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陆青有些局促地在桌边坐下。
破旧的木桌被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豆,一碟干果。
囡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意,与客栈里残留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望向门外依旧纷扬的飘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豪爽气概。
陆青连忙起身接过酒坛:“晚辈来倒酒。”
她先为天机老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她又转向玲珑鬼手,小心地倒上。
轮到自己时,陆青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半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两位前辈见谅,我……我平日不饮酒,酒量实在浅薄。”
玲珑鬼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人都有第一次嘛!小酌怡情,无妨的。再说了——”她朝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娘子,总不至于为了半碗酒跟你生气吧?”
陆青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桂花甜香在舌尖萦绕,倒也不难喝。只是那股热气升腾上来,让她本就有些疲惫的脸颊更红了。
“如何?”玲珑鬼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还……还好。”陆青放下碗,老实道,“有些辣,但回味甘甜。”
天机老祖端起碗,也浅浅啜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桂花酿,倒不算烈,正适合这样的雪夜。”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雪依旧。
陆青捧着温热的酒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前辈,方才听你们提及那‘千丝傀儡阵’,晚辈实在好奇,不知……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凶器’和‘杀人手法’有着本能的探究欲。那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影傀,在她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杀人器械。
“求知若渴,是好事。”天机老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派数百年,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智胜勇’。门中所传,多是与机关、阵法、易容相关的奇技。‘千丝傀儡阵’,便是其中一门极上乘的杀人技。”
她说着,右手轻轻一招。
陆青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一闪,仿佛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雾气凝聚般,从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天机老祖身侧。
这回离得近了,陆青终于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方式交织、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丝线细若蛛丝,在火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它静静地悬浮着,似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便是‘影傀’。”天机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核心,在于‘天机丝’。此丝以特殊的天外陨铁历经无数道工序秘法制成,细可穿针,韧可断金,且近乎透明,寻常肉眼极难察觉。”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陆青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两位目光殷切的前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艰难道:“两位前辈厚爱,陆青感激涕零,只是…我与我家娘子有约在先,要护送她南下寻亲。她身有隐疾,处境艰难,此时若弃她而去,实难……”
“前辈美意,陆青只能心领了,还请前辈见谅。”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寂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望着她,苍老的眼中光芒流转,似有惋惜,又似有更深的理解。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呆子……”但看向陆青的眼神里,却也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角落里的白色茧子,似乎又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传出几声模糊的呜咽,不知是愤恨还是不满。
炉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与此同时,二楼厢房内。
苏嬷嬷已为柳三娘施针完毕,又喂她服下了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柳三娘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斜倚在床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见微走了进来。
苏嬷嬷连忙起身:“大小姐。”
柳三娘看到谢见微,眼中骤然爆发出激动之色。她挣扎着想从床上下来,动作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却依旧坚持着,单手撑住床沿,竟是要行大礼:
“属下……属下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这一声皇后娘娘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苏嬷嬷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暗藏的武器,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柳三娘。
谢见微的脚步也顿住了,面纱之上,那双点墨凤眸倏地眯起,眸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冽而危险。
她盯着柳三娘,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认得本宫?”
柳三娘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因为伤痛和激动,声音带着颤抖:“属下……不敢隐瞒。属下并非普通暗桩,早年曾追随谢元帅,担任过一段时间的近身暗卫。”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见微覆着面纱的脸上,眼中闪过痛惜:“五年前,元帅回京述职,属下曾随行护卫。在宫中夜宴时,远远……见过娘娘凤颜。”
谢见微眸光微动。
五年前……正是她初封后不久,姑姑谢挽云最后一次回京。那时她还是众星捧月、风华绝代的谢家嫡女,大雍的皇后。
柳三娘继续道,语气越发恭谨:“后来北境战事吃紧,属下奉命返回。不久前接到密令,前来此地执行截获城防图的任务。初时见到娘娘,虽觉身姿气度有些眼熟,但……但娘娘容颜有损,属下不敢贸然相认。直到——”
她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属下看到娘娘亲手记录验尸发现,其中一些字的转折笔锋,与谢元帅平日批阅军文时惯用的写法如出一辙。”柳三娘的声音带着确信,“那是谢家先祖创下的‘银钩’体,属下在元帅身边多年,绝不会认错。”
谢见微默然。
银钩体,她自幼习练,笔下早已融入骨髓。没想到,竟是在这里,因为这个细节暴露了身份。
好在柳三娘是姑姑信任的暗卫,她紧绷的心弦才终于松弛了些许。
谢见微缓缓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且躺下说话。”
苏嬷嬷见状,也松开了按着武器的手,上前搀扶柳三娘重新躺好。
“谢娘娘体恤。”柳三娘依言躺下,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谢见微,眼中满是关切,“娘娘,您怎么会在此地?还……容颜受损?京中传来的消息,只说乱军破城时,谢氏满门被乱军所杀,您与陛下失散,下落不明。元帅心急如焚,已暗中派出数批人手四处寻访您的踪迹!”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谢见微死死地握着掌心,几欲将那昏君乱刀砍死。
柳三娘神色一凛:“娘娘的意思是……”
谢见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柳姑娘,你方才也听到了那晏无娇的话。依你看,她所言‘女帝已与北狄大汗达成密约,割让铁壁关以北三州’,是真是假?”
柳三娘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咬牙道:“属下不敢妄揣圣意。但晏无娇手握城防图,又身负刺杀元帅的使命,此事……恐怕并非空xue来风。”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怒火,“难道陛下她……早就对元帅,对娘娘一家……”
‘起了杀心’四个字,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见微闭上了眼睛。
母亲冤死狱中,自己被废后位打入冷宫、小妹失踪、逃亡路上一次次被追杀,还有那昏君在她离宫前意图让人毁她清白……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撕扯着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
再睁开眼时,那双凤眸里只剩下淬冰般的寒意与刻骨的恨。
谢见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千钧,“柳姑娘,其中曲折,非一两句话能说清。你只需知道,我与那昏君,早已恩断情绝,只剩血海深仇。”
她起身走到桌边,铺开纸张,苏嬷嬷早已默契地研好墨。
“我立刻修书一封,你带回北境,亲手交给我姑姑。”谢见微提笔,笔尖悬于纸上,顿了顿,看向柳三娘,目光锐利如刀,“信中我会告知她京中剧变真相,以及我掌握的一些线索。你要替我转告姑姑——”
“无论朝廷下达何种命令,无论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务必死守北境,绝不能后退半步,更不能相信任何来自昏君的调令。关键时刻,可”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取而代之。”
柳三娘浑身一震,从她的话中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巨大危机。
“是,属下必当一字不差,转告元帅!”她郑重应诺,随即又急切道,“娘娘,那您呢?您不随属下一起返回北境吗?元帅见到您,定能护您周全!”
谢见微摇了摇头,“北境需要姑姑坐镇,不能分心。而我……”她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柳三娘愣住了:“娘娘,如今各地贼寇四起,您在外面太危险了。”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笔下更快。很快,一封密信写好。
她吹干墨迹,仔细封好,交给柳三娘:“收好。你的身份已经暴露,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一早,你便带着这封信,速速返回北境。记住,我的身份,除姑姑之外,绝不可再向任何人泄露。”
柳三娘双手接过密信,郑重道:“属下明白,娘娘……您一定要保重。元帅她……她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谢见微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姑姑为守边境,一生未婚,最终谢家却落得如此境地。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你且好生休息。”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房门口,谢见微却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交谈声。
风雪渐小,那声音便断断续续地飘了上来。
“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可愿入我门下?”
是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的声音。
谢见微脚步顿住,面纱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收徒?她们竟然想收陆青为徒?
那个呆子……到底有何特异之处,竟能得这两位当世奇人如此青眼相加?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被另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若陆青应下,拜入天机老祖门下,而她缠情障尚未解除,仍需定期……欢好疏导毒性。若陆青离去,难道要她再寻一个陌生乾元?只是想到那种可能,谢见微心底便涌起强烈的排斥与恶心。
绝不能让她走。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谢见微脑海。不仅仅是为了解毒,为了需要一个乾元做掩护,似乎还有别的……更隐晦的原因。
她不愿深思,只是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想个办法将陆青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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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预告一下,下一章会有一处BUG,谢见微她们走的时候,柳三娘去送她们,当着陆青的面提到了谢元帅,直接无视这里把,就当柳三娘只是送她们,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一章锁了好几次才通过,我不敢改了。[爆哭]
第22章
陆青在楼下与两位前辈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多有不舍,劝她不要急于做决定,再好好考虑一番。
话已至此,陆青只能点头应是,答应明日一早再给二位前辈回复。
她上了二楼,推开房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谢见微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戴面纱,侧脸对着门口,狰狞的痕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她似乎正在出神,望着窗外零星飘落的雪花,身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陆青,她脸上并没有露出平日那种冷淡的神色,反而……微微弯了弯唇角。那是一个极浅的笑容,甚至因为疤痕的牵扯而显得有些僵硬怪异,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容。
是她对着陆青时,从未有过的、近乎温和的表情。
陆青怔在了门口,以为自己眼花了。
“回来了?”谢见微轻声开口,声音不似平日清冷,竟有几分温柔。
陆青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嗯,回来了。你还没休息?”她有些手足无措,谢见微这般态度,让她很不适应。
“在等你。”谢见微说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青迟疑地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她闻到谢见微身上那股清冷的幽香,似乎比平日浓郁了些许,心下不由有些紧张。
良久,谢见微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陆青……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陆青一愣:“娘子何出此言?”
谢见微别开脸,重新望向窗外,只留给陆青一个布满疤痕的侧脸。她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青倾诉: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我也曾……骄傲,自负,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该属于我。可如今……”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脸颊上凸起的疤痕,自嘲道:“我容貌尽毁,身中剧毒,家破人亡……像个丧家之犬,只能靠着仇恨强撑着。”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我对着你时,总是冷言冷语,动辄斥责,甚至……还将你踹下床。”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言的涩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在你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很丑陋,很不堪。”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点也不丑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了。
谢见微转过头,重新看向她。
这一次,陆青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竟沾着细碎晶莹的泪光。
“我害怕。”谢见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这种强忍的脆弱,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我害怕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心里嫌弃。我害怕你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因为所谓的责任才留在我身边。我害怕……等哪天你遇到了更好的选择,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握住陆青的手,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蜷缩。
“陆青,”她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如果我以后不再对你那么凶,你……可愿意,真的试着和我做一对寻常的结发君妻?不是交易,不是责任,而是试着能否真心相待,彼此扶持,走下去?”
她说完,便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不再看陆青。那无声垂泪的模样,褪去了所有冰冷的伪装,只剩一个伤痕累累、在感情面前惶恐试探的女子。
陆青彻底呆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见微。脆弱、坦诚、甚至带着一丝乞求。那些眼泪,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她心上。
看着谢见微脸上交错的泪痕和疤痕,陆青心中没有丝毫的嫌弃,只有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怜惜。这个女子,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痛苦和压力?
“娘子……”陆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再犹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见微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那只手冰凉。
陆青用力握紧,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从未嫌弃过你的容貌。”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容貌只是皮囊,会老,会变。真正重要的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娘子的坚韧,在困境中依然不曾磨灭的傲骨和志气。”
她看着谢见微惊讶抬起的泪眼,继续道:“至于责任和恩情……没错,一开始或许是因为这些。但现在……”陆青脸上有些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现在我留下,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了。我……我想陪着娘子,想护着你,想与你作伴,不再一个人面对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反握住谢见微的手:“所以,娘子不用害怕,也不用试探。我说过愿意入赘,愿意照顾你,便不是戏言。以后,我们便好好相处,可好?”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将脸颊贴在陆青握着她的手上,低声呢喃:“你不嫌弃我就好……”
这一刻的依赖和柔软,彻底击溃了陆青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不嫌弃,永远都不会嫌弃。”她低声承诺,如同誓言。
夜色渐深。
烛火被吹熄,只留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
锦帐之内,气息交融。
谢见微第一次,在清醒而主动的状态下,贴近了陆青。
她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仰起脸,在黑暗中寻找着陆青的嘴唇。
当两片温软的唇瓣生涩地贴合在一起时,两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笨拙的吻。谢见微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和紧张,陆青起初僵着,随即被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那清冽幽香包围,脑中轰然一响,残留的理智被汹涌的情感淹没。
她收紧手臂,将怀中微微发抖的躯体搂得更紧,开始笨拙地回应。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渐渐从生涩变得契合,从试探变得深入。
衣衫不知何时褪去。
谢见微光滑的肌肤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细小的战栗,她有些羞怯地想要蜷缩,却被陆青温柔而坚定地展开。
“娘子。”陆青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情欲,却依旧努力克制着,“别怕……”
谢见微没有回答,只是将滚烫的脸颊埋在她颈窝,手臂却将她搂得更紧,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许可与邀请。
陆青的动作依旧生涩,却多了十分的耐心与温柔。她仔细回忆着图册上的内容,回忆着前两次摸索出的能让谢见微舒适些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取悦着娘子。
谢见微从未体验过如此细致绵长的前奏。
陌生的感觉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她的理智和身体。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化为春水,随着陆青的引领载沉载浮。
帐内温度攀升,喘息交织,幽香与清冽的信香彻底融合,酿出醉人的气息。
风停雨歇。
两人汗湿的身体紧紧相贴,剧烈的心跳逐渐同步、放缓。
谢见微脱力般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只有细微的颤抖显示着她方才经历的激烈。陆青也气喘吁吁,却不忘小心地搂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平复呼吸。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放浪形骸,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陆青怀里,不肯抬头。
陆青感受到她的羞涩,心中一片柔软,又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还……还好吗?”她低声问,语气带着事后的温存和一丝忐忑。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犹豫了一下,她又极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比之前……好。”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也烧了起来,喃喃道:“那就好……我、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话说得傻气,却真诚无比。
谢见微听了,忍不住在她怀里轻轻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快止住,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真切地感受到了。
又平息了片刻喘息,谢见微的理智才慢慢回笼,想起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在楼下,天机老祖她们是想收你为徒吧?”
陆青心头一跳,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老实点头:“是,两位前辈厚爱,但我……我已经拒绝了。”
谢见微顿时怔住,万万没想到她早已拒绝,忍不住问,“为何拒绝?那是天大的机缘,习得她们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建功立业。”
陆青看着她的眼睛,心中那份因拒绝而起的些微波澜,忽然就平静了下来。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和娘子有约定,要护送你南下寻亲。我答应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如今又身体不适,我岂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谢见微愕然地听着,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又安静地依偎了片刻,她忽然轻声开口:“陆青……”
“嗯?”
“……别走。”她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依赖,“今晚……就这样睡吧。”
陆青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麻一片。
她连忙点头:“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谢见微似乎满意了,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
陆青却久久无法入睡。
怀中人温热柔软的身体紧贴着她,规律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清冽的幽香萦绕鼻尖。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谢见微方才的眼泪和话语,想起她难得一见的脆弱与坦诚,心中被一种混杂着怜惜、责任、悸动和隐隐不安的复杂情绪填满。
她拒绝拜师,选择留下,是对是错?
天机老祖的传承,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是通往强大和生存的捷径。而留在谢见微身边,前路注定荆棘密布,危机重重,甚至可能朝不保夕。
可当她想到离开后,谢见微独自面对毒发,可能真的会去找另一个乾元解毒……心就揪紧般地难受。
她似乎……已经放不下了。
这个认知让陆青有些茫然,又有些认命般的坦然。她低头,借着微光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那些狰狞的疤痕在沉睡中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先试着走下去吧。”
至于未来……走一步,看一步吧。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陆青小心翼翼地挪开谢见微搭在她身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谢见微似乎睡得很沉,只是在她离开时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咕哝了一声,并未醒来。
穿戴整齐,陆青站在床边看着谢见微沉睡的容颜,心中那份决心愈发坚定。
她转身出了房间,径直下楼。
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早已坐在大堂里,桌上摆着简单的清粥小菜。那个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被随意地丢在墙角,一动不动。
见陆青下来,玲珑鬼手朝她招手:“小丫头,起得挺早,过来吃点东西。”
陆青走过去,却没有坐下。她对着两位前辈,郑重地行了一礼,眼中已无半分犹疑,“两位前辈,晚辈已经想清楚了。”
天机老祖放下粥碗,看着她。
玲珑鬼手也挑了挑眉,等待她的下文。
陆青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前辈垂青,愿授绝学,此恩此情,陆青永世不忘。然,救命之恩不可忘,一诺之重不可违。我家娘子身世飘零,前路艰险,正需人扶持相伴,此刻我若为自身前程离她而去,便是背信弃义。”
她再次深深一揖,语气决然,“晚辈只能再次辜负美意,让前辈失望了。”
话音落下,大堂里一片安静。
天机老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最终却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玲珑鬼手则撇了撇嘴,嘀咕道:“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子。”
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一道素白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将陆青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
谢见微戴着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凤眸,在听到陆青的话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没有现身,只是悄无声息地转身,返回了房间。
大堂里,玲珑鬼手看着陆青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气:“真是个好苗子啊,心思纯正,悟性也不错。可惜,可惜,偏生没勘破这情关。”
天机老祖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道:“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入其中,终身难悟。不过……”
她抬眼,也望向楼梯方向,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微光。
“那位娘子的眉眼,孤高清绝,隐有煞气,观之并非耽于情爱、易于相守之人。这位陆小友与她……前路未必坦荡。缘分一事,强求不得,也推拒不开。且看吧,不急。”
用过早饭后,陆青三人便要启程了。
柳三娘伤势稳定了些,已能勉强下地行走。
她坚持将谢见微三人送到客栈门口。
“大小姐,一路保重。”柳三娘眼中含泪,压低声音,“属下定会将信和犯人安全送到元帅手中,您……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见微对她微微颔首:“你也保重,见到姑姑,替我……报个平安。”
另一边,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也站在门口。
玲珑鬼手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塞给陆青:“拿着,丫头。里面有点防身的小玩意儿,江湖路远,多留个心眼。”
陆青连忙接过,感激道:“多谢前辈!”
天机老祖则只是对陆青点了点头,目光温和:“保重。若他日有缘,或许还有相见之时。”
陆青再次郑重行礼:“前辈保重!”
告别众人,陆青扶着谢见微上了马车。苏嬷嬷一挥马鞭,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客栈门前被踩得泥泞的积雪,再次驶入了茫茫的官道。
风雪已停,天空依旧阴沉。远山近树,皆覆银装。
马车内,谢见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陆青坐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平静,似乎心情尚可,心里也安定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谢见微忽然轻声开口:
“陆青。”
“嗯?娘子有何吩咐?”
谢见微睁开眼,看向她,面纱之上,那双凤眸清澈明净。
“没什么。”她语气平淡,却少了许多往日的疏离,“只是觉得,这雪后的景色,倒也……不算太糟。”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窗外。
冰雪覆盖的原野,虽然荒凉,却也有一种洗净铅华的宁静旷远。
她转头,对上谢见微的目光,脸上不由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嗯,是不算糟。”
马车轱辘,压着积雪,一路向南。前路依旧未知,风雪或许还会再来。
但至少此刻,车厢之内,暖意渐生。
第23章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
连日的赶路,让车厢内的三人都显露出疲态。苏嬷嬷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远处云层低垂,灰蒙蒙的,眼看又是一场风雪将至。
“小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处废弃的土地庙,虽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苏嬷嬷回头对谢见微道,“今夜怕是要在那里将就一宿了。”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侧,面纱遮掩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只淡淡嗯了一声。
陆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闻言往外探了探头。
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马车又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一处半塌的土庙前停下。
庙宇确实破败得厉害,门板歪斜,窗纸破烂,但好歹屋顶还算完整,能挡风雪。庙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尊褪了色的土地像孤零零立在正中,积了厚厚的灰尘。
苏嬷嬷先下车,警惕地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转身搀扶谢见微下来。
陆青也跟着跳下车,主动道:“婆婆,我去拾些柴火来生火。”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好,记得莫要走远,就在附近捡些干枝枯叶。这荒郊野外的,小心些。”
“我明白。”陆青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又叫住她,指了指墙角,“先把庙里那把破斧头带上,看到粗些的枯枝,劈了也好烧。”
陆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斧柄都开裂了。她走过去拿起,入手沉甸甸的,斧刃钝得几乎砍不了什么东西。
“这……”陆青掂量了一下,有些犹豫,“婆婆,这斧头怕是不好用……”
“总比用手强。”苏嬷嬷叮嘱,“快去快回,天要黑了。”
陆青只得拎着斧头出了庙门,外面寒风凛冽,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青拢了拢衣襟,开始在庙周围寻找可用的柴火。
她在现代都市长大,野外生存,劈柴生火这些事,从未真正做过。只得先捡了些细小的枯枝拢到一起,不多时看到一棵枯死的小树,觉得树干粗细合适,便举起斧头,用力砍了下去。
“咚!”
斧头砍在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反震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
枯树纹丝不动。
陆青愣了愣,调整姿势,又砍了一下。
“咚!”
还是那个浅坑。
她不服气,连着砍了七八下,枯树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但离劈断还差得远。
陆青却已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握着斧头的手都有些抖了。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陆青动作一僵,回头看去。
谢见微不知何时站在庙门口,正看着她笨拙劈柴的模样。面纱之上,那双凤眸弯成了好看的弧度,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那瞬间的笑意,陆青看得分明。
“我……我没怎么做过这些。”陆青脸上有些发热,讪讪地放下斧头,解释道,“笨手笨脚的,让娘子见笑了。”
谢见微缓步走过来,在离陆青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陆青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棵只被砍出一道裂缝的枯树。
“我看你,可不像什么自幼流浪的小乞丐。”谢见微忽然开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倒更像是……富贵人家遭了难,被迫流落在外。”
陆青心头一跳。
她握着斧柄的手指收紧了些,却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人各有命罢了。”她低声说,弯腰继续去捡那些细小的枯枝,“不管从前如何,如今能活着,已是不易。”
这话说得含糊,却也是实话。
谢见微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总是这样,问及来历便含糊其辞,看似坦诚,实则处处回避。这种感觉让谢见微心中莫名有些不悦,像是两人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立场去置喙别人?这认知让她心头那点不悦,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见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庙里。
陆青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专心捡柴。
待陆青抱着一小捆粗细不一的柴火回到庙里时,苏嬷嬷也刚从外面回来。
“运气不错,打了两只斑鸠。”苏嬷嬷晃了晃手里两只羽毛凌乱的鸟儿,“虽没什么肉,好歹能添点荤腥。”
她利落地生起火堆,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开始处理猎物。陆青在旁边帮忙递柴,学着苏嬷嬷的样子,将较粗的枯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准备一会儿再添进去。
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庙内的阴冷和黑暗。
谢见微坐在铺了毡子的角落,安静地看着两人忙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面纱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看不到脸上狰狞的疤痕,显得格外动人。
陆青看的片刻愣神,反应过来赶紧继续手上的活。
不多时,斑鸠烤好了,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苏嬷嬷将烤好的鸟肉撕开,分给谢见微和陆青,三人就着随身带的干硬饼子,慢慢吃着这简陋的晚餐。
陆青咬了一口烤鸟肉,外焦里嫩,虽只撒了点粗盐,味道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她忍不住看向谢见微。
只见谢见微依旧戴着面纱,吃东西时需要小心地将面纱掀起一角,动作显得颇为不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娘子,此处没有外人,不如……将面纱摘了吧?吃东西也方便些。”
话音落下,庙内安静了一瞬。
苏嬷嬷有些惊讶地看向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大小姐的容貌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平日里最忌讳旁人提及,陆女君这话,未免有些越界了。
谢见微执筷的手也顿住了。
她抬起眼,隔着面纱看向陆青。火光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陆青被她看得有些忐忑,忙补充道:“我只是觉得,这样吃饭太不方便了,没有别的意思……”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就在苏嬷嬷以为她会动怒时,她却缓缓抬起手,指尖捏住了面纱的一角。
面纱轻轻滑落。
狰狞的疤痕再次暴露在火光下,与周围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苏嬷嬷屏住了呼吸。
陆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些疤痕上,没有惊愕,没有恐惧,也没有刻意回避的怜悯。她见过太多凄惨恐怖的尸体,眼前这些伤痕,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她只是拿起自己手中那块烤得最好的鸟胸肉,自然地递了过去。
“尝尝这个,烤得刚好,外皮脆,里面嫩。”她的语气寻常自然。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又看看递到眼前的肉。
许久,她才伸手接过,垂下眼眸,小口咬了一下。
苏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大小姐的脾气她最清楚,若是旁人敢这般提议,只怕早就冷了脸。可对陆青,她竟真的听了,还接了对方递来的食物……
这陆女君,当真是特别。
三人默默吃完这顿简陋的吃食,火堆噼啪作响,庙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就在这时,谢见微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大小姐?”苏嬷嬷立刻察觉不对。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衣襟。露出的额头上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又发作了……”苏嬷嬷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陆女君,搭把手!”
陆青也反应过来,是那个什么缠情障发作了。
她连忙跟着苏嬷嬷,将谢见微扶到铺了毡子的地方躺下。
谢见微已经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牙关紧咬,却仍有压抑不住的哼唧从齿缝间溢出。清冷的幽香更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带着勾魂摄魄的甜腻。
苏嬷嬷快速从马车上取下一大块厚实的粗布,又捡了几根较长的树枝枝。
“陆女君,帮忙把这几根树枝立起来,搭个简单的架子。”苏嬷嬷语速很快,“把这布挂上去,好歹……隔一隔。”
陆青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一热,手上却动作不停。两人合力,很快用树枝和粗布在庙角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床帐,虽简陋,但好歹能遮一遮。
苏嬷嬷又从马车上抱下被褥,在帐内铺好,这才小心地将谢见微扶了进去。
“先将就些,让小姐受委屈了。”苏嬷嬷低声说着,将谢见微安置在铺好的被褥上。
谢见微此刻已完全被毒性掌控,面颊绯红如霞,双眸涣散含水,身体难耐地扭动,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她本能地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苏嬷嬷退出来,看向还愣在外面的陆青,皱眉催促:“愣着干什么?进去伺候我家小姐啊!”
陆青的脸瞬间红透。
之前几次,虽说也是迫不得已,但至少都是在相对私密的空间。
如今……
她不由脚步迟疑,耳根滚烫。
帐内,谢见微似乎感应到了乾元的靠近,信香更加浓郁地飘散出来,带着泣音的呼唤传来:“陆…青……”
那声音又娇又媚,带着蚀骨的渴求。
陆青脑子轰的一声,残存的理智被烧得七零八落。
她咬了咬牙,掀开布帐,矮身钻了进去。
帐内空间狭小,光线昏暗,只有外面火堆的微光透过缝隙,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谢见微一感觉到她的靠近,便立刻缠了上来,滚烫的手臂环上陆青的脖颈,带着颤栗的喘息喷在陆青颈侧。
陆青的声音干涩,“娘子……”
话未说完,唇便被堵住了。
陆青也不再扭捏,立刻收紧手臂,回应着,气息交缠,信香融合,狭窄的空间内温度急剧攀升。
衣衫不知何时凌乱散开。
谢见微尚且记得苏嬷嬷在外面,不愿出声,忍不住张口狠狠咬在陆青肩头。
“对、对不起!”陆青慌忙松了些力道,“我……我轻些,娘子,我轻些……”
谢见微紧绷的身体这才渐渐放松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软软地瘫在陆青怀中,昏睡过去。
账外,火堆噼啪。
苏嬷嬷端着一盆热水,轻轻放在帐边,低声道:“陆女君,热水备好了,你替小姐收拾一下。”
陆青的脸又红了起来,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平,掖好被角,这才掀开布帐出来。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渗血的牙印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道:“仔细些,莫让小姐着了凉。”
“我明白。”陆青端起水盆,重新钻回帐内。
借着微弱的光,她用布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谢见微汗湿的身体。
动作笨拙却轻柔,生怕惊醒了沉睡的人。
清理完毕,陆青自己也简单擦了擦,穿上衣服,看着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床铺,有些踌躇。
“陆女君,”苏嬷嬷的声音再次从账外传来,“夜里寒气重,你便在里面歇着吧,也好照应小姐。”
陆青顿了顿,低声应道:“……好。”
她轻轻在谢见微身边躺下,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谢见微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仍有些不安。
陆青侧身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方才自己的失控,让她心惊不已。
她怎么会产生那种……想要弄哭对方的念头?
这实在太恶劣,太不像她了。
是因为乾元的天性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只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万不可如此了。娘子本就身不由己,自己若再仗着这层关系肆意妄为,与禽兽何异?
正胡思乱想着,身旁的谢见微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含糊地呓语了一声。
“混…蛋,咬死你……”
陆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低低笑了,心中的沉重也被冲淡了些许。
她看着谢见微在睡梦中仍微微嘟起的唇,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触碰,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闭上了眼睛。
庙外风雪渐起,拍打着破败的门窗。
帐内,两人呼吸交缠,在这荒郊野外的寒夜中,相互依偎着一点暖意。
第24章
翌日天未亮,三人便已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苏嬷嬷将破庙里留下的痕迹小心清理掉,陆青则将那简陋的床帐拆了,粗布叠好放回马车。谢见微醒后一直沉默,戴着面纱,看不清神色,只是上车时,眼风嗔怒的扫过陆青肩头,顿了顿,又迅速移开。
陆青耳根微热,装作不知,专心赶车。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浅,走起来比前几日顺畅许多。只是越往南,地势渐高,道路开始出现起伏。
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前面就是落雁坡了。”苏嬷嬷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路,神色凝重,“这坡陡路滑,马车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翻过去,到前面镇子投宿。”
陆青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应道:“我尽量快些。”
马车在覆雪的山坡上艰难前行,速度慢了下来。
陆青全神贯注地盯着路面,小心避开凸起的石头和冻硬的冰棱。行至半坡一处背风的弯道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旁积雪中,有一抹不寻常的深蓝色。
她下意识地勒了勒缰绳,让马车放缓。
“怎么了?”苏嬷嬷探身问道。
“那边雪里……好像有东西。”陆青指向路旁。那深蓝色的一角,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看形状,像是……衣料?
苏嬷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变:“停车。”
马车停下。
苏嬷嬷和陆青先后跳下车,快步走向那处雪堆。
走近了才看清,那果然是一个人。大半身子都被积雪掩埋,只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官服和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是官差?”陆青蹲下身,小心拨开那人头脸上的积雪。
露出一张女子苍白青灰的脸。
陆青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这张脸……竟与之前在忘忧栈中,那个晏无娇假扮的墨总捕,十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人面色死白,双目紧闭,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气!”苏嬷嬷也看清了面容,眼中闪过震惊,但手上动作不停,立刻蹲下搭上女子的腕脉。片刻后,她眉头紧锁,“重伤,脏腑受创不轻,而且……中了很深的寒毒,血脉都快冻僵了。”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女子从雪堆中拖出来。
她身上穿的果然是北州府捕快的官服,已经破破烂烂,沾满血污。
为她翻身时,陆青眼尖,注意到她脖颈后衣领遮掩处,有一小块陈旧的烫伤痕迹,形似梅花花瓣,边缘自然,绝非易容所能伪装。
更引人注意的是,她另一只手里,死死抓着一片碎布。
布料是罕见的深青色,质地细密,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陆青轻轻掰开她冻僵的手指,取出那片碎布,展开对着光细看。布料的织法精巧,隐约能看出暗金色的云纹,在光线折射下若隐若现,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官差能用得起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见微不知何时也下了车,走到了近前。她目光落在那片碎布上,凝神看了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浮光锦,织金云纹,这是内廷司专供的料子。”
内廷司?宫中所出?
陆青和苏嬷嬷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大小姐。”苏嬷嬷压低声音,“此人看面容,与那晏无娇假扮的北州府总捕极为相似,又着此官服……老奴猜测,她恐怕才是真正的北州府总捕——墨云。”
谢见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女子惨白的脸上:“晏无娇既能伪装成她的模样,必是与其有过接触,甚至……可能便是袭击她的人。她应是重伤逃至此地,力竭倒在雪中。”
“那我们……”苏嬷嬷犹豫道,“此人生死不明,又与晏无娇那叛贼有关,麻烦不小。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青看着雪地中气息奄奄的女子,本能的心中不忍,这人还有救,若放任不管,在这冰天雪地里,不出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可苏嬷嬷的顾虑也有道理,她们现在本就是逃亡之身,再卷入不明是非,确实危险。
“这冰天雪地的,若无人相救,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语气里带着惋惜,却也没敢明确要求救人。
谢见微沉默着,目光在陆青微蹙的眉头和地上濒死的女子之间来回扫过。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救。”
苏嬷嬷一愣:“大小姐?”
“但要严加看管。”谢见微补充道,声音冷静,“此人身份存疑,伤势又重,救醒之后,必须确保她无法暴起伤人。苏嬷嬷,你用牛筋索缚住她双手。”
“是。”苏嬷嬷明白了谢见微的意图,救下此人,或可以以待后用,但也要防范未知风险。她立刻从马车行囊中找出结实的牛筋索,动作利落地将昏迷女子的手腕反剪在身后,牢牢捆住。
陆青见状,心中稍安,连忙帮着苏嬷嬷将人抬上马车。
车厢内本就不宽敞,如今多了个昏迷不醒的伤者,更显逼仄。
谢见微看了一眼,索性道:“我坐外面。”
“外面风大……”陆青下意识想劝。
“无妨。”谢见微已转身走向车辕。
苏嬷嬷安置好伤者,也跟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红色斗篷递给谢见微:“大小姐,披上这个,挡挡风。”
谢见微接过,披在身上。那斗篷颜色鲜艳如火,衬着周遭茫茫白雪和谢见微清冷的气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反差之美。
陆青重新坐上驭手的位置,一甩缰绳,马车继续前行。
她侧过头,看到谢见微就坐在自己身旁,红色斗篷的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绒毛,簇拥着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沉静的点墨凤眸。雪花零星飘落,沾在她斗篷的绒毛和露出的几缕乌发上,更显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陆青一时看得有些失神。
“看什么?”谢见微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睨了她一眼。
陆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娘子真美,宛如雪中红梅。”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
谢见微也是一怔,面纱下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瞪她一眼:“看你老实,没想到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不不,我是肺腑之言,实话。”陆青慌忙解释,眼神却诚恳。
谢见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垂下眼眸,耳根却更红了些,没再说话。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
陆青专注地驾驶马车,谢见微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红色斗篷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天色越发阴沉,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雪雾中,天地间一片苍茫萧瑟。
谢见微望着眼前景象,忽然轻声开口,吟道:
“千山暮雪孤鸿绝,万径风霜人迹灭。”
声音清越,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陆青听出了谢见微诗句中的悲凉,想起她背负血仇,不由生出几分疼惜。
她沉吟片刻,脑中不由闪过前世读过的诗句,也缓缓念道:“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娘子,雪景虽萧瑟,却也别有一番意境。”
谢见微神色微惊,不由转过头看她。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道:“白雪并非只是严寒死寂,嫌春天来得太晚,便自己化作飞花,装点庭院树木。看似冰冷,内里却有迫不及待迎接春日的生机。如今虽世事艰难,前路风雪,或许……也只是春天到来前的装扮呢?”
谢见微怔住了,她目光从陆青认真的脸上,移向漫天飞舞的雪花。
那诗中的豁达,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的阴霾。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泛起异彩,“好诗!意境新奇,豁达乐观,陆青,你……竟有如此诗才?”
“不不不!”陆青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这不是我作的,是一位前辈的句子,我只是……借花献佛罢了。我哪有这等才情。”
见她急得耳根都红了,谢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再追问。
但经此一事,她看向陆青的目光,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这个看似呆愣、来历成谜的女子,不仅通晓仵作之术,胆识过人,竟还能随口吟出如此佳句……
陆青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谢见微心中好奇更甚,对她的审视,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正视。
风雪中,马车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翻过了落雁坡,看到了前方山坳中零星闪烁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三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赶在天黑透前,驶入了镇子,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投宿。
安顿时,因多了一个昏迷的伤者,苏嬷嬷需要留下照看。
陆青和谢见微则住进了隔壁的上房。
客栈伙计帮忙将重伤的女子抬进房间,苏嬷嬷立刻开始为她施针用药,驱除寒毒,稳定伤势。
陆青和谢见微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破庙好了太多,有床有桌,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
三人吃了饭。
饭后,陆青主动收拾碗筷,又打了水来洗漱。
谢见微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看着陆青忙忙碌碌,最后从柜子里抱出备用的被褥,开始在地上铺设。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青一边铺地铺,一边道:“娘子早些歇息吧,今日赶路也累了,我睡地上就行。”
语气恭谨,带着明显的客气。
谢见微看着她背对自己,认真铺床的背影,心中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她不由想起自己毒发时的煎熬,每次都需要暗示甚至主动,陆青才肯靠近。这人分明知道自己身中缠情障,需定期……却总是推诿回避,非要等她难堪地开口。
莫非……是故意想看她羞愤失态的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谢见微心中那股不快,顿时化作了丝丝缕缕的恼怒。
她咬了咬下唇,赌气般转过身,面朝里躺下,冷冷道:“吹灯吧。”
“好。”陆青应声,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室内陷入黑暗。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都毫无睡意。
陆青睁着眼看着房梁,心中忐忑,她感觉得到,娘子似乎有些不高兴。
是因为和自己同住一室不自在吗?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思来想去,也没能想出个头绪,很快便因为疲惫有了些许睡意。
而床上的谢见微,更是心绪翻腾。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熟悉的燥热正在慢慢升起,缠情障的毒性又开始蠢蠢欲动。若在以往,两人关系已经如此熟稔,她或许会主动开口。
可今夜,她偏就不想主动。
陆青这个乾元,难道就半点不懂主动体贴吗?还是说,她心里其实并不情愿,只是迫于责任和恩情才勉强为之?
谢见微越想越气,越气就越不肯开口。
她死死咬着牙,调动所剩无几的内力,拼命压制着体内翻腾的灼热和痛苦。
汗水渐渐浸湿了里衣,呼吸变得粗重而困难。
黑暗中,睡得迷迷糊糊的陆青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馥郁的昙香,丝丝缕缕,越来越浓地飘散过来,缠绕上她的感官。
她霍然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看向床铺。
只见谢见微蜷缩在床上,身体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泛白。
压抑的的喘息闷哼,断断续续传来。
“娘子!”陆青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来到床边,伸手想去碰触她。
手刚碰到谢见微滚烫的肩膀,就被她狠狠一把推开。
“走开!”谢见微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气恼。
陆青被推得踉跄一下,又急又懵:“娘子,你毒发了,我……”
“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谢见微猛地转过头,在黑暗中瞪着她。即便看不清面容,陆青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愤怒,“看我一次次毒发,狼狈不堪,主动求你……你是不是觉得很得意?”
“我没有!”陆青大呼冤枉,“我只是……只是怕冒犯娘子,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谢见微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你便每次都要我三催四请?仿佛极不情愿,做出这副守礼的样子给谁看?你若真不愿,大可直言,何必这般……折辱于我!”
当初说了不愿,你和苏嬷嬷还不是软硬兼施非让我那般。
陆青暗自腹诽她不讲理,但嘴上是万万不敢如此说的,只得赶忙解释道:“我何曾不愿?分明是……分明是娘子先前抗拒,我不敢唐突。后来娘子说要试着做真君妻,我便以为……以为娘子心中尚有芥蒂,需慢慢来,我怎敢肆意妄为?”
谢见微一噎。
想起自己最初确实百般抗拒,甚至将人踹下床……后来虽说尝试接受,但也一直冷冷淡淡。
好像……是没什么立场指责陆青。
可让她承认自己理亏,那是万万不能的。
谢见微恼羞成怒,强辩道:“那……那日既说了与你做真的结发妻子,便早无抗拒之意。你如今旧事重提,揪着不放,当真是小心眼!”
陆青:“……”
她真是有理说不出,这怎么就成了她小心眼了?
不过,看谢见微这副色厉内荏,又羞又恼的模样,陆青忽然有点明白了。她家娘子这哪是真心责怪,分明是……拉不下脸,在闹别扭呢。
想通此节,陆青心中的委屈顿时散了,反倒觉得这样的谢见微,有点……可爱。
她压下嘴角的笑意,柔声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是我愚钝,没能体会娘子心意。娘子骂得对。”她一边说,一边试探着再次靠近,见谢见微没再推开,便大着胆子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
谢见微身体一僵,将脸埋进枕头,闷声道:“你一个乾元,以后……主动些。”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事到临头却还要强撑面子的别扭。
陆青心中一片柔软,连忙应道:“好,我记住了。以后定当主动,绝不让娘子再受这般煎熬。”她手上微微用力,将谢见微揽入怀中,低头嗅着她发间幽香,声音温柔:“现在……可以吗?”
谢见微在她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身体放松下来,依偎过去。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这一次,陆青谨记‘主动’二字,虽然依旧生涩,却极尽温柔耐心。谢见微不再强忍,细碎的呻吟和呜咽断续溢出,又被陆青温柔的吻堵了回去。
事后,谢见微气消了大半,慵懒地靠在陆青怀里喘着气。
陆青低声:“娘子别生我气了好吗?”
“……便饶你这一次。”谢见微哼了一声,却往她怀里蹭了蹭。
陆青失笑,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更紧些。
夜色深沉,风雪拍打着窗棂。
隔壁房间,苏嬷嬷为昏迷的墨云施完最后一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床上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许。
苏嬷嬷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纷扬的大雪,又侧耳听了听隔壁早已安静下来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
她转身吹灭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长夜漫漫,风雪未歇。
第25章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朦胧地照进房间。
陆青醒来时,发现自己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她微微动了一下,怀里的谢见微立刻不满地咕哝一声,往她颈窝深处钻了钻,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腰。
陆青僵住不敢再动,低头看着谢见微安静的睡颜。
面纱早已在昨夜混乱中不知去向,那些狰狞的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可此刻的谢见微,眉头舒展,睫毛纤长,睡得毫无防备。
那些疤痕,似乎也成了这张脸上独特的一部分,不再那么刺目。
陆青看了许久,心中一片宁静。
直到外面传来客栈早起伙计的动静,她才轻轻抽出手臂,小心翼翼地下床。
陆青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找伙计要了热水和早饭。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时,谢见微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昨夜不知掉到哪里的面纱,有些出神。
听到开门声,她抬眼看来。
晨光映在她眼中,清澈明净,少了许多平日的冰冷。
“醒了?”陆青将托盘放在桌上,“我拿了热水和早饭,你先洗漱。”
谢见微嗯了一声,起身走过来。
洗漱时,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才慢慢戴上面纱。
两人默默吃了简单的早饭。稀粥、馒头、一小碟咸菜,味道寻常,却热气腾腾。
刚吃完,敲门声响起。
苏嬷嬷端着空药碗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小姐,陆女君。”她行礼道,“那位姑娘昨夜发了高热,老奴守了一夜,用了药,今早总算退了热,伤势也稳定了些,但人还没醒。”
“辛苦了,嬷嬷。”谢见微示意她坐下,“可有什么发现?”
苏嬷嬷在凳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老奴趁她昏迷,仔细检查过。身上的伤确实是新旧交叠,旧伤是陈年留下的,新伤则不超过三日,利器所伤,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简单包扎止血。那寒毒……很是蹊跷,不像是寻常冰雪所侵,倒像是被某种阴寒内力所伤。”
谢见微沉吟道,“嬷嬷,她大概多久能醒?”
“不好说。”苏嬷嬷摇头,“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加上寒毒侵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若用药得当,好好将养,最快也要明后日才能有意识。”
谢见微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在此多留一两日,看看她能否醒来。”
“是。”苏嬷嬷应道,“老奴会继续照看她。”
“你也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谢见微语气缓和了些,“这里有我和陆青。”
苏嬷嬷确实疲惫不堪,没有推辞:“那老奴稍后再过来。”
苏嬷嬷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陆青和谢见微两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陆青耳根发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谢见微。
谢见微倒是神色如常,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那个……我去看看马车,喂喂马。”陆青找了个借口,想出去透透气。
“嗯。”谢见微淡淡应了一声。
陆青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去。
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谢见微眸色深了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陆青在客栈后院喂了马,又检查了马车,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回房间。推开门,却见谢见微不在房内。
她正疑惑,隔壁房门开了,谢见微走了出来。
“她还没醒。”谢见微道,“苏嬷嬷睡着了,我看了看,气息还算平稳。”
“哦……”陆青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一时无言。谢见微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起客栈里备着的一本破旧地方志,随手翻看着,陆青则坐在桌旁,摆弄着茶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陆青觉得这样干坐着实在尴尬,又起身道:“我……我去找伙计再要壶热茶。”
“不必了。”谢见微头也不抬,“刚喝过。”
陆青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谢见微翻了一页书,才慢悠悠道:“你很怕跟我独处?”
“没有!”陆青立刻否认,随即又觉得语气太急,放缓声音道,“我只是……怕打扰娘子清净。”
谢见微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她:“若我说不打扰呢?”
陆青语塞。
谢见微合上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虽然戴着面纱,但那双点墨凤眸却清晰地映出陆青略显局促的脸。
“陆青。”她缓缓开口,“我们虽始于交易,但昨夜你也说了,愿意试着真心相待。既然如此,为何独处时,你总是这般……拘谨疏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不满。
陆青心口一紧。
她不是拘谨,也不是疏离。
只是……面对谢见微,她总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她不快。谢见微太冷,太有距离感,背负的东西太沉重,像一尊易碎又锋利的琉璃。
陆青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才能既不伤了她,也不伤了自己。
更何况,她们之间,还横亘着那么多秘密——她的,谢见微的。
“我……”陆青张了张嘴,最终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娘子心绪深沉,似有许多事不愿提及。我不知该如何相处,才能让娘子自在些。”
这话说得委婉,却也点明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谢见微沉默了。
她看着陆青坦然的眼睛,不得不承认,这份疏离,并非陆青单方面的原因。心中的那点不快,渐渐化作了复杂的滋味。
谢见诶转过身,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陆青。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我确实……有许多事,无法言说。”
陆青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微软,走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子不必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和秘密,我……我也有。”
谢见微倏地回头看她。
陆青迎着她的目光,诚恳道:“我不问娘子的过往,娘子也不必探究我的来历。我们只看眼下,只看将来,可好?”
谢见微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陆青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看向里面,只见床上昏迷的女子,此刻竟然已经睁开了眼睛,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正虚弱地喃喃着要水。
此时苏嬷嬷听到响动,立刻惊醒赶来,连忙端过温水,用小勺小心地喂给她。
女子喝了几口水,神智渐渐清醒。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随即发现自己双手双脚皆被牛筋索绑住,顿时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警惕和压迫感,“为何绑我?”
苏嬷嬷按住她,沉声道:“姑娘莫要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女子哪里肯听,挣扎得更厉害,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谢见微缓步走到床边,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平静地开口:“阁下可是北州府总捕,墨云?”
床上的女子,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谢见微。
她脸上闪过震惊、警惕、狐疑,最后归于沉默。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审视着眼前三人,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判断出意图。
气氛一时凝滞。
陆青见状,上前一步,语气诚恳道:“我们并无恶意,前日在落雁坡雪地中发现你重伤昏迷,便将你救回。荒野之中,你身份不明,我们为求自保,才出此下策,将你暂时束缚。还请理解。”
墨云的目光转向陆青,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苏嬷嬷和谢见微。
这三人的组合着实奇怪。一个气质清冷、面戴纱巾的坤泽,一个身手不凡、目光锐利的老仆,还有一个看似温和、身份不明的乾元女君。
她们救了自己,却又绑着自己。
是敌是友?
墨云心中快速权衡。
自己如今重伤在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强硬反抗并无益处。若她们真有恶意,大可直接杀了她,何必费力救治?
片刻后,她终于松了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确是北州府总捕墨云。”承认了身份,她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些,颓然倒回枕上,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身份?”
“路过之人罢了。”谢见微淡淡道,“数日前,我们曾在忘忧栈遇袭,袭击者假扮成你的模样行事。”
墨云脸色骤变:“假扮我?是谁?”
“天机阁叛徒,晏无娇。”苏嬷嬷接口道,“她应是盗取了你身上的令牌和文书?”
墨云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果然是那妖女!一月前,我接到调令,行至落雁坡前的驿站歇脚,半夜时分,一女子潜入房间偷袭。她武功诡异,指尖能弹射出无形丝线,锋利无比,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我苦战不敌,被她所伤。她夺走了我的令牌、调任文书,还有一些随身重要物品。我拼死找机会趁乱逃出驿站,一路奔逃至落雁坡,力竭倒在雪中……后面的事,便不知道了。”
她说的经过,与忘忧客栈里晏无娇假冒她身份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苏嬷嬷看向谢见微,谢见微微微颔首。
苏嬷嬷这才上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割断了束缚墨云手腕的牛筋索。
双手得以自由,墨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看向三人的目光缓和了许多。她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郑重地行礼:“多谢三位救命之恩,墨云……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苏嬷嬷道,“那晏无娇冒充你行事,险些害了我们,救下你,也算是机缘巧合。”
墨云苦笑:“那妖女手段歹毒,心思诡谲,能伪装得那般天衣无缝,确实厉害。”她眼中恨意未消,“不知她现在何处?可曾伏法?”
“已被天机阁前辈擒获。”陆青将忘忧客栈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讲述了一遍。
墨云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有未能亲手擒凶的遗憾:“天机阁前辈出手,这妖女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报应。”她再次看向三人,眼中多了几分真挚的感激:“无论如何,三位于我皆有救命大恩。墨云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定当报答。”
“墨总捕言重了。”谢见微道:“墨总捕伤势严重,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墨云摸了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腹部,眉头紧锁:“我的腰牌和文书都被晏无娇夺走,必须尽快寻回。否则,我无法证明身份,更无法到南州府上任。”她看向谢见微,“三位救了我,又擒了晏无娇,可知我的东西现在何处?”
谢见微沉吟道:“晏无娇被擒后,其随身物品应当由天机阁前辈暂时保管。”
墨云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我必须尽快取回!调任期限将至,南州府那边……”
苏嬷嬷有些惊诧,“墨总捕此次竟然是调任南州府?”
墨云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谢见微和陆青,似乎觉得这三人可以信任,便坦言道:“实不相瞒,我此次调任南州府总捕,是奉密令,前来调查一桩要案。”
“要案?”陆青对此本能好奇。
“采女失踪案。”墨云神色凝重,“如今国事动荡,北境战事吃紧,可陛下……”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陛下却下旨广招采女,充实后宫。各州府均需按额遴选姿容上佳,出身清白的未婚坤泽,送入上都。”
谢见微面纱下的眸光微微一闪,苏嬷嬷则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头。
墨云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细微反应,继续道:“南州府此次选送九名采女,可自上月起,接连有五名入选采女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五名?”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全都失踪了?”
“是。”墨云点头,“此事已惊动朝廷,陛下震怒,责令南州府限期破案。我便是因此被紧急调任,前来督办此案。”她苦笑,“没想到,还没到任,就先遭了暗算。”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陆青心中震惊不已,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段日子,也隐隐知道了些当今的局势。乱世之中,女帝不思稳定朝局,抵御外敌,反而大肆选美,已属荒唐。如今采女接连失踪,更是诡异,再联想到晏无娇背后存在的宫中势力。
这案子,恐怕水深得很。
谢见微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墨总捕伤势未愈,不宜长途跋涉。不如先在此安心养伤,待伤势稳定,再做打算。”
苏嬷嬷也道:“老奴略通医术,可为总捕调理伤势。总捕的腰牌文书,或许可托人前往忘忧客栈打探消息,看看天机阁的两位前辈是否已经启程离开。”
墨云犹豫片刻,她确实伤势沉重,此刻强行赶路,恐怕凶多吉少。
眼前这三人虽来历不明,但救她是真,擒获晏无娇也是真,似乎并无恶意。
最终,她点了点头:“那……就叨扰几位了。待我伤好,取回文书,定有重谢。”
“不必。”谢见微淡淡道,“我们南下寻亲,目的地也是南州。或许……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哦?”墨云有些意外,“三位也要去南州?那可真是巧了。”她想了想,道,“既如此,不如我们约定,南州府再见。三位安顿好后可向南州府衙留下所居之处,届时我若到任,或可为三位提供些许方便。”
“如此,甚好。”谢见微微微颔首。
事情商定,苏嬷嬷便去准备汤药,谢见微也跟了出去。
只余二人时,苏嬷嬷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你说采女离奇失踪跟昏君有没有关系?如今国难当头,她不想着御敌安民,竟还大肆选美?难道……她已经察觉我们的行踪,故意在南州布下陷阱?”
谢见微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街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面纱下的唇线紧抿。
“未必是针对我们。”她声音冰冷,“那昏君的身体,我清楚。她常年服食丹药,妄求长生,早已淘虚了根本。如今北境战事不利,朝局动荡,她恐怕……是又想用什么邪术妖法,听信术士谗言的什么采阴补阳之法,才会如此纵情声色。”
苏嬷嬷不由脸色一变:“如今战事吃紧,她竟还敢如此荒唐。”
“她怕什么?”谢见微嗤笑,“在她眼中,坤泽不过是可以随意玩弄的宠物罢了。至于天怒人怨……她连祖宗基业,边关百姓都能弃之不顾,又岂会在意这些?”
苏嬷嬷气到不知该骂些什么才能解气。
谢见微转过身,眼中寒光凛冽:“这采女失踪案恐不简单,背后牵扯的势力,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嬷嬷迟疑道。
“按原计划,继续南下。”谢见微道,“先安顿下来,静观其变。墨云此人,或许可以接触,她身为总捕,查办此案,手中必有线索。”
苏嬷嬷点头:“大小姐说得是。那我们就再留两日,待墨总捕伤势稍稳,便启程。”
两人商议完,心下稍定,便按照计划行事。
两日时间,转眼即过。
在苏嬷嬷的精心调理下,墨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已能下地缓慢行走,气色也好了许多。
这日清晨,陆青三人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南下。
墨云也已能自己走动,她换上了一身苏嬷嬷找来的普通布衣,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干练英气。
“三位恩人,大恩不言谢。”墨云对着陆青三人,郑重抱拳,“此去南州,路途尚远,请多保重。待我取回腰牌文书,到任之后,必在南州府恭候三位。”
“墨总捕也请保重。”陆青回礼。
谢见微对墨云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马车。
苏陆青最后看了墨云一眼,也跳上车辕,一挥马鞭。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客栈门前的石板路,向着南方的官道而去。
陆青驾着马车,谢见微和苏嬷嬷坐在车内。
车厢里很安静。
陆青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心中对即将抵达的南州,既有期待,也有隐隐的不安,那里似乎藏着谢见微讳莫如深的过去。
这南州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第26章
马车离开了小镇,继续向南。
官道上,车马渐多,偶尔还能看到官兵设卡盘查,苏嬷嬷觉得不妥。
“大小姐,”她掀开车帘,对坐在车辕上的陆青道,“前面关卡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我们虽已改换装扮,但谨慎起见,不如绕开官道,走苍梧山小道?虽然路难行些,但能避开大部分盘查。”
陆青回头看向车内:“娘子觉得呢?”
谢见微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嬷嬷安排便是。”
“那就走小道。”陆青应道,手中缰绳一偏,马车驶离了平整的官道,拐入了一条崎岖的山脚土路。
道路比官道颠簸不少,但尚可行车。两旁山林渐密,人烟稀少。
行至午后,马车正沿山脚缓行,前方道旁忽见一女子身影跌坐于地,身旁散落着一个竹编药篓。
那女子听得车马声,急忙抬头,扬声道:“前面的车驾,请留步!”
陆青闻声,轻勒缰绳,将马车缓缓停下。
她跃下车辕,几步走到那女子面前,温声问道:“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因疼痛而惨白的面容。
她指了指自己明显红肿的右脚踝,气息微促:“这位女君,小女子林素衣,是南州城回春堂的采药人。今日上山采药,不慎崴了脚,实在难以行走。眼看天色将晚,独处荒郊心中惶恐……不知可否顺路,载我一程到南州府?”
她言辞清晰恳切,虽处窘境,却不显过分慌乱卑微,目光坦然地看着陆青。
陆青见她脚踝肿胀确实厉害,独自留在此处确有危险,便点头道:“林姑娘,你且稍等,我与我家娘子说一声。”
她说罢,转身走向马车。
车厢内,谢见微早已透过纱帘缝隙,将方才情景尽收眼底。她见陆青对一个陌生坤泽如此温言软语,殷勤关切,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陆青掀开车帘,对谢见微说明情况:“娘子,道旁有位采药的姑娘崴了脚,行动不便,想求我们载她一程到南州城。我看她伤势不轻,独自留在这山野间确实不妥,不如让她同行一段?”
谢见微目光从陆青脸上淡淡扫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地上的林素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还真是好心,成日里就想着‘英雄救美’了。”
陆青一怔,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怪,但也只当她是嫌外人打扰,耐着性子解释道:“娘子说笑了,只是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我知道娘子喜静,不会让她进车厢打扰,就让她在外面车辕上坐一程便好。”
她这般解释,听在谢见微耳中,却更像是为了与那貌美坤泽同行而找的借口,心中那点不快竟发酵成隐隐的酸闷。她索性偏过头,没好气道:“随你。”
说罢,竟直接抬手将车帘撂下,隔绝了视线。
陆青被那骤然落下的帘子阻了话头,心中更是莫名,不知谢见微今日为何如此喜怒无常。她摇摇头,只得转身回去。
“林姑娘,我家娘子答应了。来,我扶你上车。”陆青小心地将林素衣搀扶起来。
“多谢女君,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林素衣借着陆青的力,单脚跳了几步,被扶到车辕边坐稳,药篓也被陆青拾起放在一旁。
马车重新上路。
陆青坐在驭手位置,专心控缰。
林素衣安静地坐在她身侧,过了一阵,脚踝疼痛稍缓,她才开口,声音爽利:“还未请教恩人尊姓大名?今日救助之恩,素衣铭记于心。”
“我叫陆青。不必言恩,顺路而已。”陆青回道。
“原来是陆姐姐。”林素衣微微一笑,“我家在南州城经营‘回春堂’,虽不是什么大医馆,但三代行医,在城里也略有些薄名。此番上山,是为了寻几味配药所需的特定草药,没想到学艺不精,反把自己弄伤了,让人见笑了。”
她言辞磊落,谈及家业时既不炫耀也不自卑,只作平常陈述。
陆青偶尔应和一两句,并未深谈。林素衣也不多问陆青一行去向,只偶尔说几句采药见闻,或南州城的风物,分寸拿捏得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聒噪。
车厢内,谢见微闭目靠着车壁,外间清晰的对话声却句句入耳。
听到林素衣坦然提及家世,言语大方,并非她预想中娇柔作态之流,心中那点不快并未消散,反而更觉有些气闷,说不清缘由。她知道陆青本性善良,路上搭救陌生人无可厚非,可看到陆青对着貌美坤泽那般温声细语时,心头便没来由地烦躁。
她也曾是国色倾城,如今容颜受损,宛若鬼煞
谢见微眸色暗垂,抬手拂过自己的面纱,满是自我厌弃之色。
苏嬷嬷在一旁静静观察自家小姐神色,见她唇线微抿,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冷,心下暗叹,却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得装作不知,低头整理着随身的包袱。
马车在山脚道上又行了一个多时辰,远方终于显现出南州城巍峨的轮廓。
城楼高耸,旌旗隐约可见,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
南州府,果然比北地繁华许多。
城墙高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虽是乱世,但南边受战火波及较小,尚能维持着表面的太平景象。陆青小心地驾着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移动,接受着城门守卫简略的盘查。
她们一行人的装扮普通,并未引起什么注意,很快便顺利入城。
进城后,沿着主街前行,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间门面干净宽敞的医馆,匾额上正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字体端正有力。
林素衣忙道:“陆姐姐,请在此停一下,这便是家中的药铺了。请务必让我取些谢礼,略表心意。”
陆青却未停车,只是放缓了速度,侧首道:“林姑娘,真的不必。你已到地方,早些进去诊治脚伤要紧,我们还需赶路,就此别过。”
“可是陆姐姐……”林素衣还欲再说。
“坐稳,我扶你下去。”陆青已将马车稳稳停在回春堂门侧稍空旷处,不由分说,利落地跳下车,伸手搀扶林素衣。
林素衣见她态度坚决,神色坦荡,知她并非客套,而是真心不图回报,眼中感激更甚。她借着陆青的搀扶落地站稳,郑重道:“陆姐姐高义,素衣惭愧。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请一定前来,素衣定当相报。”
陆青微笑点头,将药篓递还给她:“林姑娘,后会有期。”
说罢,干脆地转身上车,扬鞭轻驱马匹。
马车辘辘,很快汇入街中车流,将回春堂与门边目送的青衣女子抛在身后。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
陆青驾着车,眉头微蹙,这一路,娘子似乎……不怎么高兴?
她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怕多说多错,惹得谢见微更加不悦。
只得按照苏嬷嬷说的方向,默不作声地驾车前行,心头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陆青驾着马车,穿过几条热闹的主街,拐入城南一片相对清静的巷弄。
最终,马车在一处白墙黛瓦,院门掩着的小院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两个清隽的字——竹居。
“就是这里了。”谢见微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青跳下车,上前轻轻推开院门。
入眼是一个不大的庭院,收拾得十分雅致。几丛翠竹倚墙而立,发出沙沙轻响,碎石小径通向正屋,路旁摆放着几盆应时的花草。
虽然久未有人居住,略显清冷,但并无破败之感,显然定期有人打扫维护。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下车,忍不住感叹道,“岁月当真是弹指一挥间,小姐上次来此,还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想到……一眨眼,十来年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