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景迟声音响起的那一刻, 宋沅的脑海里飘过一串字符。
字符上写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写着六根清净戒欲戒燥……
这几个词不轻不重,但却彻底地把宋沅敲醒了。
宋沅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兔子, 语气惊慌:“没有!”
顾景迟看着他的脸, “没有?”
宋沅后退一步,手扶在窗沿上, 尽量使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他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感觉到,顾景迟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是有重量的。
宋沅觉得顾景迟能把自己看穿。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嗯,没看到, 我脸红……是因为,我有点热。”
这个回答不太诚实。
宋沅后退的这一步给他提供了可前进的空间, 他拉住宋沅, 把人拽了回来。
“别靠窗。”顾景迟握着宋沅的手臂,没有分开, “会被雨淋湿。”
他的力气很大, 宋沅被迫扎进一片滚烫的胸膛中, 半张脸几乎贴在他的肩膀上。
顾景迟出门的时候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 前胸的衣料几乎被雨水湿透, 紧紧地贴在胸肌上。
宋沅被惊到了, 他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顾景迟身上的肌肉走势。
虽然顾景迟什么都没脱,但他的胸肌形状透过黑色衬衫,清晰可见。
特别是距离拉进之后,宋沅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正随着顾景迟的呼吸有规律地起伏着。
好直观。
雨把外界隔开在外,天然地为他们开辟出一处隐蔽性极强的私人空间。
距离被拉进, 耳边只剩下清晰的心跳声。
宋沅还不适应这么近的距离,红着脸挣扎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顾景迟的腰腹。
不轻不重的,力度很微妙。
才碰了一下,就被反手扣住了,顾景迟冷淡的音色忽然变得沙哑,“别动。”
宋沅眼睛微微睁大,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顾景迟的呼吸声重得有些明显,过了两秒,他才放开宋沅的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轻轻撕开,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宋沅。
宋沅愣愣地看着顾景迟,顾景迟见他没反应,直接帮他对方擦掉额角上残留的水珠。
“谢谢你啊。”宋沅后知后觉,原来顾景迟是这个意思。
他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窗外,发现原本贴贴的小情侣此时已经分开了,而傅州脸上多了一个红色巴掌印,目光炽热但却很老实地站在一边。
苏意则坐在椅子上,正慢条斯理地捏着手掌,眼神微微眯起。
宋沅:“……”
……巴掌印?
他收回视线,发现顾景迟正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宋沅一向不擅长藏着掖着,虽然顾景迟没有再追问他,但他却忽然开口,“我刚刚,看见他们亲亲了。”
顾景迟看着宋沅,脸上表情堪称平静,“嗯。”
宋沅又说,“但是傅州被打了。”
顾景迟点了点头,“常有的事,很正常。”
“啊?”宋沅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
他们是通过正经渠道认识的吗?
虽然这件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是他惊讶地发现,他居然没有因为这个巴掌而觉得他们两个吵架了。
相反的,他觉得他们很相爱。
因为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苏意身上那股有点浓厚的阴郁才有些消退。
多鲜活的苏意啊,他应该很喜欢傅州吧。
见宋沅不说话,顾景迟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没想到,宋沅在此时抬起头,“他们是不是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在一起呀?”
顾景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宋沅居然看出来了。
“嗯。”
傅州和苏意是青梅竹马,中学时代就腻歪在一起了,大家都觉得他们以后也会在一起。
但两年前,傅家和苏家联姻决定联姻的时候,被苏意当场拒绝了。
宋沅愣住了,“为什么?他们不是互相喜欢吗?”
“苏意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从那时起,苏家的生意急转直下。与之相反,傅家的家业蒸蒸日上。”
顾景迟问宋沅,“如果他们联姻,你觉得最高兴的会是谁?”
正常人都会觉得是苏意的父亲。
苏意不喜欢自己的婚约沾上这种利益的味道,开始拒绝傅州,拒他于千里之外。
但每次傅州都会“偷偷地去见他”。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悲伤的故事。
宋沅安静了两秒,反驳了顾景迟的观点,“最高兴的,当然是傅州啊。”
顾景迟看了一眼宋沅,很显然,他没想到宋沅的答案是这个。
宋沅只有论点,没有证据,但不妨碍他做此论断,“他们会在一起的。”
顾景迟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没有为什么。”
宋沅穿的这本小说是大部头,很多细节他都忘记了,自然也忘了这两人最后是什么结局。
但以他多年看文的经验来看,大男主的朋友,一般都有完美的结局。
一想到这,宋沅就有点想搞坏心思。
他仰起头,对顾景迟笑,“你看,我们都在一起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但本质上,是宋沅在肆无忌惮地逾越顾景迟的边界线。
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可太煞风景了。
顾景迟对感情这么认真的人,肯定会特别反感的。
顾景迟静默片刻,问他,“你认真的?”
宋沅笑意盈盈地眯起眼睛,“当然啦,顾景迟,我要缠你一辈子。”
——像孤魂野鬼那样阴魂不散!
顾景迟对亲密关系没有多少期待,但宋沅和他相反,他总是会很开心地和自己贴贴。
顾景迟发现这一点之后,也发现了那些潜藏在自己欲望下的索求欲。
他想在宋沅身上索求更多难以启齿的东西。
顾景迟想亲他,想把他按在墙上亲。
他甚至希望,刚刚发生在傅州苏意身上的事情,就应该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上。
那些意乱情迷,那些暧昧遐想,也应该让宋沅体验到,不应该只存在顾景迟的梦里。
这对宋沅不公平。
他低下头,去追逐宋沅的眼睛。
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了,而且距离越来越近,顾景迟步步紧逼,宋沅忽然有些紧张。
“一辈子。”顾景迟重复他的话。
宋沅以为顾景迟不喜欢这个时限,开始怂里,他刚想说一年也行,却听到耳边落下了另一道声音。
“未婚夫。”顾景迟的声线忽然压低,“你要说到做到。”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鼻息之间都是对方的味道。
宋沅愣住了,圆润又明亮的眼神里露出一丝迷茫。
未婚夫这个词,过去常被宋沅拿来气顾景迟。
但这个词从顾景迟嘴里说出来,却变了味。
变得特别庄严,珍重,话音落地,宋沅甚至听到了教堂钟声敲响的宣誓音。
他好心虚,“你,你怎么忽然这么叫我啊?”
顾景迟想逗宋沅,“什么?”
宋沅忽然变得磕巴,“就是……未婚夫啊。”
“你不喜欢吗?”顾景迟问他。
宋沅后背一凉,像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景迟盯着他,循循善诱,“是不是要一辈子缠着我?”
宋沅受不了了,他觉得鸡皮疙瘩都蔓延到大脑皮层上跳舞了,胡乱答应。
“是,是吧……”
顾景迟终于放过他了,不知道是不是宋沅的错觉,他好像看到顾景迟笑了。
社会化训练被取消了,他们回到家,宋沅把黑萨交给管家,让他送回裴家。
顾景迟的背影消失在盥洗室的磨砂玻璃后,宋沅站在门边,轻轻皱着眉。
心脏跳得好快,好怪。
看着屋外不断落下的大雨,宋沅心想,可能是因为下雨了,氧气浓度低了,触发了缺氧代偿机制,他的心跳才变得这么快。
*
顾景迟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洗澡,而宋沅却是吃点心。
“你洗好啦!”宋沅回头,冲他笑,“我煮了汤圆,快来吃吧。”
顾景迟看到宋沅鬓角还是湿的,皱了皱眉,“先去洗澡。”
宋沅尝试蒙混过关,“我饿了,洗澡需要体力,我吃完再洗。”
他问顾景迟喜欢吃什么馅,顾景迟说都可以。
宋沅把汤圆放在他面前,“快吃,黑芝麻馅的,一看就很健康。”
选择了速食产品,还想兼得健康,顾景迟觉得这个等价并不成立,但他没有反驳,账单全收。
“快吃,吃完去洗澡。”
宋沅说,今晚他要回一趟家,去取一些资料。
交换项目的文件他还没签字,导师也不催他,只是一味地带他参加更多的项目。
美其名曰,参加得足够多了,宋沅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宋沅对此没有异议,毕竟他自己也没想好。
顾景迟没说什么,让他先去洗澡,然后睡个午觉,吃完晚饭他开车送他去。
宋沅洗澡习惯高温水,这个水温让他感觉很舒服。
可能是因为水温太高的缘故,浴室的含氧量开始下降,他越洗,越觉得头昏脑胀。
第三次头晕撞在墙壁上后,他觉得不能再磨蹭了,于是冲掉身上的泡沫。
顾景迟收拾好餐具,听到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吹风机的声音,有些疑惑。
他推开宋沅的房门,看见宋沅坐在沙发上,手里摇摇晃晃地举着一个吹风筒,吹一下,休息一下,发一会呆,再继续吹。
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宋沅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
“有点累,休息一下。”
最后是顾景迟帮他吹的头发。
宋沅乖乖坐在沙发上,顾景迟站在他身后。宋沅被温风吹得昏昏欲睡,很好脾气地让顾景迟拨弄他的头发。
顾景迟的手指又长又有力,插进缝里的感觉让宋沅觉得很舒服。
“顾景迟,谢谢你。”宋沅开心地说,“你真好。”
顾景迟的声音被吹风机掩盖,但宋沅还听到了,很小,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应该的,未婚夫。”
宋沅脸上的温度蓦然攀升,也不知道是被逗的还是被热风吹的。
他希望顾景迟不要再说这个词了,搞得他们好像真的订婚了一样。
吹完后,顾景迟勾了勾唇角,一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午睡吗?”
宋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确认顾景迟说了什么时候,才点点头,“睡,睡,午睡好。”
嘴巴是动了,但身体却没动,宋沅抱着吹风筒坐在椅子上,直到看到顾景迟换好睡衣打开他房间的门时,宋沅才站起来。
白天光线太亮,拉上窗帘又太闷,宋沅只好翻出眼罩戴上。
眼罩遮蔽双眼,按理来说会剥夺人的鲜活。
可看着被眼罩遮蔽的宋沅,有那么一瞬间,顾景迟僵在原地,平缓流动的血液变得粘稠又膨胀,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他哑着声音来口,“要开空调吗?”
雨后闷热,现在体感很像夏季。
宋沅摇摇头。
“我还行。”说完,他忽然伸出手,手指划过顾景迟的腰胯,方向有点不对劲,被顾景迟及时抓住。
宋沅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地开了口:“顾景迟,喝水,你都哑了。”
顾景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好。”
他现在有些后悔了,后悔刚刚没洗一个冷水澡。
在原地站了一会,顾景迟才掀开被子躺下去。
就这一会的功夫,宋沅居然已经睡着了。
宋沅睡着后很安静,掀开被子稍有动静也不会立刻醒过来,而是哼哼卿卿地从鼻腔里发出一些很细很轻的声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外面虽然还在下雨,但午后的光线很充足,充足到甚至能清晰地照出宋沅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的手指衔住被子一端,只露出几个指头。宋沅的皮肤很白,指关节透着很健康的淡粉色,顾景迟觉得很可爱,伸出一根手指勾了一下。
“黑萨……不要舔。”
顾景迟:“……”
顾景迟关了灯,再次躺回去。
耳边是宋沅绵长又轻柔的呼吸声,顾景迟停了很久,才闭上眼睛陷入睡眠。
顾景迟是在快天黑的时候被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很小声的咳嗽声。
不算响,但足以引起人的警觉。
他侧过头,看见宋沅皱着眉头,整个人以一种很难受的姿势蜷缩着。
顾景迟伸手探了一下温度。
烫。
顾景迟叫管家联系家庭医生,然后去隔壁拿医药箱。
宋沅醒来的时候,听到塑料纸带的声音。
他摘下眼罩,湿润的眼睛清澈澈地看着顾景迟,看上去还有些懵。
“怎么了?”
刚开口,宋沅就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喉咙里发出的音节宛如刀片,割着他的气管,宋沅皱着眉生咽了一口空气,整个嗓子眼都在冒汗。
“你生病了。”
顾景迟猜测是因为淋了午后那场雨。
宋沅皱着眉,想要坐起来,可惜他现在浑身无力。
扁平的视野里,他看见顾景迟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折返回来,又用酒精湿巾清洁了指缝。
宋沅眨了眨眼,不知道顾景迟为什么要把手弄得这么干净。
顾景迟取出一直新的温度计,冷静地开口,“张嘴。”
宋沅乖乖张开嘴巴,把温度计含在嘴里。
这个过程中,顾景迟的视线一直落在宋沅的嘴唇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给家庭医生发消息,问对方什么时候来。
再低头时,宋沅的眼睛耷拉着,好像又要睡着了。
怕他睡梦中会无意识吞咽,顾景迟冷静地把温度计取出来,拿了一下,没有取动。
他又消了一次毒,把手探进了他的嘴巴里,想把压住温度计的东西移开。
手指游离在温热的口腔里,顾景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忽然顿住。
下一秒宋沅发出一声呢喃,轻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手,发出一声啧声。
第42章
顾景迟抽出手, 手指上还沾着水光,那是宋沅的……
宋沅的鼻腔里发出一些变了调的气音,好像要醒过来了, 但实际上没有。
他翻了个身, 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顾景迟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擦掉手上的水光。他垂下眼睛,看着熟睡中的宋沅。
宋沅的唇形真的很漂亮, 嘴巴也很软,就连口腔里的温度也恰到好处地让人有些眷恋。
他的样子,让顾景迟想起北欧教堂墙壁上的浮雕天使油画, 那些天使和宋沅一样, 干净又浪漫。教科书上标注过,这样的纯真的形象容易勾起人欲望, 以前顾景迟并不能理解这种艺术,但现在他有点认同了。
没有人不会为之动容。
顾景迟怕自己弄醒宋沅, 只打算轻轻碰一下, 亲在泪痣上。
生病的滋味并不好受,宋沅其实睡得很不安稳。
他的脑子很乱, 即使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走马灯似的开始播放幻灯片。
脑子里的幻灯片越闪越快, 幻灯片上的内容也越来越复杂, 从小时候, 到学生时代, 再到成年。
然后,他看见自己6岁那年被领养时的情景。
他小时候生活的那所福利院里有三百个孩子,他们绝大多数都比宋沅活泼。
内向这种性格对一个小孩来说不太友善,好像天生地和悲惨、阴郁、不讨人喜欢这种词划上等号。
和黑萨一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 没有人愿意收养宋沅。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宋沅上小学。
那天,福利院来了对科研夫妇。长久地暴露在高压的环境中让他们不易有孕,但他们又很想要一个小孩,于是这对年轻的科研夫妇便去求助玄学。
这时,一个道士告诉他们,他们命里无子,想要破局改命,就要去福利院收养一个命里有手足的孩子。
很刚好,符合条件的只有宋沅一人。
于是,他们把宋沅带回家,细悉照料。终于,在第一天冬天,他们成功迎来了第一个孩子。
虽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他们并没有送走宋沅,于是第三年夏天,宋沅有了个妹妹。
养父母对宋沅很好,宋沅也很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情。成年后,接稿赚到的钱被他自己分成了十份,养父母七份,弟弟妹妹各一份,自己留一份。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即使养父母不是出于“喜欢他”的目的才收养的宋沅,宋沅也只是伤心了一下,然后收拾心态继续生活了。
或许是因为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他在这段协议订婚中,他并没有抱多大期待。
就是,不知道一年以后协议到期,他还能不能和顾景迟当好朋友。
一晚上,宋沅做了好多梦,大部分梦都和顾景迟有关。比如他的胸肌,腹肌,还有没来得及完整看过的人鱼线。
和顾景迟在一起的日子总是很开心,在宋沅短短的二十年光阴里,这是他收获到的最美好的一段友情。
回忆到此,宋沅的心情不禁变得轻松起来。就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抚摸了他的大脑皮层一样,他的神经不再紧绷了。
他想,靠着这些记忆他能安稳入睡,大概也能愉悦地度过余生。
医生帮宋沅做了最基础的检查,“39.5度,有点严重了,得想办法让他退烧,最好是自然退烧,用药很伤身体。”
顾景迟数了一下药片,六片大的,七片小的,有点多。
他想也没想,就用牛皮纸把这些药片包起来,放回药箱夹层了。
他的声音有些冷,“后半夜我会一直看着他的。”
医生点了点头,“顾先生,你也要注意休息,倒春寒的这几天要小心,降温的时候,病人的病情是最容易反复的。”
收拾完东西,医生又补充,“后半夜降温,头疼可能会再次发作,如果病人痛得睡不着,可以斟酌吃药,小剂量地服用一些止疼片就好。”
顾景迟点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了,我送你。”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宋沅的呼吸声。
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宋沅睡得并不安稳,好几次被自己的咳嗽声咳醒。
在顾景迟离去的时候,宋沅梦里的顾景迟也转身离开了,这个时候宋沅自己也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总觉得真实得可怕。
越睡,头越疼。
宋沅分不清自己这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只知道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身体好像越来越烫了。
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底出现一丝茫然。
好疼啊。
他的腰怎么了?
宋沅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想要下床。
脚刚落地,宋沅的尾脊骨就松了一下,下一秒,他整个人脱力地趴在地毯上,差点像一块加热过头的牛皮糖一样“啪”得一下砸在地面上。
“啊——”
顾景迟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房间里传来咚的一声。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宋沅正跪在地毯上,满地摸索,不知道在找什么。
顾景迟瞳孔萎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怎么了?”
“没、没什么。”宋沅尝试重新站起来,但是他的腰腹根本发不上力,两只脚像是踩到电门了一样,不断地发颤。
“我、我好像得缓缓,我的脚有点麻。”
顾景迟伸出手,把手掌垫在宋沅的膝盖下面,让宋沅踩自己,“没关系,慢慢来,你发烧了了,给肌肉一点缓和的时间。”
没想到顾景迟会做出这个动作,宋沅有些不好意思,他赶紧把他的手拉起来。
“没事的没事的,你不必这样。”
但顾景迟的态度很强硬,不容置喙,坚持要宋沅踩自己。
宋沅没办法,只好将膝盖放在对方手上。
因为发力点转换到对方手背上的缘故,宋沅不得不和顾景迟维持着一种很亲密的距离。
顾景迟的喉结动了动,呼吸变得有些重。
他思考片刻,直接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揽紧宋沅的腰,让宋沅抵着自己滑下,被动地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
宋沅被吓了一跳,本来还担心降膝会弄疼顾景迟的,这下不用了,因为重心转移到另一个地方了!
这个地方可比膝盖敏感,即使隔着两层布料,但宋沅依旧可以感受到顾景迟身体的温度,很热,带着能穿透人体的力量,让他如坐针毡。
宋沅的脸烧烫着,有些磕磕巴巴,“你,你把我放下来吧,放在地毯上……”
“地毯太薄了,很凉。”顾景迟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这让宋沅耳朵的很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热一点的地方对你比较好。”
宋沅:“……”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仰起脸,表情呆滞地看着顾景迟。
视线里,顾景迟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很大起伏,特别严肃,像在报告厅里做会议总结一样,让人很难怀疑他在开玩笑。
顾景迟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宋沅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吗?
都怪这场病,害他脑子都不清醒了。
宋沅被顾景迟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烫的,鼻息之间也冒着热气,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在冒蒸汽的小火车。
虽然他很显眼装作好哥们的样子,在对方腿上安然无恙地度过肌肉麻痹期。
但很显然,宋沅没法做到,整个过程里他都如芒在背,腰杆板直。
“你不会照顾自己,以后怎么办?”顾景迟问他。
他心想,我总有不在的时候,让别人照顾你我又不放心。
但很明显,宋沅不知道顾景迟心里想的什么。
他以为顾景迟问的,是协议取消以后的事情。
这有什么,这么多年来,他不都是这样一个人过来的吗?
他抬起眼睛,看着顾景迟,情绪有些跳跃,开始发散自己的思维,“我可能会去一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或许我可能会考虑读研,顾景迟,你说我要不要读博呢?听说,T大那边的服装设计专业有硕博连读,你觉得我要不要去了解一下呀……”
宋沅转头看顾景迟的时候,发现顾景迟直直地盯着自己。
表情算不上平静,但眼神如有实质,直白又强势地困住宋沅,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沅沅,你刚刚说什么?”顾景迟的声有点冷。
宋沅感觉顾景迟像是瞬间变了个人似的,一向冷淡平静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心想,难道顾景迟误会自己要在协议期间内跑路?
不愧是契约绅士,就连害怕的点也如此与众不同。
他立刻雀跃地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呀,我是说假如嘛,现在我能去哪里呢?”
顾景迟的表情没变,依旧紧紧地盯着宋沅,但他的神态已经缓和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宋沅的错觉的,他感觉扶住自己的那只手变得有些僵硬了,好像不断收紧,像是要禁锢他似的。
他不安的扭了一下,身后的呼吸声蓦然加重。
在这晃动中,顾景迟如梦初醒。
就在刚刚,他忽然想到了不好的东西。诸如宋沅离开了他,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不在自己身边……
在这些事情的催生下,顾景迟脑海里忽然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他想把宋沅逼到墙角,让他哪里也去不了。
虽然宋沅承认是自己乱说的,但顾景迟心里那股隐蔽的危机感并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他垂下眼睛,看着宋沅,声音有些低沉,“乖一点。”
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乖了,宋沅有些发懵。
但顾景迟的声音太有低沉了,震得他耳朵有些发麻,浑身像过电似的。
“顾景迟,谢谢你。”宋沅的脸红红的,决定先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但还没说完,就吃痛地皱了一下眉,表情皱成一团。
顾景迟刚放下的心又高高举起,“怎么了?”
“……疼。”
宋沅皱着眉,摸了摸右脸。他的眼角红红的,眼眶里蕴着要掉不掉的泪水。
顾景迟垂眸,看着宋沅的侧脸。
那里很干净,没有撞击伤口。
——那就是在里面了。
“张嘴。”顾景迟打开手电筒。
宋沅的睫毛沾着水,扇起来沉沉的。“可以不要吗?”
顾景迟的要求会让他产生一种自己是小孩子的错觉,多少有点羞耻。
顾景迟问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的,这是上火了,不用看。”宋沅回避对方的目光。
但顾景迟没说话,而是径直地向他走来。
距离慢慢被拉进,宋沅闻到顾景迟身上那股好闻的须后水的味道。
很清冽,像冬末清晨雪水融化的味道,冷得很柔软,不刺骨。
但气味的主人却冷得肃穆,很凶,“张嘴。”
低沉的声音落入宋沅耳朵,仿佛有几千根密密麻麻的银针扎着自己一样。
他的脸烧烫着,有些赌气地说,“不想张嘴,好疼。”
“听话。”顾景迟哄他。
“可我不想听话。”
“沅沅。”顾景迟低下头,循循善诱。
宋沅没辙了,他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抵抗在慢慢崩塌,他慢慢地张开了嘴。
下一秒,他便感觉到口腔里多了一个东西,那是顾景迟的手指。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还以为顾景迟只是看看,没想到直接摸了进来。
宋沅的喉咙很浅,顾景迟的手指还有一半漏在外面,但却已经摸到了尽头的那个凸起了。
那是智齿。
他的指腹在那之上轻轻按了一下,宋沅的呼吸立刻变了,他往后退了一点,但却没有完全离开。
顾景迟垂下眼睛,心中有些动容。
好乖。
这么痛也不躲闪。
宋沅的乖巧是对付顾景迟的最有效催化剂。
他有些失控地想,想在宋沅后退的时候按住宋沅的后颈,用自己的手指按住宋沅的舌底,或者干脆换成接吻。
这个想法一旦开头,就彻底收不住了,他想像刚刚那样抱着宋沅,把对方按在怀里接吻,问他那个“一个人去另一个城市生活”是什么意思。
但也只能想想,顾景迟不会对宋沅这么粗暴。
尤其是在宋沅还在生病的时候。
“你的智齿发炎了。”
宋沅微微睁大眼睛,有些怔愣。
“可能是因为发烧引起的。”顾景迟抽出手指,宋沅清楚地看到,顾景迟的手上有一片清澄澄的水光,指腹,指尖,指甲,甚至关节上都有,非常瞩目。
他不好意思地移开双眼,眨了两下,“那我吃点消炎药吧。”
吃完药后,顾景迟听医生的建议,给宋沅测了一□□温,已经比刚才低很多了。
“头疼要告诉我。”顾景迟摸了一下他的头,为他掖好被子。
宋沅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的资料还没拿呢,我明天可以回去一趟吗?”
“病好再去。”顾景迟言简意赅。
宋沅没有吭声。
顾景迟无奈地垂下眼睛,“我去帮你拿。”
宋沅立刻松开了眉,“谢谢你,你真好!”
“你快去睡觉吧。”说完,他想起之前答应顾景迟的事情——每天都要一起睡。
但他今天不能和顾景迟一起睡,因为这样容易传染给对方。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想了想,他拉起被子,用被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顾景迟,今天我自己睡。”
顾景迟摇摇头,“医生说你得全夜监护,我来做你的监护人。”
宋沅有些不好意思,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用得上这种东西。
“不行,你今晚不能和我睡。”
“为什么?”
宋沅的眼睛转了一下,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了口,“因为我还在生病,我不能传染给你,如果非得这么做,我只能背着你睡了。”
顾景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不行吗?”
宋沅没想到顾景迟会继续往下问,“……当,当然不行啊。”
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因为我会忍不住抱你的。”
顾景迟顿住。
宋沅的脸红红的,“要是我真的没忍不住,睡到一半,跑到你怀里了怎么办?”
顾景迟心想,其实也没什么。
他的体力很好,没那么容易生病。
但宋沅却说,“要是让你也生病了,我会很内疚的。”
没办法拒绝宋沅的要求,但他今晚不打算睡觉了。
他决定去隔壁书房处理一点工作,隔一个小时再来看一次宋沅。
*
在顾景迟家里养病的这几天,宋沅每天都睡得很久。他本来不是一个多觉的人,硬是被睡出懒床这种不良习惯来。
最开始那几天,顾景迟没有去拿资料。
因为他觉得,太早把资料给宋沅,他一定不会好好养病的。
他太了解宋沅了。
终于在第五天,顾景迟见宋沅好得差不多了,才肯出发去宋沅家拿资料。
送走顾景迟后,宋沅在管家的监督下喝了药,准备睡个午觉。
江城下了五天雨,终于在今天放了晴。天气一旦放晴,心情也会变好。
宋沅躺在床上,准备进入梦乡。
他决定先睡个午觉,等醒来的时候,就能见到自己的资料了。
顾景迟可真好啊,还愿意帮他走这一趟,这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入睡前,宋沅心想。
——他的房间应该不乱吧,每次离家前,他都有打扫卫生的习惯。
而且也没有其他不能见人的东西,他自觉生活作风还算正常,虽然他的房间小是小了一点,但是被他布置得温馨又漂亮。
嗯,没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等等……
宋沅忽然睁开眼睛。
半.裸男模!
第43章
宋沅“噌”得一下坐了起来, 慌忙地拿出手机,拨通了顾景迟的电话。
手机里传出的只有忙音。
宋沅心急如焚,连打了三个电话, 顾景迟都没接。
这种情况下, 他的脑海里已经不自觉地浮现出最坏的结果——顾景迟已经看到模型了。
宋沅几乎能想象到他今晚的结局,顾景迟一定会特别生气的, 说不定等一下回来之后,就直接取消协议。
虽然这确实是宋沅想要的结果,但他不想用这种方式来触发。
他不想被顾景迟误认为变态啊!
冷静下来之后, 宋沅想了想, 现在不是悲观幻想时刻,他必须用行动阻止顾景迟发现雕塑。
想通之后, 宋沅随意抓过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就出门了。
*
宋沅养病的这几天, 顾景迟偷偷观察了他很久。
宋沅总是让顾景迟感到很意外, 在顾景迟不知道的小角落里,宋沅有自己的想法, 会为自己的未来细细规划, 未雨绸缪。
他猜宋沅的搜到索引里除了学业资料和各种论文, 应该还有很多其他城市的资料。
比如:[哪一所城市物价亲民, 适合宜居?]
顾景迟给w大负责交换项目的教授发去消息, 得知宋沅迟迟未在交换确认书上签字。
他有点想不通是为什么。
这件事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顾家晚辈里没有像宋沅这么有上进心的人,所以他过往的任何经验都无法奏效。
宋沅迟迟不签字,或许是在思考交换学习是否适合自己,或许是有其他的考虑。但无论如何,顾景迟做不到不参与这件事情, 他总想着自己能在什么地方帮到宋沅。
思考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宋家的人。
仔细算算,如果宋沅真的答应交换,到很远的地方去念书。那一年后协议到期时,他刚好不在国内。
宋家的那两个亲儿子对宋沅的目的不纯,极有可能利用这个空档去骚扰宋沅。
宋沅那么聪明,应该也想到这一层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大概能理解宋沅为什么会在签字这件事上这么犹豫了。
虽说上次他警告过宋慎语,让对方不要再出现在宋沅面前,但很难保证宋慎语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他工作太忙,总有他不在宋沅的身边。
一想到宋慎语,顾景迟不可避免地会想到那个荒谬的订婚协议。只要这个订婚协议存在,宋慎语就有理由来打扰宋沅……
这个订婚协议就不该存在。
顾景迟给裴函发去消息。
[忘本哥:问你点事。]
他想给宋沅定制婚戒。
想要给宋沅提供足够的安全感,那顾景迟只要向宋沅求婚就好了。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仅不会结束了,相反,还会更进一步。
并且,这个关系是只属于宋沅和顾景迟的,和宋家任何人无关,宋家不再需要背负家庭命运,他可以去做任何相做的事情。
宋沅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会当场抱住自己,高兴地在他怀里撒娇。
定制婚戒这种事情是大事,顾景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所以他只好来问裴函。裴函是圈内有名的花花公子,对每一任伴侣都很大方,从不吝啬各种珠宝礼物,顾景迟猜想,他应该会清楚哪位珠宝设计师比较好。
【裴函:怎么嗦?】
【忘本哥:你有认识手艺技术比较好的婚戒设计师吗?】
顾景迟之前找过几个,但都不是特别满意。
风格庸俗,没有特色,顾景迟觉得宋沅不会喜欢那些款式的。
【裴函:?】
裴函感觉顾景迟在向他炫耀,但他找不到证据。
【裴函:我对这些也不是很清楚,给我点时间,我去帮你问问。】
【裴函:不急,订婚协议不是还有一年吗,时间够够的。】
【忘本哥(忘本又爱炫耀版):没事,不用了。】
【裴函:???】
【裴函:怎么回事?怎么又不用了?】
【忘本哥(忘本又爱炫耀版):你太慢了。】
【裴函:?】
【裴函:哪有你这样的,是谁求谁啊!怎么还带人身攻击呢?!说谁慢呢!】
【裴函:[语音60s]】
【裴函:[视频通话]】
顾景迟没有理会。
他把车停好,走行向宋沅的住处,在等电梯的时候,才有时间看消息。
【忘本哥(忘本又爱炫耀版):我很快就要求婚了,你还想卡着一年的时间慢慢找,当然慢。】
【裴函:!震惊。】
【裴函:暴怒.JPG】
【忘本哥(忘本又爱炫耀版):上次你想借的那艘邮轮最近回W港维护了,结束保养之后,可以借给你。】
【裴函:震惊震惊!】
【裴函:!我代替三千狗腿谢谢你!】
【裴函:这事好说!我认识几个北欧的设计师,他们的设计风格非常有个人特色,虽然他们一般接的都是特供那边的皇室的单,但我觉得也不是特别难请,明晚我叫人去把他们接过来,包你满意!】
【忘本哥(狗腿们的老大版):等你消息。】
顾景迟切出画面,没想到裴函又给他发了消息。
【裴函:可以问问,你们要在什么地方求婚吗?需不需要我准备点能让你们一起快乐的东西?[坏笑坏笑]】
【忘本哥(狗腿们的老大版):不用。】
裴函立刻发来控诉。
【裴函: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有服务意识诶!】
顾景迟下意识觉得这句话不太正经,没有立刻回复。
他当然知道裴函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宋沅年纪太小了,各种行为表明他现在还处于只想和自己谈恋爱的阶段。
撩一下就脸红,估计什么也不懂。
他觉得,这种事情得水到渠成才行,他可以再忍忍,忍到宋沅想要再说。
但裴函有一句话说得没错,这并不意味着他也不去了解这些东西。
他想好好珍惜宋沅,不想无知地在毫无知识储备的情况下做下去,带给宋沅不好的体验 。
【忘本哥(狗腿们的老大版):嗯。】
本以为裴函会发点学术上的理论,没想到裴函发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比如他最新发过来的这个文件,就散发着一种磁场不太对的信号。
顾景迟点开看过之后,果然皱了皱眉。
【忘本哥(狗腿们的老大版):不需要,拉黑了。】
【裴函:诶诶诶别啊,我承认这确实刺激了一点,但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你不想吗?】
【裴函:尔康手.JPG】
顾景迟看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直接把裴函拉黑了。
*
和裴函交流花了一点时间,顾景迟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件事上浪费了半个小时。
他有些生气。
在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顾景迟脑子里出现了一些控制不住的幻想。
他承认自己没忍住,但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有些生自己的气。
他居然想对宋沅做那种事情……这很不好。
他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得温柔点,太凶,他觉得有些不尊重宋沅。
万一宋沅哭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些画面,顾景迟的心跳忽然错了一个拍。他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决定不再细想。
站在宋沅家门口,顾景迟冷静了一下,才缓缓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黑,顾景迟把入户的灯全都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挂在墙上的画,画风呈现出一种很独特的个人风格,虽然没有署名,但顾景迟知道这明显出自宋沅之手。
顾景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然后才换鞋进屋。
宋沅家不大,但东西很多,所有地方都透露着极繁主义的风格。
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入户厅的那座柜子,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口,顾景迟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很多东西,大部分是宋沅用布料自制的小物品。
上衣、背心、马甲、裙子……顾景迟的视线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类似眼罩的东西上。
这个东西他很熟悉,宋沅每天都带。他起床早,有时候动静大了一点,宋沅就会从梦中醒来。哪怕还没睡醒,也要迷迷糊糊地摘下眼罩向他伸手,告诉他记得吃早餐。
顾景迟有些惊讶,自己居然会对这个镜头印象深刻。
回忆完毕,顾景迟转身走进宋沅的房间,在房间的书桌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资料。
卧室对面是一个类似储物间的房间,顾景迟经过的时候不经意地瞄了一眼。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最显眼、也是体积最大的是一尊看上去像是雕像的东西,和他一样高,被宋沅用一块深绿色的布匹包着,看不出雕刻的是什么。
宋沅做的?
顾景迟收回视线,在心底夸了宋沅一句天才。他把桌子上的资料整理好,放进收纳箱后,准备离开。
忽然,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定定地停下了目光。
视线中,桌子正中央放着一本牛皮封面制成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里夹着一张草稿纸。
草稿纸露出的边页上画满了宋沅的草稿画,在杂乱堆砌的半成品中,非常醒目地出现了这样两句话。
——“顾景迟今天生我的气了吗?”
——“我今天应该很过分吧!”
顾景迟觉得奇怪,宋沅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生气了?
而且在他印象里,宋沅一直很乖,从没有做过很过分的事情。
他瞄了一眼草稿纸右上角的潦草日期,发现这种草稿是两个月前的。
两个月前……顾景迟记得,那个时候他和宋沅刚认识。
顾景迟开始反思,刚认识的时候,他对宋沅确实有点凶,估计是吓到宋沅了。
他的眼里出现了抱歉的神色,让宋沅没有安全感,是他的失职。
他把草稿纸抽出来,顺手拿起一旁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
【没有。】
【你做什么都可以,在我这里你是自由的。】
*
顾景迟收拾完东西之后,手机发出震动。
【视频通话,from沅沅。】
顾景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点下接听。
下一秒,宋沅的脸出现在屏幕中间。
画面的光线有点暗,看不清宋沅在什么地方,但他可以肯定的是,宋沅在小跑移动中,整个听筒里都灌满了风声,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顾景迟皱了皱眉。
“快回家,你的病刚好。”/“顾景迟,你到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顾景迟虽然希望宋沅听清他的话,但他还是选择先回答了宋沅的问题。
“嗯。”
“啊?!”
听筒里,宋沅的呼吸忽然变了,变得更急促了,画面剧烈抖动,他好像直接跑起来了。
楼下,宋沅抬头看着自己的房间亮起灯光,心脏骤然一紧。
完了!
房间对面就是储物间,他的半.裸人偶就放在里面!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做好遮盖了。
宋沅红着脸喘气,咬牙起跑。电梯有点慢,慢到他甚至想直接下电梯用蛮力跑上去了。
终于,宋沅拼尽全力到达自家门前,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缓解心脏剧烈跳动所带来的不适。
同一时间,他的房间里传来了声音,宋沅什么都顾不上了,直奔向前。
“顾景迟!”
顾景迟没想到宋沅这么快就到了,见他身上穿得少,皱起眉头脱下自己的大衣,“穿上。”
缺氧时的宋沅脑袋转不过来,只能任凭惯性撒谎,“没有为什么啊,我想见你,就来了呀。”
顾景迟抿了抿嘴,忽然很想摸宋沅的脑袋。
就在他抬起手的那一瞬间,宋沅眼睛里瞬间恢复清明,他转身,快步朝储物间走去。走到门口时,他似乎探头确认了点什么,确认好了之后,直接把储物间的大门关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带一丝犹豫。储物间的门把上不知道挂着什么,宋沅没注意到,蛮力关上门时被带了出来,在发出一声“怦”声的同时,黑色纸装接住惯性的力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刚好掉在他们面前。
宋沅原本松了一口气,但在看到脚边散落的东西时,瞳孔骤然紧缩。
黑色纸袋边,散落着一地套装。
衬衫夹、背带、袖箍……还有一些他之前准备拿来气顾景迟的小玩意。
一张淡粉色的卡片在空中翻滚,最后落在顾景迟的脚边。
奇怪的是,顾景迟不需要戴眼镜,居然看清了卡片上的内容。
【TO——顾景迟】
【当当当!这就是我要送你的礼物,都是时下最潮流的款式。】
【你会戴吗?不会我可以帮你~^^~】
顾景迟忽然觉得这些东西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很快想起来了。
半小时前,裴函给他发来的文件里,就有这些东西。
第44章
这份“礼物”, 是顾景迟宣布留在国内的那天晚上,宋沅为了表达自己的“欣喜若狂”,忽然萌生出的一个想法。
生怕对方会误解, 他还贴心地为顾景迟准备了一张卡片, 特地强调这份礼物是送给他的。那个时候,宋沅还很满意自己这份考虑周到的缜密。
但实际上, 这份礼物一直没有送出去。
因为宋沅忽然发现,顾景迟的直男忍受阈值忽然变高了,他贴贴、他抱抱、他亲亲、甚至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顾景迟都不为所动, 情绪稳定到根本不像一个直男!
宋沅有想过将礼物送出去,一击毙命, 但他又很忐忑,万一顾景迟还是不生气, 那他岂不是白白浪费这一次机会?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顾景迟生气的事情了。
思考再三, 他决定先把这张王牌留着,等忙完学业后, 再来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结果没想到, 这张王牌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打到了顾景迟面前。
房间忽然陷入安静。
顾景迟半垂着眼, 视线落在地上。他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听上去有点低哑, “你做的?”
宋沅心虚地瞥了一眼顾景迟然, “……嗯。”
“送给我的?”
宋沅不想这么快失去这张王牌,所以没有立刻回应。
但他的沉默实际上就是变相的默认。
顾景迟的喉结上下滚动。他蹲下的动作迟缓了一点,从地上捡起这些东西后,他的眼神始终胶在宋沅的脸上,没有移开。
宋沅被顾景迟盯得心口一紧, 呼吸骤然变重。
这目光太强势了,仿佛能把他灼穿,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一些什么。
可张口之后,说出的话却磕磕巴巴的,没几句连贯的话,他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很蠢,索性闭嘴躺平,静候顾景迟发怒。
别怕,没什么好怕的。
一直以来,他做的所有行动不就是为了让顾景迟生气吗?
如果顾景迟真的生气到忍无可忍,生气到解除协议,那对宋沅来说,就是大获全胜。
委委屈屈五分钟,无拘无束一辈子,这个置换,值了!
宋沅正打算收回下垂的目光,视野中,顾景迟修长的手指忽然绞动黑绳,用力攥紧,黑色弹力绳的末端忽然掉出一个红色坠子。
坠子的颜色很特别,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红,被打磨成镂空形态,内嵌一个小银铃,随着弹力绳拽紧,坠子发出一声清脆又冽长的声音。
“叮——”
宋沅的睫毛颤了一下,心也跟着跳了跳。整颗心晃荡不安,他很不习惯这种感觉。
顾景迟问他,“为什么送我这个?”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宋沅有些摸不准,也不知道顾景迟生气了没有。
他慢慢地抬起眼睛,去追寻顾景迟的眼睛。
一下子就对上了,好像顾景迟从刚刚就一直盯着自己一样。
没、没为什么呀……”宋沅深吸一口气,磕磕巴巴开了口,“你不喜欢吗?”
真希望顾景迟快点生气,他不说话,宋沅心里就焦躁,在静候发火的这个过程中,他感觉自己是备受煎熬的。
明明被亲密轰炸折磨的人应该是顾景迟才对。
怎么反过来了?!
顾景迟拿着宋沅送他的礼物,眼底的沉色渐渐变得浓郁。
他忽然想起之前裴函给自己发过的一张照片。
——不算太亮的灯光下,宋沅正低着头制作着什么,那张照片里出现的东西,和如今和他手上的物件重合。
原来,在两个月以前,宋沅就给自己准备好礼物了,但顾景迟一直没收到做好之后。
宋沅一直藏着这些东西,不给自己。
顾景迟大概能想到是为什么,应该是宋沅害羞了,不好意思。
这样一想,顾景迟眼底忽然出现一些抱歉的神色。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称职,不是一个好的未婚夫。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宋沅来做。
他把礼物塞回袋子里,思绪放空地想:再过一个月,气温就彻底回升了,到那个时候,就只用穿一件衬衫了。宋沅如果想看他穿背带,他可以天天穿给他看。
顾景迟垂下眼,看着手里的东西。
他不介意,不管宋沅想看什么,他都愿意给宋沅看。
裴函发来的东西里,其实就有这些东西,但他怕吓到宋沅,所以拒绝了。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不需要拒绝了。
他可以立刻实现宋沅的这些心愿。
甚至,这些东西都能物尽其用。
弹力绳不一定要出现在自己身上,也可以出现在宋沅的手上……
黑白红三种颜色产生的巨大视觉冲突让顾景迟呼吸微乱,他闭了闭眼,冷静了一下,才遏制住那些过分的幻想。
冷静下来之后,顾景迟开始计算最近的日期。很快,他发现明天会是一个求婚的好日子。
居然还得等到明天……
顾景迟很想现在就求婚。
但他觉得现在的场地不适合,氛围也不够好,仓促之下做出的决定似乎处处显示着他的不够重视,他担心不能够给宋沅带来好的体验。
冷静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沉默的时间有些久了,宋沅备受煎熬。
他心虚的瞥了一眼顾景迟,没想到对方已经面不改色地把他的东西收好了。
“明天有课吗?”
顾景迟的话题转变得有些快,宋沅差点没接住,“有早课,但下午没有。”
顾景迟点了点头,“中午我会去接你,出门前,记得带好证件。”
宋沅的眼睛微微睁大,对自己要带的这些东西深感疑惑。
为什么要带证件?
“带你去办点事。”
顾景迟计划好了,中午吃饭,傍晚求婚,晚上就可以带宋沅去国外登记,这些事情,完全可以在一天之内结束,不会占用宋沅太多时间。
“办什么事呀?”宋沅问道。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心里的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顾景迟生气了,要和自己解除协议!
而且,就在明天!
“明天你就知道了。”顾景迟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今晚我有点事要忙,可能不能陪你了,外面起风了,今晚你在这里睡吧,不用回去了。”
向宋沅求婚这件事情非常重要,但时间紧迫,顾景迟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去做,只好让家里的管家和家政们去办。
并且不是一个或两个管家,而是全部。
顾景迟知道,管家们都很喜欢宋沅。如果他们听到自己要向宋沅求婚,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欣喜若狂,宋沅何其聪明,都不需要刻意观察,肯定一下子就会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惊喜了。
一辈子,求婚就这么一次,所有的体验必须是最好的。
想通之后,顾景迟准备离开,“你早点睡。”
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得立刻去订戒指。
宋沅讷讷地点了点头。
他猜的果然没错,顾景迟现在甚至无法忍受和自己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他觉得,自己这也太恐怖了。
这可是顾景迟啊,一个情绪稳定到谁都无法动摇的人,居然会因为自己而破防。
而他,居然能在这件事中全身而退!
好事成双,莫名其妙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后,宋沅有些雀跃。但同时,心里也出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未雨绸缪的担心。
他以后,还能和顾景迟当朋友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宋元轻轻摇了摇头,回过神来。
宋沅这个样子看上去有些可怜,好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猫一样。
顾景迟很想摸摸宋沅的头,但他不敢看宋沅的眼睛,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离不开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有一会,才转身离去。
“有事给我打电话。”
*
晚上。
宋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眨眼睛。
他马上就要解除协议了。
过去的两个月里,宋沅每天都在用行动努力,如今回馈终于出现在他面前,变成一个触手可及的结果。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宋沅躺在床上异常兴奋,比平时晚睡了一个小时。
幸好,第二天的课在早上第二节,宋沅虽然睡过头了,但时间依旧非常充足,可供他慢慢磨蹭。
但他磨蹭到十点,什么也没干成,他莫名其妙地做不进去任何事。不知不觉间浪费了半个早上,宋沅终于清醒过来,收拾好东西去学校了。
早上的课很轻松,但宋沅没怎么听进去,他莫名其妙地总是会走神,为此,被老师点起来回答了好几次问题。
这节课是实训课,宋沅动作快,还没打铃就完成了任务。
“宋沅!去吃饭吗?”蒋鸣一路上都在打招呼,他人缘好,几乎整个学院都认识他。
他来到宋沅身边,怕宋沅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不了。”宋沅摇摇头,“顾景迟等一下来接我。”
蒋鸣立刻拉长语调,“哟,你俩可真腻歪,顾景迟也真是的,时时刻刻都看着你,他是怕你丢了么?”
宋沅知道他这是句玩笑话,本来也想跟着笑的,但不知为何,他的嘴角好想被地心引力拖住了,一点也提不起来。
“那我先走了啊,去晚了食堂就没位了。”蒋鸣走出几步路,还不忘回头逗宋沅,“你也得给我留位置。”
宋沅眨眨眼睛,“啊?”
“结婚的位置。”蒋鸣爽朗地笑了一下,“你们结婚我要坐主桌,别忘了哈!”
宋沅慌乱地晃动脑袋,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嗯,嗯嗯……”
好在蒋鸣急着吃饭,没有看到他慌乱的样子,宋沅抓着书包的袋子,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什么结婚啊……他还有几个小时就要离婚了。
想到这,宋沅心底有一块地方莫名其妙地酸软了一下,他那收拾书包的手忽然一抖,一个没留神,直接打翻了放置在桌子上的保温瓶。
宋沅眼睛都睁大了,慌慌张张地抽出纸巾来吸水。
他今天这是这么了,有这么高兴吗?
高兴到水瓶都忘记拧了。
也算是因祸得福。要是他直接把水瓶放进书包里了,他的平板和设备都被报废。
宋沅有些郁闷,他对自己今天的状态不是很满意。
这可不行,今天是个好日子。
宋沅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告诉自己要振作起精神来,等一下还要见顾景迟。
快走到校门口地时候,宋沅才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顾景迟告诉他今天要带护照。
可他的护照都在顾景迟家里,昨晚宋沅又睡在自己家,把这事给忘了。
宋沅看了一眼时间。
11:15。
还好。
距离他和顾景迟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他可以先偷偷去顾景迟家,拿好自己的证件,然后再赶回来。
说走就走。
宋沅推开顾景迟家的大门,里面静悄悄的,和往常一样。
宋沅来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架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天蓝色文件夹,取出了他需要的护照。
很好,接下来他就要离开了。
离开前,他站在小院子里,看着这些他熟悉的一草一木。
墙角里的洋桔梗是他亲手种下的,花苞在摇摆,看上去快开花了,可惜宋沅跟他有些没有缘分,马上就要分开了。
宋沅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阳台的椅子上。
躺椅是他经过二手市场时买的,顾景迟让他捐给社区的福利院,自己会重新给他买一个,说什么……不要睡别人坐别人坐过的东西。
顾景迟的洁癖虽然让宋沅有些皱眉,但这是他唯一一次非常赞同顾景迟的话。
可惜,从今天开始,他就要和这躺椅说再见了。
宋沅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放心吧少年,我会努力赚钱,早日买上一个一模一样的。
苦谁也不能苦我们沅沅。
假模假样哄好自己,宋沅走向门口。
还没靠近,就听到走廊的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沅:“……”
他被这笑声吓了一跳,躲回小院子里。
贴着墙站好以后,宋沅忽然问了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不大大方方走出去?
这样子……他好像一个贼啊。
可他已经这么做了,要是这个时候从帘子后面走出来,不更可疑吗?
走出来还要解释……宋沅肚子有些饿,他不太想耗费脑细胞去接受这种东西。
“小顾少爷,你也回来?”管家和颜悦色的笑声很有辨识度。
“我哥呢?”
宋沅听来了,这是顾林心的声音。
——就是顾景迟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还好是这两人。
管家的日常包括给大冰箱补货,一般会在早上十点或十一点进行,补完之后就会离开。
至于顾林心……宋沅猜他没找着人,坐一会就会走。
还好不是顾景迟。
不知为何,宋沅有点不想在这个地方看见顾景迟,这种心理有些古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你来找顾先生?”
“对啊,他拜托我买了点东西。”顾林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懒散,还有些慢悠悠,“对了,宋沅呢?”
点到自己了,宋沅下意识听了一下在说什么。
“顾家那几个小辈天天在我耳边叽叽歪歪,吵着要见他。”顾林心语气忽然变得恶狠狠。
“有时候真的很想把他们一脚踹丢在外面游泳池里,泡个三天三夜,真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精力,就比我小几年,把我折腾得够呛……但我也不想让他们去折腾宋沅,他脾气那么乖,让他们见面,不就是羊入狼窝嘛。”
宋沅心想,顾林心不用担心这么多,他马上就要跟他哥解除协议了,以后也没立场去见那些晚辈了。
一想到这,宋沅不免有些唏嘘。
其实上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宋沅还是挺开心的。
但顾林心说得对,他确实不擅长应对这种情况,上次还是顾景迟帮他解得围……
一想到这,宋沅就更唏嘘了,顾景迟真是个好人啊。
虽然他也不想频繁地发好人卡,但他确实找不出比这更适合的词来形容顾景迟。
不过宋沅觉得自己也是好人。
他让顾景迟提前结束了这段他一直想结束的婚约。
好人help好人,你好我好大家好。
走神走得有些远了,回过神时,他们好像聊到顾景迟。
声音有点小,宋沅听得有些费劲。
“顾先生啊……他今天很高兴。”
宋沅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理解,要和他这个作精解除协议了,当然高兴。
宋沅忽然变得有些小气,也不知道在和谁置气,有些不开心地扣着墙上的黑色金花石。
顾景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笑,偏偏在这一天笑了,这也太应景了吧。
他甚至很恶毒地想,等一下他一定要看到顾景迟笑,不笑,他就不签字。
“理解~”
顾林心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像是上了扩声器一样,差点震坏宋沅的耳膜。
“顾先生当然开心呀,毕竟,他今晚要向宋沅求婚。”
第45章
“哐当——”
管家和顾林心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屋外, 宋沅撞翻了脚边的花盆。
一尘不染的木制地板上散着湿土,好巧不巧,碎开的这盆, 是上周他和顾景迟一起种下的洋桔梗。
“谁在哪?!”
来不及收拾了, 宋沅低下头,朝地上的小花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转身往屋外跑去。
怦——
怦怦——
宋沅在乌云密布的街道上狂奔。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心脏跳得很快,快到有些不正常了。
他看向路边的反光镜, 发现自己的脸红得可怕。浑身仿佛都在冒气, 他感觉自己快变成一缕烟了。
宋沅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心想。
求婚?
顾景迟要向谁求婚?
我吗?
宋沅摇了摇头, 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抛了出去。
这可能吗哈哈哈……
怎么不可能。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很多东西,他想起了很多个和顾景迟在一起度过的瞬间, 想起了南城接吻的那一夜。
他每多想一件事, 心也跟着往下沉了几分。
“我把顾景迟……掰弯了?”
有点不合时宜地,宋沅想起了一句话——掰弯直男, 天打雷劈。
话音刚落, 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几秒钟后, 刺耳欲聋的雷声在他耳畔炸开, 像是在宣判他的死刑。
宋沅害怕地抖了一下, 密密麻麻的慌乱爬上心头,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他向小区门口跑去,晃动的视线里,宋沅好像在大门口看见顾景迟了。
“!”
这么会这么巧!
宋沅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他立刻转身, 夺命般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宋沅一边跑,一边扯过卫衣的帽子带上。
长时间的奔跑让他的体力消耗殆尽,忽然,一股邪风迎面吹来,打得他措手不及,他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他拉开便利店的玻璃门,侧身走了进去,他在角落里发现了几个空座位,于是直接走过去坐了下去。
坐下来之后才感觉脚底有些发麻,宋沅感觉这像是足底抽筋,应该是刚刚太紧张的缘故。
没办法,他只能静静地坐着,靠时间推平肌肉的不适感。
“啪——”
外面下雨了。
宋沅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发现了另一个更糟糕的事情——他没带伞。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宋沅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顾景迟。
宋沅被吓了一跳,他做贼似地转过身去,看了一眼便利店的门口。
奇怪的是,明明顾景迟没在身边,但宋沅总感觉有一道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紧紧胶着他,让他有种随时被监视的错觉。
他的心跳得比刚刚更快了,怦怦怦的,连耳膜也开始发鼓。
当手机屏幕第三次亮起的时候,他才按下了接通键。
宋沅试探性地开了口,“……喂、喂?”
“你在哪?”顾景迟的语气有点不太好,很急,呼吸也重,和平时不太一样。
好像是生气了。
宋沅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哪?这是个好问题。
宋沅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是一家24h营业的便利店,是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光顾的地方。
出于好奇,他抬起头,想看看玻璃窗上印的店名。结果刚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户外的顾景迟。
顾景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宋沅被吓了一跳,他像一只被点了穴的兔子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咚咚咚——
宋沅的心脏跟着玻璃的震动而快速跳动。
电话那头,传来顾景迟低沉的声音,“跑什么?”
宋沅支支吾吾,“我,我……”
不跑……难不成等着被天打雷劈吗?
宋沅心里这么想,但他不敢说出来。
几秒钟后,顾景迟从另一个门绕了进来。
当宋沅看清楚顾景迟的全貌之后,他才知道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
顾景迟的脸上挂满水珠,就连睫毛上都有,五官湿了之后的顾景迟和平时不太一样。在这种被迫成为落汤鸡的情况下,人应该是很狼狈的才对。但顾景迟却是个例外。
宋沅总觉得他身上产生了一种很独特的气质,比平时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宋沅问他,“你的伞呢?”
“来不及拿。”顾景迟说,“看到有个背影很像你,就追了过来。”
一整天,顾景迟都在忙着安排晚上的求婚,他没戴眼镜,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宋沅。
为了追到宋沅而淋了一场雨,这事实在荒谬。
宋沅对他这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感到不悦,“不可以这样,没有伞你就应该找个地方避雨,或者叫人来送,万一打雷了怎么办?”
“你可能也没伞。”顾景迟的潜台词很明显。
如果宋沅也没带伞,最起码他们是一起淋湿的,这比一个人孤零零地淋雨要好。
宋沅没想到顾景迟会回他这一句,他忽然变得磕巴。
“我、我会自己找地方避雨的,还有你啊,没有什么事比自己的事更重要,下次想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吧。”
他的声音有些大了,便利店的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来,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顾景迟错了一下位,挡住了店员探寻的目光,“你不是其他人。”他顿了顿,又补充,“抱歉,我下次不会了。”
顾景迟很隐晦地笑了一下。
其实他不用解释这么多的,把没带伞的理由说出来,反而会让宋沅担心。
但他又忍不住不说,他想看宋沅为自己着急,为他发一些平时不会发的小脾气。
适当的示弱让宋沅心乱如麻,他的大脑忽然卡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犯规,顾景迟怎么能这样。
“走吗?”顾景迟问他,“去吃饭吧。”
宋沅一瞬间清醒过来。
不可以,不能去。
理智告诉他,他必须要和顾景迟分开。
他从没想过要和顾景走到这一步,他想要的,只是解除协议而已。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顾景迟不会喜欢自己,所以他才敢堂而皇之地去做那些亲密举动。
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那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所以在得知顾景迟要向自己求婚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震惊,第二个反应便是内疚。
他觉得这样自己的做法对顾景迟来说很不公平,因为他们是平等的。
他不能在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之后,还心安理得地接受顾景迟的好。
而且、而且……
宋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可言状的伤心。
他发现,现在的顾景迟,和当初的自己其实没有差别。
——都承受着不那么纯粹的爱。
养父母对宋沅很好,他也很感激他们的养育之恩,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奢求太多亲情。
但每次想起自己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那有些荒谬的“气运”才被收养的时候,他都会有点伤心。
同样——
如果有一天顾景迟知道最开始的自己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做的那些亲密举动,他应该会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伤心吧。
他做错了事,难道也要让顾景迟重蹈他的覆辙吗?
他不可以这样。
宋沅觉得,他起码,至少,不能让顾景迟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宋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了口,“顾景迟,不用了。”
顾景迟看着他。
“我们就到这里吧。”
顾景迟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他低下头,用指腹摸了一下宋沅的脸,语气是难得的温柔,“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我们不吃饭了,直接回家吧。”
“我没有不舒服。”宋沅没意识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到这里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到此为止了,我再也不会再去找你了。”
顾景迟停下来,看着宋沅,“发生什么事了?宋家的人来打扰你了?”
宋沅后退一步,摇摇头,“没有。”
“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顾景迟意识到,宋沅是认真的。
顾景迟走上前,紧紧地拉住他的手,声音变得很哑,“我们什么地方不合适?”
“你太冷漠了,我送给你那种东西,你却、你却让我一个人睡在自己家里。”宋沅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冒气,热气上涌,理智全无,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的理想型是活好器大,你一看就不是。”
本以为顾景迟会非常生气,但实际上没有,从他说了那句“你太冷漠了之后”,顾景迟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他的眼底里出现了一种只有在稚童身上才会出现的委屈与愤怒。
这个眼神怪可怜的,宋沅很难相信顾景迟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宋沅有些无措,心跳快得很夸张。
他转身就走,并且越走越快,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
回头就会后悔,宋沅会忍不住跑向顾景迟,然后抱住他。
*
宋沅走了。
走之前说自己非常冷漠……
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顾景迟在便利店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雨越下越大,他的手都冻僵了,像是中了冻结魔法一样,坐到深夜。
便利店的值班店员换了两茬,顾景迟还是没走,最后经理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沉默地回到家中。
客厅的电子钟上显示着日期,从星期三变成星期四这一天,顾景迟一夜未眠。
他一向精力旺盛,和团队在西海岸连着两天彻夜未眠的商演与峰会都不能让他疲倦。
可现在,仅仅只是熬穿了一个夜,就能让他心率过快,神经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一般。
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顾景迟发现,宋沅爱看的那部电视剧居然播到了大结局,男主和女主苦尽甘来,在婚礼上宣誓,在宾客前捧花,他们整衣冠,共白头,所有人都有美好的结局。
临近八点。
顾景迟的身体负荷即将超载,异常的生命体征被智能管家检测到,并上报到了军区家属的安全系统。
以军医院长为中心搭建起的医疗团队在八点十分前赶到顾家,却被拒之门外。
顾景迟将他们原地遣散,并关掉了所有智能系统,切断了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太阳穴一突一突地往外跳,头疼又反胃,眼前似乎还出现了幻觉。
他好像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夏末。
时间太久,很多记忆都已模糊,但他依旧记得那个父母相互指责对方出轨、推卸教育责任、最后肋骨上多了一把水果刀的夜晚。
“你看看你养的孩子,和你一样冷漠、自私!”
“难道你就没有责任吗?你爸杀了他的狗,你烧了他的书,你的责任最大!”
冷漠。
顾景迟不气反笑。
时隔多年,他居然收获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评价。
……
淋了一场雨,跑了个老婆,顾景迟没有意外地生病了。
高烧不退,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病最严重那一夜,他接到了总助的电话,说宋沅在交换名单上签字了。
宋沅要出国了。
挂断电话后,顾景迟梦到了宋沅,三天前,在便利店的那场对话再次在梦中重现。
宋沅歪着头,笑嘻嘻地说自己要去外国读书啦,他要去找一个活好器大的洋人男朋友。
紧接着,阻挡风雨的便利店忽然开始扭曲,光怪陆离地变化出另一个场景。
上一秒还在他身边的宋沅,此刻在异国雪乡的街头张开双手,和另一个面容模糊的外国男人拥抱。
顾景迟感觉自己疯了。
他上去给了那个男人一拳,还惊动了治安警察。
他把宋沅带回家中,关了起来。
他们日夜接吻,在每个地方相拥,从手到脚,严丝无缝,瞳孔失焦,捆绑双腿,狠狠惩罚,他们甚至做到了最后一步,不断嵌入,再抽出来……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听到宋沅哭着喊他的名字。
第三天早上,顾景迟居然奇迹般地退烧了。
醒来后,顾景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订了一张去往异国雪乡的机票。
第46章
“先生, 您好。”
一位穿着商务装束的女士给宋沅递来一杯温开水,温柔地问道,“还好吗?需要吃点什么吗?”
“……不用, 我还好。”宋沅刚下飞机, 脑子还有点乱,很迟钝。
他抬起头看向海关玻璃窗里的背影, 里面有几个华人模样的工作人员正在和驻关医生检查他的情况。
宋沅生病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
这三天,他一直没怎么睡好,现在头疼得要命。
偏偏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休息, 因为交换项目开始了。学业的红线压在前头, 他不得不在连轴转了两天之后,在极度缺觉的情况下踏上这场长达六小时的航班。
好在航线直飞, 不需要中转,宋沅在极度不适的气流中补了个还算满足的觉, 只是他没想到, 飞机上会那么冷。
他的座位和同学们的是分开的,离得较远, 熟睡之后便无人照应。因为他实在是太困了, 冷风对着他的脑门吹了几个小时候后, 他才在极度不适中醒过来。
醒来之后, 宋沅头痛欲裂, 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 在进海关的时候,仪器检测出了自己体温异常。
依照国际法规规定,他必须跟工作人员走一趟,做更精确的检查。
海关工作人员带他量了体温,做了咽拭子, 整个过程都可以称得上是温声细语,很照顾宋沅的情绪。
但实际上,宋沅没什么情绪需要照顾的。
他只是有点困,想睡觉,可能是因为没做好表情管理,工作人员还以为他心情不好。
不远处,隔着一道透明玻璃,蒋鸣正趴在玻璃墙上,上下挥手,试图引起宋沅的注意力。
宋沅的眼睛微微睁大,双瞳聚焦在蒋鸣一张一合的嘴巴上,看着了几秒,才发现对方在说什么。
看看手机——
宋沅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浮现起的一行小字。
【语音通话from:Ming。】
宋沅按下接通。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蒋鸣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