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治?”她哑声问。
“需慢慢调理。”太医谨慎道,“陆阁主如今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当静心休养,辅以汤药,方有可能好转。”
谢见微低声道,“用最好的药。”
“是。”太医躬身退下,去写方子熬药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见微抱着陆青,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烛光下,陆青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青脸上,“陆青,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想起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
她明明最清楚陆青的性子,可她竟然用那些话去刺她,去伤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就因为怕陆青被抢走,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她就把陆青逼到吐血昏厥。
若是陆青真的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陆青,你快醒过来……”她哽咽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逼你了,不管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做不到看着陆青离开她。
这份占有欲,这份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如果这份爱会害死陆青呢?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若是日后陆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就是林微,知道了当年的欺骗和利用……
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气得吐血?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说出真相,陆青会永远活在失去‘娘子’的痛苦中,她会嫉妒,会发疯,会一次次伤害陆青。说出真相,陆青会恨她,会离开她,甚至……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伤及性命。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谢见微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绝望而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太后,药熬好了。”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给本宫吧。”她伸出手。
太医将药碗递给她,迟疑道:“太后,陆阁主昏迷不醒,这药怕是不好喂……”
“本宫自有办法。”谢见微打断他,“你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她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送到陆青唇边。
可陆青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都喂不进去。
谢见微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便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贴上陆青的唇。
温热的药汁渡入陆青口中,谢见微小心地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让药液缓缓流进去。
一口,两口……
她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唇齿相贴,都能尝到药汁的苦涩。
谢见微一边喂药,一边落泪。泪水混进药汁里,也不知陆青尝到了没有。
一碗药喂完,她已是精疲力尽。
她替陆青擦净嘴角,又打来温水,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汗渍。做完这些,她重新握住陆青的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渐渐流逝。
谢见微始终没有合眼,她怕自己一睡着,陆青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忍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陆青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喉咙里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陌生的帐顶。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太后那些刻薄的话,激烈的争吵,还有胸口那阵剧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谢见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青愣住了。
烛光下,谢见微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这个动作惊醒了谢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青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陆青!你醒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探陆青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陆青有些不适应。
她偏开头,避开了谢见微的手,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没事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太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疏离,“草民既已无碍,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今晚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陆青抬眼看她:“太后,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谢见微急了,“你都吐血昏倒了,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语气强硬,眼中满是担忧。
陆青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草民真的没事了,若无事便回去了。”
若是从前,她定要施压,可此刻看着陆青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不能再刺激陆青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她终于妥协,“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要让太医再看看,开些药带上。”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谢太后。”她低声应道,就要起身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但动作很轻,怕伤到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担忧,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
谢见微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传本宫命令。”谢见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软轿,送陆阁主回房休息。再请太医过去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药。”
宫人躬身:“是。”
谢见微又看向陆青,语气不自觉放柔:“让她们送你回去,好生休息。”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强留,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太后。”她低声道,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已备好软轿,两名宫女小心地扶陆青上轿,抬着她朝西厢缓缓行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直到轿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泪水再次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陆青回到西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阿萱和林素衣一夜未睡,此刻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师姐!”阿萱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素衣也走上前,轻声道:“陆姐姐,让我给你把把脉。”
陆青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伸出手。
林素衣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起来。
“陆姐姐。”她沉声道,“你心脉有损,体内似有余毒未清。再加上旧伤……往后切忌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要好生调养才是。”
陆青点点头:“我知道。”
林素衣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不是没有的样子。
阿萱还想再问,林素衣冲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陆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林素衣轻声道,“我去熬些安神的药。”
陆青确实累极了。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她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师姐你醒啦!”阿萱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太后传令了,今日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陆青一怔:“为何?”
“说是……”阿萱挠挠头,“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要休息。”
陆青心中了然。
什么凤体欠安,分明是因为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太后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一边说着刻薄的话把她气得吐血,一边又为了她推迟行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
陆青的身体虽有好转,但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显然是不成了,只得和苏挽月共乘一辆马车了。马车里面很宽敞,垫了厚厚的软垫,苏挽月早已坐在里面,见陆青进来,眼睛一亮。
“陆阁主可算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这垫子可软和了。”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知她性子,特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车队缓缓启程,马车辘辘前行。
“陆阁主脸色还是不好。”苏挽月打量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昨夜没睡好?”
陆青闭目养神:“还好。”
“什么还好。”苏挽月撇撇嘴,“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才行。等到了上京,我给你配几副药,保管比太医开的管用。”
陆青睁开眼:“苏姑娘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苏挽月笑得狡黠,“我们合欢宗的功法,本就讲究阴阳调和,养生之道自然也是懂的。你这身子,一看就是亏空得厉害,不补不行。”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那儿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到时候亲自给你调理,保证把你养得……元气十足。”
这话里的调戏太明显,陆青无奈道:“苏姑娘莫要说笑,我还是个病人。”
苏挽月随即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是病人,体虚,才需要大补。”
陆青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被她戏弄,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苏挽月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而此刻,凤驾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见微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刚刚来报,将陆青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到了上京,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们合欢宗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理……元气十足。”
每一句话,都放浪至极,谢见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个花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陆青。
“砰!”
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是茶杯,是笔洗,是案上的摆件……谢见微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满车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那个花魁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对陆青说那些话?凭什么可以离陆青那么近?凭什么?
她才是陆青拜过堂的娘子。
她为陆青生了女儿,等了陆青五年,思念了陆青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可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人对陆青示好,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憋屈,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马车外的宫人战战兢兢,苏嬷嬷不在,没人敢上前相劝。
谢见微喘着粗气,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情绪左右,太医说了,陆青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若是再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事,伤了陆青,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魁接近陆青?
不。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暗卫低声道:“传令,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挽月,合欢宗的底细,她在双月城的所有经历,还有……她来上京的真正目的。”
“是。”暗卫领命退下。
谢见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花魁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真的对陆青有所图谋……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
知道了小陆的脆皮身体后,太后以后就只能无能狂怒了,还只能自己暗戳戳的怒一下。我在酝酿大招,等陆青得知真相,才是火葬场真正熊熊燃烧的时候,太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其实我设定的太后本性便是如此,既要权又要爱,高高在上惯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毕竟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世间许多东西是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之前遭难才不得不稍微放下身段,若不是她跌落凡尘,阴差阳错相遇,她是不会多看陆青一眼的,更不会了解到我们陆青的好。
而陆青则是对太后伪装的‘林微’这一人设有滤镜,加上情窦初开,乍然来到陌生世界本能的想寻找依靠连接,只觉得自家娘子千好万好,不好也是被吃人的世道逼的,新手上路便遇到了太后这种狠角色,吃了大亏,各种自我催眠。等后面‘娘子’滤镜破碎,小陆便能堪破情劫,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说起来,太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坏笑][坏笑][坏笑]
第59章
休整过后,车队一路疾行。
陆青骑马跟在太后凤驾后方,面色比前些日子明显沉郁了许多。
阿萱与她并行,悄悄打量她几回,终于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师姐,你这几天怎么了?总闷闷不乐的。”
陆青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只是赶路有些累。”
“真的?”阿萱歪着头看她,“可师姐你以前赶路也没这样啊……从江州出来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青不知该如何解释。
难道要说太后莫名其妙召她过夜,又莫名其妙训斥她,还拿娘子的事来要挟她?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摇摇头:“别瞎猜,专心赶路。”
阿萱见她不愿多说,噘了噘嘴,放慢了马速,落到后面去了。
车队中间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林素衣探出头来透透气,正好瞧见阿萱这副模样。
“阿萱妹妹,怎么了?”林素衣温声问。
阿萱凑到马车边,小声道:“林姐姐,我师姐这几天怪怪的,问她也不说。”
林素衣闻言,也抬眼望向前方陆青的背影,那道青色身影挺得笔直,却莫名透着几分孤寂。
“许是……”林素衣沉吟道,“又想起她娘子了吧。这一路南下,许是故地重游,难免触景生情。”
车帘被另一只手彻底掀开,苏挽月也凑了过来。她肩伤未愈,动作还有些迟缓,脸色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陆阁主又在思念亡妻?”苏挽月眨眨眼,“都五年了,还这般深情,真是难得。”
林素衣看她一眼,劝道:“苏姑娘,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怕是没那么容易走出来。”
“那可不一定。”苏挽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情深不寿,慧极必伤。陆阁主这般把自己困在过去,迟早要出问题。咱们既然是她朋友,就该帮帮她。”
阿萱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帮?”
苏挽月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自然是让她从过去里走出来,看看眼前人呀。”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林素衣无奈一笑:“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就要想办法了嘛。”苏挽月狡黠一笑,“你们想啊,情之一字,讲究个水到渠成。等到了上京,我伤好了,寻个机会……干脆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一回生二回熟的,时间久了,感情自然就深了。”
林素衣啊了一声,脸腾地红了:“苏姑娘!你、你莫要胡说,阿萱还小呢。”
苏挽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眼带歉意地看向阿萱:“对不住对不住,我一时忘了阿萱妹妹还在。”她说着,伸手揉了揉阿萱的头,“这些浑话不是你该听的,快去前头陪你师姐解闷去。”
阿萱被她说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苏姐姐你欺负人!”
说完一甩马鞭,气鼓鼓地往前去了。
苏挽月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转头对林素衣道:“林姐姐,咱们继续聊。我跟你说,这风月之事啊……”
“停停停。”林素衣连忙打断她,脸上热意未退,总算明白了陆青那日对她的提醒,这苏姑娘的话当真信不得,“苏姑娘,你这些话还是留着……留着日后跟陆青说吧。”
苏挽月见她实在害羞,也不再逗她,只是掩唇轻笑。
前方,阿萱追上陆青,小脸还红扑扑的。
“师姐!”她气呼呼地喊了一声。
陆青转头看她:“怎么了?”
“苏姐姐她、她……”阿萱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话实在说不出口,最后只憋出一句,“她对你图谋不轨!”
陆青一愣,随即失笑:“胡说八道什么。”
“真的!”阿萱急得直跺脚,“她说要、要把你……煮成熟饭,反正就是不好的话!”
陆青暗自气恼,这苏挽月说话也太没分寸了,无奈叮嘱道,“她那些话,着实不着调,你确实不该听。以后离她远些,知道吗?”
阿萱委屈巴巴地点头,心里却想:明明是苏姐姐自己凑过来说的。
陆青重新目视前方,心思却飘远了。
今日天色已晚,很快就要到驿站了。今夜……太后总不会再召见她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里便涌起一股烦躁。
连日来被迫熬夜、写奏折、应付太后那些莫名其妙的问话,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更别说昨夜太后那番尖酸刻薄的警告,至今想起来还让她胸口发闷。
天色渐暗时,车队抵达驿站。
这是官道上的一处大驿站,前后三进院子,专供往来官员歇脚。
太后凤驾驾临,驿站早已清空,里外守卫森严。
陆青下了马,将缰绳交给驿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璇光等人很快安排好了房间。
因着太后在此,她们被安排在西厢,与正院隔着一道月亮门。
“总算能好好歇一晚了。”阿萱伸了个懒腰,“师姐,咱们晚上吃什么?”
“驿站的伙食自有安排。”陆青说着,看向林素衣,“林姑娘,苏姑娘的伤今日如何?”
林素衣正扶着苏挽月下车,闻言道:“恢复得不错,只是还需静养。”
苏挽月靠在林素衣身上,朝陆青眨了眨眼:“有劳陆阁主挂心,不过若是阁主亲自照料,我说不定好得更快些。”
陆青权当没听见,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驿站准备的,四菜一汤,虽不精致,却也实在。
几人围坐一桌,多日奔波后终于能安安稳稳吃顿饭,气氛难得放松。
阿萱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见闻,林素衣含笑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苏挽月则时不时逗逗阿萱,惹得小丫头哇哇叫。
陆青看着这一幕,紧绷了几日的心弦也稍稍松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饭刚吃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装侍女站在门外,朝里躬身:“陆阁主,太后娘娘传您过去。”
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
陆青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烦躁,缓缓起身。
桌上几人都安静下来。
阿萱担忧地看着她,林素衣欲言又止,苏挽月则挑了挑眉,眼中闪过思索。
“你们吃,我去去就回。”陆青简短地说了一句,跟着侍女出了门。
夜色中的驿站正院灯火通明,守卫比外头更加森严。陆青一路沉默地走着,脸色在灯笼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正房门外,侍女停下脚步:“陆阁主请进,太后娘娘在里面等您。”
陆青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熏着熟悉的檀香,谢见微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常服,长发绾起,卸去了白日里的凤冠朝服,倒显出几分闲适。
可陆青此刻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她走到书案前三步处,又恢复了躬身行礼:“草民陆青,参见太后。”
声音平静,却透着疏离。
谢见微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掩藏不住的不悦。
她心中微微一刺,却装作没看见,放下书卷,淡淡道:“起来,坐吧。”
陆青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不斜视。
“今日赶路辛苦了吧?”谢见微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谢太后关怀,还好。”陆青答得简短。
谢见微指尖摩挲着书卷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北境边防改良方案的实施细节,有几处机关构造太过精巧,恐边难以实施,需要些备用实施方案。你就在这儿绘,绘完本宫看看。”
陆青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又来了。
又是这种借口,这种说辞。
白日里赶路一整天,夜里还要她熬夜绘图?边防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她压下心头火气,低声道:“太后,草民连日奔波,精神不济,恐绘出的图有疏漏。不若明日……”
“就现在。”谢见微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本宫明日一早便要看到。”
陆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谢见微的眼睛,那双凤眸依旧美丽,此刻却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固执。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陆青缓缓垂下眼:“……是。”
她走到书案另一侧,宫人早已备好了纸笔。她提起笔,蘸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谢见微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陆青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看得出陆青在强压着情绪,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都在诉说着不满。
谢见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陆青累了,不该再折腾她。可一想到陆青回到厢房,可能会和苏挽月说笑,她就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只有把陆青留在身边,看着她,守着她,她才能稍稍安心。至少……至少她眼里只有她。
屋里陷入沉默。
太后顿时不喜,几次试图挑起话题,都被陆青冷淡又不失恭敬的挡了回去。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神色明灭不定。
谢见微盯着陆青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陆青,本宫知道今日说话重了些,你心有不悦。但有些话,本宫不得不跟你说。”
陆青不语,等着她继续。
“你此番入京,是要参加科举的。”谢见微缓缓道,“以你的才华,高中进士并非难事。届时入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可你若与青楼花魁纠缠不清,这些传言若是传到考官耳中,会影响你的仕途。”
陆青抿了抿唇:“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谢见微冷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真当那些言官是吃素的?他们巴不得抓住新科进士的错处,好显摆自己的刚正不阿。”
“那太后以为该如何?”陆青抬眼看向她。
“自然是要与那青楼女子保持距离。”谢见微假公济私道:“她救了你,你感激她,本宫理解。给些银钱,安排个去处,也算仁至义尽。但切不可再与她过分亲近,免得落人口实。”
陆青听着这话,心里越发憋闷
太后这话里话外,不仅是在敲打她,更是在鄙夷苏挽月。一口一个‘青楼女子’,字字句句都透着高高在上的轻蔑,她甚是不喜。
陆青声音也冷了下来,“苏姑娘虽是风尘女子,却侠肝义胆,为救可怜女子不惜以身犯。这般义举,世间便少有人做到。草民敬重她,视她为友,有何不可?”
“只是为友吗?”谢见微语气忍不住越发尖酸,“陆青,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那花魁对你心存妄想,整日里琢磨着如何勾引你。你若是被她迷了心窍,这辈子就毁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陆青不由猛地站起身。
“太后!”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苏姑娘是救过草民命的人,您这般诋毁她,未免太过刻薄!”
“本宫刻薄?”谢见微也站起身,凤眸中燃着怒火,“本宫是为你好,合欢宗弟子,最擅媚术惑人,那个花魁对你哪有什么真心?不过是想借你脱离苦海罢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的事。”陆青彻底失了理智,很是大胆道:“草民与何人相交,是我的自由。太后贵为一国之尊,日理万机,何必……何必管这些琐事。”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彻底失了尊卑,堪称忤逆犯上。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万万没想到陆青会这样顶撞她,更没想到陆青会为了那个花魁,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陆青,”她声音有些飘忽,“你这是在怪本宫多管闲事?”
陆青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太后,只觉得无比荒谬。
“草民不敢。”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草民与娘子情深义重,此生绝不会负她。太后何必……何必一次次拿娘子来要挟我?”
“好,很好。”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讥诮,“既然你觉得本宫多管闲事,那本宫便不管了。只是陆青,你别忘了,你口口声声说对你娘子情深义重,如今却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她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般花心,只怕要死不瞑目!”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陆青心里。
她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太后!您……您怎能说这种话!”
“本宫说错了吗?”谢见微步步紧逼,“你娘子才走了五年,你就开始对别的女子心软。若是她还在世,看到你这般,该有多伤心?”
“不会!”陆青嘶声道,“娘子她……她最是心善。她若在天有灵,定会希望我过得好。绝不会……绝不会像您这般疑心我!”
“她绝不会这般想。”
“她会!”
“她不会!”
两人竟像个孩童般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高。
烛火剧烈摇晃,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陆青从未生出过如此难泄的怒意,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鲜红的血溅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
争吵声戛然而止。
“陆青!”谢见微失声惊呼,冲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青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想推开谢见微,手上却使不上力。
最后只来得及看到谢见微惊恐的脸,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谢见微抱着陆青瘫软的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跪坐在地上,紧紧搂着陆青,手指颤抖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
“陆青……陆青你醒醒……”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你醒醒好不好?”
宫人们慌乱地跑进跑出,很快,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快!给她看看!”谢见微急声道,却不肯松开抱着陆青的手。
太医见状,只得跪在一旁诊脉,手指搭上陆青的腕间,太医的脸色渐渐凝重。
“如何?”谢见微紧张地问。
太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太后,陆阁主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劳累,这才吐血昏厥。”
“只是劳累?”谢见微不信,“她方才咳了那么多血……”
“不止。”太医摇头,“陆阁主体内……似乎有旧伤未愈。心脉受损,还似有寒毒残留之象。而且……”他顿了顿,“腹部应当也有暗伤,虽已愈合,却损了根基。”
谢见微浑身一僵。
寒毒……腹部暗伤……
是了,当年她为了渡毒,将寒毒引到陆青体内,太极老祖应当想尽办法为陆青治疗过,但终究伤了元气。而那腹部的一剑……更是当年陆青为救她挡的。
都是因为她。
谢见微闭上眼睛,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可能治?”她哑声问。
“需慢慢调理。”太医谨慎道,“陆阁主如今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当静心休养,辅以汤药,方有可能好转。”
谢见微低声道,“用最好的药。”
“是。”太医躬身退下,去写方子熬药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见微抱着陆青,将她轻轻放在榻上,自己则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脸。
烛光下,陆青的眉头微微蹙着,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不得安宁。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谢见微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她的眉心,想将那褶皱抚平。
“对不起……”她低声呢喃,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陆青脸上,“陆青,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
她想起刚才那些刻薄的话,因为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模样,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
她明明最清楚陆青的性子,可她竟然用那些话去刺她,去伤她。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就因为怕陆青被抢走,就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她就把陆青逼到吐血昏厥。
若是陆青真的出了什么事……
谢见微不敢再想下去。
她握住陆青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泪水浸湿了两人交握的手。
“陆青,你快醒过来……”她哽咽着,“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不逼你了,不管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
可她心里知道,这话是骗人的。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陆青对别人好,做不到看着陆青离开她。
这份占有欲,这份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她的一部分。
可是……可是如果这份爱会害死陆青呢?
谢见微痛苦地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太医的话——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若是日后陆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就是林微,知道了当年的欺骗和利用……
她会怎么样?
会不会像今天这样,气得吐血?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让谢见微浑身发冷。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不说出真相,陆青会永远活在失去‘娘子’的痛苦中,她会嫉妒,会发疯,会一次次伤害陆青。说出真相,陆青会恨她,会离开她,甚至……可能会承受不住打击,伤及性命。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谢见微伏在床边,肩膀轻轻颤抖。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响起,绝望而凄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医端着熬好的药进来:“太后,药熬好了。”
谢见微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恢复了几分太后的威严。
“给本宫吧。”她伸出手。
太医将药碗递给她,迟疑道:“太后,陆阁主昏迷不醒,这药怕是不好喂……”
“本宫自有办法。”谢见微打断他,“你退下吧。”
太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谢见微端着药碗,坐在床边,她舀起一勺药,小心地送到陆青唇边。
可陆青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都喂不进去。
谢见微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犹豫片刻,便仰头含了一口药,俯下身,轻轻贴上陆青的唇。
温热的药汁渡入陆青口中,谢见微小心地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让药液缓缓流进去。
一口,两口……
她耐心地重复着这个动作,每一次唇齿相贴,都能尝到药汁的苦涩。
谢见微一边喂药,一边落泪。泪水混进药汁里,也不知陆青尝到了没有。
一碗药喂完,她已是精疲力尽。
她替陆青擦净嘴角,又打来温水,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和汗渍。做完这些,她重新握住陆青的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时间渐渐流逝。
谢见微始终没有合眼,她怕自己一睡着,陆青就醒不过来了。
直到后半夜,她才忍不住趴在床边,沉沉睡着了——
陆青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喉咙里火辣辣的,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
睁开眼,陌生的帐顶。她缓了缓神,才想起昏迷前的事。
太后那些刻薄的话,激烈的争吵,还有胸口那阵剧痛……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感觉到手被什么压着。
低头一看,谢见微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青愣住了。
烛光下,谢见微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显得柔和许多。只是眉头微微蹙着,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把她的手抽出来。
这个动作惊醒了谢见微。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陆青醒了,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陆青!你醒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探陆青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这一连串的问话让陆青有些不适应。
她偏开头,避开了谢见微的手,低声道:“谢太后关怀,草民没事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见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再动气了。”
“太后,”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疏离,“草民既已无碍,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太医说了,你要静养,今晚就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陆青抬眼看她:“太后,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谢见微急了,“你都吐血昏倒了,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
她语气强硬,眼中满是担忧。
陆青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太后,草民真的没事了,若无事便回去了。”
若是从前,她定要施压,可此刻看着陆青苍白的脸,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太医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忌情绪大起大落。
她不能再刺激陆青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好。”她终于妥协,“那你回去休息吧。不过要让太医再看看,开些药带上。”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谢太后。”她低声应道,就要起身下床。
“不行。”谢见微连忙按住她,但动作很轻,怕伤到她,“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自己走?”
她看着陆青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深深的愧疚和担忧,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陆青的身体,最忌情绪大起大落,亦不可过度劳累。
谢见微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舍,转头朝门外道:“来人。”
一名宫人推门而入:“太后有何吩咐?”
“传本宫命令。”谢见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软轿,送陆阁主回房休息。再请太医过去看看,开些安神补气的药。”
宫人躬身:“是。”
谢见微又看向陆青,语气不自觉放柔:“让她们送你回去,好生休息。”
陆青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不仅没有强留,还安排得如此周到。
“谢太后。”她低声道,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走了出去。
门外已备好软轿,两名宫女小心地扶陆青上轿,抬着她朝西厢缓缓行去。
谢见微站在门口,直到轿影完全消失在廊道尽头,才缓缓关上门。
泪水再次涌出,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陆青回到西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阿萱和林素衣一夜未睡,此刻见到她回来,都松了口气。
“师姐!”阿萱冲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林素衣也走上前,轻声道:“陆姐姐,让我给你把把脉。”
陆青没有拒绝,在桌边坐下,伸出手。
林素衣手指搭上她的腕间,片刻后,脸色凝重起来。
“陆姐姐。”她沉声道,“你心脉有损,体内似有余毒未清。再加上旧伤……往后切忌不可再动气,不可劳累,要好生调养才是。”
陆青点点头:“我知道。”
林素衣看着她疲惫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太后……没有为难你吧?”
陆青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
可那表情,分明不是没有的样子。
阿萱还想再问,林素衣冲她使了个眼色,摇摇头。
“陆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林素衣轻声道,“我去熬些安神的药。”
陆青确实累极了。她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窗外阳光明媚。她起身出门,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师姐你醒啦!”阿萱从隔壁房间跑出来,“太后传令了,今日在驿站休整一日,明日再出发。”
陆青一怔:“为何?”
“说是……”阿萱挠挠头,“说是太后凤体欠安,需要休息。”
陆青心中了然。
什么凤体欠安,分明是因为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太后这般反复无常,到底想做什么?一边说着刻薄的话把她气得吐血,一边又为了她推迟行程。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
——
次日清晨,车队准备启程。
陆青的身体虽有好转,但脸色依旧苍白,骑马显然是不成了,只得和苏挽月共乘一辆马车了。马车里面很宽敞,垫了厚厚的软垫,苏挽月早已坐在里面,见陆青进来,眼睛一亮。
“陆阁主可算来了。”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这垫子可软和了。”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知她性子,特意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
车队缓缓启程,马车辘辘前行。
“陆阁主脸色还是不好。”苏挽月打量着她,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昨夜没睡好?”
陆青闭目养神:“还好。”
“什么还好。”苏挽月撇撇嘴,“你这身子,得好好调理才行。等到了上京,我给你配几副药,保管比太医开的管用。”
陆青睁开眼:“苏姑娘还会医术?”
“略懂一二。”苏挽月笑得狡黠,“我们合欢宗的功法,本就讲究阴阳调和,养生之道自然也是懂的。你这身子,一看就是亏空得厉害,不补不行。”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那儿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到时候亲自给你调理,保证把你养得……元气十足。”
这话里的调戏太明显,陆青无奈道:“苏姑娘莫要说笑,我还是个病人。”
苏挽月随即笑出声来:“就是因为是病人,体虚,才需要大补。”
陆青知道不管再说什么,都会被她戏弄,索性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苏挽月见她这副模样,也觉得无趣,托着腮看了她一会儿,也靠在车壁上休息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动的辘辘声——
而此刻,凤驾马车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见微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刚刚来报,将陆青马车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等到了上京,我给你好好补补。”
“我们合欢宗有独门秘方,最是滋补。”
“到时候我亲自给你调理……元气十足。”
每一句话,都放浪至极,谢见微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那个花魁,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勾引陆青。
“砰!”
书卷被狠狠摔在地上。
接着是茶杯,是笔洗,是案上的摆件……谢见微将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满车狼藉。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还有……深不见底的嫉妒。
那个花魁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对陆青说那些话?凭什么可以离陆青那么近?凭什么?
她才是陆青拜过堂的娘子。
她为陆青生了女儿,等了陆青五年,思念了陆青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可如今却只能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别人对陆青示好,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种憋屈,无力感,几乎要将她逼疯。
马车外的宫人战战兢兢,苏嬷嬷不在,没人敢上前相劝。
谢见微喘着粗气,许久,她才缓缓平静下来。
她不能再这样被情绪左右,太医说了,陆青的身体经不起刺激。她若是再因为嫉妒做出什么事,伤了陆青,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
可是……难道就要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个花魁接近陆青?
不。
谢见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撩开车帘,对外面的暗卫低声道:“传令,派人去查查那个苏挽月,合欢宗的底细,她在双月城的所有经历,还有……她来上京的真正目的。”
“是。”暗卫领命退下。
谢见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花魁到底想做什么。
若是真的对陆青有所图谋……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
知道了小陆的脆皮身体后,太后以后就只能无能狂怒了,还只能自己暗戳戳的怒一下。我在酝酿大招,等陆青得知真相,才是火葬场真正熊熊燃烧的时候,太后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其实我设定的太后本性便是如此,既要权又要爱,高高在上惯了,又做了这么多年太后。毕竟一出生便是贵不可言,世间许多东西是她随口一句话就能得到的,之前遭难才不得不稍微放下身段,若不是她跌落凡尘,阴差阳错相遇,她是不会多看陆青一眼的,更不会了解到我们陆青的好。
而陆青则是对太后伪装的‘林微’这一人设有滤镜,加上情窦初开,乍然来到陌生世界本能的想寻找依靠连接,只觉得自家娘子千好万好,不好也是被吃人的世道逼的,新手上路便遇到了太后这种狠角色,吃了大亏,各种自我催眠。等后面‘娘子’滤镜破碎,小陆便能堪破情劫,更上一层楼了。
这样说起来,太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坏笑][坏笑][坏笑]
第60章
安顿下来不过半日,阿萱就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她站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瞧,上京城的热闹景象像钩子似的勾着她的心。
“师姐……”她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正在整理书箱的陆青,“我想出去看看。”
陆青抬起头,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皱了皱眉:“才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莫要乱跑。”
“我不乱跑,就在附近转转。”阿萱凑过来,拉着陆青的袖子摇晃,“就一会儿,好不好?”
陆青知道她性子跳脱,是憋不住的,只得答应。
“让璇影跟着你。”她对站在门外的璇影道,“看好她,莫要走散了。”
璇影领命:“属下明白。”
阿萱立刻欢呼起来,拉着璇影就往外跑:“师姐放心,我会乖乖的!”
陆青无奈地摇摇头,继续整理书箱。距离科举还有一个月,她虽在天机阁读过不少书,但对大雍的科举制度,考试范围终究不够了解,得先行了解一下科举的事宜才行。
她在心里默默思忖着,一边整理随身的东西,一边想着也要出去看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苏挽月倚在门框上,今日她换了身淡紫色的罗裙,外罩同色轻纱,发髻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玉簪,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含情。
“陆阁主可要出门?”她歪着头,眼中带着笑意。
陆青点头:“待会准备去书阁看看,买些科考用的东西。”
“那我跟你一起去。”苏挽月不等她拒绝,便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就来。”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苏挽月的性子,说了也是白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苏挽月重新走了出来。
陆青抬眼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苏挽月又换了一身红色的罗裙,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朱红,眉间还贴了一枚小小的花钿,整个人像是春日里最娇艳的芍药。
“如何?”苏挽月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般绽开,“定不会给陆阁主丢脸。”
陆青只觉得有些不自在,这样打扮太招摇了些。
但看着苏挽月眼中期待的光,她还是如实道:“苏姑娘自然是花容月貌。”
“那就好。”苏挽月笑得眉眼弯弯,“走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上京城的繁华。”
陆青无奈,只得由着她。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青石板路往东走。
上京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行人们衣着光鲜,神色从容,处处透着帝都的气派。
走过两条街,眼前出现了一条专门的“书市街”。
这条街比方才的街道更加清雅,两侧皆是书阁、笔墨铺子、文房四宝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街上多是身着儒衫的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文章,或交流心得,气氛热烈而不失文雅。
“这里应当就是书市街了。”陆青低声对苏挽月道,“科考用的东西,这里最全。”
苏挽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读书人聚在一起,只觉得新鲜有趣。
陆青带着她走进街口,耳边立刻传来学子们的议论声:
“今年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王尚书,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我听说今年策论的题目可能会偏向边防实务,得多看看这方面的书……”
“唉,我那篇《论漕运疏》改了三遍,先生还是说不够深入……”
陆青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苏挽月跟在她身边,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些年轻的学子吸引。她容貌本就出众,今日又特意打扮过,走在满是读书人的街上,顿时引来了不少目光。
有年轻学子偷偷看她,窃窃私语,更有几个大胆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去。
陆青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心里越发不自在。
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苏挽月道:“苏姑娘,要不……你戴个面纱?”
苏挽月挑眉看她:“为何要戴面纱?”
“这里毕竟是书市街,多是学子……”陆青斟酌着措辞,“你这样,未免有些……招摇。”
“招摇?”苏挽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既是花容月貌,自然是要让人看的。陆阁主难道觉得,我这般模样见不得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青连忙解释,“只是……”
“只是什么?”苏挽月凑近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陆阁主是怕别人误会,坏了你的名声?”
陆青被她这话说驳的无奈,只得道:“我并无此意。”
苏挽月看着她凝重的模样,笑得更欢了:“好了,不逗你了。走吧,你不是要买书吗?”
陆青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努力无视周围那些打量的目光。
两人走到一家规模颇大的书阁前,匾额上写着‘文渊阁’三个大字。
阁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陆青走进去,没有急着挑选,而是先站在一旁观察。她看到那些学子们大多会先去看策论集、经义注解,还有不少人围在放历年试题的架子前讨论。
她默默记下这些,这才开始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笔墨纸砚这些是必须的,她选了一套品质尚可的狼毫笔、一方端砚、几刀宣纸。然后又去书架前,挑了《大雍律例疏解》《边防实务论》《历代策论精选》等几本书。
苏挽月起初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她,但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
这些书在她眼里,都是一堆死物,密密麻麻的字有什么好看的,实在没什么趣味。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目光在阁内扫视。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湖蓝锦袍的年轻女乾元走了过来。她约莫二十出头,相貌清秀,气质温文,一看就出身不错。
“这位姑娘。”女乾元走到苏挽月面前,拱手作揖,“在下沈云翳,冒昧打扰。见姑娘气质非凡,能否认识一番,做个朋友。”
苏挽月抬眼打量她,见她举止有礼,不像那些轻浮之徒,便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奴家只是陪朋友来。”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陆青。
沈云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陆青正在书架前专注选书,不由赞道:“姑娘的朋友也是读书人?看那专注的模样,定是用功之人。”
苏挽月眼珠一转,忽然起了玩心,戏精上身。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沈女君误会了,那位……是奴家的干君。”
说这话时,眼中还故意带着几分羞涩,还故意朝陆青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们是一对恩爱眷侣。
沈云翳果然愣住了,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又化为遗憾。
“原来如此……”她神色失望,再次拱手,“是在下唐突了。二位……定会恩爱白头。”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背影竟有几分可怜。
苏挽月看着她走远,心中觉得有趣,这沈女君看着倒是个君子,与陆青有几分相似之处,思量一番,她不由多了几分后悔,刚才该留着人消遣一番的。
这里真是无聊的紧。
她摇摇头,耐心渐失,不由走到陆青身边。
“陆阁主,选好了吗?”她问。
陆青正翻看一本《科考须知》,闻言抬起头:“还需一会,苏姑娘可是等急了?”
“是有点。”苏挽月老实点头,“这些书我看着就头疼。要不……你先选着,我去隔壁街上的逛逛。刚才走来看到一家名叫‘桃花面’的铺子不错,我去瞧瞧,你一会来找我可好。”
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也好,你小心些。选完东西我去找你。”
“知道啦。”苏挽月笑着应了声,转身出了书阁。
陆青很快便再度将思绪放在了书上,十分专注的翻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又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才抱着选好的东西去柜台结账。
付完钱,她提着东西走出书阁,按照苏挽月说的,往隔壁街上叫‘桃花面’的脂粉铺子走去。
刚进门,她就愣住了。
只见苏挽月面前摆着大大小小几十个盒子,从胭脂水粉到眉黛口脂,应有尽有。掌柜的正笑眯眯地站在一旁,见陆青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这位娘子眼光真好,挑的都是咱们店里最好的货。”掌柜的满脸堆笑,“一共是四十七两银子,您看……”
陆青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盒子,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转头看向苏挽月,苏挽月却冲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这些我都好喜欢……”
陆青叹了口气,认命地掏出钱袋。
掌柜的见状,立刻夸道:“女君对娘子真是疼爱,这般舍得,二位定是恩爱非常。”
陆青连忙想解释:“不是,我们……”
“好啦,掌柜的,快包起来吧。”苏挽月打断她,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我家女君面皮薄,您就别打趣她了。”
掌柜的会意地笑笑,手脚麻利地将东西包好,又殷勤地帮她们提出门。
陆青无奈的帮忙提着东西,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跟苏挽月一起出门了。
苏挽月心满意足地笑着,两人漫步回去。
“陆阁主今日破费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等我伤好了,定会好好报答你。”
陆青无奈摇头:“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你救我一次,这些不算什么。”
“救命之恩是一回事,这些是另一回事。”苏挽月认真道,“我记着呢。”
两人说着话,回到了小院。
璇光等人已经将行李都收拾好了,院子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阿萱还没回来,想来是玩得忘了时间。
陆青特意收拾出一间做书房,将买来的书搬进去,一本本摆上书架,又将笔墨纸砚放在书案上,收拾得井井有条。
苏挽月放好自己的脂粉盒子,也过来帮忙。
“这书房收拾得真雅致。”她打量着四周,眼中带着赞赏,“在这儿读书,定能高中。”
陆青笑了笑,继续整理书案。
就在这时,苏挽月上下打量着,不小心碰翻了书案一角的一个木盒。
盒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盒盖摔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支竹节银簪。
陆青脸色一变,慌忙蹲下身去捡。
她动作很快,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捧在手心,仔细检查有没有摔坏。
苏挽月也吓了一跳,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她说着,目光落在陆青手中的簪子上,不由眼前一亮,“这簪子真好看!”
竹节造型别致,簪头雕着细小的竹叶,工艺精巧,一看就是用心打造的。
苏挽月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道:“陆阁主,这簪子……能不能送给我?”
陆青立刻将簪子放进盒子里,摇头道:“不行。”
“为什么?”苏挽月有些失望,“我很喜欢这个样式……”
“这是我娘子的遗物。”陆青如实说,声音里多了几分悲切。
苏挽月愣住了。
她看着陆青珍而重之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不知道。”
陆青摇摇头,将簪子重新放回盒中,盖上盒盖,轻轻放在书案最安全的位置。
苏挽月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那点喜欢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陆阁主,没想到你竟然还有此巧思……我也想要一支别致的簪子,你给我画个别的图样呗?”
陆青有些为难:“这不太好吧……”
“求你了。”苏挽月凑近些,眼中带着恳求,“我知道那支簪子是你娘子的遗物,我不夺人所爱便是。你就给我画个新的图样吧,不拘什么花样,你画的定比那些匠人画的好看。”
一开始陆青并不想答应,这事未免有些过于亲近,可是苏挽月明显不死心。
就在她耳边说个不停,语调哀切,顾影自怜,好不可怜。
明知她在装,陆青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得点头:“好吧,你安静些。”
苏挽月立刻欣喜的闭上了嘴巴,仿佛生怕她反悔,让她现在就画。
陆青只得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笔尖便在纸上流转起来。
苏挽月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
陆青沉思片刻,画了一支芍药簪。簪身修长流畅,簪头几朵芍药错落有致,花瓣层叠,花蕊细腻,枝干遒劲中带着柔美。
她在芍药旁添了一弯新月,月牙斜倚花枝,更添几分清雅意境。
不多时,图样画好了。
苏挽月凑过去看,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陆青放下笔,轻声道:“苏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苏挽月小心地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我现在就去找人打!”
苏挽月兴冲冲地走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陆青坐在书案前,翻开那本《科考须知》,开始认真阅读。科举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考试内容涉及经义、策论、诗赋等多个方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看得专注,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一行人安顿下来,日子过得极快。
两日后,萧惊澜府上。
午时刚过,谢见微坐在花厅的主位,手中端着茶盏,却无心品尝。小女帝坐在她身侧,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萧惊澜和林素衣垂手站在下首,神色恭敬。
“都坐吧。”谢见微放下茶盏,声音温和,“今日是私访,不必拘礼。”
萧惊澜这才和林素衣在下首坐下。
林素衣偷偷抬眼看向谢见微,这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这位太后娘娘……怎么看着这般眼熟?
她皱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是在哪里见过呢?她从没出过南州城?可南州城那般小地方,怎么会……
萧惊澜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林素衣回过神,慌忙垂下头:“民女失仪,请太后恕罪。”
谢见微摆摆手:“无妨。”
她顿了顿,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听说陆阁主也住在附近?”
萧惊澜立刻道:“是,陆阁主就住在隔壁院子。太后可要召见她?”
谢见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既然来了,便请她过来坐坐吧。”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只请她一人过来即可。”
萧惊澜会意,对林素衣道:“素衣,你去请陆阁主过来。”
林素衣应了声,起身出去了。
谢见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三日了。
她强忍着没去见她,可心里的思念像野草般疯长,让她夜夜难眠。
今日总算得了空,她便迫不及待地微服出宫,来到萧惊澜这里。她知道陆青就住在隔壁,只要让人去请,很快就能见到。
她甚至特意换了常服,卸去了凤冠朝服,就是想以更轻松的姿态面对陆青,谢见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莫名紧张。
小女帝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伸出小手握住她的手:“母后,您的手好凉。”
谢见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母后没事。”她心中却越发忐忑。
陆青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还会像那夜一样疏离客气吗?还是会……
她不敢再想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素衣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为难,走到厅中,躬身道:“回太后,陆阁主……她不在。”
谢见微一怔:“不在?”
“是。”林素衣低声道,“璇光说,陆阁主一早就和苏姑娘出门了,说是去了城西……”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城西?还和苏挽月一起?
她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瓷盏捏碎。
“可说了何时回来?”她强压着怒火问。
林素衣摇头:“没说。”
谢见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怒火和……嫉妒。
又是苏挽月。
那个花魁,到底给陆青灌了什么迷魂汤?让陆青连科考在即都不好好备考,反而陪她到处闲逛?
“派人去找。”谢见微的声音冷了下来,“找到后,让她立刻过来。”
萧惊澜连忙应道:“是,臣这就派人去。”
她转身出去吩咐,厅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小女帝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怯生生地拉了拉谢见微的衣袖:“母后,您生气了?”
谢见微看着她纯真的眼睛,心中一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母后没有生气。”
接下来的时间,谢见微食不知味地用完了午膳。
萧惊澜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可谢见微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用过饭后,两人便去了书房。
谢见微将小女帝留在花厅,让宫人好生照看着。
“卿儿乖,母后和萧统领说会儿话,你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女帝乖巧地点头:“卿儿知道了。”
谢见微这才放心地去了书房。
书房里,萧惊澜将这几日京中的情况一一禀报。谢见微听着,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望向窗外,想着陆青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女帝在花厅里坐不住了。
她本就活泼好动,被宫人看着坐了这么久,早就不耐烦了。见母后迟迟不回来,她便趁着宫人不注意,偷偷溜出了花厅。
院子里静悄悄的,小女帝好奇地在院子里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就在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小女帝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影轻巧地翻过墙头,稳稳落在院中——
正是阿萱。
阿萱今日在街上玩得忘了时间,回来时发现院门关了,便干脆翻墙进来。她落地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小女帝。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小女帝睁大了眼睛,看着阿萱从墙头飞下来的模样,小脸上满是震惊和……崇拜。
“仙女姐姐!”她忍不住喊出声。
阿萱被她这声‘仙女姐姐’叫得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小丫头?怎么在这儿?”
小女帝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兴奋地问:“姐姐,你会飞?”
阿萱得意地挑眉:“那当然,我轻功可好了。”
“好厉害!”小女帝眼中闪着光,“我……我也想试试。”
阿萱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模样,心里一软:“你想试试飞?”
小女帝连连点头。
阿萱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姐姐带你飞一次。”
她揽住小女帝的腰,足尖一点,两人便轻盈地跃过墙头,落在了隔壁院中。
小女帝只觉得身子一轻,眼前景物飞速掠过,再落地时已经到了另一个院子。她兴奋得小脸通红:“好好玩!姐姐,再飞一次!”
阿萱被她逗笑了:“好啦,一次就够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小丫头呢?”
小女帝这才想起母后的叮嘱,不能随便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她眨了眨眼,含糊道:“我……我是来这里做客的。”
“做客?”阿萱一愣,“你是隔壁的客人吗?”
“嗯!”小女帝点头,“姐姐,你能陪我玩会吗?”
阿萱恍然,拉着小女帝往屋里走:“走,姐姐带你去找好吃的。”
两人进了屋,阿萱翻出自己藏着的零嘴,分给小女帝。小女帝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一边吃一边听阿萱讲江湖上的趣事,听得津津有味。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等到陆青和苏挽月回来时,已是午后未时。
陆青一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阿萱的笑声和……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的声音?
她疑惑地推开门,只见阿萱正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桌边,两人笑得正欢。
“阿萱,这是……”陆青愣住了。
阿萱见她回来,连忙起身:“师姐你回来啦!这个小妹妹是……”
她话没说完,小女帝已经跳下椅子,跑到陆青面前,仰起小脸看着她。
午后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青脸上。小女帝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歪了歪头,十分认真地说:“我见过你。”
陆青一怔。
小女帝继续说:“母后的画上有你。你是谁啊?”
话音落下,陆青心中猛地一震。
母后?画?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约莫四五岁年纪,眉眼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再联想到阿萱说她是翻墙过来的……
陆青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正想说话,院外忽然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
陆青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对阿萱道:“看好她,我出去看看。”
她快步走出屋子,只见门外被数十名侍卫围住,领头的正是萧惊澜。
“萧统领?”陆青迎上前,“这是……”
萧惊澜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急声道:“陆阁主,你可看见一个……小女孩?约莫四五岁……”
陆青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萧统领,请进。”
萧惊澜带着侍卫冲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屋里小小的身影。
“陛下!”她惊呼一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护驾不力,让陛下受惊了!”
小女帝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还是努力保持着仪态说:“我、朕没事……”
陆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陛下……
这个小姑娘,竟然是当今女帝?
那她口中的‘母后’……
陆青缓缓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明亮的日光下,一道身影匆匆走来。
谢见微穿着月白常服,长发因疾走而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急和恐慌。她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小女帝,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快步冲了过去。
“卿儿!”她将女儿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发颤,“你吓死母后了……”
小女帝乖乖地依偎在她怀中,小声说:“母后,对不起……”
谢见微这才缓缓松开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众人,最后落在陆青身上。
四目相对。
陆青率先反应过来:“见过太后。”
谢见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慌忙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女儿。
“卿儿,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她低声问,声音里还带着未平息的颤抖。
小女帝指了指阿萱:“仙女姐姐带我飞过来的。”
谢见微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阿萱,她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皱了皱眉,又看向陆青,眼中带了几分询问。
陆青连忙道:“阿萱年幼无知,冲撞了陛下和太后,还请太后恕罪。”
她说着,拉过阿萱就要跪下请罪。
谢见微却抬手制止了她,直接道:“陆阁主,我有事,需与你单独谈谈。”
陆青怔了一瞬,点头应是,正好她也想问问,小女帝口中的画像之事。
宫中怎会有她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