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微站在院中,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景致,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怀念,随即又被惯常的冷寂掩盖。
“收拾一下,先安顿下来。”她说完,便径直走向正屋。
陆青主动承担起收拾的活儿。
她先将马车牵入院内角落拴好,卸下行囊,然后开始打扫庭院和房间。
苏嬷嬷也一起帮忙,两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正屋和两间厢房收拾得可以住人。被褥虽然有些陈旧,但晾晒过后尚算干净柔软。
一切安置妥当,已是傍晚。
陆青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整洁了不少的小院,心中生出些许安定感。
这一路颠簸逃亡,总算有了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她走到正屋门前,抬手想敲门,问问谢见微晚膳想吃什么。
手刚抬起,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口,面纱依旧,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看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灰尘的衣襟和微汗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有些累,晚膳不必叫我。”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关上了门。
陆青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放下。
她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困惑。
从进城开始,谢见微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格外冷淡,是因为自己擅作主张带了人?还是因为怀疑林素衣有问题,而自己没听她的?陆青想不明白,她自问救人并无过错,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觉得委屈,又有些无力。
最终,她默默转身,去了厨房。
苏嬷嬷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简单做了些饭菜,见陆青进来,叹了口气:“陆女君,先吃饭吧,我去给小姐送些吃食。”
陆青苦恼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折返回来。她很想问问她家小姐吃了吗?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低头吃饭。
饭菜简单,一碟青菜,一碟咸肉,一碗清粥。
两人沉默地吃完。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清洗。
苏嬷嬷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
陆青洗漱完毕,站在早已收拾好的侧厢房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向正屋。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娘子?”陆青低声唤道,“我……我进来了?”
依旧没有声音。
陆青迟疑着,推开了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谢见微和衣躺在床榻外侧,面朝里,似乎已经睡了。
陆青脚步放轻,走到床边,看着谢见微的背影,踌躇着是该留下,还是回侧厢房。按照这几日的‘惯例’,她本该留下,可谢见微明显在生气……
正犹豫间,床上的谢见微忽然动了动,冷冷的声音传来:“出去。”
陆青一怔。
“我要休息了,你回自己房间去。”
谢见微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陆青心头一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好。”
她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正屋。
回到冷清的侧厢房,陆青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房梁,心中五味杂陈。
而正屋里,谢见微在陆青离开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根本没有睡意,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缠情障的毒性,如同附骨之疽,每到夜深人静时便格外猖獗。
可今夜,她偏偏不想让陆青靠近。
一想到白日里陆青对林素衣的轻声细语,扶她下车……谢见微心中那股酸涩烦闷就更加强烈。凭什么?她对自己,就总是小心翼翼,客气疏离。
对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却可以那样温柔体贴?是因为那名坤泽长的貌美吗?
想到自己如今宛若鬼煞的面容,谢见微无端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惶惑。
仿佛跟自己赌气般,她咬紧牙关,死死忍着体内翻腾的欲望和痛苦,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蚀骨的渴求。
汗水浸湿了鬓发和里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难耐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嬷嬷端着烛台走了进来,看到谢见微痛苦蜷缩的模样,脸色一变,连忙放下烛台,快步走到床边。
“大小姐!”她压低声音,满是心疼,“您这是何苦?老奴去叫陆女君……”
“不许去!”谢见微猛地抓住苏嬷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抬起头,面纱不知何时滑落,露出那张布满疤痕,此刻却因情欲和痛苦而扭曲潮红的脸。
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此刻盈满水光,有痛苦,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惶。
“她定是嫌我貌丑……”谢见微声音难得哽咽,“我……我绝不低声下气去求她。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不嫌弃,什么真心相待……都是假的。”
“大小姐!”苏嬷嬷心中大恸,连忙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您别这样想,陆女君她不是那样的人,老奴看她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谢见微惨然一笑,“我如今的面容,如何能让人真心实意?”
苏嬷嬷无言以对。
她知道大小姐心高气傲,又遭逢巨变,心思敏感多疑。陆青那孩子,虽然心地纯良,但在感情上着实有些迟钝,加之两人之间秘密太多,难免有隔阂。
可这些话,她不知该如何劝解。
“嬷嬷,你出去吧。”谢见微推开苏嬷嬷,背对着她,“让我自己待着。”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只能端起烛台,默默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去了侧厢房。
陆青也没睡,正睁着眼发呆。
听到敲门声,她起身开门,看到是苏嬷嬷,有些意外。
“婆婆。这么晚了……”
苏嬷嬷走进房间,看着陆青,直截了当道:“陆女君,你去看看大小姐吧。”
陆青一愣:“她……怎么了?”
“毒发了。”苏嬷嬷叹道,“但她在跟你置气,硬忍着,不肯让你知道,更不肯开口求你。老奴看着……心里难受。”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叫住她,“陆女君,大小姐她……性子傲,心思重,又遭了那么多罪,有时候说话行事,难免偏激些。她并非有意针对你,她只是……怕你嫌弃她的容貌。”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嬷嬷,眼中闪过震惊和了然。
原来……是这样吗?
陆青心中那股委屈,瞬间化作了酸楚和心疼。
“我明白了,婆婆。”她郑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
陆青快步走到正屋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馥郁幽香,混合着情欲和痛苦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陆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恼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陆青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却不退反进,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碰触她滚烫的脸颊。
“别碰我!”谢见微偏头躲开,“我知你嫌我貌丑,不必勉强。”
果然是因为这个。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她不顾谢见微的挣扎,强行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我没有嫌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坚定,“从来没有。”
谢见微在她怀里挣扎,“你撒谎!我如今没有林姑娘那般漂亮的的脸,没人会喜欢一个丑八怪……”
“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伤者,需要帮助。”陆青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娘子,是我想要珍视保护的人。这不一样。”
谢见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带着抗拒。
陆青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知道她仍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低下头,贴近谢见微的耳边,声音温柔而认真:“娘子,我救林素衣,只是出于本能,见死不救,我于心难安。但我对她,绝无半分其他念头。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
谢见微身体微微一颤。
陆青继续道:“至于容貌……娘子,我初见你时,你便是这般模样。我若在意皮相,当初便不会答应留下。我喜欢的,是娘子的坚韧,是娘子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低头的风骨。这些,比你原本的容貌,更让我心动。”
这些话,陆青说得有些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
谢见微安静地听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鼻音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青举手,作发誓状,“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不许胡说!”谢见微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嗔怒道。
陆青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黑暗中,谢见微的脸颊滚烫,不知是毒性使然,还是因为羞赧。
陆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眸子,忍不住打着胆子打趣道:“娘子,你吃起醋来,倒是比平日鲜活有趣的多。”
谢见微身体猛地一僵,矢口否认:“胡说!谁、谁吃醋了?你给我闭嘴!”
可她这慌乱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看着谢见微的羞恼神情,陆青不由胆子大了许多,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她直接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唔……”谢见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吟。
这一次,陆青的动作少了几分平日的小心,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强势。
或许是吃醋这个认知给了她底气,或许是谢见微难得流露的情感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或许,是那馥郁勾人的信香彻底点燃了她作为乾元的本能。
她的吻从嘴唇蔓延至脖颈,手也不再规矩,强势了许多。
一室旖旎。
缠绵过后,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指尖都酥麻得抬不起来。
陆青也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
她搂着怀里的人,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和陆青的放肆,又羞又恼,却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威胁:“你以后不准和别的坤泽亲近,不然…我绝不饶你……”
声音软哑,毫无威慑力。
陆青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谢见微身上。
“好。”她吻了吻谢见微汗湿的鬓角,声音温柔,“我只亲近娘子一人。”
谢见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怀里。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在“竹居”安顿下来。
陆青每日打扫庭院,买菜做饭,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谢见微的气消了,虽然依旧清冷,但对待陆青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苏嬷嬷则出门了几次,采买些必要的物品,也暗中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日午后,三人决定去南州城内转转,熟悉环境,也顺便探听些风声。
南州府城确实繁华,主街上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商旅、本地的居民、还有偶尔走过的官兵,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井画卷。
三人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楼二楼,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陆青给谢见微斟了茶,又给苏嬷嬷倒上,自己才端起杯子,慢慢喝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茶客的交谈。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行情。
渐渐地,邻桌几个像是本地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的谈话,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李员外家那个入选的采女,前几日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祈福,结果……人就在大殿里,就这么没了!”
“真的假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千真万确!我表兄就在府衙当差,亲眼看见李家的人去报的案。说是当时殿里烟雾缭绕,那李小姐跪在蒲团上磕头,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啧啧,这都第几个了?第五个了吧?”
“是第六个了!九名采女,这还没送进京呢,就先丢了六个!”
“嗐,这剩下的三个,现在怕是吓得门都不敢出了吧?”
“官府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也太邪门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府衙里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上头催得紧,下面没线索。有人偷偷说,这怕是……不是人干的!”
“不是人干的?难道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可别乱说!”
那几人压低了声音,又嘀咕了几句,便转了话题。
陆青、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采女失踪案,果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且案情透着诡异。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凭空消失……”陆青低声道,“这怎么可能?”
“若非人力所能为,那便是用了极高明的障眼法,或者……机关密道。”谢见微沉吟道。
苏嬷嬷神色凝重:“不管是什么,这案子绝不简单。”
“算算日子,”谢见微放下茶杯,看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群,淡淡道,“墨总捕,也该到南州府了。”
陆青心中一动。
是啊,墨云,这位奉命查办此案的总捕,想来应该已经到了。
第27章
日影西斜,将竹居小院的翠竹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正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物事,走到院门边,谨慎地问:“谁?”
“是我,墨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
陆青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分别数日的墨云。
她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官服捕头常服,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灼。
“墨总捕?”陆青侧身让她进来,“快请进。”
墨云踏入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雅致整洁的小院,低声道:“陆女君,你家娘子可在?方便叫出来一起坐坐,墨云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在的。”陆青引着她走向正屋,“墨总捕请稍坐,我去唤娘子。”
苏嬷嬷已闻声从厢房出来,见到墨云,微微颔首,便去准备茶水。
陆青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道:“娘子,墨总捕来了,说是有要事。”
片刻,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墨总捕厅内稍候,我即刻就来。”
陆青回到正厅,墨云已坐在客座,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目光沉凝。
很快,谢见微从内室走出,依旧戴着面纱,步履从容。
她坐下,看向墨云:“墨总捕匆匆来访,可是为了采女失踪案?”
墨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正是。而且,就在两日前,第七名采女又出事了——不是失踪,是死亡。”
陆青心头一跳:“死了?”
“嗯。”墨云神色凝重,“死者名白芷,年十七,是城南白家绣坊的独女,也是此次南州府选定的九名采女之一。三日前,她被家人发现‘失足溺亡’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初步查验,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怀孕的采女,溺亡在自家后院?
陆青皱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怀孕了?采女选拔不是要求身家清白?她既然已怀孕,如何能入选?又怎会突然溺亡?”
墨云道:“这正是疑点之一。白家称,白芷入选后一直安分守己,他们对其怀孕之事毫不知情。发现她溺亡后,白家上下悲痛欲绝,当即就要操办丧事下葬。是我因为死者身份特殊,直觉有异,带人强行拦下,要求官府验尸。”
“结果呢?”谢见微问。
“衙门的郑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详细验看后,结论是‘典型溺亡,无非正常外伤,意外失足落水’。”墨云眉头紧锁,“白家因此对我颇有怨言,闹着要求尽快安葬女儿。周太守也想尽快结案,毕竟采女接连出事,圣上震怒,压力极大。”
“但是你不信是意外死亡。”陆青看向她。
墨云抬起眼,目光与陆青对上,点头道:“是,我见过太多被伪装成‘意外’的命案。白芷之死,时机太巧——她是第六个出事的采女。而且,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深夜独自去后院荷花池做什么?”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分析的确实条理清晰。
墨云继续道:“陆女君,我仔细想过。衙门里的仵作,固然经验丰富,但难免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话,未必敢说尽。我需要一位不受衙门关系影响的人,重新验看白芷的遗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陆青怔住了。
她没想到墨云会直接找上她,更没想到是为了验尸。
本能地,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安静地坐着,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点墨凤眸显得幽深难测。
她没有立刻表态。
墨云顺着陆青的目光,也看向谢见微,语气郑重:“林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还请谅解。之前忘忧客栈中,听闻陆女君曾验看箱中尸首,观察入微,更能从细微处推断凶器手法,胆识与见识皆非常人。这正是我眼下所需。”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水微凉的气息袅袅飘散。
陆青心中天人交战。
她对验尸查案有着本能的兴趣,墨云的请求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挑战,也是一次接触这个时代刑狱的机会。可她也清楚,卷入官府的案件,尤其是涉及采女这种敏感身份的命案,很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她不敢贸然应允,不由再次看向谢见微,眼中带着询问。
良久,谢见微看向陆青,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陆青心中一定,转向墨云,正色道:“墨总捕,我愿尽力一试。”
墨云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立刻道:“好!明日清晨,我以‘协助复查’的名义,接你入府衙。对外,便称你是我从北州府带来的仵作,曾配合我屡破疑案。”
“好,一切便按墨总捕所言。”
事情商定,墨云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
她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叨扰了,天色已晚,我就先告辞了。”
“墨总捕留下用晚饭吧?”苏嬷嬷挽留道。
墨云摆手:“多谢好意,衙中还有事务需要处理,不便久留。告辞。”
陆青起身送她。
厅内,只剩下谢见微和苏嬷嬷。
苏嬷嬷脸上带着忧色:“大小姐,让陆女君卷入官府命案,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暴露身份,或是惹上什么麻烦……”
谢见微走到窗边,淡声道:“嬷嬷,你难道不觉得,这采女失踪案,透着古怪吗?失踪了五人,如今又死了一个怀孕的。既然墨云主动找上门,让陆青以仵作身份参与进去,反而是个机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接触案卷,查验尸体,为我们探听消息。”
苏嬷嬷沉吟:“话虽如此,可陆女君毕竟年轻,官场复杂,人心险恶……”
“所以,需要提点她。”谢见微道,“况且,那呆子……”她语气微顿,似有一丝极淡的无奈,“看得出来,她对验尸破案之事是真心喜欢,也有天分,过渡阻拦反而不好。”
苏嬷嬷听着,脸上忽然露出些许了然的笑意:“大小姐,您真是为陆女君考虑的周全。老奴瞧着,您对陆女君,是越发上心了。”
谢见微别开视线,语气却强作镇定:“嬷嬷莫要取笑。我不过是要用她解毒罢了,总不好与她闹得太僵,免得相处不便。”
“是是是,老奴明白。”苏嬷嬷笑着应道,也不戳破。
这时,陆青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些思索的神色。
“娘子,婆婆,”她走进来,“晚膳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谢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嬷嬷笑道:“陆女君看着做便好,老奴给您打下手。”
陆青点点头,去了厨房。看着厨房里简单的食材,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最拿手的一道菜,虽然调料不全,但或许可以试试。
她挽起袖子,开始忙碌。苏嬷嬷在一旁帮忙生火、洗菜。
不多时,一股奇特的酸甜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
谢见微原本在房中看书,被这陌生的香气吸引,忍不住走到厨房门口。
只见陆青正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地翻炒着锅中红黄相间的菜肴。鸡蛋炒得金黄蓬松,与鲜红的果子混合在一起,汤汁浓稠,色泽诱人。
“这是什么?”谢见微忍不住问。
陆青回头,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这叫‘番茄炒蛋’。是我……是我家乡的一道家常菜,做法简单,味道却不错。娘子尝尝看?”
饭菜上桌,除了番茄炒蛋,还有清炒时蔬和一道笋干汤。
虽然简单,却香气扑鼻。
谢见微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送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鸡蛋嫩滑,番茄软糯多汁,搭配得恰到好处。她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陆青。
陆青有些忐忑:“味道如何?可能吃得惯?”
谢见微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尚可。”
陆青松了口气,脸上笑意加深。苏嬷嬷也尝了,连声夸赞。
一顿饭,竟吃得其乐融融。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清洗。一切妥当,夜色已深。
她洗漱完毕,回到正屋。
谢见微正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本书,烛光映着她安静的侧影。
陆青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脱去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经过昨夜,两人之间的某种屏障似乎被打破了,陆青少了些拘谨,多了些主动。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揽住谢见微的腰,将她带入怀中。
谢见微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只是手中的书滑落到了床边。
陆青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鬓角,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娘子……”
谢见微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得到默许,陆青的动作便大胆起来。
云雨过后。
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脸颊潮红,眉眼间惯有的清冷被情事后的慵懒媚色取代,喘息久久未能平复。
陆青也心满意足地搂着她,过了好一会儿,谢见微才缓过气来,往她怀里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明日去府衙,”她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万事多留个心眼。”
陆青一愣,随即心中一暖:“娘子放心,我会的。”
“官场不比寻常,”谢见微继续道,语气虽淡,却透着关切,“人心叵测,利益纠葛,你心思单纯,验尸查案时,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言语间的机锋。那周太守急于结案,老仵作或有顾虑,白家态度不明……这些,都可能影响判断,甚至带来危险。”
陆青认真地听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我明白了,多谢娘子提点。”
谢见微顿了顿,又道:“墨云此人,刚正敏锐,可以信赖,但也不必全然交底。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验明死因即可,其余调查、抓捕,自有她去操心。”
“嗯。”陆青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些,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你懂得真多。”
这一声娘子,叫得又轻又柔,带着满满的依赖和情意。
谢见微耳根蓦地红了,心中泛起一丝陌生的甜意,却又羞于表露,掩饰般地轻轻踢了她小腿一下:“油嘴滑舌……快去打水,我要洗洗。”
陆青低低笑了,在她脸颊亲了一下,才起身下床,去准备热水。
烛光摇曳,映着帐内重新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温暖而安宁。
第28章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青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谢见微还在沉睡,眉眼舒展,呼吸绵长。
陆青没有惊动她,穿戴整齐,简单梳洗后,便去了厨房。
苏嬷嬷也已起身,正在准备早饭。
见陆青进来,她压低声音道:“陆女君,这么早?大小姐还没起吧?”
“嗯,让她多睡会儿。”陆青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粥碗,快速吃了早饭,“嬷嬷,我今日跟墨总捕去府衙,劳烦您照顾娘子。”
“放心吧。”苏嬷嬷点头,又叮嘱道,“万事谨慎,若遇为难,莫要强出头。”
“我晓得。”
吃过饭,陆青便出了门,径直往南州府衙而去。
府衙位于城中心,门庭森严,陆青向门口值守的差役报了墨云的名字。
不多时,一身官服的墨云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青,你来得正好。”墨云引她入内,边走边低声快速交代,“我已与周太守打过招呼,称你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助手,曾协助我破获数起疑案。切记,少说多看,验尸时拿出真本事即可,其余交给我。”
陆青点头:“我明白。”
墨云先带她去拜见了南州府太守周显。
周太守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短须,看起来颇为儒雅,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对墨云带来的这位助手,他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挥挥手,示意她们去办正事,显然心思全在尽快了结这棘手的案子上。
从正堂出来,墨云领着陆青,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衙西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房舍前。这里便是停尸房,也是平日仵作验尸之所。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用以防腐驱秽。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尚可,窗户开着通风。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板台上,覆盖着白布的遗体静静躺着。
台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灰色仵作服的老者,正是衙门的郑仵作。旁边还有一名年轻衙役,负责记录。
“郑仵作。”墨云上前,拱手道,“这位是我从北州带来的仵作,陆青。今日请她一同复验,也是为了集思广益,确保万无一失。”
郑伯抬起眼皮,打量了陆青一眼,见她年纪甚轻,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碍于墨云的面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墨总捕既然不放心老朽的手艺,那便请吧,老朽正好也仔细看看这个女娃的本事。”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悦。
陆青不以为意,上前一步,对郑伯施了一礼:“晚辈陆青,见过郑老前辈。今日是来向前辈学习的,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前辈指点。”
态度恭敬有礼,郑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开始吧。”
他掀开覆尸的白布。
一具年轻女子的遗体显露出来。面色苍白浮肿,口鼻处有白沫残留,正是溺亡的典型特征。遗体已被初步清理,穿着干净的白色殓衣。
郑伯先用手背试了试尸体的额温,又按压关节查验尸僵程度,并让衙役一一记录:“死亡已逾六十时辰,尸僵大部缓解,额温与室温相近。查验后明显系窒息而亡,体表无致命外伤,无捆绑挣扎痕迹,综合以上,死者白芷,亥时前后,独自于后院荷花池边,失足落水溺亡。”
逻辑清晰,证据似乎也确凿。
墨云眉头紧锁,看向陆青。
陆青一直安静地观察着,此刻才上前一步,对郑伯道:“郑老前辈验看仔细,晚辈受益匪浅,不知可否容晚辈再仔细查看几处?”
郑伯瞥她一眼,让开半步:“请便。”
陆青走到遗体旁,先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颈部。由于水中浸泡,皮肤有些浮肿皱起,但仔细看去,在颈部两侧,隐约可见几处模糊的类圆形出血点。
她拿起旁边备用的竹签,小心地比划着测量这些出血点的间距。
“郑老前辈。”陆青指着那些痕迹,“您看死者颈侧这些淤痕,虽被水泡得模糊,但仔细分辨,左右两侧似乎各有四枚类圆形的皮下出血,间距大致如成人指距。这不像是在水中挣扎碰撞能形成的。”
郑伯凑近看了看,不以为意:“水中挣扎,手臂挥动,脖颈也可能触碰到池边石沿或水中杂草,留下此类痕迹,不足为奇。”
陆青没有争辩,又拿起一把小巧的镊子:“晚辈想查验一下眼睑内部。”
得到允许后,她用镊子小心地翻开死者的上眼睑。在结膜上,她发现了密集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而且这些出血点明显集中在靠近内侧眼角的位置。
“郑老前辈,您看这里。”陆青示意,叙述道:“眼睑内部出血,常与颈部受压导致头部静脉回流受阻有关,与单纯溺亡的出血点分布有所不同。”
听她说着现代专业词汇,郑伯不由皱眉,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气恼:“你所言老朽有些听不懂,不知你师承何处,竟与我等验尸如此与众不同?”
侃侃而谈的陆青这才惊觉,许多现代尸检的专业名词古人都不懂,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尴尬的笑了笑。
“让前辈见笑了,我不过是跟着师傅学了些皮毛,是以描述不太准确。”
他说的含糊,郑伯似乎还想追问什么,别墨云出口打断,让陆青继续检查。
陆青正怕对方刨根问底,顿时如释重负,赶紧继续查验。
等查验完毕,陆青这才面色平静的叙述道:“死者颈侧有指距淤痕,眼部充血,与单纯失足溺亡的特征不尽相符。晚辈认为,有理由怀疑死者生前可能遭受过外力控制,扼颈窒息,而后被抛入水中。”
“你!”郑伯气得胡子微翘,“无知小儿,懂得几分验尸之道?便在此大放厥词。溺亡便是溺亡,你说的那些,皆可另有解释!”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一旁的墨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中怀疑的弦越绷越紧。
“够了。”她沉声开口,打断了争论。
郑伯和陆青都看向她。
墨云神色肃然:“你二人所说各有道理,此案关系重大,不可草率。这样,郑伯,陆青,你们二人各自将今日验看所见、所疑,详细写成验状,明日呈报。在未有更多证据前,白芷遗体暂不移交,由衙门看管。明日再议。”
这是要将争议暂且搁置,但也给了陆青继续证明的机会。
郑伯虽有不甘,但墨云是上官,只得拱手应下:“遵命。”
陆青也点头:“是。”
离开停尸房,墨云将陆青送到府衙门口,低声道:“陆君,你今日所言,确有道理。但郑伯在衙门多年,威望颇高,他的结论也并非全无依据。若要说服众人,推翻‘意外溺亡’的定论,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陆青眉头紧锁:“我明白。只是我所说的那些疑点,在现代……呃,在我所学中,是支持‘扼颈后抛尸入水’的重要旁证。但在这里,确实难以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更重要的是,提到了喉骨暗伤,是扼颈的重要证据,但体表可能不明显,需要解剖才能发现。
她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条关键记载:“有孕女子溺亡者,腹中胎儿可保数日不腐。剖腹验胎,若胎儿肺部无积水,可证其母死时已无呼吸。”
剖腹验胎!
陆青脑中灵光一闪。
白芷怀有身孕,如果胎儿肺部没有积水,就能证明白芷落水时已经停止呼吸,这将是支持‘先窒息后入水’的强力证据。
她如获至宝,连忙向掌柜道谢,又问能否借阅或抄录关键部分。
掌柜很是通情达理:“客官既是查案所需,可在小店后堂静室抄录,记得归还便是。”
陆青感激不尽,立刻借了纸笔,将关键段落仔细抄录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书坊快要打烊,她才抄完,再三道谢后,带着抄录的纸张和满心的希望,匆匆返回竹居。
次日一早,陆青便带着抄录的纸页,再次来到府衙。
墨云见她神色振奋,问道:“陆青,可是有了新发现?”
陆青将《洗冤录补遗》中关于扼颈后溺亡的鉴别要点,以及‘剖腹验胎’的记载,详细说与墨云听。
“若真能验出,确是铁证。”但她随即皱眉,“只是……剖腹验尸,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恐骇人听闻,白家那边,还有衙门里一些守旧之人,定会极力反对。”
“可这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陆青坚持道,“若白芷真是被人杀害,难道要让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墨云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案:“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这就去请示周太守,提出复验请求,并……请求剖腹验胎。”
消息传开,果然在府衙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仵作郑伯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荒唐!亵渎遗体,尤其是孕身女子,有违天和,有伤伦常。老夫验尸数十载,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举,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残篇记载,就要开膛破肚,简直是儿戏。”
一些年长的官吏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太过残忍,且无先例。
周太守更是头疼不已,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不想节外生枝。
就在墨云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眼看周太守态度有所松动时——
“大人,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衙门外传来。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
正是白芷的父母,白世昌和他的夫人。
白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白世昌也是双目赤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对着周太守和墨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她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要受那开膛破肚之刑啊!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就让她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哭声凄切,闻者动容。
周太守面露难色,看向墨云。
郑伯更是趁机道:“大人,您看。死者父母尚且不忍,我们外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此案证据已然明确,就是意外溺亡,何必再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形势,瞬间逆转。
公堂之上,白世昌夫妇的悲恸哭求,让原本就反对剖验的声音更占上风。
周太守看向墨云,语气已有松动:“墨总捕,你看这……死者父母如此哀恸,剖腹验尸确乎有违人情。况且郑仵作已再三验明,确系意外。不如……”
“大人!”墨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堂上的哭泣,“我深知父母爱女之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白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若她真是被人所害,而我等因畏惧非议,便草草以‘意外’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令其魂魄难安!”
她转向跪地痛哭的白世昌,目光锐利:“白世昌,你口口声声要让你女儿入土为安。可若她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扼颈杀害后抛尸水中,你让她如何能安?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女儿被害的真相,不想将害她之人绳之以法吗?”
白世昌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我自然想。可是……可是剖腹验尸,这实在……小女已经够苦了,我实在不忍她死后还要受此折磨。”
陆青此时也走上前,对着白世昌语气诚恳,“晚辈理解您的心情。但验尸查案,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亡灵。您想想,若白小姐在天有灵,她是愿意带着冤屈匆匆下葬,还是愿意我们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让她能真正瞑目?”
白世昌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却依旧咬死不同意剖腹验胎。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墨云见状,语气转为严厉:“白世昌,你如此阻挠官府查案,百般不愿验明死因,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让人深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白世昌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墨总捕,你……你此话何意?我只是不想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验明真相?”墨云步步紧逼,“让真相大白,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还是说,你宁愿背上阻碍办案,甚至包庇凶嫌的嫌疑,也要坚持草草下葬?”
“我…我……”白世昌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哭泣不语的白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坚定道:“老爷,你就让……让官爷们验吧。”
白世昌愕然转头:“夫人!你……”
白夫人流着泪,一字一句道:“芷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若她真是被人害了……我们却拦着不让人查,让她含冤莫白。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她说着,又看向墨云和陆青,颤声道:“你们……你们验吧。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妻子的表态,成了压垮白世昌最后防线的稻草。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良久,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验吧。但是……不得让外人观验,不得宣扬细节,给我女儿……留一点颜面。”
墨云立刻应下:“可以。验尸过程,除必要仵作、记录人员及本官在场外,绝不外传。结果也只用于办案,不会公开细节,损及白小姐清誉。”
周太守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反对,只得挥挥手道:“既如此,便按墨总捕说的办吧。郑仵作,陆仵作,你们好生查验,务必仔细。”
郑伯脸色铁青,但太守发话,他也只能勉强应承。
此事就此敲定。
第29章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白世昌夫妇显然已得到消息,面色惨淡地在前厅接待。
白夫人双眼红肿,几乎无法站立,由丫鬟搀扶着。白世昌也是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但比起之前的悲痛,更多了几分震惊和愤怒。
“墨总捕。”白世昌声音沙哑,“你们……果真验出,芷儿是被人所害?”
“确凿无疑。”墨云肃然道,“白老爷,白夫人,节哀。当务之急,是找出真凶,为白小姐报仇雪恨。我们需要详细询问府中之人,特别是贴身伺候白小姐的丫鬟仆役,了解她近日行踪、接触之人,有无异常。”
白世昌连连点头:“只要能抓到害芷儿的凶手,我一定配合。管家,去把伺候小姐的人都叫来!”
很快,几名丫鬟婆子被带到偏厅。
其中一名十六七岁,名叫小翠的丫鬟,是白芷的贴身侍女,跟随她已有五年。
墨云亲自询问小翠。
“小翠,你家小姐遇害那晚,就寝前可有何异常?”墨云语气尽量平和。
小翠抽噎着,回忆道:“那晚……小姐说身子有些乏,晚膳用得也少,亥时初便让我服侍她歇下了。奴婢看她神色是有些恹恹的,但也没说哪里特别不舒服。”
“她近日可曾心神不宁?或与什么人来往密切?”墨云追问。
小翠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衣角,小声道:“……有。大概一月前开始,小姐就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有时候还暗自垂泪。奴婢问过,她也不说。”
“她可曾见过什么人?”
小翠犹豫着,偷偷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白世昌,才怯生生道:“……护院张武,前些日子,曾偷偷来过后院,找过小姐。奴婢撞见过一次,小姐当时脸色很不好,还哭了。张武走后,小姐嘱咐奴婢,千万不能告诉老爷夫人……”
“张武?”白世昌霍然起身,神情激动,“好啊!原来是他,这个畜生。前些日子,芷儿曾红着眼眶来找我,哭诉说张武那厮对她言语轻佻,动手动脚,我当时便要将那厮扭送官府,芷儿却哭着拦下,说是怕传出去坏了名声,影响采女之事……我本打算过几日就找个由头打发了他。没想到……这畜生竟敢,竟敢害了我女儿的性命!”
他越说越激动,目眦欲裂:“定是这贼子,诱骗芷儿不成,怕事情败露,便狠下杀手。墨总捕,快!快去抓那张武,将他千刀万剐。”
墨云神色一凛,立刻下令:“立刻去护院住处,拿张武问话!”
几名捕快应声而去。
然而,不过一刻钟功夫,捕快便匆匆返回,脸色难看:“回总捕,张武住处已空无一人,询问其他护院,皆说未见其踪影。”
人去楼空。
墨云眼神冰冷:“果然跑了。看来,这张武即便不是真凶,也定然脱不了干系。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同时,详细调查张武来历、平日交往、有无同伙!”
她转向陆青,沉声道:“陆青,看来我们找对方向了。这张武,是关键人物。”
陆青点头,心中却并未放松。张武的逃跑,确实坐实了他的嫌疑,但一个护院,当真能独自策划实施如此周密的谋杀?
这背后,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与之前失踪的五名采女,又是否有联系?
——
白芷死后的第四日,清晨。
南州府衙内气氛凝重。
墨云彻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面前摊开着一叠刚送来的文书和初步排查结果。
陆青早早便到了,坐在下首,仔细听着墨云与几名捕快的商议。
“……白家所有仆役都已问询完毕,”一名捕快禀报道,“与白芷有过直接接触的,除贴身丫鬟小翠外,还有厨房负责送夜宵的婆子,浆洗房的几名仆妇,但都表示近日未见小姐有何特别异常。”
“张武的住处查得如何?”墨云打断问道。
“已仔细搜查过。”另一名捕快接话,“衣物细软尽数不见,屋内收拾得颇为干净,没留下什么线索。询问同住一院的护院,只说张武前几日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常独自发呆,但具体为何,他们也不知。只知他告假时说是老家急事,需回去一趟。”
墨云手指敲击着桌面:“老家?他老家在何处?可派人去查了?”
“已问过管家,张武籍贯是北边信州府,距此五百余里,已派人快马前往信州。”捕快答道。
“他一个护院,月钱不过一两多,既要逃跑,必有银钱来源。”墨云沉吟,“白芷的首饰细软可有遗失?或是张武近日有无大额典当行为?”
负责调查此事的捕快立刻回道:“回总捕,已查过城内几家大的当铺和银楼。永丰当铺的掌柜证实,就在白芷死前两日,张武确实去过他们铺子,当了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成色极好,当得二十两纹银。掌柜记得清楚,因为那簪子工艺不俗,他还多问了一句来历,张武只说是祖传之物。”
“金镶玉蝴蝶簪,可是白芷常戴之物?”
捕快点头:“已找白家仆役辨认过图样,确是白家小姐心爱之物,平日甚少离身。”
线索似乎清晰起来。
墨云又问:“城门记录呢?”
“查了。”负责此事的捕快翻开手中册子,“白芷遇害当夜,子时三刻,守城兵丁记录,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背着包袱,神色匆匆出南门而去。经当晚值守兵丁辨认画像,确认是张武无疑。”
白芷心爱簪子被典当,张武在案发当夜携款出城逃亡……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简单而符合常理的结论。
这时,周太守也闻讯来到了偏厅,听了捕快们的汇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拍案道:“奸情败露,杀人卷逃,案情已然明了。立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张武,命沿途州县协捕。”
他急于摆脱这烫手山芋的心思,昭然若揭。
几名捕快也纷纷附和,认为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
然而,墨云却眉头紧锁,没有立刻表态。
她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陆青,问道:“陆仵作,你是此案的仵作,依你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青身上。
陆青心中念头急转,谢见微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官场不比寻常,莫要只顾着眼前证据,也需留意周围人的反应……
周太守明显急于结案,现场看似证据确凿,逻辑通顺——张武与白芷有私情,致其怀孕,事情可能即将败露,张武便杀害白芷,卷走财物,连夜逃亡。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思电转间,陆青垂下眼帘,据实道:“回太守,回总捕,晚辈只精于验尸,查案断案之事,非我所长。验尸所得,已如实呈报,至于案情推断,晚辈不敢妄言。”
她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既未附和,也未反对,严格恪守自己仵作的本分。
周太守对她这识趣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墨云深深看了陆青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顾忌,也不再追问,只是转向周太守,拱手道:“太守大人,海捕文书可发,追捕张武之事刻不容缓。但此案尚有疑点未清,比如张武杀人动机是为财?还是为情?他与白芷关系究竟如何?是否还有同伙或他人指使?下官以为,结案尚早,需继续深查。”
周太守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再节外生枝,但他也不好过于驳斥,只得挥挥手:“追捕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若有新发现,再议不迟。”
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偏厅。
待周太守走后,偏厅内只剩下墨云、陆青和几名心腹捕快。
墨云示意其他人退下,只留陆青一人。
“陆青,方才不便多说,现在可以直言了。”墨云看着她,“你觉得,张武是凶手的结论,是否过于武断?”
陆青这才抬起头,认真道:“墨总捕,我确实觉得有些蹊跷。最大的疑点,便是白芷腹中胎儿,两人走到此种地步,感情应当不浅。张武为何要在白芷怀孕两月后,突然下杀手?仅仅因为事情可能败露?这似乎……太过狠绝,也缺乏足够强烈的动机。”
墨云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根据目前线索,张武与白芷私下往来已有时日,感情稳定,突然杀人,不合常理。而且张武一个护院,若真要杀人灭口,选择在自己当值的白家后院,用这种方式,风险极大。”
“所以,你觉得张武可能不是凶手?”陆青推测。
“张武是目前最关键的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内情,恐怕绝不简单。”
陆青也感到案情的复杂远超想象,她想了想,道:“墨总捕,我想再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体和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还有遗漏的细节。”
“好。”墨云转身,“我让郑伯配合你。有任何发现,立刻报我。”
陆青离开偏厅,准备再去停尸房。
刚走到连接前后院的廊下,迎面差点与一个人撞上。
两人同时后退一步,抬头看去,俱是一愣。
“陆姐姐?”
“林姑娘?”
站在陆青面前的,是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挎着一个药箱,脸上带着惊愕。正是陆青数日前在苍梧山所帮的那位采药人,林素衣。
“陆姐姐,你怎会在此?还是这般打扮?”林素衣看着陆青身上为了方便验尸而穿的衣衫,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衙门内院方向,眼中满是疑惑。
陆青也颇感意外:“林姑娘,我如今是南州府衙仵作,你来此是……”
林素衣神色一肃,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正是为白家小姐的案子而来。”
陆青心头一震:“为白芷的案子?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林素衣眼中闪过悲痛,“白芷妹妹与我因采选之事相识,她常来我家的回春堂,说是‘调理身子’。其实……私下里求我开过安胎药。”
陆青闻言,立刻将她带到僻静的角落:“林姑娘,你知道此案内情?”
林素衣重重点头:“我知道。白芷妹妹与张武是真心相爱,她绝不会是张武所害。陆姐姐,你在衙门当值,能不能带我去见主事的大人?我有话要说。”
见她如此坚定,陆青当即答允,带着她去见了墨云。
衙门偏厅,门窗紧闭。
墨云端坐主位,面色沉凝,陆青站在她下首侧方。
林素衣站在厅中,面对墨云审视的目光,虽有些紧张,但神色坚定。
“林姑娘。”墨云开口,“你说你与死者白芷相识,且知其与护院张武之事。你将所知详情,从头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林素衣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回大人,民女林素衣,家中在城南开有一间‘回春堂’药铺。约莫三个月前,因官府选采女之事,我与白芷妹妹在遴选时相识,颇为投缘。后来,她便常以‘调理身子、备选入宫’为由,来我回春堂。”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月前,她独自前来,神色惶然,私下求我……为她开一剂安胎药。我起初惊骇,再三追问下,她才哭着坦言,她与家中护院张武……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且已有一月身孕。”
墨云眼神锐利:“她既与张武有情,又怀有身孕,为何还要参选采女?”
“起初,白芷妹妹并未敢将两人的事情告知父亲。”林素衣解释道,“白老爷一心想光耀门楣,执意要送女儿入宫,白芷妹妹百般不愿,却又不敢违逆父亲。她与张武约定,待张武筹够盘缠,便寻机带她私奔离城,远走高飞。”
墨云捕捉到关键词,“张武一个护院,如何能短时间筹够两人远走的盘缠?”
林素衣道:“白芷妹妹说,她将自己积攒的一些首饰细软,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支金镶玉蝴蝶簪,都交给了张武,让他拿去典当,换成银钱。”
厅内一片寂静。
这与之前推断的——张武杀人后卷走财物,截然不同。
“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墨云问。
林素衣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叠整齐的药方存底,上面有回春堂的印记和开具日期,正是一月前。另一样,是半块素白色的绣帕,帕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
“这是当日我为白芷妹妹开具安胎药的存底,上有日期和我铺子的印记。”林素衣将药方呈上,“而这半块绣帕,是她与我相见时暗中所绣的并蒂莲,她说……希望能与张武如同此花,永结同心。大人可寻白府旧物或熟悉白芷女红之人比对,便知真假。”
墨云接过药方和绣帕,仔细查看,命人详细记录。
不多时,得到传唤的白世昌也赶到了偏厅。
他一进门,看到林素衣和墨云手中的绣帕,脸色便是一变。
“白世昌。”墨云举起绣帕,“你可识得此物?可是令千金白芷所绣?”
白世昌凑近看了一眼,眼神闪烁,含糊道:“似是……小女手艺。但小女绣品甚多,老夫也不能尽识……”
林素衣忽然上前一步,直视白世昌,声音清晰:“白老爷,这药方存底上,有白芷妹妹当日为求药而亲笔写下的症状陈述。她的字迹,您总该认得吧?”
她将药方存底翻到背面,上面果然有几行娟秀的小字。
白世昌看到那熟悉的字迹,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素衣继续道:“白芷妹妹死前,还曾偷偷来找过我。她当时神色惊慌,对我说:‘素衣姐姐,我父亲……好像知道了。他近日总盯着我,问东问西,我害怕……’她恳求我,若她出事,定要将实情说出。”
“你胡言乱语,毁我女儿清誉。”白世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林素衣,目眦欲裂,“定是你与那张武串通,来此污蔑我白家,大人,莫要听信这女子的鬼话!”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白世昌,林姑娘出示的药方存底有日期笔迹,绣帕有实物,所述情节细节详实,与你之前所言‘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截然相反。你作何解释?”
“我…我当时隐瞒,只是不想家门受辱。”白世昌冷汗涔涔,强辩道,“即便小女一时糊涂,与下人有了私情,也是张武那贼子引诱胁迫。如今小女惨死,张武卷款潜逃,铁证如山。这女子突然冒出来说这些,分明是想搅乱案情,为张武脱罪。大人明鉴啊!”
双方争执不下,一方指证张武是‘奸杀卷逃’的凶徒,另一方却证明两人是‘情深私奔’的苦命鸳鸯。
案情再次陷入僵局。
墨云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孰是孰非,尚需更多证据。张武仍是关键,传令下去,加大追捕力度,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林姑娘,多谢你提供线索,还请暂时留在城中,随时配合问询。白世昌,你近期也莫要离开南州,随时听候传唤。”
两人各自应下,神色各异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墨云和陆青。
“你怎么看?”墨云问陆青。
陆青思索着:“林素衣的证言和物证,看起来不似作假。如果她所言属实,那张武杀害白芷的动机就更加薄弱了,而白世昌的反应……也颇为可疑。他似乎在极力否认女儿与张武的感情,甚至不惜给张武扣上‘奸杀’的帽子。”
“白世昌是有问题。”墨云肯定道,“他之前声称对女儿私情毫不知情,如今面对药方笔迹,却无法否认。他在隐瞒什么?仅仅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原因?”
陆青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于是决定先去仔细查验一下白芷的遗物,特别是她当时的衣物,或许能发现一些与环境或接触相关的痕迹。
证物房里,白芷遇害时所穿的寝衣、外衫、鞋袜等物品,都被分别存放。
陆青戴上手套,首先拿起那件素白色的寝衣。质地是上好的细棉,触手柔软,她凑近仔细闻了闻,除了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水腥气,并无其他异常气味。
接着,她检查那件靛蓝色的外衫,看着做工精致,料子光滑,是常见的女子家常款式。奇怪的是,这件外衫非常干净整齐,几乎看不到穿着活动的褶皱。
陆青回想白芷遗体被发现时的情形——
她是失足落水,若是穿着外衫落水,挣扎间衣衫应该会沾上池边泥土、水渍。但这件外衫,干净得像是……死后才被人换上的。
她心中疑窦丛生,又拿起鞋袜。
鞋子是软底绣花鞋,鞋底只有极轻微的干涸泥印,看痕迹像是在干燥平整的地面走过,不像是在潮湿的池边或园中泥土路行走过,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她放下鞋袜,又仔细检查白芷的双手。指甲似被清洗过,但在右手小指的指甲缝深处,陆青还是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靛蓝色丝线。
因为与血污混合,又嵌得很深,应是清理时并未被完全清除。
这不像自然脱落的丝线,而像是……在用力抓挠某种靛蓝色织物时,被坚硬的织物刮擦,导致染料和细微织物嵌入了指甲缝的皮肉中。
这个发现让陆青心头狂跳。
她立刻将自己的发现详细记录下来,并带着收集的线索去找墨云。
墨云听完她的叙述,看着证物,神色凝重:“你是说,白芷死前,很可能用力抓挠过一件靛蓝色的衣衫,导致丝线和染料嵌入了指甲?”
“很有可能。”陆青分析道,“而且白芷的外衫过于干净整齐,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更像是死后被人换上。而指甲缝里的靛蓝色嵌入物,如果是自然的动作,不太可能造成这种嵌入皮肉的痕迹。除非……她抓挠时在激烈挣扎或反抗。”
墨云眼神一凛:“南州盛产丝绸,但靛蓝染色的上等丝绸,也并非寻常百姓家都能随意穿戴。立刻去查,这种料子在市面上的来源,特别是白家自己可有生产或使用!”
命令很快下达。
墨云动用了衙门的关系,请来了三位南州资历最老的丝绸织造和印染匠人,对陆青提取的丝线及那件外衫的料子进行辨认。
三位老匠人仔细查验、讨论后,得出一致结论:
此丝线为上等‘雨过天靑’湖丝,染色工艺极其复杂,需反复浸染至少七次而成,色牢度极高,不易褪色,是专供官宦富贵人家的。而有此染织工艺的,南州府仅有两处:一是白家自家的云锦绣庄,另一家是官办的织造局。
墨云立刻吩咐衙役盯紧白家,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有何风吹草动。
忙碌一天,傍晚时分,陆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竹居。
谢见微正在院中石桌前烹茶,见她回来,状似不经意的开口:“回来了?案情可有进展?”
陆青在她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啜了一口,暖意驱散了些许疲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今日林素衣来访,证物新发现等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墨总捕之前的叮嘱言犹在耳,不可透漏案情细节,未免打草惊蛇。
见她欲言又止,谢见微放下茶壶,眉梢微挑:“怎么?衙门里的事,不便与我说?”
语气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陆青有些为难,斟酌着词句:“娘子,并非不信你。只是……我既应了墨总捕做这仵作,协助查案,便需遵守行内的规矩。案情细节,在未结案前,实在不能随意泄露。这是……仵作的本分,还望娘子体谅。”
谢见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呵,好一个‘仵作的本分’。陆青,你才做了几天仵作?倒把这官府的迂腐规矩学了个十足十,当真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这话说得颇有些市井气,与谢见微平日清冷的形象大相径庭。
陆青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她并未生气,只是耐心解释道:“娘子,这不是拿鸡毛当令箭。无规矩不成方圆,我既然担了这份职责,便要尽力做好。这与做了多久无关,而是责任所在。”
她目光坦然诚恳,条理清晰。
谢见微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的讥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她发现,陆青在说起案子时,身上有种她平时不曾多见的神采。
她并非无理取闹之人,陆青的理由确实站得住脚,心中那点不快倒也消散了大半。
只是面上仍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别开视线:“随你。”
这便是揭过不提了。
陆青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两人之间一时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个衙役脚步匆匆的敲开了竹居的门,神色凝重。
苏嬷嬷将人带了进来,带去见陆青。
“陆仵作,出事了。”一名捕快看到她,连忙上前,“城南乱葬岗发现一具男尸,墨总捕已经带人赶过去了,让我到此寻你,立刻带你过去。”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跟着那名捕快,骑马赶往城南乱葬岗。
第30章
乱葬岗位于南门外一片荒僻的山坳,历来是埋葬无主尸骸或贫苦人家的地方,野草萋萋,坟冢杂乱,平日里人迹罕至。
还未靠近,便看到墨云带着几名捕快衙役围在一处稍显平坦的空地周围,地上用石灰粉简单划出了范围。
“墨总捕。”陆青下马,快步走过去。
墨云脸色阴沉得可怕,见她到来,让开身形:“陆青,你来看看。”
空地中央,一具男尸仰面躺着。死者年约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普通的灰布短打,衣衫沾满泥土草屑。最骇人的是脖颈处——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横亘整个咽喉,皮肉外翻,血迹已变成暗褐色,凝固在伤口周围和衣襟上。
陆青立刻蹲下身,戴上手套,开始初步检验。
“死亡时间?”墨云问。
陆青仔细查看着后,回答:“大约是在前日深夜,也就是白芷死后第二夜。”
“死因?”
“喉部被利器一刀切断,失血过多致死。”陆青指着伤口,“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器非常薄且锋利,像是……特制的薄刃刀。”
墨云点头,示意旁边的捕快:“身份确认了吗?”
一名捕快上前,回道:“回总捕,已让白府的管家辨认过,确是白家的护院——张武。”
张武竟然死了。
陆青手一顿,猛地抬头看向墨云,墨云眼中也是寒光爆射。
“现场情况如何?”墨云追问。
负责初勘的捕快汇报道:“现场无明显打斗挣扎痕迹,尸体仰卧,但胸前衣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内里的钱袋不见了。死者右手紧握成拳,我们掰开后,发现他掌心死死攥着……半枚铜纽扣。”
捕快将证物袋递上,里面是半枚常见的黄铜纽扣,样式普通。
“钱袋被取走……”墨云沉吟,“像是劫杀。但乱葬岗这地方,偏僻荒凉,夜间更无人迹,并非劫匪常选的作案地点。张武深夜来此做什么?”
陆青继续查验尸体,发现张武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接着,她按照程序检查了张武的衣物,在翻动他胸前衣襟时,陆青动作一顿。
她发现外衫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暗袋。
暗袋的缝合很巧妙,不仔细摸难以察觉。
她用镊子小心地探入暗袋,夹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绣帕,还有一封信。
信纸展开后,是娟秀的女子笔迹:约定五日前亥时,在后院老槐树下和张武碰面,一同离城。落款是一个‘芷’字。
绣帕是素白色的底子,右下角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陆青呼吸一滞,这绣帕的样式绣工,与昨日林素衣出示的那半块,如出一辙,显然原是一对。
她将绣帕小心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
除了并蒂莲,在帕子的一角,还有一小片不起眼的淡褐色污渍,已经干涸。
“墨总捕,你看。”陆青将绣帕递过去。
墨云接过仔细查看,注意到那污渍,“这是什么?”
陆青凑近嗅了嗅,混合着草药的气味。“像是……药渍,需要进一步查验。”
墨云让人将绣帕小心收好,目光扫过张武狰狞的伤口和紧握的半枚纽扣,又看了看这荒凉的乱葬岗,沉声道:“白芷刚死,张武就紧接着遇害,这绝非巧合。”
陆青心中认同她的猜想,但出于谨慎,并没有多话。
她继续仔细检查,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但现场除了张武的尸体和那半枚纽扣,再无明显痕迹。凶手显然很谨慎,没有留下多余的物品。
但也足以证明,白芷是自愿与张武私奔的,那么张武奸杀潜逃的嫌疑便不成立。
而张武在乱葬岗被杀,虽然身上钱财被抢,却很像是故意伪装的抢劫杀人。
在这一切的前提下,那么白世昌的嫌疑就急剧上升。
他不仅早就知情女儿私情,而且很可能因为女儿败坏门风,对女儿起了杀心。张武察觉到了异常,想要带白芷逃走,却晚了一步。而他自己,也惨遭毒手……
“立刻回衙。”墨云握紧了拳头,“传唤白世昌,这一次,我要亲自审他!”
南州府衙,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墨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陆青被特意要求坐在侧后方旁听。
两旁站着数名面无表情,手按腰刀的衙役。
白世昌被带了进来,强作镇定地行礼:“墨总捕,不知再次传唤老夫,有何要事?可是抓到了害小女的凶徒?”
墨云冷冷地看着他,直到白世昌感到压力,额头渗出细汗,才缓缓开口:“白白世昌,张武死了。”
白世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什么?张武他……他也死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城南乱葬岗,被人一刀割喉。”墨云盯着他的眼睛,“死亡时间,是令千金遇害后的第二夜。”
白世昌急忙道:“这……这或许是张武在外结仇,或是被劫财害命……”
“劫财?”墨云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用布垫着的半枚铜纽扣,“他死时,右手紧握着这个。白老爷,可认得?”
白世昌瞥了一眼,摇头:“一枚寻常纽扣,老夫如何认得?”
墨云又拿起那张绣帕:“那这个呢?白芷亲手所绣的并蒂莲帕,为何会在张武怀中暗袋内发现?”
白世昌脸色微变,强笑道:“定是那张武贼心不死,偷藏小女之物……”
“偷藏?”墨云语气陡然转厉,猛拍在桌子,“那这个呢?白芷亲笔所书与张武私奔的书信,证明她乃是自愿与张武离开,张武并没有杀人的理由。而你,白世昌,逼女入宫,没想到女儿早已有孕,骑虎难下,为了掩人耳目,反而更有作案动机。”
她每说一句,白世昌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白世昌!”墨云厉声喝道,“你早就知道女儿与张武私通有孕,张武已察觉你可能对白芷不利,催促她私奔。白芷却在约定私奔的前一晚‘失足溺亡’,张武紧接着被人割喉灭口,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白世昌冷汗如雨,眼神乱飘,“我承认……我是早知道了,但我只是痛心疾首,觉得张武配不上我女儿,也怕丑事传出影响家门。但我怎么会害自己的亲生女儿,虎毒尚不食子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陆青,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面前问:
“白世昌,你近日可曾穿过……靛蓝色的外衫?”
这突兀的问题让白世昌一愣,也让厅内其他人都有些意外。
“靛蓝色外衫?”白世昌下意识道:“老夫……自然有靛蓝色的衣物,这有何干?”
陆青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能否请你将外袍暂时脱下,容我一观?”
白世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你这是何意?”
墨云看出陆青用意,沉声道:“白世昌,立刻配合查验,请吧。”
在墨云和衙役的目光压力下,白世昌只得咬牙,解下了外袍。
陆青接过那件藏青色的长袍,然后,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是她昨日从白芷指甲缝中提取出的那点靛蓝色丝线。
她将两者放在一起比对,又凑近仔细观察长袍袖口处的织物纹理。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对白世昌,声音清晰而冷静:“白世昌,白芷的右手小指指甲缝深处,嵌有极细微的靛蓝色丝线。经三位老师傅辨认,此丝线为贵庄特产的‘雨过天青’湖丝,工艺极其独特,而你身着的这件外袍,和白芷指甲中残留的极其相似。”
“案发当晚,亥时前后,白芷穿着寝衣在自己房中。为何会抓挠到靛蓝色外袍的袖口?并且,用力到将丝线都嵌进了自己的指甲肉里?除非——”陆青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晚,你穿着靛蓝色外袍曾进入她的房间,并且与她有过激烈的肢体接触,她在挣扎中,抓挠了你的衣袖。”
闻听她的分析,白世昌顿时冷汗连连。
“白世昌!”墨云一拍惊堂木,怒喝道:“再不如实招来,大刑伺候!”
“轰——!”
白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所有的狡辩、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白世昌压抑的呜咽和喘息。
“是…是我……”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供述了一切:“是我……害了芷儿。五日前,我发现芷儿呕吐,心中起疑,逼问之下,她哭着承认有了身孕,是张武的。我…我当时气疯了,我白家辛苦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送女儿入宫,光耀门楣。若这时传出这等丑闻,我白家必然成为全城笑柄,甚至有杀头的风险。”
“于是我假意应允,其实我暗中托人从黑市,买来了曼陀罗散……”
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滚落。
“那晚,我骗芷儿说,想通了,同意她和张武的事,让她喝下我准备的安神汤。她……她很高兴,还对我说‘谢谢爹’……就那么喝了……”
“药效发作后,她昏沉无力,我……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后来……后来她就不动了……”
“我以为她死了,就把她抱到后院荷花池边……抛了进去……想着……做成失足落水的样子……”
说到这里,白世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脸上满是恐惧:
“抛她下水时,她……她好像……醒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眼睛……睁开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我夜夜梦见……夜夜梦见啊!!!”
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再也说不下去。
墨云强压着怒火,冷声问:“那张武呢?你又是如何杀他的?”
白世昌断断续续道:“那晚杀了芷儿后,我……我心乱如麻,想起张武见不到芷儿必定会起疑心,于是便雇了杀手,将人伏杀,事后,那杀手便拿了钱离城了。”
一切真相大白。
为了所谓的颜面,父亲亲手捂死了自己怀孕的女儿,又杀害了女儿的爱人。
残忍、愚昧、又可悲。
墨云命人将瘫软如泥,精神几近崩溃的白世昌押下去,详细录供画押。
陆青站在偏厅中,看着衙役将白世昌拖走,心中却没有多少破案后的轻松,反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一尸两命,又一命。
三个生命,就这样毁于一个父亲扭曲的虚荣和对利益的追逐。
然而,当她看向墨云时,却发现对方面色依旧凝重,并无释然。
“墨总捕?”陆青疑惑。
墨云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白芷的案子,是结了。但是……那六名失踪的采女呢?她们又在何处?是生是死?”
陆青心中一震。
是啊,白芷的悲剧看似是个案,但串联起之前六名采女的离奇失踪。
白世昌伏法,只是一个开始。
笼罩在南州府上空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角,却又显露出更深处的迷雾。
案子,还远未结束。
白世昌收监待审的消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南州府城激起阵阵涟漪。
白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白夫人闻讯后彻底病倒,卧床不起。偌大的云锦绣庄被官府暂时查封,伙计遣散,昔日的繁华热闹转瞬化为死寂。
与此相对的,是南州府衙内截然不同的气氛。
太守周显一扫多日的愁容,红光满面,亲自拟写奏报,快马发往京城。奏报中称:南州府衙众人不眠不休,七日连破双尸命案,字里行间皆是邀功请赏之意。
他甚至私下暗示墨云,要为其请功,升迁指日可待。
衙门里的捕快衙役们也松了口气,议论纷纷,言语间对墨云这位新上任的总捕头多了几分敬畏和佩服。毕竟,能在短短数日内,将一桩看似意外的案件,硬是挖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真相,其能力和手段可见一斑。
这一日,陆青从停尸房收拾完东西出来,正碰到老仵作郑伯。
郑伯站在廊下,似乎专程在等她。
见到陆青,他走上前,脸上带着些微的尴尬和郑重,拱手深深一揖:“陆仵作,之前老朽……眼拙心盲,固执己见,险些误了案情。多亏陆仵作心细如发,坚持复验,才让真相大白,未使死者含冤。老朽……惭愧,在此赔罪了。”
陆青连忙侧身避开,回礼道:“郑老前辈言重了。晚辈初来乍到,经验浅薄,查案之事,本就需集思广益,互相印证。前辈肯指正,晚辈感激不尽。”
她语气诚恳,既未自傲,也未贬低对方,给足了郑伯颜面。
郑伯闻言,脸上的尴尬稍减,眼中多了几分真诚的赞赏:“陆仵作年轻有为,更难得的是这份谦逊踏实。老朽……受教了。日后若有用得着老朽的地方,尽管开口。”
两人又寒暄几句,郑伯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陆青心中并无多少扬眉吐气的快意。
破案的成就感,很快被白芷和张武那惨烈的结局所冲淡。
当晚,陆青回到竹居,吃过晚饭后,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久久不语。
“案子破了,怎地反倒心事重重?”
略显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陆青转头,看到谢见微不知何时走了出来。
陆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今日白芷案正式了解,白世昌也已认罪画押。”
“我知道。”谢见微道,“苏嬷嬷白日出去采买,听说了。满城都在议论,都说墨总捕手段厉害,也骂白世昌狼心狗肺。”
陆青脸上并无喜色,“娘子,你说……白芷看到她父亲时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作为法医,她看惯了生死,也习惯了用冷静客观的眼光剖析死亡。但这个案子不同,它太惨烈,充满了被扭曲的人性,父亲杀女儿,对人的心理冲击实在太大了。
谢见微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良久,她才开口,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人心之恶,有时比鬼魅更加可怖。”她顿了顿,看向陆青,神色难得柔了几分:“至少,你给了死者公道,没有让真相没有永远沉在水底。这世道浑浊,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不易。”
公道……陆青咀嚼着这两个字。
是了,前世作为法医,今生成为仵作,她的职责就是寻找真相,还原事实,让死者得以瞑目。这便是她能给出的公道。
想到此她不由释然了许多,笑道:“还是娘子豁达,是我钻牛角尖了。”
谢见微从中听出了三分揶揄之意,不由嗔怒道:“行了,夜已深,回屋吧。”
两人起身回房。
只见谢见微先进了屋,脚步似乎快了稍许,走到床榻旁,似是快速将床上什么东西塞到了枕头下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她看似平静,但陆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眼神飘忽,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娘子,我们早些歇着吧。”陆青一边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床榻。
“哦。”谢见微应了一声,站起身,“我……我去找苏嬷嬷说些话,你先歇着吧。”
说着,便匆匆走了出去。
陆青心中疑惑更甚,娘子刚才藏了什么?为何显得如此心虚?
她走到床边,看着那微微隆起的枕头,犹豫了一下。
她本不是喜欢探寻他人隐私的人,但谢见微的反应实在古怪,让她忍不住生出好奇。而且……她们已是如此亲密的关系,难道还有什么事需要瞒着她吗?
最终,好奇心占了上风。陆青伸手,轻轻掀开枕头。
下面,躺着一本薄薄的、没有封面的线装书册。
陆青拿起书册,翻开。
只看了几眼,她的“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这……这哪里是什么寻常书册?分明是一本春宫图册!
而且,与之前苏嬷嬷给她的那本不同,这本图册上的内容,清一色全是坤泽在上,乾元在下的各种姿势。画面旁还配有详细的文字注解,教导坤泽如何掌握主动权,如何撩拨引导,甚至‘折磨’乾元,令其欲罢不能……
图文并茂,细节详尽,简直……不堪入目!
陆青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赶紧合上书册,做贼似的左右看看,连忙将它重新塞回枕头下面,还用力按了按,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按出去。
天啊,娘子她……她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联想到谢见微平日里清冷强势的性子,再想想这图册里的内容……陆青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大大不妙!
以娘子那什么都想掌控的脾气,若是学了这上面的‘本事’……
自己以后岂不是要‘苦头’吃尽?
她心乱如麻,哪里还能平静,坐在床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谢见微何时回来都没注意到。
“你……没偷看我的东西吧?”
谢见微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试探。
陆青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摇头:“没、没有啊……”
可她本就不擅撒谎,此刻又心虚得厉害,眼神飘忽,语气也不够坚定。
谢见微何等敏锐,立刻就看穿了。
她走进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却故意板起脸,做出强势的样子:“呵,果然偷看了。陆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看我的私密之物!”
陆青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看了,那便要罚你。”谢见微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骄矜道,“今夜……任我施为,不得反抗。”
陆青看着她这副反应,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显然是在故意挖坑让她往里跳,好寻个借口向她发难,不由生出一丝好笑和无奈。
她叹了口气,难得开了句玩笑:“娘子,你这……碰瓷也过于明显的吧?”
一句娘子,叫得又轻又软,带着纵容和宠溺。
谢见微腿一软,气势顿时泄了一半,但想到那图册里的‘威风’,又咬了咬牙,俯身将陆青推倒在床榻上。
“少狡辩。”她学着图册里的架势,手指有些颤抖地去解陆青的衣带,却因为紧张,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反倒把自己急出了一层薄汗。
陆青不由失笑,任由谢见微动作,眼中带着笑意和纵容。
谢见微好不容易解开了衣带,学着图册里的描绘,低下头,生涩地吻上陆青。
陆青被她撩拨得心痒难耐,却又不得不忍着,配合着她的节奏。
见陆青呼吸渐渐急促,身体也微微绷紧,谢见微心中竟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原来……主动撩拨,看对方为自己情动的模样,是这种感觉……
她似乎找到了乐趣,故意放慢了动作看陆青笑话,才觉得报了之前总是被对方折腾到失态的‘仇’。
陆青不由得柔声喊着娘子可以了,可谢见微哪里会如此轻易就收手?
反而觉得更加有趣,俯身在她耳边,吐气如兰:“求我啊……”
话音未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位置颠倒,攻守易势。
事后,谢见微软软地瘫在陆青怀里,陆青搂着她,一边平息着呼吸。
看来,那本图册……也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能让‘纸上谈兵’的人,亲身体会了一下,什么叫……玩火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