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宋沅刚想说没事,刚刚那个带他做检查的女士便向他走了过来。

“打扰了,不好意思,医生那边已经检查完毕了,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有点低烧。你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休息,退烧后,记得去社区的医院再量一次体温。”

宋沅放心地点了点头,“谢谢,你们辛苦了。”说完,他还不忘表情管理,对工作人员露出了个安抚性质的笑。

工作人员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没事。”

谁家好人让病人反过来安慰人的,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我真该死。

临走前,海关的工作人员给宋沅塞了一本画册,“这是本市邮局在年初时发布的集卡活动,在夏天来临之前,如果能集齐上面邮局所在地的打卡纪念票,就可以获得神秘大礼一份。”

另一个工作人员悄咪咪跟他说:“你是不知道,这活动有多受欢迎,活动刚发布不到12小时,画册就被领完了。不过你很幸运,我手上还有一本,就给你啦。”

“谢谢。”宋沅看了眼画册,第一眼就喜欢上了。

蓝色丝绒毛毡制作而成的封面,摸上去很有厚实感,活动也很有趣,宋沅本来就喜欢玩集卡游戏。

只是画册上的打卡内容……怎么是情侣向的?

没有看错,打开的第一页就是一张地图,上面有两个小人,头跟头碰在一起,像在亲嘴。

忽然,宋沅的脑子里闪过一串火花带闪电,浮现出几帧让人腿软的画面。

他摇了摇脑袋,“啪”得一下把画册盖上。

工作人员被他这个举动吓到了,脸上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宋沅连忙说,“谢谢你们,我很喜欢的。”

工作人员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不好意思拒绝礼物,更不好意思直接丢了,宋沅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个画册塞进自己书包里。

前来接应他们的是他们曾经的师姐,现在在T大当教授。

师姐是典型的东方骨美人,长相明艳又大气,美到眉骨都带着锐利的进攻性,但人却意外地温柔,也很细心。

她是教师团队里第一个发现宋沅不对劲的人,了解了一下,才知道宋沅生病了之后。

她立刻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那我给你安排一个南面的单人间吧,向阳,光线好,美中不足的是有点过分安静了,不如北面热闹。”

宋沅喜欢安静,他也喜欢住单人间,“没关系的,谢谢教授。”

女教授拢了拢头发,不在意地摇摇头,“叫我商怡就好,我应该就比你大三四岁,也算同龄人?”

一旁的师兄一听,乐了,“师姐,你也太厉害了,只用了三四年就当上教授了。”

“光环罢了,实际上,我还有很多地方要向你们学习。”她特地看了宋沅一眼,“尤其是你。”

宋沅低着头,迷迷糊糊地像小鸡啄米,忽然被cue,意外地愣了一下。

商怡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你可是个大人物,你可能不知道,你早就在我们院里出名了。每年w大艺术节的作品照片都会被扫描上传到官网上,前不久,有人在复印室里,为了你的作品复印件大打出手。我还听说,有人把你作品的复印件制作成册,每天睡觉前都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回顾呢。”

离谱。

作为当事人的宋沅对这种行为表示非常不解。

但他现在没有精力思考这么多了。

接下来几天,宋沅都在昏睡中度过。

满打满算,落地后的第二天,学生们的生物钟才被成功倒过来。

蒋鸣本就是夜猫子,倒得非常顺利。

但宋沅就有些困难了,大病初愈,他倒得有些困难。

出门吃饭时,他步伐还有些飘虚。如果此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床,宋沅觉得自己躺上去后,立马就能进入梦乡。

“沅,尝尝。”蒋鸣递给宋沅一颗薄荷糖,“醒醒神,等一下就要吃饭了。”

“谢谢你呀。”

宋沅接过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打算等一下再吃。

“你跟顾景迟报备了吗?”蒋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宋沅睡得有点懵,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咋醒。

蒋鸣:?

看着蒋鸣有点意外的神色,宋沅这才想起,还没有告诉他自己和顾景迟的事。

出神的功夫,蒋鸣已经转头去和同学们讨论去哪家餐厅吃饭了。

没有被继续追问,宋沅松了一口,但却没有轻松多少。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居然有点想让蒋鸣追问自己。

还可怕的念头……

众人讨论了一圈,意见不一,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蒋鸣转过头来,征询宋沅的意见,“沅,你想吃什么?”

十几道炽热的目光停在宋沅身上,宋沅压力倍增。

他在脑海里头脑风暴了一下,从刚刚的讨论的餐厅中得出了一个“最大公约数”。

“我……我想吃清爽一点的东西。”

蒋鸣点点头,“那我们去吃点辣的?”

他在手机上点开一家主打亚热带菜系的餐馆,“比如这个,他们家有一道招牌,好像叫蛤蜊青瓜汤,不油腻,很清口,试试?”

十几道目光随着点头的姿势上下摆动,宋沅知道自己猜对了。

一行人为了照顾宋沅,特地点了个包间,通风,还很安静,很适合给他们这些长途奔波而疲惫的人补充能量。

宋沅喝了一碗蛤蜊汤后,居然耳清目明、全身放松起来了。

神药啊。

坐在宋沅右手边的,是代表T大跟学生对接的一个学生,名叫约书亚。

约书亚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看上去装装的,但意外地热心肠,刚一坐下,就一个劲地给宋沅剥龙虾。才一转眼的功夫,宋沅面前的餐碟就摞成一座小山了。

眼看放不下,约书亚又给他加了个碟,宋沅被吓了一跳,连忙制止,“约书亚先生,不用播了,够吃了。”

约书亚不太高兴,“这才哪和哪?这种东西是最会骗人的,你以为自己吃饱了,等一下很快就饿了。”

宋沅刚想说点什么,便被包厢门的拖拉声打断了。

门被打开,走进来的是商怡。

“宋沅——”商怡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随手挽了挽头发,“你们老师工作太多了,现在回去补觉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明天要用的。”

宋沅接过资料之后,第一时间放进了随身携带的小包里,“谢谢你呀。”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下明天参观T大的一些事情。

“今晚还是没什么事的话,都早点睡吧,明天五点就得起床。”

“啊——这么早!”蒋鸣很快想起自己是以游客的身份参的团,松了一口气,“还好今年我没报上名。”

商怡点他,“那你不能打扰宋沅,十点之后不许给他发消息,让他好好休息。”顿了顿,又补充,“抖音上也不许@。”

这对蒋鸣来说有点困难,毕竟他是一个分享欲爆棚的人,有时候随手转发出去了,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思考了一下,决定和宋沅采用一个作息,“那我也一起去吧,顺便参过一下一年后我要来学习的地方。”

就聊了这么一会儿,约书亚又给他剥了一整盘虾,快到宋沅都没反应过来。

宋沅吃不下了,他直接把两大盘虾递给商怡,让她分给其他女孩们。

约书亚沉思了一下,以为是宋沅不爱吃,于是转头,给宋沅开螃蟹。

宋沅:“……”

真是油盐不进啊!

商怡端着两大盘虾去了隔壁包间。

门被关上,一秒,又被人从外面打开。

听见开门声,蒋鸣转过头,还以为是商怡师姐漏拿什么东西了,“师姐,怎么……”

商怡轻轻推开门,后面跟着一个高大的人。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宋沅舀汤的手抖了一下。汤勺砸在汤里,飞溅的热汤跳到他手上,烫得他皮肤发红。

“顾先生?”包厢里的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宋沅心里硌住的那块小石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碾了过去,咯噔——

差点翻车。

其他人还不知道顾景迟和宋沅的事,还当他们是热恋中的小情侣,有意让顾景迟坐在宋沅身边。

但,坐在宋沅身边的约书亚显然没有get到他们的意思,毕竟,他一个外人,根本不知道顾景迟就是宋沅的未婚夫。

但他是知道顾景迟的,他们家按年订的财经杂志上,总有这位大佬的身影。

约书亚热情道:“顾先生?!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

多少人见他一面还难呢。

他很自来熟地攀谈起来。

其他人:“……”

蒋鸣:“…………”

蒋鸣抽了抽嘴角,第一次见到这么没有眼见力的人。

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能明显能感受到宋沅和顾景迟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大胆感觉了一下,这两人好像吵架了。

但他不太确定,在站起来让位与装死没看到之间,他选择了看向宋沅,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宋沅的意见。

那眼神仿佛在说,把我的座位让给顾景迟,适合吗?

但宋沅很巧妙地回避了他的目光,他低着头,不安地按了一下虎口上被汤汁烫红的那块皮肤。

僵持了两秒,顾景迟选择在宋沅对面落座。

这个地方离宋沅的位置最远。

他微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面无表情的样子特别有压迫感。

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搞艺术的都是细腻的人,一个师兄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劲,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顾先生今年赞助了我们的交换项目,现在,除了国家补助和校友赞助外,我们又多了一条奖学金渠道,我看了名额,特别充足,几乎能辐射到所有学生。”

这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很快,包厢里的气氛又重新活跃了起来。

不知道顾景迟为什么会在这里,宋沅心乱如麻。

他低着头,回避一切目光。

但脑袋上的目光如影随形,强势地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宋沅忽然很想去洗手间,他低声跟蒋鸣说了一下,没想到被约书亚听到了。

“上洗手间是要付费的。”约书亚怕宋沅不知道这边的“风土人情”,热心肠地站了起来,“我带你去吧,我给你操作一次,下次你就知道要怎么给了。”

宋沅说不用,没有必要。

约书亚依旧坚持。忽然,眼尖的他瞥见顾景迟正在盯着自己,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他的手心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莫名心骇。

奇怪,明明他才是站着的那个人,可他却觉得坐着的顾景迟正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好可怕。

约书亚不知道自己哪里踩到雷池了,心虚地坐了下去。

宋沅逃荒似的飞奔到洗手间,洗完手后,宋沅并没有没有急着回去。

他心乱如麻地沿着走廊向前走去,走到走廊尽头的小露台上。

这里很好,没人,可以躲躲顾景迟。

然而,独处并没能让宋沅安定心神,相反,心里的思绪更乱了。

他抬起头,看向小露台一角的神父雕像,想起天打雷劈论。

他很虔诚地问,“神父,你们西方的雷,也劈东方的人吗?”

雕像:“……”

神父没有回答他。

好吧。

宋沅尊重神父的沉默,决定当回唯物主义者。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刚踏上一阶台阶,宋沅便停下了脚步,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的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面前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面容迷糊的高大男子。一动不动地,正盯着宋沅。

“!”

宋沅被吓了一跳,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把门关上了。

看着眼前的缝隙越来越小,快关上时,一只手横插进来,卡在门缝里。

“宋沅。”

宋沅微微睁大眼睛,他很惊讶,居然是顾景迟。

他下意识松了手,又下意识地想去看看顾景迟的手。

“对不起,我刚刚有点用力,没夹疼你吧。”

顾景迟:“……”

两秒后,顾景迟很用力地把门锁上,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宋沅。

他拉着宋沅的手,他把宋沅抵在墙上。

这个举动有点猝不及防,宋沅心跳得厉害,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刚刚还好好的顾景迟,怎么忽然发疯了。

和之前的温柔以待不同,今天的顾景迟极具攻击性。

宋沅的两只手被顾景迟禁锢在掌心里,腰也动弹不得,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下,他感受到顾景迟皮带上的金属扣撞在自己腰腹上的感觉,他身子发软,几乎快站不住。

宋沅想挣脱顾景迟的手臂,很小声地对他说,“顾、顾景迟,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顾景迟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温热的呼吸洒在宋沅的耳侧,像是有成百上千根针扎在他的耳朵里一样。

他低下头,去追寻宋沅的目光,冷哼了一下,“放开你,让你再跑一次,是吗?”

宋沅的眼睛微微睁大,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

哪、哪有人这么霸道的?

自己脑子里想想就算了,还贷款加到他身上。

简直莫名其妙!

“你又不乖了。”顾景迟虽然勾了唇角,但他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阴侧侧的,瘆人得很。

宋沅觉得委屈,被莫名其妙贴了一个负面标签,他的心情好不起来。

泥人也是有三分火气的。

宋沅想发作,但顾景迟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以前没告诉过我,你原来喜欢这一款。”

什么?

虽然顾景迟没有明说,但宋沅感觉他说的人是约书亚。

“他对你很热情吗?”

“他符合你那活好器大的择偶标准吗?”

在听清他说了什么之后,宋沅的大脑骤然轰鸣,“没有!”

一直以来,顾景迟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稳内敛的,很少想现在这样,说得这么的……露骨。

顾景迟看着脸红的宋沅,觉得他很可爱,又很可恨。

两种相左的情感撕扯着他的神经,这种失控感就像森林里起的山火,他以为他可以扑灭,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这对他而言是场灾难,但在触碰到宋沅的这一瞬间,他又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又偏执的念头。

他希望此时真起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把他们困在高楼里,哪也去不了,将一切燃烧殆尽,变成骸骨,反正宋沅在他身边。

“你喜欢他?”顾景迟的语调很冷,带着一点情绪,很偏执,似乎非得让宋沅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先放开我。”宋沅后背很凉,他的感冒还没好,现在有点想咳嗽。

宋沅不想对着顾景迟咳,因为他觉得这有点不太礼貌。

但他这个举动在顾景迟看来,是在回避问题。

顾景迟深吸一口气,之前在他脸上出现的强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温柔的神色。

可这温柔让他有点害怕。

“你喜欢什么,我不干涉,这是你的自由,你想喜欢什么都可以。”顾景迟轻轻握住了宋沅的脖子,指腹在他的喉结上轻轻蹭动。

“但你怎么就敢笃定,我一定比他差?”

第47章

宋沅愣在原地, 卡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什么差不差的,我从来没有拿你跟任何人比较过。”宋沅说完之后,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不对, 我为什么要拿你跟别人比较啊?”

比较是不好的事情, 任何人在宋沅这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顾景迟怎么逮着这个话题就开涮,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什么约书亚!

本以为,这会是一句安慰话。

可没想到, 下一秒, 顾景迟忽然笑了一下,再看向宋沅的时候, 脸上的神色更冷了。

“所以说,我连被你拿来跟别人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吗?”???

宋沅很想告诉顾景迟, 让他别再脑补了。可他的手腕被紧紧握住, 整个人被囹圄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这不符合他的预期, 他以为顾景迟会在误会解除之后放开他的。

可他没想到, 顾景迟更生气了。

“我, 我……”

宋沅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说点什么, 但他脑子很乱, 思绪全无, 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说起。

他有些急,皮又薄,一张小脸很快便烧烫起来,像一只被加上火烤的兔子。

顾景迟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宋沅,看了将近两分钟, 把他的一切慌乱与无措尽收眼底。

最后,审判官给了兔子最后一击,“我查了那天的监控。”!

火烤的兔子两腿一瞪,闭上双眼,看上去像是归西了。

哪一天的监控,不言而喻!

宋沅心乱如麻,心底的问题一个又一个地抛了出来。

顾景迟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自己是在知晓求婚事宜时才决定离开的。

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他会觉得自己脑子不正常吗?

想要牵手的是自己,想要贴贴的是自己,想要拥抱的也是自己,极尽表现喜欢,毫无保留地释放热情,结果却在求婚前夕逃走。

宋沅觉得,自己在顾景迟那里应该信誉全无了,他甚至觉得,现在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打满了精神分裂的标签。

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契约无赖,爱情骗子……

宋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宋沅觉得,顾景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宋沅自觉坐上审判台,静候发落,他甚至连我有罪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就在他以为精神审判要开始时,顾景迟忽然开了口:“你觉得,我是一时兴起吗?”

宋沅不由一怔,很意外地看着顾景迟。

——他没想到顾景迟会这样说。

审判的第一步,难道不应该列一下他的“罪状”吗?

很显然,审判官没有这样做,他不仅把刀锋收了回去,指向自己,还很不敬业地松开了禁锢宋沅的手,拉开了距离。

像放过了自己一样。

宋沅有些迷茫地看着顾景迟。

拉开距离以后,顾景迟也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厌恶心底那些因为宋沅而催生的复杂情绪。

他觉得很不理智,很蠢。

“我……”

顾景迟抬起眼睛,注视着宋沅。

就在他以为宋沅要向他走进的时候,空气里传来呼唤宋沅的声音。

“宋沅——你去哪儿了?”

他离开得太久,同学们有些担心,一群人正在走廊上搜寻宋沅的去向。

宋沅那颗刚刚落地的心又被高高抛起,在有人靠近露台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顾景迟身后躲了一下。

顾景迟的语气更冷了,“让别人知道我和你待在一起,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宋沅连忙解释,“不是的!”

他只是习惯了在心神不宁的时候逃避问题而已。

他以前一直是这样的。

但再多的解释,此刻也显得有些无力了。

顾景迟像是一位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审讯者,点头过后,转身离去。

宋沅没有立刻跟出去,过了两秒,他听到顾景迟正在跟他划清界限的声音。

“顾先生,你有看到宋沅同学吗?”

“没有,我没看到他。”

“那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不知道。”

“他居然不跟你报备。”

“我也很少跟他报备。”

旁人也许只觉得这是几句很平常的话,但只有宋沅知道,这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没有人比他更能领会这话里蕴藏的含义。

因为他以前跟顾景迟说过,要求顾景迟必须跟他报备,实时定位,过去顾景迟账单全收,可现在他不要了。

很难形容宋沅现在的心情。

有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有被划清界限后的迷茫,但更多的感觉是一抽一抽的疼痛。

他其实不想看到顾景迟这样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像平时一样去安抚顾景迟。

……明明他最擅长对朋友做这种事情了。

宋沅听着走廊上不断远去的脚步音,茫然地环顾四周。

茫然的视线最终聚焦在墙角,他发现那里居然种着一盆洋桔梗。

巧合的是,之前他在顾景迟家打翻的那盆,就是这个颜色的。

洋桔梗的种子还是他在江边夜摊上开盲盒开来的,拿到种子那天,他兴冲冲地拉着顾景迟,说要一起种下甜蜜的结晶。

他记得顾景迟在看到种子的时候,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他。

顾景迟很少拒绝宋沅,几乎可以说是予求予给,账单全收,可唯独却在这件事上拒绝了他,所以宋沅记得很清楚。

顾景迟说,洋桔梗是赠予离别之人的花,寓意不好,不如扔掉。

可宋沅不肯。

那天下午,宋沅像个小大人一样,宽慰顾景迟,说此离别非彼离别,说不定这离别像他一样,可能只是去别的地方读书了呢,又不是不回来。

他告诉顾景迟距离产生美,又告诉他久别重逢情更浓,最后好像还说了小别胜新婚。

不知道那句话戳中了顾景迟,最后他好像不忍心看宋沅愿望落空,忍着神经发作的洁癖,跟宋沅一起种了花。

“等开花了,叫管家剪下来,制成干花。”

宋沅问他为什么。

顾景迟有一套自成逻辑的体系,“干花改变了花的性质,你也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之人。”

宋沅觉得他太正经,好老派的理科思维。

“你要是怕我离开的话,你别送就好了。”

“嗯。”

……

不知道为什么,宋沅会想起这个小插曲。

江城那束离别之花枯萎了。

可他却在异国雪乡里收到了。

*

宋沅回到包厢里的时候,众人在谈论明天参观T大的事情。

商怡中途插播了一条重磅消息。

“明天的行程里,加塞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众人连忙问是哪儿。

“柏景大厦。”

宋沅在旁边惯性点头附和,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猛得抬起脑袋。

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柏景总部吗?!”众人异口同声,“哪个柏景,顾先生的柏景吗?”

商怡点头。

众人震惊。

柏景。

一个仅凭商标就能威慑各方势力的存在,现如今,俨然成为评判一个城市是否有资格升咖的存在。

毕竟,在全球范围内,只有各项指标能达到国际大都市水准的地方,才有资格欢迎柏景莅临入驻,哪怕是北美湾区最繁华的几个城市群,也曾被列入过待考核对象的行列。

在国人的心目中,这座常年屹立于异国雪乡的大部头神秘又庄严,是国人骄傲,是国人之光,是神圣且不可忤逆的存在。

而现在,有一群笔下论文像是吃菌子写出来的澄澈大学生居然拿到了参观资格。

……太割裂了。

“我,我……”蒋鸣我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靠,真的假的?!”

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们去柏景干什么呀?”

“我们也要打工吗?补药啊!”

不怪他们有这种想法。

如今,传统产业萎靡,大部分公司都将重心朝新能源、人工智能这些版图倾斜,其他领域的投资更是能砍就砍。

顾先生愿意资助他们这种吞金兽专业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们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去参观柏景大楼。

不是谁都能获得这个机会的。

毕竟,这是他们国内就明白的一个共识——顾氏张开一条手指缝,漏点什么东西下来,足以盘活一个夕阳专业。

而他们,是一个短期内根本不赚钱的夕阳专业!

这没道理!

很难让人不去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后,他们得出一个统一结论。

——顾景迟他超爱的。

——顾景迟他超有钱的。

约书亚在得知顾景迟原来是宋沅的未婚夫后,大惊失色,差点像西游记里的沙僧一样,把碗砸在地上。

他汗流浃背。

他终于知道顾先生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那眼神分明是想剥了他的皮!

上帝请宽恕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他爱人啊!虽然宋沅很漂亮,但他还没有蠢到挖人墙角。

包厢里又是一阵快活的笑声。

蒋鸣看了一眼宋沅,选择无条件帮他抗伤害,“你们不要这样说,只是订婚而已,未来怎么样还一定呢,别给我们小宋同学这么多压力。”

众人这才收住嘴。

宋沅知道自己在这他们放不开聊天,于是他默默地拿了水杯,去角落接罗汉果茶。

“不愧是亚热带的菜系,连这种东西都有。”

一个师兄逮住宋沅,大谈特谈不同茶水的功效,有尤其是果茶和花茶。

“对了,说到花,你最喜欢什么花?”

宋沅:“……”

如果是以往,他会兴致勃勃地跟师兄讨论花的品种与科学养殖。

但他现在提不起任何兴趣,挤牙膏似的,问一句,半天才说出下半句。

他满脑子想着洋桔梗。

*

时间不是匀速进行的,至少对宋沅来说不是。

参观T大的时候,他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但参观柏景大厦的时候,他却觉得时间像是停住了一样,一整个早上,宋沅都心神不宁。

从洗手间出来以后,宋沅发现自己跟大部队走丢了。

群里有人找他。

【师兄:@宋沅,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到你。】

【宋沅:我去洗手间了。】

但是他现在好像迷路了。

【商怡:洗手间有两个出口,你应该是走到另一个出口了吧。】

宋沅抬头看了一眼指示标。

还真是。

好奇怪的设计,谁家好人的洗手间会有两个出口。

【商怡:站那别动,我现在过来找你。】

跟商怡会和后,宋沅决定乖乖跟着直接走。

还没走出几步,迎面忽然走来一群西装革履打扮的人,他们步履匆匆,神色肃穆。

在他们身后,跟着几个手捧保险箱的研究人员,同样端着脸,全身上下写满严肃。

看上去,像是在运送什么内部机密。

宋沅和商怡很醒目地改变路线,朝另一个过道走去。

走远之后,两个人还小声地为自己在的机智点赞。

只是没想到,这一走,直接走到了顾景迟的办公室里。

宋沅脸都白了,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你说这是哪?!”

商怡也没想到他们居然进来了,“我、我没想到你居然能解锁啊!”

宋沅也没想到。

三秒前,换道后的他们来到一个走廊尽头。

尽头有一扇门,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宋沅下意识把手放在门把上,尝试推了一下。

结果没想到,手刚放上去,空气中就悠悠创来一声。

【验证通过,请进——】

进来之后就出不去了!

什么破门,居然是单向解锁。

宋沅的指纹可以进来,但却不能出去。

这一点都不现代化。

宋沅心里浮现出一些悬疑电影的镜头,比如泄露的指纹,尾随的陌生男子……

和心神不宁的宋沅相反,商怡嘴角勾了勾,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顾先生家里的大门,也录了你的指纹吧。”

“……嗯。”确实是这样。

商怡:“那说得通了。”

说不通。

他们已经掰了。

顾景迟居然还留着他的指纹,这不像他。

“他什么时候和你掰了?”商怡很疑惑。

“一星期前。”

商怡很笃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

“我才是当事人,我怎么会不清楚。”

商怡娓娓道来,“我虽然不是当事人,但是我知道,顾先生如果真的想和你分开,第一件事就是向媒体公布协议解除的事宜,第二件事就是撤回对我校的所有补助。”

她一锤定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离婚后还留着你的指纹。”

“可能……他太忙了,没来得及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你觉得顾先生会这么粗心吗?”

不太可能。

宋沅负隅顽抗,“说不定……这里不是顾景迟的办公室呢?”

商怡看着他不说话。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说什么呢?

宋沅有些忐忑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间办公室很干净,没有使用的痕迹,看上去就像是新的一样。

顾景迟的书房不这样,他的桌子上一般会堆放很多东西,比如宋沅的画稿……

好吧,如果把自己的东西清理掉后,顾景迟的桌子确实是很干净的。

忽然,他的眼角瞥见了一个蓝色包装袋。

几乎是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办公桌。

在那桌子上,他发现了自己害怕看到的东西。

商怡跟了过来,走进之后发现宋沅手里拿着一包酒精湿巾。

“怎么了?”

宋沅转头看了他一眼。

商怡从他逐渐收紧的手指上看出了他的不安。

宋沅放下酒精湿巾,打开后面的柜子,左边是成山成海的文件,右边便是许多还未拆封的酒精湿巾,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是能代表顾景迟存在的东西。

宋沅好像听到商怡在叫自己,可他的神魄出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他看着这一柜子的酒精湿巾,想到了第一次见到顾景迟的情景。他很早就发现顾景迟有洁癖了,也曾用这个借口拒绝过和他一起入眠。

但是这种情况只出过在他们初见的时候,后来宋沅有刻意观察过,顾景迟的洁癖现象有明显的好转。

还能和他一起种花呢。

可是现在……

事实证明,顾景迟没有被治愈。

相反,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宋沅很难不去想,变严重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自己。

因为他让顾景迟很生气。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顾景迟立刻出现在他面前,牵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是当电话掏出来的那一瞬间,宋沅忽然醒悟了。

他现在已经没有立场去安慰顾景迟了。

宋沅忽然有点伤心,心脏有些抽疼,他看着满满一墙的酒精湿巾,鼻子有些发酸。

商怡看出了他的情绪失落,带着宋沅来到另一面墙壁前。

上面是顾景迟的照片。

这照片拍摄于六年前,顾景迟那个时候才二十岁。

河岸对面的教堂广场在放烟花,光影忽明忽灭地落在十九岁的顾景迟脸上,多了几分活人气

宋沅觉得有些神奇,就像是透过照片跟同龄的顾景迟打了个照面似的。

“你对这里好熟悉。”宋沅问商怡,“你以前也来过吗?”

商怡笑了一下,“也不是很经常,我爸妈又发疯地时候,我就会躲到这里来。”

宋沅有些呆滞地看着商怡。

“我爸是顾景迟的伯伯,我算是他名义上的表妹。”商怡用一种略显忧伤的口吻向宋沅娓娓道来。

“我爸算是他半个仇人吧,如果换作正常人的话,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可顾景迟却救了我的命。”

商怡的爸爸早年争夺继承权失败,跑到某个欧洲小国家做生意去了,最困难的时候,忽然丧心病狂,把唯一的亲生女儿卖给唱片公司。

唱片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如果不是顾景迟出手搭救,商怡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遭遇到怎么样的非人待遇。

宋沅眼睛微微睁大,一脸不可思议。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豪门狗血的故事。

这些……书里也没有啊!

“被吓到了吗?那我不说了。”商怡心软了下去。

宋沅看着商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是想听的。

是想要知道的。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顾景迟的一切。

就像刚刚想去抱顾景迟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心。

“你说吧,我想知道。”

第48章

“他们家的事我不太了解, 但我知道,顾景迟的爸妈是商业联姻,二人没有感情基础, 互相看不顺眼, 这种情况在顾景迟出生之后愈发严重。”

一开始只是言语争吵,没过多久就演化成肢体冲突, 最后甚至拼起刺刀。

年幼的顾景迟被水果刀捅进ICU当晚,顾老太爷撑着风烛摇曳的身子从北欧赶回国内,举着拐杖给了顾景迟他爸一拳。

那天晚上, 他把顾家直系、旁系、高层合伙人全叫到跟前, 当着他们的面把顾景迟写到遗嘱继承人的那一栏。

他这么做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让那些热衷于手足相残的家伙消停点。

宋沅本以为, 豪门狗血的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商怡轻轻笑了一下。

“这才哪跟哪, 宝宝, 才刚开始呢。”

宋沅不由怔愣。

“你想想看,这么大的利益摆在面前, 竞争对手又是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稚童……”商怡把话说得很委婉, 但宋沅明白她想说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 没有人能忍住不动坏心思。

从那天起, 父子不再是父子, 叔侄不再是叔侄, 顾景迟还没脱离重症状态,争夺权就来到了白热化阶段。

在短短五天时间内,他遭到了表兄弟的诬陷、叔伯拔氧气罐暗杀、被亲生父母当做筹码威胁,逼迫顾老太爷修改遗嘱。

商怡说:“顾老太爷被这事气得差点背过去,他应该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决定清算。”

高层大换血、直系大移民、 旁系大驱逐,一场清算从晚上九点开始,直到快天亮时才结束。

但顾老太爷知道,这只是开始。顾氏家大业大,在外关系盘根错杂,冒头忤逆的全都是小强蟑螂,你以为这晚已经杀完了,实际上暗处里还躲着一大堆。

顾老太爷年纪大了,盛势不再,他知道自己庇护不了顾景迟多久,当即决定将顾景迟带去北欧。

然而,在这个号称全球幸福指数最高的地方,顾景迟并没有变得很幸福。

相反,这是他人生中过得最孤寂、最残酷的一段时光。

年仅不到十岁的顾景迟被安排进了一所私立贵校,和欧洲皇室继承人一起接受封闭教育。

虽说是教育,但实际上更像一场严酷的军训,求生技能、资产管理、人心之术……在那个千里冰封的半山高塔里,冰霜磨掉了他的软弱,凝结而成的尽狠厉与冷漠。

时至今日,在那场大清算中幸存下来的大部分直系一致认为,顾老太爷对顾景迟未免太严苛了。

长子平庸,次子纨绔,所以他才会一股脑地把所有着急投注在顾景迟身上,烧了他的东西,将他捡到的小猫小狗赶尽杀绝,仿佛只有用这种反人性非人类的手段才可以磨练出继承人的血性。

“这种方法虽然有效,顾老太爷确实培养了一位对顾家来说最成功的继承人,但人好像也废了。”

商怡想起这个幼年时曾拿出所有零花钱把自己从黑心唱片公司搭救出来的表哥,总会觉得非常遗憾。

更遗憾的是,自己小时候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什么话?”宋沅有些好奇。

商怡耸了耸肩,深吸了一口气,“他帮我垫了所有违约金,把我救出来以后,我一直都很想谢谢他。”

但年幼的商怡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的,只能像家族里其他小辈一样,揣测顾景迟喜欢什么。

听说他捡了一只小狗,商怡很开心。她攒了很久的钱,跑到镇上买了最贵的狗粮,还买了一堆陪伴小玩具。结果去见小狗时,顾景迟很平静地告诉她小狗已经死了。

还告诉商怡,以后不要这样浪费钱。

商怡很难过,更难过的是顾景迟一点反应也没有,她痛斥顾景迟冷血又无情,小狗刚死,他怎么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返回学校上课的。

十几岁的顾景迟就这样账单全收,一句话也没反驳。

“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了,多少有点付出了就非得要得到点回应的中二病。”商怡无奈地笑了一下。

后来,她发现这个世界并不以自己的意志前行,而顾景也有顾景迟自己需要消化的情绪时,已经太晚了。

宋沅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一样,愣在原地。

一些有些模糊的细节在此刻变得清晰起来了。

那天在便利店里,宋沅一直退让,顾景迟步步紧逼,任凭他如何提出分开,都不能撼动顾景迟分毫。

那个时候的顾景迟很坚持,他宁可相信自己生病了不舒服了,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想要分开。

直到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太冷漠了,我喜欢活好器大……”

宋沅的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好意思,第二个反应是愧疚。

他心底那股冲动更加强烈了。

他得去找顾景迟。

立刻,马上。

忽然,商怡“咦”了一声。

“怎么了?”

商怡:“群里的老师说,今天有大人物要来,让大家去会客厅里等候。”

可是她明明记得,顾景迟昨天还很认真地告诉她,今天不会来公司的。

难道又折返回来了?

宋沅说,“那我们快点过去吧。”

*

宋沅跟着商怡来到会客厅。

刚一进门,商怡就顿住了脚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宋沅在沙发中心看到了一位被人群簇拥着的老人。

那位老人的鼻梁很高,有着高加索人一样的高眉骨特质,低着头的瞬间,能在眼部扫下一层厚重的阴影。

年迈和苍老不仅没有损伤他的锐气,反而因为经过时间的沉淀,他身上那股被狠厉托举出的气质更凝炼了。

宋沅虽然没有见过顾景迟的爷爷,但他可以肯定,这人就是顾景迟的爷爷——顾重山。

顾重山忽然掀起眼皮,快速且精准地在人群中锁定了宋沅。

“你就是宋沅。”

宋沅回过神来,大大方方地问好,“你好。”

顾重山安静了两秒,“坐吧。”

说完,他转头看向商怡,“小怡,你自己去逛吧,我有话对他说。”

商怡觉得顾重山的出现有些突兀,她觉得很不对劲,“爷爷,该改天吧,我们现在要去……”

顾重山显然不想让商怡带走宋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商怡,“还有五个月,你爸爸就要从戒.毒所出来了,他还不知道你又搬了家吧。”

商怡的肩膀顿了一下,在宋沅看来有一点明显。

宋沅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男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对资本家的狠厉有了实感。

顾重山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两分钟。

可他仅用了一句话,就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冷漠与绝情。

宋沅毫不怀疑,只要能成功驭下,维持自己的权利,顾重山根本不介意向自己的子孙下手。

就像当年的大清算一样。

他走向前去,站在商怡面前,很认真地对顾重山说,“你想对话的人是我,没必要吓她。”

顾重山抬起眼睛看了商怡一眼,没有说话。

没办法,商怡暂时还脱离不了这个名为家的“羁绊”。

商怡很感激地看了宋沅一眼,欲言又止,她迟疑地顿了两秒,发现此刻不管说什么都是徒劳。

“我在走廊等你,别怕。”

宋沅点了点头。

顾重山对身旁的佣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就有人搬来了一个四脚靠椅凳,还有一杯热茶。

顾重山开门见山,气势上压了他一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现在在冷战吧。”

宋沅没有承认,也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宋沅,很满意地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你当他的订婚对象吗?”

宋沅抿了抿嘴,他有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知道。

“因为你们宋家……”顾重山欲言又止,似乎在找一个足够委婉的说辞,“足够庸俗。”

宋沅:“……”

“你们家的目的太明显了,就是来要钱的。”顾重山年纪虽然大了,但声音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雄厚,不怒自威。

“所以,当我得知你的兄长拿着契约书去找他时,我并不觉得这场契约订婚这是个麻烦。我看过你的简历,因为我很了解他,他不会喜欢这种家庭底蕴培养出的孩子。”

宋沅不太喜欢这种把自己也算上去的命运共沉沦,他觉得很讨厌,也很不礼貌。

但他发现,他更受不了的,其实是顾重山说顾景迟不会喜欢上自己。

心底某个地方忽然出现了裂痕,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心底出现的这种想法。

“顾景迟并不需要一个家世匹配的伴侣,他需要的,是心无旁骛地在商业版图上开疆扩土。”顾重山的语气冷到了极点。

“一切都按照规划好的方向在走,偏偏在你这里出现了意外,我没想到……”

没想到顾景迟忽然有了喜欢的人。

还打算求婚。

棋差一步,顾重山半边身体都入土了,气得直接诈尸了。

上帝知道,当他得知顾景迟为宋沅定了婚戒时,他的内心有多震撼。

有这么爱吗?

“我看过你的作品,你比我想象中要有趣很多,不庸俗,人也不错,很上进,但你不适合他。”

“我知道顾景迟现在想做什么,正因为知道,我才希望你立刻离开。”

顾重山像一位权衡利弊的资本家一样,开出诱人的条件,“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更好的学校,毕业以后,你可以直接在大学评职称,那边的制度可以保你一辈子钉死在精英阶层,永远不掉下来,如果你还不满意,我还可以……”

宋沅把杯子搁置在桌子上,“不用了。”

他站起来,把参观名牌丢在椅子上,“还有,你好像搞错了。”

顾重山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情况失控,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张一向毫无破绽的脸上,蓦然出现一些裂痕。

“我觉得顾景迟没有不适合我。”

宋沅很认真地说。

他知道在顾家这种世家大族面前,说顾景迟适不适合自己这种话,多少有点大言不惭了。

但宋沅还是决定这样说。

他觉得自己足够尊重自己,才能尊重顾景迟对他的爱。

一直以来,遇到问题只会回避的宋沅,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勇气。

这勇气烧得越来越旺,它足以驱使宋沅去做任何事情。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我的人。”

他转身离开这个足以让所有人畏惧的老人,没有带一丝犹豫。

*

宋沅在莱农河边的露天大剧院里找到了顾景迟。

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的话剧。

河对岸又在打烟花了,花火在半空中盛开,照亮了他那张脸,冷淡中透露着好看。

宋沅有些惶恐,他看见顾景迟身边的保镖了,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把自己拦下,宋沅还是向前走去了。

意外之喜,保镖一见是他,立刻离开了。

宋沅笑着向他们点头,反倒把其中一个双开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露天剧场的人很多,宋沅一眼扫了过去,这座可容纳一千人的小剧院竟座无虚席。

这场露天电影讲述的,是关于一个小画家在生命最后的夏天,与朋友在意大利北部的乡村中度过的时光。

宋沅记得这个情节,好像是改编自某一本小说?

银幕里,男主拿出一个打火机,靠近另一个男主,为他点火。

宋沅不自觉看愣住了,塌了个空。

他摔在椅子上,再抬头时,和顾景迟四目相对。

顾景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蹲坐在椅子上的宋沅让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只是那个时候,宋沅说的是很想见自己。

和那晚一样,宋沅出现在自己面前,美好得像是童话故事,让人不忍心戳破。

他知道这些纯粹是自己的幻想,但幻想总是有尽头的,沉溺地越久,越痛苦。

顾景迟迟疑再三,最终选择当戳破幻想的那个人。

“有什么事吗?”

宋沅很认真地看着他,脸颊微红,“没、没有事就不能来吗?”

很强词夺理的一句话,一般人敢这样对顾景迟开口,早就被丟到河对岸了。

但这是宋沅。

新来的一个保镖一步向前,想要驱赶这个无礼的人。

一直跟在顾景迟身边的保镖把他拦下,用流利的本地方言跟他说道:“你懂什么?”

还有更过分的呢。

这才哪到哪。

他拎着新保镖的衣领,“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和大众的看法不同,顾景迟很喜欢宋沅这样对他说话。

那颗被冷漠打满标签的心,总会在这种时候躁动。

久违的躁动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一向注意力集中,可现在的他,却目光涣散地盯着宋沅那红过头的嘴唇。

整个世界都失焦了,视野里,只有那里是清晰的。

想亲。

见顾景迟不说话,宋沅有些没底。

他弱弱地说,“顾景迟,明天是我的生日。”

“所以呢?”

“我的生日愿望是,和我爱的人一起过。”他深吸一口气,大胆地握住顾景迟的手。

“你愿意帮我实现吗?”

第49章

最后这一句话, 是顾景迟完全没想过的。

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宋沅也在紧张。

宋沅的眼睛很亮,应该是因为太紧张的缘故, 他的鼻尖和脸颊很红, 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吹了一样,跟眼角那颗鲜红色的泪痣连城一片, 特别好看。

顾景迟不自觉多看了两秒,才开口问他,“生日?”

宋沅的耳朵变得很红, “嗯、嗯嗯……明天是我的生日。”

顾景迟静静地看着他。

见顾景迟还是不和自己说话, 宋沅咬咬牙,豁出去了, “我想和你一起过。”

“为什么?”

宋沅低下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分贝说, “没有为什么呀, 我喜欢你,我想和我喜欢的人一起过。”

“你说什么?”

同样的问题, 顾景迟问了两次。

“你觉得我的话很草率吗?”

宋沅不知道顾景迟为什么要问两次, 是在嘲笑他的感情吗?

不过想了想, 宋沅也能理解。

毕竟先做错事的是他。

顾景迟的质疑完全是有道理的。

“顾景迟。”宋沅垂下眼, 握住了顾景迟的手, 语气特别郑重。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觉得很奇怪, 也可能会让你很生气。”

顾景迟没有制止,也没有皱眉,像是在默许宋沅的自白一样。

宋沅深吸一口,“从协议生效那天起,我所做的所有举动, 都是为了引起你的讨厌。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最后一定会忍无可忍,然后和我解除协议的。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我不想当宋家置换利益的棋子,也不想过那种受制于人的生活,可是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悔婚……”

感受到顾景迟的呼吸变了频率,宋沅继续补充。

“我只是想解除协议,但我不是想要骗你的感情,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我、我也很喜欢的,那些事情是我发自内心去做的……”

宋沅越解释,越觉得自己的说辞很苍白。

和那些给顾景迟带来伤害的欺骗相比,他的喜欢太轻飘飘,太想当然了。

他甚至想不出顾景迟会原谅自己的可能。

在他剖析自我的这个过程中,顾景迟始终保持沉默。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顾景迟终于开口了,“宋沅。”

宋沅有种上课被点到名的紧张,“嗯。”

他问了宋沅一个问题,“协议生效第一天就筹划这些事的?”

顾景迟虽然还在生气,但更多的是感到意外。

想要解除协议这种事情,在圈子里并不罕见,方法很多,成功的案例也不少。

但大多数情况下,闹着要解除协议,只不过是因为利益分赃没做好罢了。

修改条理,重新分配,大部分人为了短期的利益,还是愿意忍上那么个一年半载的。

很少有人像宋沅这样,说什么都要解除协议,仅仅只是想要回自由身。

“你其实可以直接告诉我。”顾景迟自觉自己并不是习惯苛待人的性格,为什么会把宋沅吓成这样。

“顾家想要建立契约的对象是宋家,不是宋沅。”

宋沅只是被临时推出来救场的人而已,说到底,这件事的最终解释权还是在顾家身上。

顾景迟只要愿意,宋沅随时可以退出。

不管是契约,还是跟顾景迟的这段关系。

“可你没有。”

宋沅考虑的,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沅沅,你在担心什么?”

这个昵称一出来,宋沅原本准备好的心里防线瞬间被击溃了。

他没想到,顾景迟没有很生气。相反,他在用一种类似聊天的语气在和宋沅说话。

比起生气,这让宋沅更不好受。

宋沅挣扎了一会,才慢吞吞地开了口。

“我不想让你觉得,那些举动的出发点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就像养父母收养宋沅一颗糖样,他们的出发点也不是因为喜欢他。

那种感觉并不好受,宋沅都知道的。

“我觉得那对你不公平。”

顾景迟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摸了摸宋沅的头发,这让宋沅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要照你这么算的话,我也有对你不公平的地方。”

宋沅看着他。

“最初选择和你联姻,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那份契约。”顾景迟把整件事掰开来给他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是我先对不起你。”

好犯规。

意识到顾景迟居然主动拦下他的愧疚感,宋沅心里涌起一股酸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可是,我还说了那样的话……”

说顾景迟太冷漠。

他的言语,和那些对他不好的长辈有什么区别。

宋沅眼眶里蓄着泪水,看上去马上就要决堤了。

顾景迟不想看到宋沅哭泣,他仔细想了想,“我确实很冷漠。”

宋沅会这样想,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

约会,接吻,拥抱,上.床……这些本应该是伴侣应履行的义务,他很少带宋沅做过。

不是很少是几乎没有。

尤其是最后一个。

“你不是故意的。”

这让宋沅更愧疚了,他抱着顾景迟的肩膀,和他贴了贴,企图安慰他,“对不起。”

“你今晚已经说了很多个对不起了。”

宋沅像为这件事道歉,但他发现如果继续道歉,好像又要说对不起了。

于是安静地闭上嘴吧,思考对不起的其他代替词。

总是在道歉,也不是个办法。

顾景迟循循善诱,声音很低沉,“你说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宋沅:“是。”

说完这句话,他怕顾景迟不信,补充解释,“是真的,顾景迟,我真的……”

然而,顾景迟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伸出手,箍住宋沅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过来。

宋沅被吓了一跳。

剧院的椅子很宽,宋沅没办法在顾景迟身边站好,所有的重心都往顾景迟身上倾斜,看上去像是要摔倒在顾景迟怀里一样。

他觉得这样有些不太礼貌,于是用手撑在顾景迟肩膀上,稳住了缩进的距离。

“不好意思啊,我没站稳……”

顾景迟:“……”

顾景迟垂下眼睛,看着宋沅那只稳定间距的手,顿了一秒。

下一秒,顾景迟毫无征兆地捞过宋沅的大腿,让宋沅面对着面跨坐在自己身上。

蓦然陷入腾空状态,宋沅下意识抓住顾景迟的衣领,企图拉开距离。

然而,顾景迟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扣住宋沅的后劲,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宋沅甚至来不及反应。

和一秒钟前的顾景迟判若两人,此刻的顾景迟变得极具攻击性。

宋沅感觉自己的腰被紧紧搂着,他的呼吸变得困难,几乎快喘不上气。

宋沅身子忽然发软,几乎快坐不住了,不自觉地哼了一声。

下一刻,包厢里的呼吸,吮吸,还有接吻的细微响声更重了。

宋沅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顾景迟真的很生气。

因为他吻得很用力,特别凶,像是要把自己拦腰截断了一样。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顾景迟才肯放过他。

宋沅搂着顾景迟的肩膀,半张脸靠在他的脖颈里换气。

顾景迟觉得他很可爱,还很可怜,于是忍住再次接吻的冲动,用摸摸他的脸来代替。

像上次在南城接吻的尾音一样,这次还是由顾景迟来帮他顺气。

“都过了那么久了了,为什么还不会换气。”

宋沅一口气还没喘上来,立刻对这种评判提出诉控,“这种事情是需要练习的,我就亲……做过那么一次,怎么能立刻学会。”

大概是呼吸不太顺畅的缘故,他说出这句话时显得格外软,顾景迟很想研究一下他的声带,但又觉得那样太过残忍。

见顾景迟没回应,宋沅觉得顾景迟不相信他,“你不相信我?”

说完,他忽然很小声地说,“你那么熟练,是不是以前就亲过很多张嘴了。”

宋沅的眼睛在黑暗中很明亮,被亲过的泪痣也湿湿的,像是哭过一样,好委屈。

顾景迟没有说话,而是掐着宋沅的侧腰,加深了这个吻。

最后一幕放送完毕,剧院的灯忽然亮起。

舞台上,主角们正在谢幕,宋沅耳边充斥着此即彼伏的掌声。

光线变得充足之后,宋沅的一切神态无处遁形,顾景迟这才能看清眼前这个漂亮坏蛋。

宋沅满脸通红,全身上下写满青涩,像一颗树过了头,但却没有采撷的水蜜桃。

让人很想扣一下,看看有没有水流出来。

宋沅很想咳嗽,但他努力忍住了。

黑暗中衍生出的那些伤心已经不见了,它们被顾景迟以吻封印,塞藏在角落里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景迟,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顾景迟觉得他很可爱,被欺负了也要说谢谢,“为什么你一直在说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等我。”

顾景迟不敢相信,假如当初冷战的时候,他没有头脑一热投了T大的项目,宋沅的学校也没有去柏景参观,他是不是就只能和宋沅错过了。

顾景迟说:“应该是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来爱我。

*

剧院散场,二人一起走出大门。

屋外,莱农河边聚集的人更多了。

今天好像是什么日子,到处都在打烟花庆祝。

打听了一下,今天居然是爱神的诞辰。

“爱神今夜会降临世间,所有相爱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神父带着老花镜,在河边颂念歌词。

顾景迟只看了宋沅一眼,就知道他想过去看看,于是他直接朝河边走去。宋沅一如既往,直接贴了上来,无意识地挤着顾景迟走。

“我们去看烟花吗?”

“嗯。”

人越来越多了。

宋沅忽然感觉自己的小指被勾了一下,他低下头,发现顾景迟在偷偷牵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

可顾景迟却把视线侧开了,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河面上烟花炸开的倒影,很正经,好像偷偷牵手不是他一样。

他听到顾景迟说,“顾重山的建议很适合你。”

宋沅疑惑,“啊?”

“如果你能在大学毕业时就进高校评职称,可以比别人省很多时间。”顾景迟有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他知道这条路不太好走。

他还是希望宋沅可以轻松一点。

“可是,那也会失去很多乐趣啊。”宋沅把手嵌入到顾景迟掌心里,“而且不是还有你在吗?”

顾景迟的心跳乱了。

“和你在一起,浪费时间都显得有趣。”

身后,教堂的大摆钟忽然震声,发出了零点倒计时的前奏。

宋沅仰起脑袋,眼睛睁得大大的,过了两秒,大喊,“完了!”

“怎么了?”

宋沅石化在原地,“我赶不上最后一趟末班车了。”

这里距离宋沅住的公寓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今天是爱神节,如果是打出租车,肯定会坐地涨价的。

宋沅扬起脑袋,他想问问顾景迟能不能送他回去。

顾景迟忽然说,“我的车坏了。”

宋沅深感遗憾,他已经开始思考是花巨款坐出租车,还是花巨款住附近的酒店了。

顾景迟看了他一眼又一眼,过了几秒才开口,“但是我的房子就在附近。”

“别回去了。”

“我陪你过生日。”

第50章

已是深夜, 但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大家都沉浸在这愉悦的节日氛围中。

宋沅听顾景迟说出的这句话时,两只眼睛清澄澄的, 很单纯, 像个小孩子一样。

顾景迟:“……”

他仔细看着宋沅,忽然发现宋沅的脸有着不太正常的红,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触碰到宋沅时掌心感受到的体温,心忽然沉了一下。

“你是不是……”

不舒服。这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宋沅就被路人撞了一下。

他没能站稳, 直直地往地上倒去, 双手朝下扶着石砖地板才能稳住。

顾景迟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他蹲了下来, 把宋沅抱在怀里。

“等等,不用……”

无法挣脱顾景迟的动作, 宋沅下意识握紧双拳。

这个举动有些不太对劲, 像是在藏什么东西一样,顾景迟强势地将自己的五指嵌入到宋沅的掌心中。宋沅使出全部力气去挡他, 去躲他, 然而根本抵挡不住顾景迟的进犯。

顾景迟打开宋沅紧握的拳头, 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顾景迟这才发现了自己有些冲动了, 他很快压下了情绪, 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类似抱歉的表情。

“抱歉, 我刚刚是不是太凶了。”

宋沅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有点被吓到了,于是仰起头,很负气地说他,“非常凶。”

“下次不会了。”顾景迟立刻做出保证, 然后继续说,“我以为你受伤了。”

宋沅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这个。顾景迟原来是在关心他,但是这个人毫无做这种事的经验,所以会下意识流露出掌控欲。

“……我、我没有。”宋沅低下头,两只漂亮的眼睛落在摊开来的时候手掌上,坦诚地说道:“我的手很脏,如果打开手,你的衣服会被我蹭脏的。”

宋沅想起那满墙柜子的酒精湿巾,再看了一眼顾景迟衣袖上被蹭出的白花印子,有些心虚。

“没关系。”顾景迟很温柔地把自己的手贴在他的掌心上。

“真的吗?”宋沅很意外,他知道这属于强迫症的一种,应该很不好受。

“不要勉强自己。”

“没有,你很干净。”

忽然被夸,宋沅脸红心跳。这又不是一句情话,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句,但却撩得宋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才几天没见,顾景迟哪来的时间去进修这些东西。

怕宋沅不信,顾景迟很温柔地和他十指紧扣。

“不和你牵手,才是一件很勉强的事情。”

宋沅脸上的温度攀得更高了。

角色完全对调。

以前这些台词,都是由他来说的,一想到顾景迟很可能也产生了和自己一样的感觉,他就觉得不好意思。

他乖顺地把脸埋在顾景迟的怀里,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体温过高,可能会让顾景迟不舒服,又很明事理地拉开了距离。

顾景迟没让他离开,他把宋沅扣在怀里,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将他抱了起来。

骤然失重,宋沅意识到了什么,整个身体都僵直了,“顾景迟,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这里那么多人……

这个姿势对宋沅来说有些羞耻,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顾景迟这样抱他,让他实在不好意思。

最终,顾景迟还是不忍心看宋沅社死,但他又不想宋沅太累,于是半蹲在宋沅面前,“上来。”

宋沅摇头,“真不用这样。”

顾景迟说:“房子在另一个区,离这还有段距离,你的体力肯定不够,我背你。”

宋沅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感冒发烧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经常这样,躺个几天就没事了。”

但顾景迟像是没听到一样,很温柔地哄着他,“宝宝,上来吧。”

宋沅最终妥协,他的双臂慢慢地绕上顾景迟的后颈,整个人很僵硬地靠了上去。

宋沅怕自己会压到顾景迟,所以不敢压得太下。

他和顾景迟之间,甚至还能加塞一个黑萨。

顾景迟站了起来,故意掂了一下他。

“啊!——”

宋沅被吓得赶紧搂住顾景迟的脖子,整个人乖顺地贴在顾景迟身上。

顾景迟的眼睛在宋沅看不到的地方染上了笑意。

宋沅很不好意思地开口,“不好意思,我可能会有点重。”

“还好。”顾景迟说,“你很瘦,怎么抱都不费力。”

烟花是十一点钟结束的。

但莱农河的爱神活动才刚开始。

河边搭起了帐篷,好看的灯泡串在帐篷顶上。宋沅很快认出来了,这是爱神舞会,镇上的年轻人将会在这里载歌载舞直到天亮。

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们已经换上了爱神舞会的服装,是那种有点镂空的条纹舞服,宋沅觉得那些衣服在设计上有点巧思,直起腰板想看仔细点。

顾景迟忽然攫住了宋沅的小腿,往他小腿肉上捏了一下。

“哈哈哈哈你干嘛呢?”

宋沅怕痒,整个人贴在顾景迟身上,笑里也带着热气,顾景迟的耳朵又湿又痒。

顾景迟没有回应他,只是手上的力度更大了。

宋沅笑得浑身都在抖,他不安分地甩开他的手,等他缓过来的时候,那几个穿着好看衣服的年轻人已经走远了。

“都怪你,你我都没看清衣服上的细节。”

顾景迟没有反驳,“嗯,怪我。”

*

顾景迟的房子离广场确实有段距离,但也不是很远。

宋沅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下来走。

但一晚上的情绪起伏耗尽了宋沅的体力。

在顾景迟的背上一路晃回他家里,宋沅的感知逐渐模糊。

直到顾景迟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

顾景迟拿出毯子给他盖上,又拿过自己的水壶给宋沅倒水,他把温度计拿了出来,在空气中甩了甩后,然后递给宋沅。

趁着宋沅量温度这个间隙,他去打了一盆热水,一盆不够,又打了一盆冷水。

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宋沅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事的,水土不服而已,躺个两三天就好了。”

顾景迟拿热毛巾给他擦手,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沅支支吾吾,“……几天前。”

顾景迟点点头,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一样,“嗯,出国前。”

宋沅:“……”

宋沅没办法否认,点了点头。

“辛苦吗?”顾景迟问他。

宋沅没想到他会问这一句,眉开眼笑地笑道:“还好啦。”

可顾景迟却忽然牵住了他的手,那么爱干净的他直接坐在地上,眼神温柔地看着他。

宋沅鼻子一酸,在心底嘲笑自己,什么时候泪点变得这么低了。

“我小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宋沅很犹豫,他害怕破窗效应,他并不擅长说自己的事情。

但如果倾诉对象是顾景迟,好像也没关系。

“有一次我发烧了,很难受,可还是被拉去参加文艺汇演了,因为院长非要我站在第一排。”

顾景迟摸了摸他的头。

“其实我那个时候很难受的,我就哭了,院长一开始还会哄我的,说结束了立刻带我回去睡觉,可是结束后没人带我,我不认识路,就一直哭,院长觉得我很丢人,把我一个人留在礼堂罚站,天黑了也没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宋沅眼角掉了几滴眼泪。

他有些尴尬,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伤心,这只是生病伴发的生理性泪水而已。

他侧过头,不想让眼泪掉在顾景迟的枕头上。

虽然顾景迟不说,但宋沅觉得作为伴侣,自己有义务照顾一下他的小洁癖。

但顾景迟却直接用上手帮他擦了,“那个时候你多大?”

“六岁?七岁?我忘记了,但是肯定不是八岁。”宋沅吸了吸鼻子,“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告诉别人我生病了,其实自己知道就好,小病是死不了的。”

顾景迟撕开一片降热贴,贴在宋沅头上,“生病又不是你的错,没有人不会生病。”

宋沅看着顾景迟,心跳一下重过一下,雷鸣带着骨膜,同频振动,像驱散邪祟的鼓楼钟声,把积压在宋沅心头十几年的晦暗驱散了。

眼皮越来越重,宋沅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意识到顾景迟好像要离开了,他忽然对顾景迟伸出手,“不一起睡吗?”

顾景迟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还没洗澡。”

宋沅有些急了,直接抓住他的手,很小声地对他说,“都这么晚了,洗什么洗啊!”

*

第二天,宋沅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来。

顾景迟给所有家政放了假,让他们去参加爱神节的活动。

“活动?什么活动?”

顾景迟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当地居民通常会在河边支起摊位,售卖一些手工自制的小物品。”

顾景迟家的家阵大多是办了工作签的国人,时间一到就可以回国探亲,顾景迟觉得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于是直接放了假,让他们去买点小手办。

“顾景迟,我也想去!”

顾景迟摇头,他觉得宋沅应该在家里养病。

但他不忍心看宋沅希望落空,挣扎了两秒,还是同意了。

出门前,他把宋沅裹得严严实实的,宋沅觉得热,他才把拿出来的大衣收了回去。

刚到现场,宋沅就拉着顾景迟的手来到一处摊位前,他指着一对手环,“顾景迟,和我一起带这个。”

情侣手环!

“他可以测量心率,还有实时定位。”宋沅指着上面的标语说,“如果心跳过快,还可能发出警报好实用!”

顾景迟没看出这个手环是什么牌子的,他担心隐私泄露的问题,“你如果喜欢,我可以给你买更好的。”

可在宋沅眼里,没有好不好的,只有合不合眼缘的,“可是我就是喜欢这个,你和我一起戴好不好嘛。”

顾景迟最终还是答应了。

买下来之后,他直接戴在手上。

挺好,和宋沅一样。

这样,不需要介绍,大家都可以看出他们是一对。

宋沅去了另一处摊位前,买了一些别的东西。

顾景迟站在大榕树下看他。

宋沅来到一个很多瓶瓶罐罐的小摊位面前,疑惑地翻译上面的词语。

“什么什么油?”这是个卖油的?

什么油?

吃的油吗?

“老五油老五油……”摊位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发老爷爷,他拿着药瓶,笑着介绍。

宋沅没有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因为他发现这人带点北部的口音,而他听不懂发言。

但是,瓶子上有一张图片。

很直观的使用说明,这个是抹在手上用的。

那应该和跌打酒一样,是外敷药吧。

忽然,他想起顾景迟昨晚背他的时候,手臂一直是承受着重量的。

虽然顾景迟不说,但他还是会未雨绸缪地担心他手臂的劳损问题。

“这个可以放松肌肉吗?”

老爷爷听懂了他的话,“可以可以,非常有效。”

宋沅决定给顾景迟买一瓶。

他觉得自己好贴心。

老爷爷问他,“是不是给你自己买的。”

宋沅没听懂。

老爷爷努力比划。

这回,宋沅看出来了。

“不是,是给我未婚夫买的。”

“原来是这样!”

老爷爷年纪大了,在包装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瓶药水。

他懊恼地带起手套,一边捡起地上的瓶子,一边向宋沅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

老爷爷很费力地向他比划,但宋沅听不懂,也有点心急。

好在这个时候,老爷爷的儿子出现了,他告诉宋沅:“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吧,等一下我去箱子里找一瓶新的,给你好好包装。”

宋沅点点头,“没关系的,慢慢来。”

他又去别的摊位逛了,这次,他停在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

负责搭建平台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穿着一条花绿色的碎花裙,笑起来很和善。老太太正在苦恼如何搭配衣服,这时,宋沅忽然帮她拿来一条领带,披在立裁的肩膀上,一瞬间,整个画面都变亮了。

老奶奶非常惊喜,拉着宋沅讲了好久的话。

没过一会,就有一群大学生围了过来。

这群中学生刚一进场就弄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们围着宋沅,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看上去,好像是某个艺术学院的学生,缠着宋沅讨论问题。

宋沅真是好看,不管从那个角度看过去,顾景迟都这么觉得。

路边,老爷爷的儿子被拦在最外边。

他想找宋沅,可是宋沅太受欢迎了,一群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学生围着,他根本进不去。

“老大,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他在树下看见了一位同样长相出众的东方男士。

他有预感,这人一定和那个漂亮少年有关系。

“你看他手上带着什么?”

和漂亮少年一模一样的手环。

“就是他了,没错!”

小贩来到顾景迟面前。

“先生你好,请问你和那位漂亮少年是什么关系?”

顾景迟垂下眼睛看了他一眼。

“我是他的丈夫。”

小贩眉开眼笑,“那这个给你。”

顾景迟没有接过来,淡漠疏离地看着他。

小贩说,“这是你丈夫刚刚为你买的,他说,你可能需要。”

顾景迟打开牛皮纸袋的包装,看清了上面的字。

“润滑……”

顾景迟没继续往下念了。

他把东西塞回袋子里,但因为阅读速度过快,当他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他的手环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