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荣心中一紧,狱卒对他的语气都变了,莫非他真的成了弃子。
“我要见我姑父……我要见右相大人!”他声音低了,带上一丝惶恐。
狱卒瞥他一眼,意味深长道:“陈公子,还是接受现实吧。你那些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说完转身便走。
陈宝荣僵在原地,寒意从脚底窜起。
姑父……不管他了?
不,不可能!他是陈家嫡孙,是姑母最疼爱的侄子!
可若真能救,为何几日毫无动静?为何无人探视?
陈宝荣第一次感到害怕。
他坐回草垫,再也哼不出曲。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姑父定会救他,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做的事——放印子钱逼死人、强抢民女、折磨致死的姑娘……
不,不会的。
那些事他都处理干净了,不会留下把柄。
他这样安慰自己,颤抖的手指却出卖了恐慌。
又过两日,陈宝荣彻底慌了。
伙食越来越差,看守也换了一批。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听到风声。
不远处两个看守闲聊:
“听说解语楼被封了,里头的人全抓了。”
“听说从他那儿挖出不少东西。强抢民女,逼良为娼,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够死好几回了。”
“右相这次保不住他喽……”
“还保他?右相怕是把他当弃子!这几日朝堂上弹劾陆少卿的折子跟雪片似的,太后硬是顶住了。”
陈宝荣脸色惨白,浑身发冷。
解语楼被封,姑父保不住他,太后支持陆青……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不,不可能!
他扑到栏杆边嘶吼:“你们胡说!我姑父一定会救我!”
隔壁传来嗤笑:“都这时候了还做梦?陆少卿查案查得那叫一个狠。”
另一人接口:“听说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里挖出好几具女尸,其中一个就是前几日告状那老婆子的闺女。啧啧,身上没一块好肉……”
埋尸坑?女尸?
陈宝荣脑中嗡的一声,跌坐在地。
他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是有个不听话的丫头,性子烈,宁死不从。他让人下手重了……后来没了气,就让手下拖去后院埋了。
这么快就被挖出来了?
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大理寺,停尸房。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与隐约的腐臭,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并排躺着,其中一具格外瘦小。
陆青站在台前,脸色凝重。
仵作低声禀报:“大人,这具女尸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秀儿。从解语楼后院的埋尸坑挖出,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与报案日期吻合。”
陆青点头:“还验出什么了?”
仵作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尸体的手臂和肩颈。
上面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鞭痕、掐痕、烫伤……触目惊心。
“全身多处挫伤,肋骨断了两根,手腕脚踝有捆绑勒痕。”仵作声音沉重,“下体有撕裂伤,残留迷情药物。死因初步判断是长时间折磨导致出血而死。”
陆青闭了闭眼。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一幕,依旧让她胸口发闷,怒火中烧。
一个才十几岁的姑娘,本该有大好年华,却被掳走、折磨、像垃圾一样埋在后院。
“还有其他发现吗?”她强迫自己冷静。
“有。”仵作指向女尸指甲,“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渍,应是挣扎时抓伤了施暴者。此外,在她衣物残片上发现几根不同颜色的丝线,质地昂贵,不似寻常百姓所穿。”
陆青眼神一凛:“收好,这都是证据。”
“是。”
离开停尸房,陆青径直去了刑房。
陈宝荣已被带入,双手戴镣,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几日不见竟似老了十岁。
见到陆青,他扑通跪倒:“陆大人!那些事都是下面人背着我干的,我真不知道啊!”
陆青在案后坐下,冷冷看着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陈宝荣连连磕头,“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平日只收钱,楼里的事都是老鸨和打手在管。他们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陆青拿起一份卷宗展开:“王秀儿,年十三,五日前被掳入解语楼,当夜送入你房间。第二日奄奄一息抬出,后断气,埋尸后院——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浑身一颤,冷汗直冒。
“我……我那日喝多了,记不清了……可能是下人自作主张……”
“那这些呢?”陆青又抽出几份卷宗摔在他面前,“李翠儿,张巧云,赵四娘……过去三年,解语楼意外身亡的姑娘共计七人,全部草草掩埋。这些,你也不知?”
陈宝荣脸色煞白,说不出话。
“陈宝荣。”陆青起身走到他面前,“你真当本官是傻子?解语楼是你的产业,楼里大小事务,哪件不是你点头?那些姑娘怎么来的,怎么没的,你会不知?”
“我……”陈宝荣还想狡辩。
陆青打断他:“你是不是以为,把罪责推给下人,自己顶多落个管教不严,罚些银钱了事?”
陈宝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我告诉你。”陆青一字一顿,声音冰冷,“王秀儿指甲缝里的皮屑,与你手臂抓痕对得上。她衣物上的丝线,与你常穿锦袍料子一致。还有那些‘病死’的姑娘,本官已一一寻访其家人,证词、物证,桩桩件件都指向你。”
她俯身逼视他惊恐的双眼:“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你,抵赖不掉。”
陈宝荣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押下去。”陆青不再看他。
陈宝荣被拖走时嘶声哭喊:“陆青!你敢杀我!我姑父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远,消失在牢房深处。
陆青坐回案后,揉了揉太阳xue。
陈宝荣的案子证据差不多了,可他将大部分罪责推给手下,自己只认管教不严。
而那些老鸨、打手竟也一力承担重罪。
这样一来,陈宝荣最多判流放,根本动不了根本。
陆青不甘心。
她提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查案时牵扯出,可能与陈宝荣有类似行径的权贵子弟。
解语楼不是个例,陈宝荣也不是唯一。
上京城里,像他这样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纨绔不知还有多少。
她要查个彻底。不仅要陈宝荣伏法,更要借此震慑权贵,还百姓公道。
可要查下去,单靠大理寺不够。如今证据不足,苦主不敢开口,案子陷入僵局。
而朝堂上弹劾她的声音越来越响,压力越来越大。
她不怕压力,可需要突破口。
正沉思间,轿子停了。
“大人,宫里的人来了。”璇光禀报。
陆青掀开轿帘,宫人垂手而立,客气道:“陆大人,太后娘娘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长乐殿。
谢见微坐在凤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奏折,眉头微蹙。
见陆青进来,她示意宫人退下,只留苏嬷嬷在旁。
“陆卿来了。”声音有些疲惫,“坐吧。”
陆青依言坐下:“不知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的脸,心中复杂,这些日子朝堂风波她看在眼里。右相一系官员联合发难,弹劾陆青的奏折堆成山。
压力太大,她虽力排众议顶住弹劾,可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卿。”她斟酌开口,“陈宝荣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陆青如实禀报:“证据确凿,但其将罪责推给手下,苦主不敢作证,案子暂时僵持中。”
谢见微点头,沉默片刻才道:“本宫知你想彻查此案,还百姓公道。可陆卿,朝堂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右相这次动了真怒,你若再查下去,只怕……”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本宫不是要你放弃,只是……可否暂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话虽委婉,意思却清楚,她希望陆青退一步。
陆青抬头看向谢见微。
那双凤眸里有关切、担忧,也有身为统治者的权衡。
她理解谢见微的难处。
作为太后,要平衡朝局,维护稳定,不能为一个案子与整个右相一系彻底撕破脸。
可她做不到。
“太后。”陆青声音轻而坚定,“王秀儿的尸体,臣亲眼见了,全身伤痕,没一块好肉,死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她才十三岁。”
谢见微心中一颤。
“还有那些意外身亡的姑娘,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姐妹。”陆青继续道,“陈宝荣之所以肆无忌惮,就是因为他知道出了事有人兜着,苦主不敢告,官府不敢查。”
她起身深深一礼:“娘娘,此案若就此了结,那些姑娘的冤屈如何昭雪?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又如何敢再信朝廷法度?”
谢见微张口欲言,却无言以对。
陆青说的都对。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朝局刚稳,北伐虽胜,国力却已大损,如今国库空虚,许多税银还需仰仗右相南方派系才能收上来。
“陆卿,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她最终轻叹,“可你要知道,右相在朝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你若执意查下去,不仅你自己危险,还可能引发更大乱子。”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臣记得您说过,会支持臣做正确的事。”
谢见微一怔。
“陈宝荣罪大恶极,依法严惩,就是正确的事。”陆青直视她的眼睛,“莫非娘娘怕了?”
这话有些重了。
谢见微脸色微变,苏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可陆青没有退缩。她知道自己咄咄逼人,可她必须逼一逼谢见微,若连太后都退缩,这案子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而且她并非全然无准备的莽头干,她明白此时断然动不了右相根本,她只是需要闹的再大一些,让他们彻底感到害怕,然后趁机离京。
到时候,太后若想保住她,也只能放她走。
殿内一片死寂。
谢见微看着陆青坚定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陆卿。”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是本宫……想太多了。”
她起身走到陆青面前,虚扶一把。
“你放手去查吧。”声音恢复平静,带着太后威严,“本宫既然说过支持你,就不会食言。朝堂上的压力,本宫替你挡着。”
陆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躬身:“谢娘娘。”
“不过。”谢见微话锋一转,“你要答应本宫,务必小心。右相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臣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手,转身不再看她。
陆青退出长乐殿,心中并不轻松。
太后虽答应支持,可朝堂压力不会消失,她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打破僵局。
正想着,迎面走来两人。
是萧惊澜和林素衣。
萧惊澜一脸喜色,见到陆青眼睛一亮:“陆青!正好找你!”
“萧统领。”陆青停下,对林素衣点头,“林姑娘。”
林素衣含笑回礼。
“什么事这么高兴?”陆青见萧惊澜眉飞色舞,不由问道。
萧惊澜难以抑制的笑了两声,忽然正色:“陆青,我要成亲了!”
陆青一怔:“成亲?你和素衣……”她不由看向林素衣。
林素衣脸颊微红,低下头。
“对!”萧惊澜用力点头,握住林素衣的手,“我要娶素衣,已求了太后娘娘赐婚,娘娘答应了!”
陆青眼中闪过笑意:“恭喜。”
“同喜同喜!”萧惊澜乐得合不拢嘴,“太后娘娘说要亲自主婚,让礼部操办。到时候,我一定要十里红妆,风风光光把素衣娶进门!”
十里红妆。
陆青心中微动。她看向林素衣,见她眼中虽有羞涩,却掩不住幸福光彩。
真好,有情人终成眷属。
“恭喜你们。”她又说一遍,语气更柔和,“婚期定了吗?”
“定了,这月十八。”萧惊澜想起什么,“对了陆青,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
陆青笑着点头:“一定。”
又说了几句,萧惊澜便拉着林素衣告辞,说还要准备婚事。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羡慕,有祝福,也有一丝怅然。
她摇摇头压下情绪,继续往宫外走去——
长乐殿内。
萧惊澜和林素衣跪在殿中向太后谢恩。
“臣女谢太后娘娘赐婚之恩。”林素衣声音轻柔,带着惶恐,“只是……娘娘亲自主婚,礼部操办,这是否太过隆重?臣女恐承受不起。”
谢见微看着这对有情人,眼中带着温和笑意。
“有何承受不起?”她柔声道,“萧统领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她的终身大事,本宫自然要上心。”
她顿了顿,看向萧惊澜:“惊澜心里有你,想给你最好的。这些体面,是她应得的,也是你应得的。”
萧惊澜眼眶微红,重重磕头:“臣谢娘娘厚爱!”
林素衣也红了眼眶叩首:“臣女谢娘娘恩典。”
“起来吧。”谢见微示意宫人扶起,“婚事筹备自有礼部操心,你们安心等候便是。”
两人再谢恩,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
谢见微望着空荡殿门,脸上笑容渐淡。
十里红妆,风光大婚。
这本该是她与陆青应有的。
当年在南州城,她们拜了堂,成了亲,可婚礼简陋得连像样宾客都没有。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十里红妆,更没有人祝福。
后来她恢复身份,重返上京成了太后,陆青却‘死’了。
如今陆青回来,她们之间却隔着君臣鸿沟、无法逾越的过去。
那些她曾经梦想的,如今只能看着别人拥有。
“嬷嬷。”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落寞,“你说……本宫是不是太贪心了?”
苏嬷嬷心中叹息,面上恭敬道:“娘娘何出此言?您为萧统领操办婚事,是体恤臣子,是仁德。”
谢见微苦笑着摇头。
她贪心的,哪里是这个。
她贪心的,是那份她曾拥有过,却又亲手毁掉的真心。
如今陆青已明显心不在此,可她偏偏放不下,偏偏想勉强。
上天还会眷顾她一次吗?——
初八,吉日。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太后亲自赐婚,礼部操办,大半朝堂官员都来了。文官武将,济济一堂,热闹非凡。
陆青到得不早,特意换了一身靛蓝常服,既不喧宾夺主,也不算失礼。
一进门,就见萧惊澜穿大红喜服在门口迎客,英气脸上笑容没断过。
萧惊澜眼尖,快步迎上,“陆青,你可算来了,快里边请。”
陆青笑着递上贺礼:“恭喜。”
萧惊澜接过贺礼,拉陆青往里走,“我特意给你留了好位置!”
正说着,门外传来:“太后娘娘驾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纷纷起身。
谢见微在宫人簇拥下走进。她今日未穿正式宫装,只着一身绛紫常服,发间簪简单珠钗,既不失威仪,也不太过隆重。
“臣等参见太后娘娘——”
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谢见微声音温和,“今日是惊澜大喜的日子,诸位不必多礼,尽兴便是。”
她看向萧惊澜,眼中带笑:“惊澜,新娘子呢?”
萧惊澜忙躬身:“回娘娘,素衣还在房里梳妆,一会儿就出来拜堂。”
谢见微点头,在礼部官员引导下,去了特意为她准备的上座——一个与正厅相连、用屏风隔开的独立房间,既显尊贵又不拘束。
陆青的位置在正厅靠前,离谢见微房间不远。
她刚落座,就有人过来打招呼。
是同科状元李桂芝。
“陆大人。”李桂芝端酒杯含笑走来,“许久不见。”
陆青起身回礼:“李大人。”
李桂芝在她身旁坐下,压低声音:“陆大人近来……辛苦了。”
这话意有所指。陆青知是说陈宝荣案子,微微一笑:“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陆大人高义。”李桂芝举杯,“这杯酒,敬陆大人。”
两人碰杯饮尽。
几杯下肚,话也多了。李桂芝有抱负,对朝中弊病多有不满,与陆青聊起近来见闻,颇意气相投。
“陆大人可知,陈宝荣那案子牵扯的不止他一人。”李桂芝压低声音,“下官听说,与他有来往的那些纨绔,这几日都老实了不少,生怕被牵连。”
陆青点头:“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李桂芝叹道,“只是陆大人,您也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陆青神色平静,“多谢李大人提醒。”
两人又喝几杯。
陆青酒量不算好,几杯下去脸上已微红,李桂芝也有些上头,说话声音不自觉大了。
“陆大人,说句实话,我佩服你。”她拍桌子,“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敢像你这样,为了百姓不惜得罪权贵?有几个?”
这话激动,引得周围官员侧目。
陆青心中一动,正要劝他小声,忽一宫人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陆大人,太后娘娘让奴婢带句话。”
陆青抬眼看去。
宫人附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娘娘说,酒多伤身,陆大人还需保重身体,慎言慎行。”
陆青微微一怔。
她抬头看向谢见微房间。隔着屏风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了然——谢见微是怕她喝多了,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抓住把柄。毕竟今日宾客里,不知多少是右相那边的人。
陆青对宫人点头示意知道了。
宫人躬身退下。
接下来时间,陆青果然喝得少了。李桂芝再敬酒,她也只浅酌一口。
李桂芝奇怪:“陆大人,怎么不喝了?”
陆青笑了笑:“有些醉了,不能再喝。”
李桂芝也没多想,独自喝酒。
不多时,成婚仪式正式开始。
“君妻对拜——”
听着熟悉的话,陆青有片刻的惶然,曾经她与娘子也……
她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去多想,拿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去看。
约莫一个时辰后,陆青记起那位宫人的话。起身走到萧惊澜身边拱手:“萧统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萧惊澜正被一群武将围着灌酒,闻言忙拉住她:“这就走了?再坐会儿啊!”
“不了,真有事。”陆青笑道,“改日再聚。”
萧惊澜见她坚持,也不好再留,亲自送到门口才回去应付宾客。
陆青离开后不久,谢见微也起身摆驾回宫。
众臣恭送。
太后仪仗缓缓离去,消失在街角。
无人知道,那顶华贵凤辇里早已空无一人——
小院内。
月色清冷,竹影摇曳。
院中凉亭里,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陆青独坐亭中自斟自饮。
她其实没喝多少。今日在萧府虽有些上头,被谢见微提醒前,她就悄悄服了解酒药。现在脸色还红,脑子却清醒。
正喝着,院墙上传来轻微声响。
陆青动作一顿,抬眼看去。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下,悄无声息。
是谢见微。
她换下绛紫常服,穿一身素雅月白衣裙,发间珠钗取下,只松松绾髻用玉簪固定。
月色下,她眉目如画,宛如月宫仙子。
陆青放下酒杯起身:“太后娘娘。”
谢见微走到亭中,看着她微红脸颊蹙眉:“你果然喝了不少。”
陆青笑了笑:“让娘娘担心了。臣服了解酒药,无碍。”
谢见微微怔,随即有些尴尬,原来陆青早有准备,自己那番提醒倒显得多此一举。
她心中忐忑,正犹豫是否该离开,陆青却开口:“娘娘既然来了,不若坐下小酌几杯?”
谢见微眼睛一亮,心中欢喜,面上强作镇定:“也好。”
她在陆青对面坐下。
陆青为她斟酒,自己也倒一杯。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亭外竹叶沙沙,更显寂静。
最终还是谢见微先开口:“陈宝荣的案子……你打算如何继续?”
陆青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还在想办法,苦主不敢作证,是最大难题。”
谢见微看着她平静侧脸,心中涌起担忧。
“陆青,右相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轻声道,“今日在萧府,本宫看到不少人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要小心。”
“臣知道。”陆青点头,“谢娘娘提醒。”
“你……”谢见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陆青坚定的眼神,又说不出口了。
她知道陆青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罢了。”她轻叹一声,举起酒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喝酒。”
陆青也举杯:“喝酒。”
两人碰杯饮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后劲足。
几杯下去,谢见微脸上也泛红晕。她本有几分放纵之意,此刻借着酒意,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看着陆青,看着这张思念了五年的脸,心中又酸又涩。
“陆青。”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醉意,“你还记得……我们那日成婚吗?”
陆青握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那日晚上,月亮很圆。”谢见微自顾自说着,眼神迷离,“我们拜了天地、夫妻对拜……虽然简陋,可我很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日你穿着红袍,很好看。我盖着红盖头偷偷看你,心里想着,这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陆青垂着眼,没有接话。
“后来……我们喝了合卺酒。”谢见微继续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泪光:“陆青,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晚。”
陆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娘娘,都过去了。”
“过去了?”谢见微像是被刺痛,猛地抬头,“怎么就过去了?我还没过去!陆青,我忘不掉,我忘不掉那些日子,忘不掉你!”
声音带着哭腔,压抑太久的情感决堤。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陆青,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啊!”
她伸手想抓陆青的手,却被轻轻避开。
“娘娘,您醉了。”陆青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宫了。”
谢见微怔怔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醉了?
是啊,她是醉了。若不醉,怎敢说这些话?怎敢这样卑微乞求?
可她宁愿一直醉着。至少醉着时,陆青还会对她有片刻温柔,还会愿听她说这些。
“陆青……”她喃喃着站起身,脚步踉跄,“你别赶我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伸手紧紧抓住陆青衣袖,鼓起勇气,扑进了她的怀里。
“就今晚,就让我留一晚,好不好?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
陆青感受着怀中灼热的温度,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软。
第79章
夜色已深,小院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陆青站在亭里,看着死死抱住自己腰身的谢见微,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
“太后娘娘,您该回宫了。”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冷淡而生硬,“这般行径,于理不合,若是传出去……于娘娘清誉有损,还请娘娘自重。”
若是平日的太后,听了这番话,或许早就因为君臣之别而强压下这份失态,恢复端庄从容的模样。可今夜,许是酒意与压抑多年的情愫交织,让她彻底抛开了所有理智与束缚。
谢见微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她怀里,声音哽咽着:
“不……我不回宫……陆青,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五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与哀求:
“可是陆青,我放不下你,我真的放不下……这五年,我以为你死了,心就像死了一样……好不容易你回来了,你却不肯看我,不肯理我……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冷淡的眼神,我这里……”她抓住陆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陆青的心猛地一颤。
掌心下传来的心跳急促而慌乱,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温热与颤抖。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试图掰开谢见微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双臂。可那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此刻却像铁箍一样,牢牢锁着她,任凭她如何用力,就是纹丝不动。
“太后娘娘,松开。”陆青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恼意,“这样成何体统?”
“体统?”谢见微痴痴地笑了,笑容凄楚,“在你面前,我还要什么体统?陆青,我是太后,可我也是林微,是你拜过堂、成过亲的娘子啊!”
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陆青的手背上,滚烫。
“你不能对我这么狠心……陆青,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就一次……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卑微的乞求。
陆青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心软?何尝不想相信这份眼泪与忏悔?
可理智一遍遍提醒她:如今这份深情,几分是真?几分又是为了留住她而演的戏?
况且,就算是真的,她们之间还隔了身份差异,江山社稷,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娘娘,您醉了。”陆青的声音依旧冰冷,“您该回去了。”
她再次尝试掰开谢见微的手,可对方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
“我没醉……陆青,我没醉……”谢见微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迷离的痴缠,“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好想你,真的好想……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地钻进陆青耳中: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会在我耳边轻声唤我‘娘子’……梦里,我们就像从前在南州城一样,亲密无间……”
陆青的身体僵住了。
她感觉到谢见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你会温柔地亲我,从额头到眼睛,再到嘴唇……然后,你会解开我的衣带,抚过我的身体……”
谢见微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旖旎,像是在描绘一幅细致入微的春宫图:“你会在我耳边低语,说你想我,说你也想要我……然后,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别说了!”
陆青猛地低喝一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更让她难堪的是,她能清晰感觉到谢见微身体的变化,急促的呼吸,那紧贴着自己微微发烫的体温,还有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坤泽信期特有的浓郁甜香。
这香气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只需一丝,就能唤醒身体深处的记忆与本能。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璇玑四姝就在暗处!
虽然她们不会随意窥探,可这般动静,这般话语……她们定然听得到!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羞耻与恼怒交织。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手,一把捂住了谢见微还在继续描绘旖旎梦境的嘴。
“唔……”谢见微被捂住嘴,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呜咽。
陆青的脸色难看至极,她不再试图与这个显然已经半醉半疯的人讲道理,直接弯腰,另一只手穿过谢见微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呀……”谢见微猝不及防,惊呼一声。
反应过来后,她不再抗拒,反而下意识地伸手紧紧环住陆青的脖子,将脸埋进她颈窝。
陆青抱着她,快步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谢见微以为她要推开自己,挣扎起来:“陆青,别赶我走……我不走……”
“闭嘴!”陆青咬牙低斥,脚步更快。
走到房门口,她用脚踢开门,径直走到榻边,将怀里的人不算温柔地扔在了床上。
谢见微被摔得闷哼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反而就势在床上滚了半圈,又伸手死死抓住了陆青的衣袖。
陆青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发髻微乱,几缕青丝贴在泛红的脸颊上,眼中水光潋滟,整个人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媚惑的美。陆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恼怒——
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为这副皮囊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声音冰冷而清晰:
“太后娘娘,今夜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便够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臣念在您酒醉失态,且天色已晚,便容您在此暂歇一宿。明日天亮之前,还请娘娘自行离开,莫要……让彼此难堪。”
说完,她用力一扯,想将自己的衣袖从谢见微手中抽出来,转身离开。
然而,谢见微抓得太紧。她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借着陆青这一扯的力道,从床上坐起身,再次扑过来,双臂紧紧环住陆青的腰,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你别走……”她把脸贴在陆青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执拗,“陆青,你别走……我就想抱着你,就一晚……我保证,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就想……离你近一点……”
陆青僵在原地。
她能感觉到后背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能闻到那越来越浓的信香,能听到谢见微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泣。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打不得,骂不听,推不开。
她难道真要在这里与当朝太后拉扯一整夜?
就在她僵持不下时,谢见微似乎耗尽了力气,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她,将全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陆青尝试着动了动,发现对方虽然还抱着,但力道松了些许,似乎……真的醉得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慢慢转过身。
谢见微闭着眼,长睫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抱着她腰的手臂虽然还环着,却不再那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陆青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才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切的疲惫。
她低头,看着谢见微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
就……这样吧。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谢见微,让她慢慢躺回榻上,又轻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见微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却没有再醒来。
陆青站在榻边,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缓缓退开几步。
空气中,那股属于坤泽信期前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陆青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忽略那香气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怎能不明白?
谢见微今日这般失态,这般纠缠,除了酒意和情愫,恐怕也与她信期将至,身体本能的需求有关。一个坤泽,尤其是身处深宫的太后,在信期来临时,那种渴望与煎熬,可想而知。
而谢见微选择在此时来找她,其心思……几乎不言而喻。
可她不能回应。
至少,现在不能。
她看着榻上熟睡的人,眼神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供她午间小憩的窄榻。
她走过去,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薄被,简单铺了铺,便和衣躺了上去。
榻很硬,被子也很薄。
可身体的疲惫却抵挡不住脑海中翻涌的思绪。
陆青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的房梁,毫无睡意。
鼻尖仿佛还残留着谢见微身上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些旖旎的梦话。
“我经常做梦……梦里,你会温柔地抱着我,会低头吻我……”
“梦里,我们缠绵,就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
“你总是很温柔,可有时候,也会霸道一些,让我欲罢不能……”
陆青烦躁地翻了个身,可那些画面却不依不饶地往她脑子里钻。
她想起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那无数个夜晚,两人耳鬓厮磨时的亲密无间。
还有那日竹苑梁上尴尬的一幕
谢见微是太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坤泽,有本能的需求。
五年了。
她若真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当真守身如玉,这五年……她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念头让陆青的心猛地一揪。
她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谢见微或许真的没有找过别人,这份执念,或许真的源于对她的感情。
可更多的是担忧与无力。
从现代而来的她,见多了放纵与堕落,太清楚情欲的力量。
理智尚可自控,可欲望却是追寻本能。
谢见微明显是有需求的,而从现代而来的陆青,更明白一个道理:肉体关系往往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突破口,一旦跨过那条线,理智的堤坝便很容易在情欲的洪流中崩溃。
她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若谢见微真的存心勾引,她……怕是抵抗不了多久。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她的骨子里便是爱极了谢见微这款女子——聪慧、坚韧、美丽,却又带着破碎感与攻击性,能激起保护欲的同时,也能轻易点燃人的征服欲。哪怕当初谢见微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她依旧趋之若鹜,以致‘色令智昏’,甚至在得知对方是利用自己解毒后,还曾试图为她寻找开脱的理由。
如今,谢见微恢复了倾国倾城的容貌,身居高位,却又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与痴缠……
陆青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能再想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试图入睡。
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
小腹深处,一股熟悉的、久违的燥热,正在悄悄蔓延开来。
乾元的信期,竟然在这个时候……被唤醒了。
是因为那浓郁的坤泽信香刺激吗?还是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
陆青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她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那股灼热在血脉中流淌,让她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五年了。
自从娘子去世,她心灰意冷,加上身体重伤未愈,乾元的信期一直很微弱,甚至时常感觉不到。可今夜,它却如此汹涌地复苏了。
陆青咬着牙,从窄榻上坐起身。
她掀开薄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茶。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燥热。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气恼——是对谢见微的,也是对她自己的。
若非这人今夜突然跑来,又哭又闹,还释放出那样浓郁的信香,她怎会如此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躺回窄榻上,身体依旧燥热。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入睡。
这一次,睡意终于模糊地袭来。
然而,梦境却不肯放过她。
……
梦里,她坐在中书房的椅子上,正在与谢见微商议朝政。
谢见微穿着正式的宫装,端坐在书案后,神情严肃,条理清晰地分析着两人讨论的奏折。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气氛平和而正经。
忽然,谢见微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眼,看向她。
那双凤眸里,严肃的神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诱人的光。
“陆卿。”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像平日那样端庄,反而带着一丝勾人的绵软。
陆青心中警铃大作,正色道:“太后娘娘,您……”
话未说完,谢见微已经站起身,绕过书案,缓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越来越近。
陆青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陆卿。”她又唤了一声,气息拂过陆青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甜香,“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谈这些枯燥的朝政吗?”
“太后请自重!”陆青绷紧身体,声音僵硬。
谢见微却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柔柔,像羽毛搔过心尖。
“自重?”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在你面前,我为何要自重?”
说着,她竟然一旋身,直接坐进了陆青怀里。
温香软玉入怀,陆青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又惊又怒,伸手想推开她。
谢见微却顺势搂住她的脖子,将脸贴在她耳边,吐气如兰:
“陆卿,我是你的娘子,我们做这事,本就天经地义。你在怕什么?”
娘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青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与委屈。
“你不是我娘子!”她猛地抓住谢见微的肩膀,将她推开些许,一字一句道:“我娘子林微,早就死在了五年前的大火里!你是太后谢见微,是欺骗我、利用我、最后将我弃之不顾的人!”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不会再与你纠缠不清,放开我!”
谢见微被她眼中的恨意刺痛,脸色白了白,可随即,那抹苍白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痴狂取代。她非但没有放开,反而将唇凑到陆青耳边,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陆青,我不会放手的。”
“你是我的,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我不允许你看别的女子,对别的女子好,更不允许你和别的女人成亲。”
“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我。”
这些话,霸道,蛮横,毫无道理,却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陆青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凭什么?
她凭什么在那样欺骗、伤害她之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她凭什么以为,自己还会是她的所有物?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陆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见微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凑近了些,用唇瓣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廓,声音愈发勾人:“陆青,气恼吗?”
“那就惩罚我啊。”
“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只要你别离开我。”
说着,她主动吻上了陆青的唇。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唔……”陆青闷哼一声。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什么君臣之别,什么欺骗伤害,什么不堪过往……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疯狂而原始的念头——
让她哭。
让她求饶。
让她臣服。
让她知道,哪怕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该如此霸道地拿捏她,戏弄她!
陆青猛地反客为主,一把扣住谢见微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温柔缱绻,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与掠夺。
“嗯……”谢见微颤抖了一下,眼中泛起水光,却依旧执拗地唤着:“陆青,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我的……”
这一声呼唤,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陆青的理智。
她不再犹豫,直接抱着怀里的人,将她压在了宽大的书案上。
奏折、笔墨、镇纸……哗啦啦散落一地。
谢见微躺在紫檀木案上,乌发散开,宫装凌乱,眼中却是几分迷离的期待。
陆青俯身,动作粗粝,在她身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陆青……轻些……”谢见微终于感到了些许害怕,伸手推拒。
可陆青置若罔闻,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只想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征服,惩罚这个一次次挑衅她、伤害她、又试图掌控她的女人。
起初,谢见微还能发出细碎的呻吟,可渐渐地,开始哭泣,低声求饶。
可这非但没有让陆青停下,反而像是催化剂,让她心中的愤怒与某种阴暗的征服欲燃烧得更加炽烈。
她就是要她疼,要她哭,要她记住今天的教训。
谢见微扬起脖颈,像引颈就戮的天鹅,混合着放纵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沉溺。
最后,在她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气恼,倔强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低头,狠狠咬在了陆青的肩膀上。
看吧,哪怕是装的太柔弱可怜,骨子里还是会攻击人的母老虎。
“呃——!”
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霍然坐起。
冷汗浸湿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地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梦中那极致的欢愉与痛楚,那失控的愤怒与征服……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肩膀,可那梦中的痛感,却仿佛真的存在过。
陆青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脸上烧得厉害,心中充满了惶恐与羞耻。
五年了。
或许是心如死灰,或许是身体病弱,她从未做过春梦,一次都没有。
可今夜,第一次做这种梦,便是如此……如此离谱,如此……不堪入目。
梦里,她竟然将当朝太后压在书案上……那样粗暴地对待……
“不知羞耻……”陆青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不知是在骂梦里的谢见微,还是在骂梦里的自己,抑或……两者皆有。
更让她难堪的是,身体深处那股被梦境彻底点燃的燥热,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那股陌生而汹涌的渴望,在她四肢百骸里冲撞,让她坐立难安。
她猛地掀开被子,再次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却发现里面的凉茶已经喝光了。
陆青烦躁地放下茶壶,只着单衣推开了书房门,寒意刺骨,让她打了个激灵,可身体里的火却依旧烧着。
她在寒冷的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缓缓转身。
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卧房的方向。
窗户依旧紧闭,里面一片寂静。
谢见微应该还在沉睡,对今夜搅起的这场风波,对她此刻的煎熬,一无所知。
陆青眼中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维持不住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气恼,是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最终,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书房。
重新躺下,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身体里的火还在烧,梦中的画面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再度烦躁地起身,走到书案前,昏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她心中的纷乱。
她铺开宣纸,提起笔,试图练字静心。
墨迹在纸上晕开,可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写出来的字,毫无平日风骨。
她不由想起……娘子当年教她练字时,总是站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运笔,实在被她气的狠了,还会打她。那时,她总是心神不宁,因为娘子身上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啪!”
陆青猛地将毛笔拍在案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以手遮脸。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谢见微就像一剂毒药,明知有毒,却总能轻易瓦解她的防线,搅乱她的心神。
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若是继续留在上京,继续这般纠缠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理智告诉她,要远离,要划清界限。
可身体的本能,那些被唤醒的记忆与欲望,还有……心底深处那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念想,却在疯狂地拉扯她。
她必须尽快离开。
离京外放,远离这是非之地,远离这个让她方寸大乱的女人。
只有距离,才能让她重新冷静,重新找回自己的步调。
陆青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与清明,过了许久,才起身将摔出去的毛笔捡回来,又将溅了墨的宣纸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她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复。
笔尖落下,这一次,字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她开始抄写《心经》。
一字,一句。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至于心是否真的静了,大抵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第80章
隔壁房间,太后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柔和的光晕。
谢见微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沉睡中苏醒,昨夜的一幕幕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想起自己借着酒意扑进陆青怀里,哭诉衷肠,甚至说出那些孟浪的梦话……
谢见微的脸颊微微发烫,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她承认,昨日确实有几分‘装醉’的成分。信期将至,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渴望,加上对陆青压抑多年的思念与愧疚,让她生出了借此机会与陆青再续前缘的念头。
若能成其好事,或许……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便能有所缓和。
可当她真的扑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感受到陆青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时,那些带着算计的心思,却莫名地淡了下去。
陆青的身子依旧单薄,她抱在怀里,能清晰感受到那分明的骨骼。
五年了,她重伤初愈,又被自己气得吐血昏迷……如今身体才刚刚好转。
陆青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温良,端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坚持。
哪怕经历了欺骗与伤害,她的本质依旧未曾改变。
若自己昨夜真的借着酒意,不顾她的意愿,勾着她与自己发生关系……以陆青的性子,事后该有多难受?多自伤?
那不仅无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反而会将她推得更远,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这个认知让谢见微心中那点侥幸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内疚与心疼。
于是,她歇了那份心思。
可她又不愿离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挽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青原谅。绝望与无力之下,她只能像个耍赖的孩子,死死抱住陆青的腰,倔强地不愿松手,仿佛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然后,陆青将她抱了起来。
不是温柔地揽入怀中,而是带着几分不耐与气恼,将她打横抱起,不甚客气地放到了榻上。
那一刻,谢见微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能不能……再贪心一点?不奢求鱼水之欢,不奢求更多。
只求像现在这样,能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一晚,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存在。
她真的好想念陆青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全感,想念两人相拥而眠的每一个夜晚。
或许是上天怜见,陆青虽然说了许多冷淡决绝的话,可她只记住了一句——
陆青允她在此暂住一晚。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得寸进尺地,用尽全力,死死抱住陆青的腰,不让她离开。陆青挣扎了几次,最终,竟真的放弃了,默许了她的拥抱。
那一瞬间,谢见微几乎要哭出来。
陆青心里……还是有她的!
她并不如表面那般冷漠绝情,她还是……心疼她的,是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晦暗许久的心底,让她的心,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她彻底满足了。
虽然信期的身体因为紧贴着乾元而微微发热,体内熟悉的悸动开始翻涌,但她强行忍着,咬紧牙关,不敢有丝毫逾矩。
她所求的,不过是抱着陆青,安安稳稳地睡这一晚。
这一夜,她睡得极好。
五年来,第一次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辗转反侧。在熟悉的怀抱与气息中,她沉入了深沉的久违梦乡。
醒来时,身侧已空。
陆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谢见微心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松了口气。
因为此刻,经过一夜的强忍,她体内的悸动已经达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信期的浪潮汹涌而来,身体的空虚与渴望叫嚣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若是陆青还在身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把持得住。
幸好……她不在。
谢见微躺在陆青的榻上,锦被间还残留着陆青身上淡淡的药草香。这熟悉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非但没有平息体内的躁动,反而像添了一把干柴,让那火烧得更旺。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染上不正常的红晕。
身体的记忆被唤醒,那些缠绵的过往,昨夜旖旎的梦境,还有此刻身下这张属于陆青的床榻……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刺激着她。
一回生,二回熟……
上一次在寝宫,是情难自禁。
而这一次……她几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放纵,和一丝隐秘的、自我安慰的幻想。
她闭上眼,颤抖着手,悄悄探入锦被之下。
脑海里,全是陆青的样子,鼻尖萦绕着陆青的气息,竟必那一日还要真实。
此时此刻,高高在上的太后失了所有的端庄,仅仅是个贪欲的痴缠女子,眼底,心里,全是对心上人的渴求。
动作不由渐渐加快,呼吸越发凌乱。
“陆青……”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着声音,一遍遍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这样,就能让幻想更加真实,让空虚得到填补。
很快,熟悉的浪潮席卷而来,将她推向巅峰。
“嗯……”
短暂的极致欢愉过后,身体渐渐放松,心底那份空虚似乎都被填满了许多。
像是冬日渐去,前方春光无限。
她躺在陆青的榻上,感受着余韵,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
陆青心里有她。
她感受到了。
虽然陆青依旧冷淡,依旧说着绝情的话,可她的行动骗不了人——她没有真的狠心推开她,她默许了她的拥抱,她甚至……允许她留宿。
这对于陆青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退让了。
谢见微相信,只要自己耐心一些,收敛一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和失态,假以时日,陆青定能与她重修旧好。
她们之间,还有漫长的余生。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盼。
她在榻上又静静躺了片刻,待身体的悸动完全平复,才缓缓起身,整理衣衫。
她走到陆青房内的铜镜前,简单整理了一下发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镜中的女子,眉眼含春,唇色嫣红,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的气色却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眼底重新有了光彩。
她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推开了房门。
院中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璇光正守在院门外,见到谢见微出来,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眼,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谢见微脸上微微一热。
她知道,自己昨夜酒后失态,强留宿在陆青房中,定然被璇玑四姝看在眼里。她们是陆青的影卫,忠心耿耿,此刻怕是对她这个‘祸害’她们阁主的人,没什么好印象。
但她终究是太后,不能失了体面。
她轻轻抬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却比往日温和许多:“免礼。”
她顿了顿,问道:“你家阁主呢?”
璇光直起身,目光看向书房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回娘娘,阁主在书房。”
谢见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书房的门紧闭着。
她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心疼与内疚。
陆青身体刚好,昨夜却被自己逼得去睡那硬邦邦的书房窄榻……
她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定要收敛些,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伤害陆青身体、让她为难的事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陆青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她,她便少了几分惶恐与急切。
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不如……徐徐图之。
想通了这些,谢见微的心情更加轻松了几分。她迈步走到书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陆青平静的声音:“请进。”
谢见微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陆青正站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支笔,似乎在练字。
晨光洒在她身上,衬得那身青色常服越发素雅,也衬得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显然昨夜并未休息好。
见到谢见微进来,陆青放下笔,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见过太后娘娘。”陆青依礼躬身,“娘娘昨夜休息得可好?”
谢见微走到书案旁,温声道:“本宫……很好。倒是陆卿,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未曾安眠?”
陆青垂下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道:“天色已亮,娘娘身份尊贵,久留宫外于礼不合,恐生波澜。还请娘娘早些回宫为宜。”
又是这套车轱辘话。
若是往日,谢见微定会觉得心塞,会忍不住辩解,会想方设法再多留片刻。
可今日,她的心态已然不同。
她看着陆青故作平静却难掩疲色的脸,心中柔软一片,竟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卿说得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是本宫酒后失态,给陆卿添了许多麻烦,本宫心中甚是过意不去。日后定当注意,不再如此任性妄为。”
这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反而将陆青给搞不会了。
她本以为谢见微会像之前那样,找各种理由推脱,不肯离开,甚至可能再次情绪激动。
没想到……她竟如此爽快地应下,还主动道歉?
陆青准备好的那些劝诫和推拒之词,一时竟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她只能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娘娘言重了。”
语气干涩,透着明显的措手不及。
谢见微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神色。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宣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陆青刚刚写下的。
“陆卿在练字?”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似乎想看看陆青写了什么,“本宫可否一观?”
陆青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将手边一本摊开的书卷拿起,盖在了那页宣纸上。
动作之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过是随意涂抹,字迹拙劣,不敢污了娘娘的眼。”陆青的声音依旧平淡,可那迅速遮掩的动作,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并不平静。
谢见微的目光在那被书盖住的宣纸上停留了一瞬。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她还是看到了最上面的两行字——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似乎是……心经?
而且,那字迹虽然依旧是陆青的笔法,却少了平日里的沉稳风骨,笔画间透着明显的浮躁与心不在焉,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开来,显然是下笔时心神不宁所致。
谢见微的心,猛地一跳。
陆青在抄心经?
因为她……心乱了吗?
与此同时,她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那是……属于乾元的信香。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她对陆青气息格外敏感,恐怕根本嗅不出来。
但这已足够让她心中狂喜。
陆青的信香!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着,陆青的乾元本能,因为她……而被唤醒了吗?
她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昨夜的亲密接触,因为那些旖旎的梦境与回忆,而情难自禁,心神动荡?
甚至……陆青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因为想着她,而……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窃喜。
太好了。
原来,并不是她一厢情愿,并不是她一个人在苦苦挣扎,心存幻想。
陆青的心,也乱了。
这比任何言语的承诺,都更让她感到踏实与欢喜。
陆青察觉到她的异样,见她忽然脸红低头,久久不语,不由蹙眉,出声唤道:“太后娘娘?”
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见微回过神来,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没有拆穿陆青的‘假正经’,也没有追问那心经和那丝信香。
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无事。”她微微笑了笑,声音柔和,“本宫只是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需处理,确实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陆青,语气真诚地叮嘱道:“陆卿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陈宝荣的案子……尽力即可,不必太过勉强。若有什么难处,随时可入宫禀报。”
陆青看着她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温和而通透的眼神,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
她只能再次躬身:“臣……遵旨。恭送娘娘。”
谢见微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来到院中,她并没有唤来宫人摆驾,而是对璇光微微颔首,随即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院墙,消失在外面的巷弄之中。
堂堂太后,夜宿臣子府邸,第二日宛若梁上君子,以轻功偷偷离去。
这若传出去,简直是惊世骇俗,有损皇家威严。
可谢见微踏着清晨微湿的屋脊,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心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叛逆的刺激与快意。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做了一件只属于她与陆青,隐秘而大胆的事。
——
陆青送走谢见微后,并未在家多留。
昨夜几乎未眠,今早又被太后的反常态度搅得心绪不宁,她索性直接去了大理寺,试图用公务麻痹自己。
陈宝荣的案子,如今正陷入僵局。
陆青始终不死心,试图重审,从中审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公堂之上,陆青面色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几人。
除了陈宝荣,还有解语楼的老鸨、几个打手的头目,以及宏福钱庄的掌柜。
“王秀儿是如何被掳入解语楼的?细细招来。”陆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鸨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一口咬定:“回、回大人……是那丫头家里欠了钱庄的印子钱还不上,自愿签了卖身契抵债的,民妇只是按规矩收人,绝无强抢之事啊!”
“自愿?”陆青冷笑,将一份按有鲜红手印的状纸扔到她面前,“王大娘状告你们强抢其女,这份血状,你可认?”
老鸨瞥了一眼那状纸,眼神闪烁,却依旧嘴硬:“那、那是她娘心疼女儿,胡编乱造的。借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她女儿的画押。”
一旁的宏福钱庄掌柜,连忙捧上一张所谓的借据。
陆青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发现破绽百出。墨色新旧不一,画押的指印模糊不清,显然是临时伪造的。
“这借据,是何时所立?借银多少?利息几何?还款日期为何?”陆青一连串问题抛过去。
掌柜的额头上冒出冷汗,支支吾吾,回答得漏洞百出。
“大胆!”陆青一拍惊堂木,“伪造借据,欺瞒官府,该当何罪?!”
掌柜的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背着东家私自做的,小人愿意认罪,愿意认罚。”
他将矛头指向了陈宝荣。
陈宝荣跪在一旁,原本灰败的脸上不由浮起得意的笑。
他抬起头,看向陆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意味:“陆大人,听到了吗?这借据虽然是假的,可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至于强抢民女、逼死人命……那可都是这些下人背着我干的。”
他指了指老鸨和那几个打手头目:“人是他们弄死的,我最多……落个管教不严,失察之罪。”
老鸨和打手们闻言,脸色惨白,却都低着头,没有反驳。
显然,他们早已串通好,将所有重罪一力承担,保住陈宝荣这个主子。
如此一来,陈宝荣的罪责便大大减轻,最多判个几年,甚至可能只是罚银了事。
而那些真正的苦主,比如王大娘,虽然女儿惨死,可面对陈宝荣背后的右相府,面对这些咬死的人证物证,她们根本无力抗衡,甚至连继续告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退堂!”
陆青闭了闭眼,挥了挥手。
她知道,继续审下去也是徒劳。这些人都已打定主意弃车保帅,不会吐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回到值房,孙主簿端着茶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大人,右相府又派人来了。”他低声道,“这次是右相夫人的贴身嬷嬷,送来了不少补品药材,说是给大人您调理身体。话里话外,还是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陆青揉了揉发痛的太阳xue:“东西退回去,话不必回。”
“是。”孙主簿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大人,今日早朝后,下官听闻……又有几位御史准备联名上书,弹劾您滥用私刑,有违仁政,已引发京城商贾恐慌……”
陆青沉默。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她开始彻查陈宝荣一案,并牵连出其他几桩涉及权贵的旧案后,弹劾她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右相一系自然是主力,可如今,连一些中立的官员,也开始对她激进的办案方式表示不满。
她这般不留情面,显然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打破了朝堂表面上的平静。
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但还差最后一把推波助澜,让朝堂之上那些人更加心惊胆战,不得不采取更激烈的动作,这才是她所求的。
“知道了。”陆青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先下去吧。”
孙主簿叹了口气,躬身退下。
陆青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证据不足,苦主不敢言,人证串供,权贵施压,朝臣弹劾……
每一条,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明明知道陈宝荣罪大恶极,知道这背后还有更多龌龊,可她就是无法将其绳之以法,无法还那些冤魂一个公道,无法将最后一把火烧起来。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上的疲惫更让她难受。
她在衙署一直待到深夜,反复推敲案卷,试图寻找新的突破口,却一无所获。
直到月上中天,她才无奈的离开衙署,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陆青推开自己卧房的门,一股淡淡的熟悉幽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尖。
她脚步一顿。
这香气……不是她房内惯有的熏香味道。
虽然很淡,几乎被窗外吹进的夜风散尽,但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属于太后身上的,混合着皇室特供的冷香,与坤泽信期的特殊气息。
陆青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看去。
锦被叠得整齐,枕头也放回了原处,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当她俯下身,凑近了些,那股幽香便更加明显了些。
她的目光在床榻上仔细扫过,最终,在褥单上,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规则痕迹。
仿佛是……浓郁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子。
陆青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一个荒谬却合理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些,轻轻嗅了嗅那片痕迹。
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带着特殊甜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味道……
陆青的脸,瞬间黑了。
她几乎是立刻直起身,后退了两步,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谢见微……
她竟然……在自己的榻上,做了那种事?!
虽然早就知道太后并非循规蹈矩之人,虽然昨夜也见识了她孟浪的醉话,可陆青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大胆,肆意到如此地步!
在自己刚刚离开的床榻上,在残留着两人气息的被褥间……
她怎么能……怎么敢?!
一瞬间,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恼、羞愤、荒谬、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痕迹,脸色变幻不定。
许久,才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真真是不知……羞耻!”
声音很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难言的窘迫。
她猛地转身,走到衣柜前,粗暴地拉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床干净的备用被褥。
然后回到榻边,三下五除二,将原本铺着的被褥全部扯了下来,扔到了房间的角落。
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迅速铺好新的床褥,做完这一切,才和衣躺了上去。
可陆青闭上眼,鼻尖仿佛依旧萦绕着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眼前晃动着那片深色的痕迹,还有谢见微今早离开时,那眼含春色的模样……
她猛地又睁开眼。
睡不着。
身体深处,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燥热,似乎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闭上眼,便是昨夜那荒唐的春梦。
梦中,她将谢见微压在书案上,粗暴地占有,听着她哭泣求饶……
而此刻,这个梦境竟然近乎成了真,谢见微真的在她的床榻上,做了如此荒唐的事。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黑暗匣子。
一股陌生而汹涌的戾气,骤然从心底升起。
她竟然真的……生出了几分,想将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摁在身下,狠狠地欺负,弄哭她,让她再也做不出如此挑衅的事,只能哭泣求饶的念头。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强烈,让陆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生出如此阴暗、暴戾的念头?
这不像她。
至少,不像她认知中的自己。
是因为谢见微一再的挑衅和勾引吗?是因为积压了五年的怨愤与不甘吗?还是因为……乾元本能被彻底唤醒后,那原始的征服欲与占有欲在作祟?
陆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
谢见微就像一团炽热而危险的火焰,不断靠近她,试图点燃她,将她拖入那无法控制的欲望深渊。
而她,竟隐隐有了沉溺的倾向。
她再度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必须尽快离开。
夜色渐深,只有房里深夜未熄的灯,伴随着潜入的微风轻轻摇晃。
一如陆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