向珠帘,正欲开口——

“够了。”

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

不高,却压得满殿一静。

谢见微的声音缓缓落下,听不出喜怒,“王御史,你身为言官,风闻奏事本是本职,却无端窥视宫闱,妄测君心,已失体统。拖出去,廷杖二十,罚俸半年。”

王御史腿一软,跪倒在地:“臣……臣知罪!”

谢见微话锋微转:“陈宝荣一案,证据确凿,着大理寺按律严审,尽快结案。”

随即,她声调一沉:“至于其他,涉及朝廷大员,干系重大,不可仅凭片面之词妄断。相关线索账目,着陆青密封送呈枢密阁,由哀家亲审。在此之间,任何人不得再以此事喧嚣朝堂,互相攻讦。”

最后一句,骤然转厉:“若再有借题发挥,损及国体与皇家声誉者,严惩不贷!”

陈世安听懂了。

太后既未当庭撕破脸,给了他回旋余地,又警告了流言,护住了陆青查案的底线。

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只能咬牙躬身:“臣……谨遵懿旨。”

“退朝。”

珠帘轻响,谢见微起身,在宫人簇拥下离去,留下一殿心思各异的朝臣。

陈世安经过陆青身边时,脚步微顿,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陆少卿,好自为之。”

陆青面色平静,今日这一闹,右相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只有让右相感到威胁,他才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这样,才更能敦促太后做出决定,也更能让这出君臣反目的戏更加逼真——

长乐殿。

谢见微回到寝殿后,脸色一直很阴沉。

苏嬷嬷奉上茶,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接过茶盏,却没有喝,缓缓道,“陈世安今日当庭弹劾陆青,言辞激烈,甚至……提到了本宫与陆青的传言。”

苏嬷嬷脸色一变:“右相他……他怎敢?”

“他当然敢。”谢见微冷笑,“他是在告诉本宫,若本宫再纵容陆青,他便要将那些流言蜚语闹大,让本宫颜面扫地。”

“那娘娘……”

谢见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既不能明目张胆地偏袒陆青,又不能眼睁睁看着陆青被右相一党围攻。

她必须做出选择。

是直接与右相翻脸,冒着朝堂动荡的风险彻查到底?

还是先隐忍不发,假装舍弃陆青,让她罢官离京,以待伺机而动?

谢见微犹豫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能轻易放陆青走。

一旦放她离开,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理智又提醒她,陆青不是可以圈养在后宫的玩物。她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坚持,若强行将她留下,只会让她痛苦,让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且……如今朝局不稳,确实不适合与右相彻底翻脸。

谢见微陷入了两难。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苏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

“娘娘,陆大人命人送了东西进宫。”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睛:“什么?”

苏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走到她面前:“方才宫门外的人送来的,说是陆大人特意嘱咐,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

谢见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接过匣子,入手沉甸甸的,雕刻着精美的兰竹图案,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打开看看。”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嬷嬷上前,小心地打开匣子。只见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首饰,玉兰缠枝簪、耳坠、玉镯、璎珞……每一件都精巧绝伦,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在首饰旁边,还有一套月白色的锦缎,辅以青竹刺绣,清雅又不失华贵。

谢见微愣住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陆青还记得。

记得她最爱竹子与兰花,记得她曾经收到竹簪时的欢喜。

“还有这个。”苏嬷嬷从匣子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好像有张纸。”

谢见微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她展开,上面是陆青熟悉的字迹,只写了一句话: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怔怔地看着,喃喃重复着眼前的这句诗,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陆青在讨好她。

用这样精致用心的礼物,用这样一句戳中她心扉的话,在讨好她。

可这讨好的目的……却是为了离开她。

“娘娘……”苏嬷嬷见她落泪,心中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您别伤心,陆大人她……她心里是有您的。”

“我知道。”谢见微的声音哽咽,“可是……她如此这般,都是为了让我放她走。”

苏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自该如何再劝,只盼她家娘娘能自个想明白。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的看着手中的纸,看着那句: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是啊。

若是真心相爱,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的分离?

若是陆青心里真的有她,就算走得再远,也终究会回来。

若陆青心里没有她……就算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

谢见微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好。”

她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嬷嬷,本宫就赌这一次。”

她看着手中的竹节簪,看着那句诗,一字一顿道:“若是她此番一去不回,本宫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将她抓回来。宁愿囚于深宫,也绝不与她相隔天涯。”

苏嬷嬷心中一震,却也只能劝道:“娘娘多心了,必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谢见微将那张纸仔细收起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笔。

她沉思片刻,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

“愿为比翼鸟,奋翅起高飞。虽隔千里外,心随白云归。”

写完后,她将纸折好,装进一个信封,递给苏嬷嬷:

“派人送去给陆青。”

“是。”

苏嬷嬷接过信封,躬身退下。

谢见微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酸楚难当。

陆青不要负我——

小院,书房。

陆青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信,取出里面的宣纸,缓缓展开。

看着上面的四句诗,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太后这是答应了,愿意放她离京。

陆青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陆青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可以离京的兴奋,对前路的期待更也有对女儿的不舍,还有……些许本能的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次利用了太后的愧疚。

用精心准备的礼物,恰到好处的情诗,酒后放纵的温存,一步一步,让太后心甘情愿地放她离开。

这很卑劣。

可却只能如此。

毕竟君威难测,若她不如此,太后或许真的敢将她囚于深宫。

届时,两人唯有玉石俱焚。

第87章

上京城的春意渐浓,大理寺内却是一片肃杀。

陆青坐在公堂之上,指尖轻轻拂过摊开的卷宗,目光沉静如水。

堂下跪着的几个年轻男女,锦衣华服已沾了尘土,个个面色惨白如纸。这些都是她这几日‘请’来的客人,尽是纨绔权贵,高门子弟。

“赵盛。”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公堂里清晰可闻,“十月十三,西市‘醉仙楼’,你因店小二上菜慢了些,便命家丁砸了人家店面,可有此事?”

跪着的公子哥,浑身一颤:“陆、陆大人,我那日饮多了酒,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陆青翻开另一页卷宗,“那九月初八,你纵马过市,撞翻老妪菜摊,非但不赔,反倒命人殴打其孙,致老妪气急攻心身亡。这也是一时糊涂?”

“我……我……”赵盛顿时额头冒出冷汗。

陆青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位粉衣女子:“周小姐,八月廿二,你在‘锦绣阁’看中一匹流光锦,店家言明为别的客人预留,你便命人掌掴店家,强夺锦缎而去。你认是不认?”

那周小姐见了赵盛的下场,早已吓得不清,连连认错。

陆青合上卷宗,站起身,缓步走下公堂,“若认错便能抵罪过,要律法何用?”

她走到这些权贵子弟面前,目光一一扫过。

有人躲闪,有人不服,更多人则是绝望。

一桩桩,一件件,陆青娓娓道来,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刀。

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天杀的纨绔。”

“陆大人真敢查!这些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查得好!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陆青听在耳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她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在点火,点一把足以烧遍整个上京权贵圈的火。

审讯并未持续太久。

陆青没有动刑具,只是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在堂上跪着。

她让衙役搬来几套刑具,并不用,只让这些纨绔看着,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解每一种刑具的用法,会造成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远比肉体的疼痛更摧折人心。

未到申时,便有人崩溃了。

“我招!我都招!”

有一便有二。”

口供如雪片般汇集到陆青案头。

她一一核验,条分缕析,第二日便做出了判决:

……

经此一役,整个上京城再次震动了。

早朝时,宣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珠帘之后,谢见微端坐着,已然猜到,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果然,钟鼓声刚歇,便有人出列了。

“太后娘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颤巍巍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恳请太后,严惩酷吏陆青,以正朝纲!”

这一声如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臣附议!陆青滥用职权,肆意抓捕朝廷官员亲属,已致人心惶惶。”

“太后明鉴,陆青所为,哪里是查案?分明是排除异己,党同伐异!”

“臣听闻,近日又有不少商贾因惧怕陆青,连夜举家离京。长此以往,京城商路断绝,民生何以为继?”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珠帘后,谢见微看着下方群情激愤的臣子。

最后,落在文官队列最前的右相陈世安,此刻正垂着眼,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

“诸位爱卿。”谢见微终于开口,威严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陆卿查案,皆有实据,依律法而行。诸位若觉不公,可具本上奏,本宫自会明察。”

“太后!”左副都御史猛地抬起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陆青如此酷烈手段,与暴吏何异?老臣,老臣今日拼死也要谏言,长此以往,必将祸乱朝纲——”

他说着,竟踉跄起身,朝着殿中盘龙柱撞去!

“不可!”

“快拦住!”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几个官员死死抱住老御史。左副都御史挣扎着,嘶声哭喊:“太后啊,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酷吏。若纵容此风,国将不国啊!”

谢见微静静看着,隐忍未发。

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果然,待场面稍定,户部尚书周延年出列了。

这位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今日脸色格外凝重。

“太后,臣有本奏。”

“讲。”

“自陆青大肆抓捕商贾子弟以来,京城已有近百家商号闭门歇业,无数商贾举家离京。”周延年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市面货物短缺,米价涨三成,布价涨两成,盐铁等物皆有上浮。更甚者——”他顿了顿,抬起手中奏本:“税银收缴受阻,若长此以往,莫说百官俸禄,赈灾粮饷,便是边关军饷,恐也难以筹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税银短缺,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谢见微的心沉了下去。

右相背后掌控南地士绅,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招,却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周延年话音刚落,兵部尚书也出列了。

“太后,臣亦有本奏。北境二十万大军冬衣粮草,原定月底前筹措完毕,然因商路不畅,至今只完成六成。若再拖延,边关将士将受冻挨饿,军心不稳,恐生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

珠帘后,谢见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默默酝酿着情绪。

她知道,这出戏该演到高潮了。

“陆卿。”谢见微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朝中弹劾你的奏本,堆积如山。你可知罪?”

“臣不知罪在何处。”陆青出列,朗声道,“臣所查之案,皆有实据,所判之刑,皆依律法。若依法办案是罪,那这大雍律法,岂非成了摆设?”

“强词夺理!”一位御史厉声斥道,“陆青,你口口声声律法,可你如此酷烈手段,已致朝野动荡,民生凋敝。”

陆青转向那位御史,朗声反驳:“王大人,民生凋敝,是因那些纨绔欺男霸女、强取豪夺所致,还是因我依法查办他们所致?若因犯法者是权贵子弟,便可网开一面,那百姓何辜?律法何存?”

“你——”御史语塞。

陈世安终于忍不住动了,缓步出列,咄咄逼人的看向陆青。

“陆大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你抓的人中,十有八九都与朝中官员有亲,你这是查案,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问得极毒。

“陈相。”陆青笑了笑,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下官抓人,看的是罪证,不是身份。他们犯法,便该抓,这与他们是谁有何关系?莫非陈相觉得,朝中官员的亲属,便可凌驾于律法之上?”

“放肆!”陈世安脸色一沉。

“放肆的是他们!”陆青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是那些仗着家中权势,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纨绔子弟。是那些以为律法管不到自己头上的狂妄之徒!”

她环视四周,目光灼灼:“今日,我依法办案,诸位便群起而攻之。那来日,若有更大的罪行,谁还敢查?谁还敢管?这大雍的江山,难道要交给那些目无法纪的权贵子弟吗?”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殿内一时寂静。

珠帘后,谢见微看向始终未曾出声的左相齐云徽,缓声道:“齐相,今日为何一言不发?众臣所言,你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齐云徽出列,徐徐道:“太后娘娘,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理。只是,右相毕竟有亲属涉案,借此参陆少卿未免有失公道。而陆少卿,年轻气盛,行事未免有些矫枉过正,须收敛些锋芒才好。”

一番话,说的两不得罪,大有借此看戏的意思。

于是,众臣视线再次移向珠帘后,明显再等太后裁决。

僵持许久,太后长叹一声,终是开口道:“陆青,你行事确有失度之处,但念在你初入仕途,本宫便给你一次机会。日后行事须以宽仁为本,循序渐进,你可明白?”

这明显是在递台阶。

然而陆青却俨然一条道走到黑,道:“臣,不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虽然这是两人商量好的戏码,可当陆青真的如此决绝地说出这话时,太后内心还是感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故做生气,厉声道:“大胆陆青,你简直冥顽不灵。”

陆青道:“臣皆按律法行事,不知错在何处。”

“好……好……”太后似乎被气的颤声道:“既然你执迷不悟,那本宫便让你知道,什么叫为臣之道。大理寺少卿陆青,刚愎自用,致朝野动荡,今革去其官职,即日逐出上京,永不录用!”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猜到太后会惩罚陆青,却没想到惩罚如此之重,革职,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等于彻底断了陆青的仕途。

陆青仿佛也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看着珠帘,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神情太过逼真,以至于连谢见微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是不是……演得太过了?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颤抖着,“臣……臣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啊……”

谢见微强迫自己冷笑,“陆青,你口口声声一心为公,可你所作所为,已致商路断绝、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便是你为天下苍生做的事?”

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似是无法辩驳,哀声道:

“臣……领旨。”

那声音里的绝望,让谢见微的心忍不住狠狠一揪。

“来人。”她别开眼,不忍再看,“即刻将陆青逐出宫去。”

“是!”

侍卫上前,陆青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宣政殿。

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太后圣明——”

——

陆青回到小院时,已是黄昏。

璇玑四姝上前相迎,陆青告知她们,不日将要离开上京,让她自行去收拾行囊。

四人虽有些震惊,但并未多问,各自散去。

陆青进了屋,也开始收拾行装,其实没什么可带的,不过是些许换洗衣物罢了。

简单收拾好,陆青便去了书房。

独坐,沉思,心虚杂乱,一时却又捉不住其中思绪。

直到叩门声响起。

“陆姐姐,你在吗?”

是林素衣的声音。

陆青走过去开门,门外,林素背着药箱,眉间带着些许担忧。

“素衣。”陆青侧身让她进来,“你怎么来了?”

林素衣走进书房,看着陆青神色颇为复杂,很快化作淡淡的笑意:“我来看看你,朝堂上的事,我都听惊澜说了。”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含蓄道:“其实……我倒是觉得,离开上京,对你未尝不是件好事。”

陆青微微一怔,看向林素衣。她眼中有着了然的光芒,显然猜到了什么,却并未点破。

“或许吧。”陆青笑了笑,没有多说。

林素衣也没有追问,而是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陆姐姐,这些是我配的一些药,你带上,或许用得着。”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她接过,随口找着话说:“素衣,萧统领是个直性子,但重情重义,值得托付终身。你们定能恩爱白头,我也放心了。”

林素衣点头,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道:“陆姐姐……祝你一路平安,早日再见。”

陆青微笑,“承你吉言,你也多保重。”

林素衣点了点头,笑道:“对了,惊澜那个傻子……听说你被免官,急匆匆就去太后那里求情了,我拦都拦不住。”

陆青心头涌起几分暖意,这位萧统领……果然还是这么耿直。

“替我谢谢她。”陆青轻声笑道。

林素衣点点头,又于陆青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几乎就在同时,长乐殿内,萧惊澜正跪在殿中,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陆青她……”她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她查案是严厉了些,可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您不能……不能就这样罢她的官啊!”

谢见微端坐着,面上神色冷淡,心中却满是欣慰。

萧惊澜对陆青的这份情谊,是真挚的。

“惊澜。”谢见微开口,听不出情绪,“陆青将满朝文武得罪了个遍,引发朝野动荡,税银短缺,军需不足这些,都是事实。本宫若不处置她,如何向文武百官交代?”

“可是——”萧惊澜还想争辩。

“行了。”谢见微打断她,“本宫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退下吧。”

萧惊澜张了张嘴,无奈道:“臣告退。”

待萧惊澜的脚步声远去,谢见微立刻站起身。

“苏嬷嬷。”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急切,“命人来替本宫更衣。”

苏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露出笑容:“娘娘要穿陆大人送的那套?”

“嗯。”谢见微的唇角不自觉扬起,“快些。”

半个时辰后,谢见微站在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色锦缎衣裙,发间插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耳上坠着兰花耳铛,颈间是同款的璎珞。

她仔细描眉,点了口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胭脂。

镜中人眉目如画,妆容精致,比平日朝堂上那个威严的太后,多了几分明媚,几分……属于女子的娇艳。

谢见微对着镜子看了许久,左转右转,终于满意地笑了。

“苏嬷嬷。”她转身,“本宫出去一趟。若是卿儿过来,便说本宫累了,早早歇下了。”

“是。”苏嬷嬷知她心思,含笑,“娘娘小心。”

谢见微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宫灯在远处明明灭灭。

她轻盈地翻出窗户,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殿外。

又一次。

穿上夜行衣,又一次去做那失礼的行径——夜探臣子。

可她知道。

这一次,陆青定在等她。

——

小院里的石桌上,一壶酒,两盏青瓷杯。

陆青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那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清辉洒在院中,像在窥视谁的心事。

她在等人。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来。

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陆青还是感觉到了,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矜持,“这么晚了,独自一人对月饮酒,莫非……是在等什么人?”

陆青这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谢见微就这么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送的那身衣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插着那支兰花缠枝白玉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月宫仙子。

“是啊。”陆青笑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在等心上人。”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作镇定,缓步走到石桌旁,在陆青对面坐下:“哦?你的心上人……是谁?”

陆青为她斟了一杯酒,然后抬起眼,直直望着她。

“眼前人。”她轻轻地说,“即心上人。”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

明知这话里有算计,明知这温柔里有目的,可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乱了。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你……”她别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脸颊泛起的红晕,“竟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陆青轻笑:“娘娘不喜如此吗?”

“谁喜欢!”谢见微嗔道,可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

陆青未反驳,只是故装无意道:“既如此,以后臣不,现在是草民了,便不如此惹娘娘不快了。”

明知她在故意气她,谢见微还是心里一慌,生怕她当真了。

当即改口道:“你送的衣衫首饰,本宫还是很喜欢的。”

闻言,陆青的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描摹,轻声说:“娘娘如此打扮,甚美。”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她故意离陆青近了些,夜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混合着酒气,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你今夜……”她盯着陆青,眼神里有探究,有娇嗔,“怎么这般会说话?”

陆青端起酒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

“大概是月色太好。”她望着谢见微,笑道:“人也太美,让人……忍不住想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见微挑眉,“陆青,你的心里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话问得直白,也尖锐。

陆青沉默了片刻。

“娘娘觉得呢?”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娘娘觉得,臣今夜的话,有几分真?”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洒在陆青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看不透。

“本宫不知道。”谢见微最终轻叹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陆青,再遇之后,我好像……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那便喝酒吧。”陆青依旧是那般含糊,笑意盈盈:“毕竟酒后吐言。”

此情此景,太后也歇了探究的心思,两人轻举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酒过三巡,院中的气氛渐渐融洽。

谢见微起初还端着太后的架子,可几杯暖酒下肚,便有些放飞自我。

“北境苦寒。”她又给陆青斟了一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此去,要多备些厚衣裳。本宫让苏嬷嬷给你准备了一件狐裘,明日出城前,记得带上。”

“谢娘娘。”陆青接过酒杯,指尖无意间擦过谢见微的手背。

那一触即分的温热,让两人都怔了怔。

“还有。”谢见微收回手,故作镇定地继续说,“雁回镇那边,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你到了之后,会有人接应。记住,暗访为主,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陆青点头:“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谢见微忽然有些恼,声音提高了些,“陆青,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说明白,什么都应承得好好的。可一转身,就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从来不管别人担不担心!”

这话里的怨气,藏也藏不住。

陆青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我……会小心的。”

“如何小心?”谢见微苦笑,“你要查的是通敌卖国的大案,牵扯的是右相那样的势力。陆青,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万无一失?”

她猛地灌下一杯酒,烈酒呛得她咳嗽起来。

陆青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娘……”

“别叫我娘娘!”谢见微推开她的手,眼中含雾,“陆青,这里没有太后,没有君臣。只有……只有两个曾经拜过堂,成过亲的人!”

这话说出口,两人都沉默了。

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陆青轻声唤道:“微微。”

谢见微的心一颤。

五年了。

五年没有听过陆青这样唤她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一直都记得。”陆青坐下来,望着她的眼睛,“我一直想这样叫你,微微。”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谢见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酒意渐浓,谢见微的理智也渐渐溃散。

她不再端着太后的威仪,不再小心翼翼掩饰情绪。那些憋了太久的话,那些不敢示人的脆弱,此刻借着酒劲,一股脑涌了出来。

“陆青……”她趴在石桌上,侧着脸看她,眼神迷离,“你好狠的心。”

陆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太后伸手,抓住陆青的衣袖,紧紧攥着,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五年了,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好不容易……我以为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可你又要走……”她哭着说,“陆青,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陆青轻声问。

“怕你一去不回。”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怕你……怕你忘了我……”

“不会的。”陆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会忘。”

“你保证?”谢见微像个孩子一样执拗地问。

“我保证。”

谢见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你的保证……我能信吗?”她松开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陆青,你送我的礼物,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陆青!”谢见微突然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醉意和醋意,“你……你不准再给别人!”

她踉跄着走到陆青面前,俯身,双手撑在陆青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些图样……”谢见微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不准给别人画。那个什么花魁……苏挽月……你也不准给她画!听到没有?”

陆青愣了一下,忍俊不禁。

她没想到谢见微会在这种时候吃苏挽月的醋。

“听见没有?”谢见微见她没反应,急了,恼声道:“陆青,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我不准你给别人画簪子,不准你给别人写诗,不准你……不准你对别人好!”

这醋意来得汹涌,也来得毫无道理。

可恰恰证明她在乎,陆青一时心绪复杂。

“好。”陆青轻声说,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擦去泪水,“只给娘娘一个人。”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像是突然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跌进陆青怀里。

“你叫我什么?”她把脸埋在陆青颈间,闷声问。

“娘娘。”

“不对……”谢见微摇头,发丝蹭得陆青脖颈发痒,“重新叫。”

陆青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混合着酒香和泪水的咸涩。

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陆青,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再叫一次……”她哽咽着说。

“娘子。”

“再叫……”

“娘子。”

一声又一声,像是最温柔的咒语。

谢见微终于笑了,笑着流泪,笑着凑上去,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意,带着泪水,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陆青融进骨血里。

“陆青……”

一吻结束,她喘息着,贴在陆青耳边,声音颤抖,“你明日……明日便走了……”

“嗯。”

“今夜……”谢见微抱紧她,身体微微发抖,“待我好些……”

她的声音里满是祈求,也满是情动。

“我好难受……”她哭着说,“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

陆青能感觉到,怀里的人体温在升高,呼吸在加重。坤泽信期的气息,在酒意的催化下,越发浓郁撩人。

她知道谢见微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泪眼朦胧的样子。

那双凤眸里,有渴求,有害怕,也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陆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弯腰,猛地将谢见微打横抱起。

谢见微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期待。

“别说话。”陆青抱着她,大步走向卧房。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陆青抱着谢见微走进卧房,脚步很稳,但心跳却快得厉害。

怀里的身体温热柔软,那双凤眸半睁半闭地望着她,眼中有水光,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放我下来。”谢见微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醉后的绵软。

陆青依言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正要直起身,谢见微却伸手环住了她的脖颈。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我不走。”陆青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谢见微笑了,笑容里带着醉意的妩媚。

她松开环住陆青脖颈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

“陆青……”她喃喃唤道,“你可知,这五年,我梦见你多少次?”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次梦见你,都是这样的夜晚。”谢见微继续说着,指尖从陆青的眉眼滑到嘴唇,“你抱着我,吻我,像现在这样……可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的。”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陆青抓住谢见微的手,握在掌心:“今夜不是梦。”

“对,不是梦。”谢见微眼睛亮了起来,她用力将陆青拉近,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所以……别让我再醒来时发现身旁是空的。”

话音未落,她再度主动吻了上去。

陆青一边回应着,手抚上谢见微的腰,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衣衫一件件褪去,散落在榻边。

烛光摇曳,在两人身上投下暖昧的光影。

第88章

陆青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谢见微想哭。

她以为会像前些日子那样,带着惩罚意味的凶狠。可今夜,陆青却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你不用这样……”谢见微喘息着说,眼中水光潋滟,“我不是瓷器,不会碎。”

陆青停下来,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眼中,温柔得像要溢出来,像极了曾经的模样。

“我知道。”她轻声说,指尖抚过谢见微的脸颊,“但我想对你好些。”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深情。

谢见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头,再次吻住陆青的唇,这一次吻得又急又凶,好像要把所有的不舍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陆青回应着她,动作却依旧温柔。

“嗯……”谢见微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在陆青的触碰下微微颤抖。

五年了。

整整五年,没有被这样温柔地对待过。

“陆青……”她喘息着,“给我……”

陆青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谢见微情动的模样,脸颊泛红,眼中水光潋滟,嘴唇微张着喘息,这副模样若是被朝臣看见,怕是会惊掉下巴。

谁能想到,平日威严不可侵犯的太后,此刻会这样任她予取予求。

“笑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笑意,嗔怪地问。

“笑你。”陆青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平日那般威严,此刻却……”

“却什么?”谢见微挑眉,眼中带着羞恼。

“却像个……”陆青想了想,笑道,“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谢见微的脸更红了,伸手捶了陆青一下:“你放肆!”

可这一拳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陆青抓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榻上。

谢见微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

“陆青,快些……”

这话说得直白,也动人。

陆青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她知道谢见微在害怕,怕这一夜过后,便是长久的分离,怕这次放手,就再也抓不住她。

她没再说话,低头重新吻住怀中的人。

烛光在账外摇曳,缠绵悱恻。

……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将脸埋在陆青颈间,喘息中带了些许哭腔。

陆青终究不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

“我会回来。”她叹气,最终说,“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谢见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一年?两年?还是……又一个五年?”

陆青无法回答。

她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查案的事,谁说得准呢?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见她不语,谢见微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将脸埋进陆青怀里,闷声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斤。

陆青搂住她的腰,柔声道:“睡吧。”

“嗯。”谢见微应了一声,却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陆青模糊的轮廓,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袭来,她才在陆青怀中沉沉睡去。

陆青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榻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已经醒了,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凤眸里没有平日的威严和算计,只有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醒了?”陆青轻声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谢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什么时辰了?”

“还早。”谢见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可以再睡会儿。”

陆青摇摇头,坐起身。

锦被从她肩头滑落,露出肌肤上面点点红痕,都是昨夜谢见微情动时留下的。

谢见微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脸微微泛红。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处:“疼吗?”

“不疼。”陆青抓住她的手,“该起身了,太后。”

这个称呼让谢见微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抽回手,别开眼:“你便如此迫不及待想赶我走?”

陆青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解释道,“只是天色渐亮,宫中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太后夜不归宿,恐生非议,如今着实不宜节外生枝。”

这话说得在理,谢见微无法反驳。

但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昨夜那般亲密缠绵,今早一醒来,陆青就急着催她走,这让她有种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感觉。

“那你也不能……”她咬唇,声音里带着委屈,“不能一醒来就赶我。”

陆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微软。

她伸手,将谢见微揽进怀里,亲了一下:“不是赶你,是为你着想。”

谢见微靠在她怀里,闷声说:“我不怕。”

“我怕。”陆青认真地说,“我离京后什么都听不到,不想你因我妄受非议。”

这话说得真诚,谢见微的脸色缓和了些。

她抬起头,看着陆青:“那你答应我,早些回来。”

“我尽力。”陆青没有给确切的承诺。

谢见微不满意这个回答,但她知道不能再逼。陆青的性子她了解,逼急了反而会适得其反。

“还有。”她继续说,带着几分嗔怒:“在外面要洁身自好,不准拈花惹草。”

陆青失笑:“我不是这种人。”

“我知道你不是。”谢见微嗔道,“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扑。便如那个花魁苏挽月,还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子。”

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明显的醋意。

陆青觉得好笑,却也只能一一应允。

“我保证,除了查案所需,绝不与任何女子有越矩之举。”

“这还差不多。”谢见微满意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书信。”

她坐直身体,看着陆青:“我会经常给你写信,你一定要回。”

陆青点头:“好。”

谢见微补充道,“不准敷衍,每封信都要认真回。”

陆青正要保证不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说到书信,”她沉吟道,“我们通信,还是加密比较好。”

谢见微一愣:“加密?”

“嗯。”陆青解释道,“此去北境,路途遥远,书信往来难免经过他人之手。若被人截获,恐泄露信息,打草惊蛇。”

谢见微若有所思:“你是说……用密文?”

“对。”陆青点头,思虑片刻,道:“我想了个简单的法子,选一本书作为密码本,通信时以数字代替文字。比如,第一组数字代表第几页,第二组数字代表第几行,第三组数字代表第几个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样即便书信被人截获,对方也看不懂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