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陆青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已经整整翻阅了两个时辰。她面前摊开的是宏福钱庄近五年的账本,厚厚一摞,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目上快速扫过,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陈宝荣的案子陷入僵局,但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解语楼、宏福钱庄、右相府……这些看似独立的线索之间,应该还有更深的联系。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双月城……”陆青低声念出这个地名,眉头微微蹙起。
这笔记录显示,宏福钱庄曾与双月城数家商铺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时间跨度长达四年。
而账目上,赫然写着‘李万财’这个名字。
李万财。
曾经的双月城首富,万兽窟案的幕后傀儡之一,早已被杀。
陆青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坐直身体,将那份账目拿到近前仔细查看。
没错。
往来记录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年前——正是长生教被清剿之后不久。那时谢见微还是皇后,回京后逐渐掌控朝堂,命人铲除了这个无恶不作的邪教。
“四年前……长生教覆灭……双月城……”陆青喃喃自语,脑海中飞速串联着线索。
如果长生教有余孽逃脱,最有可能去哪里?
双月城。
那里地处偏远,民风闭塞,又有万兽窟这样的阴暗势力盘踞,正是藏匿的绝佳之地。
而宏福钱庄与李万财名下的商铺有如此频繁的资金往来,说明陈宝荣很可能……不,就连右相府都很可能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牵扯的就太大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更多证据。
“孙主簿。”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女乾元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立刻调取宏福钱庄所有的账本,尤其是涉及双月城李万财名下产业的。”陆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把所有相关的账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详细查看。”
孙主簿一愣:“大人,宏福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若要全部整理……”
“那就多叫几个人。”陆青打断她,“此事关系重大,务必仔细。”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主簿不敢再多言,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接下来的时间,大理寺的几名书吏在陆青的指挥下,开始整理宏福钱庄的所有记录。
陆青亲自参与其中,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面前摊开着数十份账目。
“大人,您看这个。”一名年轻的书吏将一份账册递到她面前,“这是宏福钱庄三年前的流水,其中有多笔大额款项转入双月城的‘万通商行’——正是李万财名下的产业。”
陆青接过账册,仔细查看。
账目显示,从四年前开始,几乎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款从宏福钱庄转入万通商行。金额从数千两到上万两不等,累计下来,竟有数十万两之巨。
“这些钱款的用途,可有注明?”陆青问道。
书吏摇头:“账册上只写了‘货银’,未注明具体货物。”
陆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数十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若只是普通货物往来,何必如此频繁且数额巨大?
更可疑的是,这些往来始于四年前,恰是长生教覆灭之后。
而双月城的万兽窟,正是在那之后逐渐壮大起来的。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
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陆青听懂了。
苏嬷嬷是局外人,旁观者清。看出了她与太后周旋,并非全然出于私情,恐怕另有打算。
所以来劝她,莫要太过决绝,莫要真的伤绝了太后的心。
陆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嬷嬷大可放心。陆青行事,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这四个字,她说得坦然,却又意味深长。
苏嬷嬷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平静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陆青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否认什么。她只是说,她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这良心究竟如何衡量,恐怕只有陆青自己知道了。
苏嬷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
陆青还是当年那个陆青,赤子之心,坦荡磊落,方才那番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陆大人……”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是老奴多嘴了。您……您还是当年那般,一点都没变。”
陆青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很快到了殿门前。
苏嬷嬷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推开了殿门。
“娘娘,陆大人到了。”
殿内,谢见微已经站了起来,正翘首以盼。
见到陆青进来,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陆卿,你来了。”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几步走上前,却又在距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强自按捺住想要更靠近的冲动。
陆青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免礼。”谢见微连忙抬手虚扶,目光在陆青脸上细细打量,“陆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青直起身,看着谢见微春风满面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两日,她因着那夜的梦境和榻上的发现,心神不宁,夜不能寐。而谢见微却容光焕发,眉眼含春,显然过得很好。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不该有的情绪,正色道:“娘娘,臣今日前来,确有一桩要事禀报。”
谢见微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何事?陆卿但说无妨。”
陆青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案卷,双手奉上:“娘娘,臣在审理陈宝荣一案时,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此事……恐怕牵扯甚广,甚至可能与前朝余孽有关。”
“前朝余孽?”谢见微脸色一变,接过案卷,“你是说……”
“长生教。”陆青沉声道,“臣怀疑,陈宝荣与长生教余孽有勾结。而此事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朝中重臣。”
谢见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刻翻开案卷,快速浏览起来。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
当看到秋月关于那夜狐身女子和道袍男人的供词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莫非……”谢见微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陆卿,你可知长生教的来历?”
陆青心中一凛:“臣略知一二,但详情还请娘娘示下。”
谢见微合上案卷,缓缓道:“长生教乃前朝国师玄真子所创,专为昏君炼丹,妄求长生。玄真子有一大弟子,名唤幽泉,此人精通毒术药理,在炼丹时意外制出一种奇特的愈合伤药。他先以动物试药,后来竟丧心病狂,将活人剥皮,辅以动物皮毛,炼制成貌美的兽娘,用以取悦昏君和达官贵人。”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当年本宫回京重掌朝政后,昏君失势,长生教也被清算。本宫命凌澈率兵围剿,玄真子伏诛,但那幽泉极为狡猾,重伤后竟趁乱逃脱,从此不见踪迹。”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娘娘,依臣所见,案卷中秋月口中所说的道人,特征与幽泉极为吻合。而双月城万兽窟所行之事——剥皮制兽娘,又与长生教的手段如出一辙。臣怀疑,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便是潜逃至双月城,与钱如海,李万财等人勾结,继续从事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谢见微点头:“不错,按照案卷上形容,此人特征确实像极了幽泉。”
“如此说来。”陆青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陈宝荣作为宏福钱庄和解语楼的东家,恐怕不仅仅是知情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就是连接右相府与幽泉的关键纽带。”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谢见微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自然明白陆青的意思。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陈宝荣就不仅仅是原本的罪行那么简单,很可能参与了包庇长生教余孽。而陈宝荣的背后,是右相陈世安。
如果连右相都牵扯其中……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陆卿。”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些……可有确凿证据?”
“目前只有人证和账目往来记录。”陆青如实道,“臣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娘娘的支持。”
谢见微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陆青的意思。
这桩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刑案的范畴。它牵扯到前朝余孽、邪教阴谋,甚至可能动摇朝纲,要查下去,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力和决心。
而她,作为太后,是大雍如今实际的掌权者。
“陆卿。”谢见微缓缓开口,“你可知,若真如你所推测,此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臣知道。”陆青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让幽泉这等毒瘤潜伏在朝堂重臣的庇护之下,早晚会酿成大祸,祸乱朝纲。”
谢见微沉默良久。
她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陆青太正直,太执着。这样的性子,在朝堂之上,往往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知道,陆青说得对。
此事必须查。
“好。”谢见微终于下定决心,“陆卿,你放手去查。本宫会给你最大的支持。但……”她顿了顿,严肃道:“你必须答应本宫,万事小心。幽泉此人阴险毒辣,手段诡异,绝非寻常罪犯可比。”
陆青心中一暖,能听出谢见微语气中明显的关切。
“臣遵旨。”她躬身道,“谢娘娘信任。”
谢见微看着她恭敬的模样,心中却涌起一阵别样的酸涩。
纵使他日和好,也要永远隔着这君臣之礼吗?
但她很快压下这些情绪,正色道:“陆卿,关于幽泉和长生教,本宫这里还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或许对你有用。稍后本宫让人送去大理寺。”
“是。”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陆青便告退了。
而殿内,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陆青渐渐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她既希望陆青能查清此案,铲除朝中毒瘤,又担心陆青会因此陷入危险。
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谢见微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苏嬷嬷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本宫明知前路危险,却还是让她去查。”谢见微的声音有些飘忽,“幽泉此人,本宫当年交过手,他擅使毒术,心狠手辣,且极为狡诈。若是陆青因此出了什么事……”
“娘娘。”苏嬷嬷走上前,温声劝道,“陆大人是朝廷命官,查案缉凶是她的职责。况且,陆大人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定能保护好自己。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见微苦笑。
她如何能不忧心?
她已经失去过陆青一次。那种痛,刻骨铭心。
她不能再承受第二次了。
“嬷嬷。”谢见微转过身,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传本宫旨意,调一队暗卫,听候陆青差遣。记住,要最精锐的,绝不能让幽泉或任何人有伤害她的机会。”
“是。”苏嬷嬷躬身应道。
谢见微重新望向窗外,那里早已没有了陆青的身影。
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与陆青之间,早已不仅仅是爱恨情仇,而是共同的责任,为她们年幼的女儿守住这万里江山。
谢见微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陆青独自面对。
绝不再让她一人。
第82章
大理寺的案卷室内。
陆青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卷中央,手中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面前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这不是一份寻常的奏折。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连续数日的彻夜查案,让她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陈宝荣的案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刑案。
宏福钱庄的账目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连接着朝堂上下的官员、遍布各地的商贾。每一笔可疑的款项,都可能指向一个隐藏的蛀虫。
陆青重新提起笔。
这一次,笔尖落纸,字字遒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大理寺少卿陆青谨奏:陈宝荣一案,牵涉甚广。经查,宏福钱庄历年账目混乱,多笔巨额银款往来不明,疑有贪腐、洗钱之嫌。臣奏请成立专案,彻查宏福钱庄及其关联之所有官员、商贾,追溯银款流向,肃清蛀虫……”
写到这里,她手中毛笔顿了顿。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奏折呈上,朝堂必将震动,而她,也将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没有犹豫,将连日来查到的疑点一一罗列,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奏折写完时,已是寅时。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已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陆青将奏折仔细封好,唤来值夜的书吏。
“即刻递送宫中,直呈太后御览。”
书吏接过奏折,手心竟有些出汗:“大人,这份奏折一旦呈上……”
“我自有分寸。”陆青打断他,声音平静,“去吧。”
书吏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渐亮的灯火,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步,迟早要走。
奏折递进宫中的第二天,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右相陈世安告病未朝,但右相一派的官员却异常活跃。
早朝时,接连有数位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大理寺滥用职权,罗织罪名。
“太后明鉴!陆青借陈宝荣一案,大肆株连,已造成京城商贾人人自危。长此以往,必致市面萧条,民生动荡啊!”
“臣附议!查案当有度,陆青此举,分明是为立威而践踏朝纲。”
“臣听闻大理寺已拘押数十商贾,严刑拷问,此非治国之道,实乃乱政之始!”
一声声控诉在朝堂上回荡。
珠帘之后,谢见微面沉如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那些慷慨陈词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平日里尸位素餐,如今倒是一个个跳出来大谈国本民生了。
“诸位爱卿。”她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陆卿查案,皆依律法而行。若有证据不足、滥抓无辜之处,诸位可具本奏来,本宫自会明察。但若仅以听闻为由,便要阻挠查案,恐非臣子本分。”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几位御史脸色微变。
“太后!”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竟是户部尚书周延年,“老臣斗胆进言,陆青年轻气盛,行事激进,已引得朝野不安。若再纵容下去,恐伤国本啊!”
谢见微眉头微蹙。
这位老尚书向来中立,今日为何突然发难?
“周尚书何出此言?”她的声音冷了几分,“陆青所查,皆是证据确凿之事。莫非在周尚书眼中,肃贪反腐,反倒成了‘伤国体’?”
“老臣不敢。”周延年躬身,语气却未软,“只是治国之道,贵在平衡。若因查案而致朝局动荡,商路阻塞,税银短缺,岂非得不偿失?还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沉默了。她如何听不出这话中隐含的威胁?
如今国库空虚,而养兵赈灾的税银,大多仰赖南方豪绅。若真的继续查下去,必然会引起以右相为首的南方士绅的不满。
五年前,她初掌朝政时,也曾面临这般局面。
当时为了支持北伐,不得已做了些妥协,却也埋下了今日的隐患。
见太后不语,朝堂之上一时间静得可怕——
大理寺。
陆青并不知道朝堂上的风波,她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学生沈云翳,见过陆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一位年轻的女乾元,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洗得发白,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躲闪。
陆青打量着她:“沈学子找本官何事?”
沈云翳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幅画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目如画,笑容温婉。
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画中女子,竟与苏挽月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学生四年前所救的一位姑娘。”沈云翳的声音很低,带着怀念,“那日学生上山采药,在林中发现了她。她……她当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低声说:“她当时,是狐狸的身子,长着毛茸茸的尾巴,但却是人的脸。”
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狐女。
人面狐身。
“接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学生当时还以为,莫非真遇到了书中传说的精怪不成。”沈云翳继续说道,“见她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学生便将她带回了家中。她醒来后,说自己名叫……阿星,变成这般模样乃是被歹人所害,恐连累我,让我不要多问。她在我家中养伤三月,我们……朝夕相处。”
说到这里,沈云翳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性情温婉,与学生很是投缘。那三个月……是学生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青注意到她用了“投缘”二字,但眼中的情意却藏不住。
“后来呢?”
“后来……”沈云翳的神色黯淡下来,“有一天,学生从学堂回来,她便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有要事必须离开,让我勿寻。”
“信呢?”
沈云翳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双手奉上。
陆青接过,展开。字迹清秀。
“蒙君相救,三月照料,阿星铭感五内。然身有要事,不得不辞。此去不知归期,望君珍重,勿念勿寻。若有缘,或可再会。”
短短数语,却透着一股决绝。
陆青将信折好,还给沈云翳:“你为何今日才来?”
沈云翳低下头:“学生……学生本以为她只是有事离去,早晚会回来。可等了半年,一年,始终不见人影。加上此事实在诡异,阿星又多次叮嘱不要对外人提起,免得惹来杀身之祸。于是我也不敢对人提起,渐渐地,学生也只当……那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那为何现在又来了?”
沈云翳抬起头,犹疑片刻道:“因为学生听说了解语楼的事。大人秉公执法,将陈宝荣此等贪赃枉法之人拿下,我想,大人能否帮我找到故人,帮她洗雪沉冤。再加上,学生曾经在文渊阁见过大人,与您的娘子……”
陆青愣住,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惊诧道:“你说曾在文渊阁见过我……还有娘子?是不是认错人了?”
沈云翳一愣,随即脸更红了:“是……是的,不会错。那日学生去借书,看到一位姑娘,与阿星长得极为相似,一时激动,便上前搭话。谁知……谁知她说自己已有干君,学生便不敢再多问。”
陆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渊阁?苏挽月?
“你说的那位姑娘,可是姓苏?”
“正是。”沈云翳点头,“她说她叫苏挽月,是陆大人的……娘子。”
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娘子?
苏挽月到底在外面都胡说了些什么?
“你误会了。”她只得解释道,“挽月姑娘并非本官娘子,只是……故人。那日她怕是与你玩笑,莫要当真。”
沈云翳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看看陆青,又想想苏挽月当日说话时的神情,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不敢多问。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随即又想起正事,“陆大人,阿星她……她会不会与苏姑娘有关系?她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陆青没有回答。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阿星,狐女,长生教,解语楼……
这些线索像一团乱麻,在她脑中纠缠。
“沈学子。”她站起身,“今日之事,多谢告知。你可否将阿星的画像留下?本官需要仔细查证。”
“当然。”沈云翳连忙将画卷奉上,“只求大人……若找到阿星,无论生死,请告知学生一声。”
她的眼中满是恳求。
陆青接过画卷,郑重道:“本官答应你。”
送走沈云翳后,陆青独自坐在案卷室中,看着画中女子的容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如果阿星真的是苏挽月的姐姐,那苏挽月当日不辞而别,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那个狐女……如果阿星也是兽娘之一,那她又是如何逃脱的?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陆青觉得头痛欲裂。
她将画卷小心收好,重新翻开宏福钱庄的账目。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更多证据。
一页,一页。
她的目光在那些枯燥的数字间穿梭,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陆青的手指终于停在了一页账目上。
这一页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大额款项,从宏福钱庄转出,最终流向……
北境。
一个名为雁回的边关小城。
陆青的眉头紧锁。
雁回城她知道,那里地处大雍与戎狄交界,常年驻军,贸易往来频繁。但宏福钱庄为何要将如此大笔的银两汇往那里?
她继续往下翻。
一笔,两笔,三笔……
近五年间,共有十七笔款项流向雁回城,累计金额高达百万两白银!
这绝不是正常的贸易往来。
陆青的心跳加快,她将这几页账目单独抽出,继续追踪这些银两的最终去向。
更深入的调查让她发现,这些银两在雁回城经过数次转手,最终又流入了几个看似普通的商号。
而这些商号,暗地里做的却是……
走私。
不仅仅是货物走私。
账目中隐约透露出,这些商号与戎狄有密切往来,甚至可能涉及军事情报的交易。
通敌卖国。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陆青心头。
她的手有些发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些账目一一抄录,小心收好。
这已不是她一人能够处理的案子——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的风波愈演愈烈。
右相一脉的反击全面展开。
首先是舆论造势。
京中突然流传起各种传言,说陆青查案严苛,已导致多家商号关门歇业,市面萧条。接着,与右相关联的商号故意散播消息,造成市面货物短缺的假象。
米价、布价应声上涨,百姓怨声载道。
同时,弹劾陆青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罪名越来越重。更有几位老臣以辞官相胁,在朝堂上撞柱明志,虽被拦下,却已造成极大震动。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她可以驳斥那些弹劾,可以压制那些流言,但她无法忽视经济上的压力,无法漠视朝局的动荡。
下朝后,谢见微回到长乐殿,脸色阴沉得可怕。
苏嬷嬷奉上茶,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娘娘,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没有接茶,冷脸缓缓道:“他们开始反击了。”
“他们?”
“右相一派。”谢见微冷笑,“不,不只是右相。连各部尚书都出面了,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将陆青压下去。”
苏嬷嬷心中一紧:“那陆大人她……”
“她?”谢见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怕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日。”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娘娘,户部尚书求见。”
太后命其进来,户部尚书进门便开始哭诉。
“太后,京城米价已上涨三成,布价上涨两成。若再这样下去,恐生民变啊!”户部尚书满脸愁容,“臣已尽力调控,但那些大商号集体囤货,臣……臣实在无能为力。”
谢见微的手指紧紧扣住扶手:“他们这是在逼本宫。”
“太后明鉴。”户部尚书压低声音,“臣听说,右相府昨日宴请了京城十大商会的会长。今日,市面便成了这般光景。”
谢见微冷笑:“好,很好。陈世安这是要告诉本宫,他能让京城繁荣,也能让京城萧条。”
“太后,如今之计……”
“本宫知道。”谢见微打断他,“你先下去吧,本宫自有主张。”
户部尚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谢见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五年前,她以为肃清了朝堂,便可高枕无忧。五年后才发现,那些势力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等待时机反扑。
而现在,时机到了。
因为要查的案子,触动了那些人的根本利益。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齐相来了。”
谢见微睁开眼睛,眼中已布满血丝:“请她进来。”
齐云徽今日的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太后,情况不妙。”她开门见山,“今日早朝,又有三位大臣告病。臣私下打听,他们并非真病,而是……罢朝。”
谢见微的瞳孔收缩。
罢朝。
这是臣子对君主最激烈的抗议。
但她若此刻退让,陆青必成众矢之的。那些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陆青的性命。
可若不退……
“齐相以为,本宫该如何?”
齐云徽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以为,可暂将陆青调离大理寺,另派他人审理此案。待风头过去,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见微道,“齐相可知,此案牵扯的,可能不只是贪腐?”
齐云徽一怔:“娘娘的意思是……”
“长生教余孽。”谢见微吐出这几个字,看着齐云徽骤然变色的脸,“陆青查到线索,当年逃脱的幽泉,很可能藏身双月城,而陈宝荣,便是连接他与朝中某些人的纽带。”
殿内陷入死寂。
齐云徽的脸色几经变换,长叹一声:“若真如此……此事便更棘手了。”
“所以本宫不能退。”谢见微站起身,神色坚定道:“幽泉此人,心狠手辣,若让他继续潜伏朝堂,早晚酿成大祸。陆青既已查到线索,便不能停。”
“可是娘娘……”齐云徽也站起来,语气沉重,“若娘娘执意保陆青,那些人势必反弹。今日只是弹劾,明日便可能是罢朝,后日……”
“本宫知道了。”谢见微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齐相先回去吧,容本宫再想想。”
齐云徽看着她,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躬身告退。
殿内再次只剩下谢见微一人。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权力这个东西,握在手中时觉得肆意,可一不小心便可能被其反噬——
大理寺。
陆青坐在昏暗的烛光下,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
她在整理所有的线索,从陈宝荣到宏福钱庄,从解语楼到双月城,从长生教余孽到北境走私……
一条条,一件件,逐渐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右相陈世安。
网的外围,是暗中与戎狄勾结的势力。
而她自己,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试图将它撕开一个口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孙主簿推门而入,脸色苍白,“宫中来信,太后召您即刻进宫。”
陆青手中的笔一顿。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戌时。
这个时候召她进宫……
“知道了。”她缓缓放下笔,“备车。”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青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与谢见微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
她们是君臣,是故人,也是如今的……盟友。
谢见微为她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她心里清楚。
可这条路,两人都必须走下去。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陆青下了车,在宫人的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长乐殿。
殿内灯火通明。
谢见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凝重。案头上,是今日新呈上来的又一份以辞官相胁的奏折。
“娘娘,陆大人到了。”宫人轻声通传。
谢见微转过身,看到陆青稳步走入殿中。与她的疲惫不同,陆青的神色依旧平静坚定,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臣参见太后。”
“免礼。”谢见微的声音有些沙哑,“案情可有进展?”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望,期望陆青能告诉她,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不必再如此僵持。
陆青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精心整理过的密卷双手呈上。
“娘娘,臣近日深入追查宏福钱庄资金最终流向,发现了比此前长生教余孽更为骇人的线索。请娘娘御览。”
谢见微的心微微一沉。她接过密函,走到灯下展开。
起初,她的眉头紧锁,随着目光下移,她的呼吸逐渐急促,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账目明细,资金流向图,边关商号与戎狄的隐蔽交易记录……一条条铁证,无声地勾勒出一张通敌卖国的大网。
“走私军需……”谢见微喃喃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震怒的寒冰,“这些款项,都是通过陈宝荣的宏福钱庄?”
“是。”陆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臣循线追查,发现部分本应调拨至北境军的粮草,铁器,账目虽有,实物却在对账中漏洞百出。再结合右相门人多次以‘巡视’为名前往边关……臣怀疑,这已不仅是贪腐通敌。”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恐有养寇自重,甚至……不臣之心。”
“砰!”
谢见微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滚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陈世安!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走私军需,这与谋反何异!”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这是足以颠覆江山,引狼入室的滔天大罪。
然而,震怒过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证据虽指向明确,但要扳倒右相及其党羽,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链条、需要……朝局的稳定。而现在,朝局已因陆青的追查已风雨飘摇。
谢见微的动摇,清晰地写在了她紧蹙的眉心和晦暗的眼神里。
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
她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和绝望的颤抖,与平日那个威严深重的太后判若两人,仿佛眼前不是请旨的臣子,而是即将再次抛弃她的恋人。
“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情绪崩溃、仪态尽失的太后,陆青一直尽力保持得体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讶然。
她似乎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第83章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