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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冒险·二更

逼虫子主人来找她们?

纪云被小元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这时才突然想到,这个路口,是他们唯一的猎场么?云海市有两千万人口, 一年有多少人死于车祸?这些车祸有多少是真的意外,有多少是虫子的主人制造的?

全国呢?全国一年有多少人死于车祸?

对方有多少人?如果真找到他们,小元和她能打败他们么?

小元提醒, “救护车很快会到,虫群也很快就跑光了。”

要冒险么?要冒险就要立刻做决定。做了这个决定,就再没有退路。

纪云咬咬牙, “拼了!就这么干!”

她很庆幸,小元让她练习控制灵炁时曾叫她将发出的灵拉长成线, 还用虫子当过活靶子。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 不少人站在绿化带里,纪云也悄悄夹在其中,毫不显眼, 她找了片灌木丛坐在后面, 双手按在地上发出数条细绳一样的灵气, 像耍蛇人驱使蛇一样让灵气细绳向虫群前进, 一条灵气绳能黏上几十只虫子,收放几次后保温杯装满了, 刚拧上盖子,救护车和警车已经呼啸着到了。

眼看虫群中最大的一群钻进就要溜走了,纪云一着急, 右手食指控制的灵气绳断了,灵气越细离开她身体后就消散越快, 灵气一散,粘住的虫子重获自由, 再度和大部队汇合。

纪云一看更急了,手上另外几道灵气也纷纷断裂。

小元叫道:“冷静!”

纪云闭上眼睛深呼吸,十指交叉,重新发出灵气,再将手中灵气扯成细线,交织几次,做成一个大网兜,向担架上的伤者掠去。

这网兜的效率非常高,伤者脸上原本爬满了虫子,一下被黏的干干净净。

小元心中一动,“快!就用这个法子,把所有伤者黏一遍!”凡人受伤见血即破运,虫子们先搬走的是气运,接着是天赋,而寿命藏在腑脏之中,非要从口鼻进入体内才能夺走。寿命才是最宝贵的!

要是能俘获所有正在掠夺搬运人寿的虫子,那造虫之人非来找她们不可!那些车祸伤者没准还能有一线生机。

纪云瞬间领会小元心意,坐在绿化带灌木丛后,两手伸进灌木枝杈间,稳稳地将几个伤者身上的虫子黏在灵气织成的网上,收束灵气后一股脑塞进水壶里。

她水壶是透明的淡紫色塑料瓶,能清楚看到几千只密密麻麻的虫子在里面惊慌乱转乱撞。

她把瓶子塞进包里背好,忽然感到小元的光团快速黯淡,“小元?”

小元暗道不妙,不知是不是消耗了太多灵气,她忽然感到极度困倦,眼看就要陷入沉睡,要是造虫人的同伙此刻就在现场,像她们一样隐蔽在人群,那可太糟了。

纪云一个人能应付么?

她赶紧趁着还清醒嘱咐纪云,“你快些回家!遇到可疑的人若非必要不要妄动灵炁!先假装是普通凡人!”

“小元,小元?”纪云呼唤几声,小元已不再回应。

这时一辆翻倒的车突然嘭一声起火,火苗窜的老高,黑烟滚滚,周围的人群惊呼着退后。

纪云随着人群撤到步道上,再回头一看,虫群不怕火,仍旧成群结队举着从活人身上夺走的战利品,像黑色泥浆流进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还有一些误飞到救援人员和交警身上,在他们头脸上爬来爬去,无功而返,跳下来向大队虫群飞去。

而所有人,对它们一无所觉。

纪云背上包,低着头快步离开路口。

倒逼造虫人主动来找她们的计划十分危险。

造虫人很可能派同伙守在车祸即将发生的路口附近观看虫子们掠夺寿命,那么,他们有可能已经发现虫群少了一部分,并且在找了。

甚至,他们已经发现了她们。

纪云的背包里像装了个不停震动的手机,嗡嗡,嗡嗡。

她默默在心里计算:二十米,三十米……震动越来越弱了!

五十米之后,震动变得更加微弱。

看来,超过这个距离后虫群就很难感应大部队了。

这和她们之前做的试验结果相同,只要超过这个距离,虫子之间就会渐渐安静下来,但小股虫群之间仍能互相感应。

十分钟后,纪云走进地下通道,她背包里的震动也终于彻底停止了。

这个地铁站是云海市一号线最老的几个站之一,通向地铁站台的扶梯很高很长,扶梯两侧的灯罩上积满灰尘,灯光幽暗,时不时闪动一下,轰隆隆向下运行,像要把人带进深渊地狱。

纪云对自己说,怕什么?我已经是在地狱里转过一圈的人了。

假如那天在后巷里没遇到小元,她早就跳楼自杀了。

现在她不仅活着,还要报仇!报仇!

真奇怪,仇恨能够驱赶一切恐惧。

纪云想起妈妈,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把眼眶里的泪烧干了,烧得她浑身充满力量。

她刚走到站台,车就来了。一阵潮湿的风将一个塑料袋轻轻飘起,在站台中间转了几圈,两道白光从隧道探出,桔白两色的地铁低吟着缓缓停下。

站台边缘的防护门和车厢门一起在纪云面前打开,她踏进车厢,向左右看。周六下午的地铁比平时稍微松散些,但座位暂时不用想了。她走到两节车厢连接处,靠在车厢上,把背包抱在身前。

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对面,朝她看了一眼继续笑着聊天。

更多乘客走进车厢,纪云站着的位置一点一点被缩小。

突然,她感到背包震动了一下。

是错觉?

纪云抱紧包,又震动了。

不是错觉。

已经平静的虫群突然再次躁动,它们被虫群之间的“磁力”唤醒了,感应到了数量更多的一群虫子,就在附近,正在靠近。

纪云心跳骤然飙升。

造虫人追来了?

怎么办?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赶快趁着地铁没启动下车!

但她立刻放弃了这个选项。

一号线的旧式车厢很小,每个车厢不足九米,只有车厢中部有车门,如果车厢是空的,那么她现在从两节车厢连接处跑过去,还有可能在地铁启动前下车,但是——

造虫人和她之间的距离不但可能是直线追击距离,也有可能是垂直的。他们在地面上,她在地下。

如果她这时跑到站台上,很有可能正撞上追来的造虫人。

怎么办?

纪云看向地铁车门,一手抓紧背包带,另一只手抓紧金属扶手。

她决定赌一把,赌对手赶不上这趟地铁。

这节车厢的乘客已经停止移动了。

背包的震动渐渐强烈。

虫群更近了。

四十米。

不,也许只有三十米。

地铁发出嘀嘀嘀的警告音,车门缓缓合拢。

虫群的躁动猛然加剧了,纪云几乎可以看到背包在颤动。

造虫人和她的距离猛地缩短了。

快开车!

快开!

“嗒”。

车门合拢了。

纪云呼了口气。

就在所有人以为列车即将启动时,车门刷一下再次打开,发出嘀嘀嘀的警告音。

对面的两个少年不满,“艹,肯定是谁阻挡车门了!”

“贱不贱啊,这种人要是让我看见,我一脚把他踢下去!”

车门两侧的灯闪烁几下,再次合拢,地铁启动,几秒钟后加速,车窗外地铁站内隧道的小灯一帧一帧快闪着后退。

纪云的心随着车轮在轨道上发出轰隆声砰砰乱跳。

她能感觉到包里的虫子们齐心协力向左侧努力移动,一下一下撞着水壶瓶壁。

纪云不敢转头,只敢尽力向左边转动眼珠,造虫人,就在那个方向。

从虫群的反应估计,距离她大约不到三十米。也就是,三节车厢。

第022章 嫌疑人·三更

怎么办?

造虫人和她上了一趟地铁, 就隔着几个车厢!

他会追过来找她么?

纪云打开手机搜索地铁一号线的信息。

每节车厢的长度是8.6米。

到下一站的运行时间是三分钟。

她打开时钟APP,快速设置了个每分钟的震动提醒。

她抬头看向车厢连接处的车厢号。周末非高峰时段一号线地铁有十二个车厢。她现在在7号和8号车厢的连接处。

如果她估算的距离是正确的,三十米, 那么,造虫人很可能和她隔着三个车厢,他在4号车厢。

手机猛地震动了一下。

一分钟过去了。

她向左看了看。

小元沉睡前特意叮嘱她, 在她醒来前尽量装成普通人,不要妄动灵气。

是要按兵不动,还是在下一站下车?

手机再次震动。

关在瓶子里的虫群也在动。

地铁渐渐减速, 隧道的灯光多了,车窗外出现一个个广告板, 纪云看到一部要在暑期上映的电影海报。

女主角戴着厚重的宇航员头盔, 一半脸隐没在阴影中。

纪云和她对视着。

手机第三次震动。

嘀——车门打开。

到站了。

纪云下了车,跟着人流向扶梯走去。

包里虫群的撞击越来越激烈。

她离那个人又近了一些。

那个抢劫、杀害她妈妈的人。

现在就在和她十几米的地方。

这一站是两条地铁线交汇的中转站,出站的人多, 上车的乘客更多, 纪云掺在其中毫不起眼。

嘀嘀嘀嘀嘀——

车门发出警告音即将合拢, 纪云突然转身, 在最后一秒冲进了4号车厢。

背包里的虫群激烈躁动。她几乎可以感受到虫群之间神秘的磁力在把她向前拉。

她现在距离那个人可能不到五米。

车厢里的拥挤程度只比工作日早高峰好一点。

这一站是奥体活动中心,车上很多是和她年龄相仿的学生, 背后是球拍袋子或者乐器盒,纪云个子不高,所见之处全是肩膀脖子, 挤得连手机都没法拿到眼前看。

地铁再次启动,加速, 驶进黑暗的隧道。

行驶到下一站需要五分钟。

纪云从不同乘客的肩膀手臂缝隙里偷偷观察,目光所及范围内看不出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都太年轻了。几乎都是学生。

不可能是造虫人吧?

不过, 用虫子夺走他人寿命后用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就能一直保持青春?

她谨慎小心地看向站在车厢连接处的人。这个距离,应该有三米吧?那个人就在这个方向。会是哪一个?也许,不止一个。

最简单的验证方法是走得再近一些,虫群的反应会帮她确定。

但是车厢现在拥挤得寸步难行。

纪云的目光从每个嫌疑人身上掠过。

手机震动了一次。

一个高个男孩忽然朝她看过来。他穿着黑色短袖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斜背了一个黑色的大包,好像是什么乐器。也有可能其实里面装着一大群害人的虫子。

是他?

纪云的心跳声压过了虫群的撞击。她盯着这男孩,手指微微颤抖。

一定是他!

他露在衣服外的皮肤白皙得不像话,活脱脱就是吸血鬼模样!

如果她把灵气凝成线贴着车厢顶移动到他头顶上,再像投槍一样□□下去,能不能一下击碎他的头骨?或者再绕得远一点,绕到他脖子后面,像匕首一样插进颈椎之间?

纪云回忆着小元网购的人体解剖图,手心渐渐出汗,她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车厢里人这么多,如果一击不中会误伤别人么?如果他反击呢?如果他把包里的虫子放出来呢?没受伤的人会不会被虫子夺走气运寿命?应该不会吧?

要是小元现在醒着会给她什么建议?

纪云试着按小元的思路想了想,她大约会说,误伤就误伤,误伤还更好呢,素不相识的几个人在地铁车厢一起神秘死亡,官差们查起来更麻烦,怀疑对象越多,她们撇清嫌疑越容易。

一个声音对她说:做吧。这么好的机会。你冒险抓虫子不就是为了制造这个机会么?就算误伤其他人也没关系,监控也看不出是你用了灵气!

这时手机发出第二次震动。

那个声音又说:你在犹豫什么?他现在应该也发现了你,你不先下手,他叫来同伙后你就危险了!

纪云握紧手机。

黑衣男孩微微对她仰起头,有恃无恐地歪了歪嘴角,肆无忌惮打量她。

手机第三次震动。

那声音催促她:现在就动手。还犹豫什么?你该不会是怕了吧?你不是要给妈妈报仇么?那还犹豫什么?

动手啊!再不动手就晚了!还有两分钟就到站了!

纪云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真的确定就是这个人么?如果不是他,你杀了他,他的家人会多难过?

手机第四次震动。

地铁开始减速了。

要进站了。

他拉了拉肩上的背带,舒展身体。

他要干什么?他要下车?不,不是!

地铁停下了。

车门发出一声轻响打开,这一站下车的人特别多,纪云像块石头站着不动,乘客流水般从她身边经过走出车门。

她直视着黑衣男孩的双眼。

他走到了她面前。

她不自觉地向后小退一步,奇怪,虫群的反应并没更强烈。为什么?

“喂,加个微信?”他露出两排白牙,对她晃晃手机。

纪云呆住。

微信?

她看看他手机上的二维码,再抬头看看这男孩,赶紧收回手里攥成匕首状的灵气转身飞奔出车厢。

搞错人了!

草啊!大哥你没事跟我对视做毛线啊!

棒球帽男孩在纪云背后笑着喊,“喂——不加就不加,至于么你?”

车门就要合上了!纪云顾不得礼貌,用力推开几个下车的乘客,“麻烦让一让!”

嘀嘀嘀嘀嘀——

她在车门合拢前冲进了3号车厢,还没站稳地铁就启动了。

车厢空了很多,一眼就能看清所有乘客,背包里的虫群疯狂跳动,将她推向一个人,这回不会错了。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纪云差点咳嗽,一团热气堵在喉咙里了,她艰难地吞咽,难以置信,怎么会是他?

虫群指向的人是一个年轻男孩,他坐在座椅上,后脑勺靠着车窗,姿态放松地睡着。在他两脚之间的地板上是一个鼓鼓的书包,正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背后装的虫群。

这男孩在白色圆领T恤外面穿了件连帽马甲,他戴着帽子,连鼻梁都有一半被帽子遮着,但是纪云一眼就认出了,韩峥。

怎么可能?

怎么会是他?

管他是谁,先动手!他带着一大堆害人的虫子总没错吧?

他怎么会睡着了?

睡着了……

这么有恃无恐的么?

啊,这才叫有恃无恐。刚才认错的男孩那是在勾搭我……

天哪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想这些!

小元!小元——

你怎么总是关键时刻下线啊小元!

你会怎么做?

我该动手吗?

纪云僵在原地十几秒才冷静下来,默默观察其他乘客。

看不出谁是同伙。

几乎所有人都在玩手机。

让她无语的是跟她要微信那男孩,他跑到车厢连接处,靠着墙对她挑起眉笑。

滚啊!别再靠近了!现在很危险!

纪云在心里嘶吼。

她决定,拼了,先确定再说。不能再弄错了。

她摘下背包,后背的汗被车厢里的冷气一吹贴在背上,透心凉。

她提着书包向韩峥走了两步,发觉自己行动太过鬼祟,赶快环视一下好像并没人注意她,尽量装得自然地走到他座椅前,把书包放在脚下,再悄悄用脚尖把包朝他脚下的书包挪了挪。

她的书包立即倒在他包上。

确认了!

虫群之间的吸引力不会有错。

不管他是不是造虫人,他这包里装的绝对是一大堆要命的虫子。

纪云低头审视韩峥。从这角度能把他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他真的是在沉睡!

他两手插在连帽马甲的口袋里,表情平静安详,睫毛被车顶的灯投出长长影子,浓密的黑色发丝鸦羽一样垂在额头上,跟着车厢轻微晃动,嘴唇还微微嘟着,好像还有一丝笑意。

这简直是放松到能让小偷立刻起歹意的程度。他一只球鞋的鞋带都开了。

纪云觉得自己大脑有点卡壳,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

这究竟怎么回事?

你不该是来追踪我的么?

怎么睡着了?

你包里装着那么危险的一堆虫子,居然睡着了?

她呆呆看着韩峥,再次呼唤小元,依旧没得到回应。

她无奈地在心里大吼:到底要怎样啊?一个个都睡着了?!

纪云在云海市无声嘶吼时,几千公里的赤道岛国,金芃芃突然苏醒了。

她的房间拉着遮光帘,按理说应该很黑暗,可她看到一段细细的光线,漂浮在离她不远的空中。

她盯着这段只有她手掌长的光线,一时无法判别自己是真的醒来还是在做梦,然后,她听到一声类似厚实布料被撕开的声响,那段光线扭曲跳动了一下由一条细线变成枣核状,枣核又变成橄榄形,眨动了几下。

这是什么怪兽的瞳仁……

扭曲变形的光线猛地转动一下,两头尖尖,中间鼓起,像条蛇,首尾一起扭动,在寻找她。

金芃芃全身僵硬,想叫叫不出,想动动不了,呼吸也要停住了,只能张开嘴用力吸气,意识却十分清醒,她有种直觉,是他,他追来了!但她又极度希望自己错了。

“啪”的一声轻响,她肝胆俱裂,床脚的被单漂浮起来,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扭动,发出轻微的断裂声,断裂无声但迅速地沿着一条直线向她前进。

和她在视频通话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大龙哥,那些混混,他们的身体,也是这样被拧成了一条粗麻绳,简单,快速,连一滴汁液一丝破布条都没落在地上,就这样压缩成了一条粗麻绳,断裂,消失了!

他竟然真的追来了!他找到她了!

他现在要把她也拧成麻绳!

“啊啊啊——”极度的绝望和恐惧终于让金芃芃叫出声,她哆嗦着向后畏缩,对着在空中拧动的被单大喊:“韩峥——韩峥!别杀我!别杀我!”

第023章 怎么保命

这真的是韩峥么?

纪云盯着沉睡的男孩。

如果他是造虫人, 他每天还上学,做作业,参加月考和竞赛?还打篮球玩手游?

他的同伙是谁?会是他的家人吗?

韩家不是军政界大佬么?

难道, 韩峥,是一个伪造的身份?

他是跑腿的?

如果他真是普通高中生韩峥,那么, 他怎么会带着一大堆虫子坐地铁?他要这些虫子做什么?

突然,他的表情变了,眉心微蹙, 微翘的唇角拉平,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很容易错过这丝细微的变化,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 纪云觉得韩峥虽然还是闭着眼睛,但脸上有种让她极为陌生的冷酷。可能还带一丝嘲弄。

这不是韩峥。

她抓紧扶手后退,脚碰到书包时更为惊讶地感到, 虫群的躁动减弱了。

怎么回事?

地铁恰好在这时进站了。

一批乘客下车, 又一批乘客涌进车厢。她想了想, 壮着胆子在韩峥旁边的空位坐下, 把书包夹在两脚间。

没错。虫群的躁动确实减弱了,而且好像比刚才更弱了些。

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云困惑极了。

她侧首看着身旁的男孩, 也许,造虫人能造出夺人寿命的虫子,能制作车祸, 是不是也能驱使别人的肉身?

现在在韩峥这具躯壳里的,究竟是什么?

原本的他, 还活着么?如果活着,在哪儿?现在沉睡的, 是他,还是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东西?

很巧,金芃芃也有同样的疑问。

她在几天前就有疑问了。

大龙哥向她保证他亲自出马一定会让她满意,带着几个小弟走进学校后面那条废弃巷子,不仅没能揍纪云一顿,还一个接一个惨死。

他死后,扔在地上的手机还在继续和她视频通话。

水果16的超清镜头记录下他们惨死的全部过程。他们一个接一个,或者该说是几乎不分先后?全被拧成了人肉麻绳。然后,拧过劲的麻绳只有一个下场,就是崩断,变成分辨不出原本材质的垃圾。

视频还录下了一个时常出现在金芃芃梦里的少年。韩峥。

他带着梦一样微笑从他们身边走过,将死亡降临在他们身上。

金芃芃喊着韩峥的名字哀求,“别杀我!别杀我!”可是她心里清楚,那个在巷子里杀了十几个小混混的东西,还有现在隐身在黑暗中马上就要杀了她的东西,根本不是韩峥!

那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韩峥皮囊下,取代他,操控他,他已经变成它手里的皮影木偶。

她全身发抖,连牙齿都在咔咔打架,她对自己说,站起来!冲出房间!逃啊!不管怎么样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她死后——不——她消失后,奶奶他们要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会这样消失吗?

无情的拧动仍在继续,她这次看到了在视频上没看到的细节——被单被拧成一条麻绳后无声地爆开了,爆成了许许多多细小的纤维和几乎看不见的颗粒,漂浮在空中,就像黑暗房间里一道光线中总能看到的漂浮灰尘。

在那些爆开的小颗粒中间,是一团极小的黑色漩涡,像激荡的水流又像一朵小小的乌云,可它不断涌动翻滚的样子又像是活着的生物。

就是它!就是它在后巷里把十几个人变成了灰尘!它现在要杀她!

这东西是什么?是藏在韩峥身体里的怪物的本来面貌?还是它使用的武器?

金芃芃用力摇着头,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也不敢擦,她还这么年轻,她可是金家的继承人!她怎么能和那些混混一样变成灰尘消失?这不公平!

就当她放弃希望时,忽然听到一声撕裂布帛的声响。

不,是类似的声响,像是……一张塑料纸被戳破了。

那团比一颗砂砾还小的乌云似乎也听到了这声响,凝滞在距离她双眼几寸的地方,不再前进了。

金芃芃愣住。

她有种直觉,她可能得救了——她鼓气所有勇气,用力把手机掷向那团小乌云!

啪。

手机停在空中,并没能阻挡小乌云前进,它和被拧成尘埃的被单、枕头一样,快速被拧成手指粗的一卷,塑料、金属、玻璃全变成了纤维状挤成一团,又遵从着某种规律紧密排列,眼看也要变成细微的灰尘。

就在这时,那声恍如幻觉的裂帛声又轻轻响了一下,声音像比刚才更大了些。

那团小乌云猛地快速转动,它跳动一下,拉长,飞回悬浮的光线,那道光线像一条刷一下被拉上的拉链消失在空中。

金芃芃全身绷紧的肌肉猛地放松,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在床上。她呜呜哭着,抓住床单擦鼻涕,如果不是拧成一卷的手机就落在她腿上,还能说服自己刚才那一切是场噩梦、是幻觉。

那个怪物是怎么能追踪过来的?

为什么突然放弃杀她?是因为那两声奇怪的声音么?那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的?

它什么时候会再来?

她不停发抖,它会再来的。

她以为躲得这么远应该能暂时平安了,但是,空间距离对它不管用!

这是鬼神才有的力量。

她要怎么做才能保住命?

后来发出怪响的——不管是人还是鬼,那股力量!那股力量能够克制他!

怎么才能请那个人保护她?

胡大师!她要让胡大师设法联系上那股力量。

然后——不管顶着韩峥躯壳行走的那东西是什么,毁掉它!哪怕连韩峥的肉身一起毁掉也要消灭它。

她要活下去!不管干什么都要活下去!

啊,对了!爷爷、奶奶!他们怎么样了?

金芃芃掀开被子跳下床,惊慌大喊:“爷爷——奶奶!”

他们一家在这里也不安全,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她必须要让爷爷奶奶知道他们的真实处境。韩峥,韩峥已经不是原来的韩峥了!有什么东西占据了他的肉身,操纵着他。

韩峥的肉身此刻在云海市地下百米深处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沿着一号线隧道前进。

列车又运行了十几分钟,车上的乘客换了几批,他依旧沉睡着。

纪云彻底不管小元的叮嘱了,她一直开启灵目,目不转睛盯着他。

真是奇怪。即便动用了灵目,但依旧看不出那些虫子飞去哪儿了。

他书包里的虫群数量不停在减少,也许再过一会儿磁吸之势就会倒转,到时就不是她感应到他,而是他能感应到她了。

纪云怀疑这是不是也是造虫人为了找她所定的策略,但是一看韩峥睡得比猪还熟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反正他暂时不像要醒的样子,先看看他包里到底有什么。

纪云正要去拉他脚下的书包,头顶有人咳嗽了一声。

她抬头,忍不住说:“你怎么还没下车?”

棒球帽男孩笑了,“你不是也没下车么?”他用下巴指指韩峥,“你要对人家干什么?”

纪云这辈子第一次想对一个陌生人使用暴力。

她想了想金芃芃姚文这群太妹这种情况下会说什么,凶狠地瞪男孩一眼,压低声音:“要你管?走开!”

他笑得更开心了,“我就不走开。我就要管。你要是动他的包,我就喊‘有小偷’!”

纪云咬牙说:“我们认识!”

他耸耸肩,“认识?那你更不该乘人之危呀!”

这时纪云感到自己的虫群猛地静止了,不禁大惊失色,韩峥包里的虫群数目刚才突然断崖式减少,再这样下去,可能几分钟后磁吸就会逆转。

偏偏这时候还有个多管闲事的家伙!

现在人人都看到他跟她说话了,再打晕他也不好脱身。

纪云呼口气,“你想怎么样?”

他又把手机递过来,“加个微信!”

纪云只好拿出手机,心里恶狠狠想,也好,加了微信,找一天把这小赤佬约出来套麻袋打一顿。

她打开微信正要扫码,韩峥突然呻.吟了一声,吓得她赶紧转头盯着。

他表情又有细微变化,眉心皱着,嘴角垂下,好像不怎么开心,这时,他无预兆地握了下右手,下颌线绷紧——

糟了!

纪云俘虏的虫群不再躁动了。她能感觉到,韩峥的背包向她的包轻微地移动一下。

虫群的磁吸逆转了。

他要醒了?

感应到我了?

他那些虫子到底去哪儿了?

纪云脑子闪过几个问题,韩峥像是轻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啊——

纪云内心土拨鼠尖叫。

赤道上,新岛机场的塔台里,一位管制员也在土拨鼠尖叫,“SQ7XX上方五百米是谁家的飞机?赶快移开!快!要撞机了!”

航空管制员们紧急通知附近航道所有飞机避开,正要核查这是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它忽然又从雷达屏幕中消失了。

人们面面相觑,机器没有故障,记录清清楚楚,SQ7XX上方的飞行物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它是什么?X国海军基地的战斗机?也许,不是飞机,是一群椋鸟?蝴蝶?蝗虫?

距离新岛数百公里的海域上空,一团黑雾落在海面上,凝成一个人形,依稀是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海浪激荡,他的样貌渐渐从消散的雾气中显露,起初还有两三分韩峥的样子,当最后几缕雾气散去,这男子与韩峥再没半分相似,形容昳丽湛然若神,但眉宇间有种郁郁之气,仿佛世间一切都让他不喜。

他随海浪起伏几下,望向天空,一转身再次化为一团黑雾,浓雾快速收紧成球状,突然中心一道金光扭曲闪动,晴天响起炸雷,黑雾随雷声向四面八方散逸,转眼间消散不见。

天空流云聚集,很快将海面盖得比深夜还要黑暗,一道闪电将空中浓厚的乌云划出一条裂痕,闪电扭动几下,一对干枯如骷髅的利爪将云层中的裂缝撕得更大。

这对爪子钻出裂缝,向两边伸去,随着闪电上下转动,像在摸索什么,一道霹雳闪过,爪子上有什么反射电光,原来爪子中心各有一对金色眼珠,不畏强光,不断转动。

一阵低沉雷声在不远处轰然响起,雷声滚滚奔近,闪电在乌云中狂舞,钢鞭般的雨丝几乎同时落下,打得海面犹如一锅沸腾的水。

海底突然一阵轰鸣,几道水柱直冲天空,海水汩汩冒着泡,白烟缕缕升起,红色的岩浆在海水中涌动,将黑暗的天空都照得亮了,海浪之中,一枝粉红色的珊瑚摇摇摆摆从沸腾的海水中伸出海面,缓缓转动,珊瑚枝歪歪扭扭朝每个方向转了一圈,靠近顶端的枝头裂开,展开一片黏膜,黏膜上生出鼓包,跳动几下裂出一条缝,一颗黑色眼珠从缝里挤出来,转动几下,珊瑚枝不断分裂,生出黏膜,裂开成眼睛,转动查看。

珊瑚不断分裂生长,藏在海面下的部分渐渐露出,顷刻之间形成一个小小的珊瑚岛,小岛外缘每棵珊瑚枝上都有眼睛,有的已经睁开,有的还在黏膜中转动,有的眼睛大如车轮,有的比枣核还要小很多。

它们分别转动着,眨着眼,观察了一阵后齐齐转向天空盯着裂缝中伸出的利爪。

一阵惨嚎后,利爪中间裂出一条横缝,出现一张嘴,一条鲜红的蛇信伸出,绕着嘴唇舔了一圈,粗使粗气问珊瑚:“你找到了什么?”

第024章 证实

珊瑚并没立刻回答, 数千只枝条乱晃乱颤了一阵,其中一只枝条向上升起,晃了几下, 枝桠之间生出黏膜,黏膜上鼓起一个泡,“啪叽”一声裂成了一张嘴, 不过这嘴要像人多了,它撇了撇嘴角,“你呢?你找到了什么没有?”声音尖细稚嫩, 和五六岁的小童差不多。

利爪上的蛇口嘶嘶吐信,分叉的蛇信在空中颤动一阵, 粗使粗气道:“有宝鼎的气息。还有一人已然在此间。但不能确定是谁。你呢?”

珊瑚枝摇动两下, 像是在点头赞同,“可能是其他来寻找宝鼎的玄门修士。此人修为大致是金丹期,不过……”

蛇口不客气地打断珊瑚, “此间是道衰世界, 元婴修士无法进入, 这人不用想也是金丹以下修为!我是问你, 你能否识出这人是分神化身来此,还是附体此间凡人?”

珊瑚轻轻摇摆, “这人逃得好快!竟像是能感知到我们来了,不知是携有异宝还是用了什么神通。”

珊瑚说着又摇曳摆动,生出一根形如鸡爪的枝条, 紧紧握着一枚光灿灿的宝珠,宝珠上绘有日月, 骨碌碌不停转动,始终不停, “我知道你疑心先我们一步追来的人是他,但此人即便是附体,所附的凡人之躯也不绝不在附近……”

蛇口嘶嘶两声,语气大为不屑,“哼,定坤珠竟然也落入你手中了!这珠子确实可循灵气残迹寻踪,可惜,若果然是我们所想那人,他有许多分神化身,可男可女,定坤珠可找不到他踪迹!”

像是在佐证他的话,那颗珠子上的日月不停转动,依旧不停。

珊瑚扭动着将宝珠收回,“若是定坤珠辨不出阴阳,不正好佐证了就是他么?哼,你总是这么心急。道衰世界不同寻常,你再这样子,怕是要坏你家老祖的大事!”

长着蛇口的利爪猛然爆长,抓向珊瑚,珊瑚枝瞬间收拢,枝头触突生出尖刺,不甘示弱,只要利爪再扑来立刻能将之要刺成筛子,蛇口见状,发出一声狮吼,一瞬间长大了两三倍,高高昂起,喷出黑色毒液——

两个怪物正要打起来,天边突然又响起一阵炸雷,它们像是心有灵犀,立刻罢战,珊瑚沉入海中,利爪退回裂缝,不约而同隐藏踪迹。

炸雷轰隆隆冲来,像有巨人在天幕中拖动万钧重的铁链,闪电转瞬之间就到了这片海域,虚空中又出现一条裂缝,一柄如意像挑开帘幕一样挑开缝隙,探进此间,如意柄头祥云缓缓转动一会儿,一只比蚕豆还小的碧绿小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跳到海浪上四处扬起小头用力嗅闻,它转了几个圈,跳回如意云头,抬起右前爪晃动尾巴,如意随即带着它缩回去,空间缝隙也即刻消失了。

海上风平浪静,乌云渐渐消散,

又过了一阵,一枝小珊瑚从海面探出,枝杈上的眼珠转了一圈,开口道:“果然不止我们发现了宝鼎踪迹,都追来了。”

另一枝小珊瑚也探出来,撇撇嘴,“化生鼎干系重大,谁不想要?大家各显其能,有能者得之。”

第三枝小珊瑚冒出头,“嘻嘻,越热闹越好!我还盼着来的人更多些呢!”

又一枝珊瑚也长出了嘴,迫不及待问:“不知刚才御使如意和小狗的大能是御风庄的还是华胜谷的?这寻踪的本事可比我们高明许多。”

更多小珊瑚冒出来,纷纷发表看法,有的认为是御风庄的,他们最善驱使灵兽,有的坚持这位大能必是华胜谷的,他们不但能驱使灵兽,连草木都能役使,且女弟子众多,如意更像是女人用的!绝对华胜谷无疑了!

长出嘴的小珊瑚越来越多,叽叽喳喳,乱得谁也听不见谁的话,有些竟然还污言秽语辱骂起别的小珊瑚,最先冒出的珊瑚喝道:“都闭嘴!看到那小狗指的方向了,还不禀报道君,速速前去?”

众小珊瑚齐声大笑,“同去同去!这就去!哈哈,哈哈,可惜,可惜,玉鼎宗的笨蛋急性子,没得去!没得去!”

说完海面汩汩泛起白泡,珊瑚沉下海面不见了。

海域上空云收雨散,黄昏夕阳洒在海面上,仿佛点点碎金。

赤道的日落和黄昏很短暂,不过顷刻之间太阳沉入海平面,天空黑沉沉的,但是,北面几千公里外的云海市,黄昏可要漫长许多。

地铁一号线早在二十分钟前离开了市区,每一站之间的运行时间渐长,它从地下来到地面,向着云海市机场前进。

金色夕阳穿过车窗投在纪云身上,晒得她睁不开眼睛,可又不敢闭上眼。

这时车厢里乘客寥寥,站到对面就没那么晒了,可她不敢换座位。她还要监视韩峥呢!

韩峥还没醒。

他好像感觉不到热,也感受不到刺眼的阳光,睡得香甜又放松,可纪云监视他监视得汗珠把头发都粘脑门上了。

纪云几次想打开韩峥的背包都被棒球帽男孩搅和了。

这瘪三似乎以看到她尴尬恼怒为乐。

纪云气极了,她在手机上搜索“陈鹤高师父教你踢蛋”“学会这招,撩阴腿百发百中!”的教学视频,一边感受韩峥带的虫群的动静。

地铁行驶到地面时虫群之间磁吸刚好逆转,他的书包不断轻轻撞击着她搁在两个书包之间的小腿,撞击在磁吸逆转最初很微弱,要很细心才能察觉到,渐渐变得强烈,像手机在一下一下震动,连纪云的小腿都觉得麻麻的。

纪云决定不管怎么样——哪怕下一秒韩峥醒了,哪怕棒球帽胡言乱语,她也必须要扯开这个背包看个究竟。

反正这节车厢的乘客只剩下他们三个是同时上车的了,谁也搞不清他们的关系,就算他喊“有小偷”,她长得又不像小偷,嘻嘻哈哈一顿估计路人就以为他们在玩闹。

纪云正在心里盘算着,连撩阴腿之后的连招都想好了,棒球帽又凑过来,笑嘻嘻朝她手机上看了一眼,然后低声怪叫,“啧,至于这么残忍吗?”

纪云狠狠剜他一眼,将目光下移几十公分,更加凶狠地扫了几眼,冷笑说:“你试试就知道有多残忍了!”

棒球帽男孩呵呵笑着后退一点,“我还想看看你能再忍多久呢你就炸了。”

纪云不再搭理他,抓起韩峥的包“嚓”一声拉开拉链——果然!果然有一堆虫子!

背包里有两瓶1.5升的矿泉水瓶,还没拿出来时蓝莹莹一片,抓在手中沉甸甸的。

奇怪的是矿泉水瓶并没有灵气包裹,瓶子里水是满的,再一细看,瓶子都没开封,可紫色的虫群正在不断减少。

虫群也没试图咬开瓶子,只是聚集在靠近纪云这一边的瓶壁上,三对足和翅膀都收敛着。

这难道是造虫人独特的控制方法?

还是水里加了符咒?

纪云举起一瓶水又看了两眼,突然意识到,哎?两瓶水里没有一个虫子带着象征福运寿命的光点!

怎么回事?

这群虫子不是叼着猎物返回主人身边的?

她又弄错了?

韩峥不是造虫人?被栽赃了?

不可能。

他和她几乎同时在发生车祸地点附近乘上地铁,还携带大量掠夺伤者寿命的虫子,怎么可能不是造虫人的同伙?

但是,如果他真的不是造虫人的同伙,那么,也许和她一样,因为某种原因在虫子能掠夺伤者寿命之前抓住了它们。

换句话说,虫子对他具有其他用途。

会是什么用途呢?

纪云狐疑地看向韩峥。

他的身份比她猜测的有更多可能性。

就在这时,虫群停止减少了。

纪云晃了晃瓶子,虫群贴在瓶壁一动不动,不是错觉,它们确实不再减少了。跟她和小元抓的虫子相比,这些虫子明显缺乏活力,不管怎么晃动瓶子,它们都不怎么动。

到底怎么回事?消失的虫群去哪儿了?

等等,小元在车祸现场突然沉睡,真的是因为灵气消耗过快么?该不会——

纪云心猛一跳,再看向韩峥的眼神里多了些敌意。

他会不会——是小元说的来追杀她的人?她的仇家?

不然他怎么能看到虫子并且抓了这么多?他用矿泉水瓶困住虫的手法和小元教她的完全不同,但明显更高明些。

他抓虫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莫非,虫子不是因为符力散尽消失而是被他消耗掉了?

消……耗?

等等,他真的是在昏睡么?

纪云看向还趴在自己腿上的窨鼬,小元和她可以将恶气转化为灵气,那么,小元的仇人能不能将虫子携带的符力转化成他们世界的人能用的能量?

她额头直冒冷汗,焦急地再次呼唤小元,“你安全么?你不会是跟仇人打起来了吧?”

她这时才想起,小元只说过自己的仇人一定有通天彻地之能,但从没说过仇人发现她之后会怎么样,也没说他们遇到之后、打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啊啊啊!糟糕!糟糕!

纪云一瞬间想起好多传说故事,主角们无一例外地以为自己睡着了,却在睡梦中砍了龙王的头什么的!小元和韩峥,他们该不会不是沉睡了,而是在某一处她看不到的空间里拼命搏杀吧?

天啊,小元她不会已经被抓走了吧?或者……被害了?!

如果她的仇人和现在的她力量悬殊,不是没有可能呀。

纪云胃部一阵痉挛,忽然回忆起小元一次次叫她“静气凝神”的声音,急忙稳住心神闭上双眼,不一会儿进入内观状态,看到一团银色小球在自己体内安安稳稳趴着,她这才放下心,正要长出一口气突然感到身旁有一束目光,她转过头睁开眼睛,韩峥正双目炯炯看着她——

他醒了!

第025章 他们来了

韩峥醒得太突然太不是时候了。

纪云和他对视了几秒钟才想到自己现在怎么看都像是正欲行不轨被抓了个现行。她抱着他的背包, 包口大敞着,还把包里的两瓶水都翻出来了,一手拿着一瓶。

怎么办?

怎么办啊!

纪云处于人生中尴尬与焦急的顶点, 突然瞄见对面座位上,棒球帽男孩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

她灵光一现,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给韩峥, 向他身边凑了凑,装着畏惧的样子,怯生生看一眼棒球帽男孩, 声音发颤,“喝、喝水吧, 我们快到站了。”

韩峥默默接住矿泉水, 目光从纪云脸上移到棒球帽男孩脸上,又移回纪云脸上,然后,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啊——夭寿啊!

纪云差点大叫“不能喝啊”!她紧紧抓住自己衣摆, 再次陷入两难, 要是喊出来, 怎么解释啊?啊?怎么解释?水明明是她递上的!不能喝为什么递给人家啊?!

可是,不告诉他, 真的可以么?

纪云头皮发麻,衣角快被自己揪烂了,瓶子里的虫少了很多, 可至少还剩五分之一瓶呢!

啊,等等。

韩峥像是完全不在意瓶子里密密麻麻的恶心虫子, 竟然喝了!喝了!

这虫子汤喝下去不会有事吧?

啊……他该不会,看不到这些虫子?也感受不到?

她紧紧盯着瓶子, 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虫群凝成一团,看起来好像一只都没有被喝进去。

他真的看不到,还是装的?她睁大眼睛盯着他。

好像……真的看不出来。韩峥好像挺渴的,结结实实喝了几大口水,喉结咕咚咕咚动着,除非喉咙连着异次元空间,那水是结结实实喝下肚了。

纪云头发更麻了。这、这真喝了呀?不会拉肚子吗?

他真的看不见这些虫么?那他怎么抓到这么两大瓶的?

还是,这虫子本来就是他炼化的,跟自己的口水没分别,喝了也不觉得恶心?

事后,纪云猜测她这时的表情太过怪异,以至于给韩峥了什么奇怪的猜测,导致他做出以下行动。

他喝了几口水,拧紧瓶盖,伸手用力一搂纪云,弄得她靠在他肩上,然后仰着头挑衅地看着棒球帽男孩。

纪云要是只猫现在全身毛都炸开了。

更尴尬的在后面。

棒球帽男孩几乎是剪贴复制了韩峥的肢体语言,还推了一下帽檐挑挑眉,“哦,你们两个真的认识啊!”

地铁刚好到站了,棒球帽男孩两手抱臂,对峙似的看着他们,直到车门要再次合拢时才一扭身下车了,临出门前还要对纪云邪魅一笑,“你跟你男朋友真会玩。”

玩、玩个毛线球啊!

纪云心里大骂。

地铁门合拢时她赶快跟韩峥拉开距离。

她给他递水就是想要搞“我坐你旁边还打开你的包拿你东西是为了让棒球帽以为我有同伴,不要再骚扰我,我对你可没有恶意也绝不是要偷你东西”的剧本,韩峥不仅领会了还配合演出了,按她设计的剧本走这时候她该对他说谢谢,可她一点也不想说。

但也不能一直不说话。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同开口——

纪云:“你没事吧?”

韩峥:“你原本要去哪儿?”

两人同时怔了一下,又一起说话——

韩峥:“你没事吧?”

纪云:“你原本打算去哪儿?”

韩峥笑了,“你是要去机场么?”

纪云摇头。

“那我们也先下车吧。”他扭头看看车窗外,又迷茫又惊讶,“已经快到机场了?我睡了这么久?”

纪云试探着把包递给他,他脸上的迷茫和惊讶更深了,拿起另一瓶矿泉水看了看,又拿起包看。

她连忙问,“怎么了?包不是你的吗?”

韩峥皱皱眉,“是我的包。可是,这两瓶水不是。”他看向纪云寻求答案,见她摇了摇头,眉头锁得更紧了。很显然,他他再次出现了短暂失忆。

纪云的惊讶只会比他更甚。

不是他的?

难道造虫人确实上过车,但因为某种原因把虫子塞进别人包里跑了?刚好看到一个睡着的倒霉蛋就塞他包里了?那为什么不直接扔在车上呢?

纪云审慎地观察韩峥的表情。

结论:不像是演的。

两人下了车,韩峥想把来路不明的矿泉水扔了,纪云阻止,“给我吧!”

韩峥腮帮抽搐了一下,又极力装得若无其事,“还是不要喝了,怪怪的。”

纪云硬着头皮说:“我……我要瓶子有用。”不能扔啊!里面还好多虫子呢。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韩峥只好把两个瓶子给纪云。

几瓶虫子放在一起,韩峥那群虫子但很呆滞,似乎不再想加入她背着的虫群了。小元曾说虫子也是灵符释放出的,难道符力快耗尽了虫子就失去活力?不对。她们从医院抓的那批虫子离开大部队几天后依旧保持活力。必须要把这些虫子带回家,给小元过目。

上了反方向的地铁后,纪云再次试探,问韩峥在哪里上车的,原本打算去哪儿。

韩峥说他去吉祥路附近的体育用品城买网球线,还给她看了他买的线,她故作轻松说,“我也在吉祥路上的地铁。我妈妈几年前在吉祥路长顺街路口出了车祸,她忌日快到了,我想去看看,谁知道今天那里又发生了车祸……”

韩峥表情变了几次,起初是关心,遗憾,同情,听到车祸那儿变成震惊和不忍,最后隔了半天来了句,“下周就期末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纪云愣了半天,心中疯狂呼唤:小元你快醒来!帮我看看,他是演的么?我怎么看都不像演的啊。

不知为什么,两人之间气氛很尴尬,幸好韩峥先提了句期末考试,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起考试的话题,还讨论了一道立体几何题,到了纪云的换乘站礼貌道别。

纪云出地铁后坐在地铁口石台上,觉得全身骨头都松了,比八百米测验还累。

她又累又渴,差点从包里掏出水壶来一口!

她拿出矿泉水瓶再次观察,虫群沉到了瓶底,像是睡着了,或者,冬眠了。但绝对不是死了。它们的紫色的金属质感外壳依旧闪着邪恶的光泽。

疑点太多了。没有小元的帮助她没法推断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元,你怎么还没醒呢。

纪云叹口气,忽然看到路人们纷纷举起手机,跟着抬头一看,云海市的天空火烧一样通红。

晚霞满天的夏日傍晚并不出奇,但是今天的霞光非常特别,一朵朵彤云围着天穹正中,只留出一小块蓝天,像是天空开出了一朵巨大无比的玫瑰,这玫瑰的花瓣颜色越来越深,很快从橙红变成深紫红,每朵云彩边缘透出金光,真是绚烂瑰丽至极。

周围的路人如痴如醉,还有情侣拥抱着对着天空自拍,但纪云忽然打个冷颤,她觉得这些云霞不像一朵花,更像是一颗心脏,被人捅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不祥的想象刚出现在她脑海,天穹的空洞,云朵围绕的中心,突然蹿出几道利剑般的金光,光芒夺目,刺得人双眼灼痛,刚才还陶醉在美景中的人们惊呼着用力闭上眼,眼泪都被刺激出来了。

紧接着,雷声大作,震得周围建筑物上的玻璃嗒嗒嗒一阵轻响,积累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

瑰丽的红云一眨眼的工夫变得浓墨般乌黑,像是黑水随时会滴下来。

一阵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起,撩起纪云额上的碎发,突然间又是几道闪电,雷声紧跟而至,纪云低下头,匆匆走进人流,全力收敛气息。

他们真的来了。

她从刚才的闪电中感应到了,是灵气。

“何方大能在此渡劫?”

“哈哈哈哈哈!”

“金光大盛,这是剑仙陨落了!”

云海市另一个地铁口,几个少年在地铁站口捂着眼睛大笑,笑声未落,天上突然电闪雷鸣,电光密如电网,一串炸雷震得周围建筑上的玻璃一阵颤动。

少年们更激动了,大笑道:“真有大能在渡劫!”

忽然有人喊,“有人昏倒了!”

一个戴棒球帽的少年趴在台阶上,大家围过去,七嘴八舌,“生病了吗?”“先把他耳机摘下来吧,是不是雷电引起电路短路了?”“要不要叫救护车啊?”“先别移动他!”

棒球帽少年突然抽搐起来,有人喊,“可能是看到雷电触发癫痫了,谁有干净手帕?快塞进他嘴里,别让他咬伤自己。”

众人正忙着施救,少年猛地坐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他向四周看了看,先摸摸自己身体,摘掉帽子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把身上几个口袋都摸了摸,肩上挂的耳机也看了看,这才从嘴里拽出爱心路人塞的手帕,随手揣进口袋,“请问,这是哪儿?”

有人告诉他,这里是“大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