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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 荔箫 21386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五)

“‘汉奸’?”这个词汇令中行说眉心皱起, 霍去病哈地笑出声:“你连抢银行都学会了, 不知道什么是汉奸?太逃避现实了吧。”

说话间, 他持剑的手陡然一紧,身形一转向中行说一剑刺出!

中行说惶然后退,十几个匈奴人怒然迎上, 正在旁边看热闹的祝小拾一扶额头:“卧槽你特么太拼了吧他们有近二十人啊!!!”

他们原本的计划, 不是先在这里耗一耗时间,等到八千秦俑来了再一起动手吗?!

霍去病稍稍一滞,好像这才意识到“他们有近二十人啊!”意味着什么, 脚下当即往后一退:“我让你们一人一招。”

“?!”匈奴人怎么想不太清楚,反正祝小拾是要疯了。她把兜里的一叠符咒尽数摸出来就要往上冲,楚潇在旁边也不拦,抱臂啧嘴:“别拖后腿啊——”

“别逗!”祝小拾骂道。她心说对方有十几个人还让一人一招?当中失手一回就能被后续的人捅成筛子!

她于是跃身而上, 一脚踏过填单台,眼前画面飞转间, 看到霍去病敏捷地避过几人连续的袭击。她在惊诧中下落, 接着来攻下盘的几个又被霍去病跃起踅身避开。这招式看似轻松实则难度不小,可能嘴角还能带着笑,看起来似乎并不在与敌恶斗,倒像是那天在八千秦俑面前舞剑一样。

祝小拾落稳脚时, 他已经完成了“让你们一人一招”的环节, 便见他目光微微一凛:“该我了。”

“啊——!!!”匈奴人大喊着再度挥刀砍来,祝小拾口念咒语继而一符掷出,“啪”地将为首一人掀倒在地。霍去病笑说一声“多谢”, 继而身形一低滑入袭来的人群,祝小拾便只能看到他在人群中飞闪不停的行迹,完全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大约半分钟后,战斗收尾。

匈奴阴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刀口里淌着黑血。霍去病一边擦着剑一边走过来,抬眼向他们叹息一笑:“好悬——”

……特么哪里悬了。

祝小拾嘴角抽搐了两下,继而陷入了阴郁。

妈的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她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帮霍去病的忙!!!

结果从头到尾她就扔出去一张符!憋说雪中送炭了,锦上添花都算不上啊!她还那么气势汹汹的,这虎头蛇尾的经过回想起来跟特么喜剧片似的啊!丢死人了!!!

而且还让楚潇看见了,不只楚潇看见了……四个幸存的柜员也看见了……

还有监控录像……

祝小拾羞愤地趴进了墙角,捂着脸直捶墙。楚潇哭笑不得,把她抱进怀里拍拍:“不难过啊不难过!我们拾打得特别好!”

这会儿,霍去病正跟妖务部最先赶到的几个人“交接”大汉奸中行说。简单介绍完具体情况,他一扭头看见了角落里的“怪事”,就朝他们走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没事!”楚潇摆手,祝小拾强行缓了口气,也扭头:“没事!”

“没事就好。”霍去病松气,抬手指指正忙着往中行说身上贴符的那几个妖务部成员,道,“他们说在警察来前我们可以先去附近找地方歇歇,你们知道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楚潇和祝小拾相视一望,祝小拾立刻调整好心情:妈的,丢不丢人不重要!带霍将军找吃的去!

十分钟后,因为暴力事件被封锁的街区中,一家店面不大的烤鱼馆老板为客人的到来感到欣喜若狂。

他看到霍去病的一身铠甲时也没觉得很奇怪,因为近几年妖物出没的新闻实在太多了。他们又在这种周围封锁的情况下还能悠闲地进来,一看就跟处理这类事务的部门有关。

这烤鱼馆离银行太近,别的客人在银行混乱爆发的时候就都吓跑了。老板于是也没别的事可忙,就边等他们点菜,边跟他们扯闲篇:“哎,几位是捉妖的吧?”

“算是吧。”祝小拾看着菜单道,“我们点个酸菜的?配菜方面将军你有忌口吗?”

霍去病有点兴奋地看着墙上各种烤鱼的照片:“没有,你们随便点,我都可以尝尝。”

老板好奇地打量着他,又说:“这位将军是……古代的?”

“哦,西汉的名将,帮忙解决点突发问题。”祝小拾笑笑,在菜单上勾选好要点的东西,边递给老板边大大方方道,“再多的您就别问了啊,我们这有些事得保密,您见谅。”

“哦……我懂我懂!”老板了然地应下,看了一遍他们点的东西,道,“你们这配菜有点少。这么着,西汉的将军来帮忙也不能白帮,我送份午餐肉、再送个魔芋丝、送个青笋,还不够的话再说!”

“哎不……”祝小拾想说不用,但老板乐呵呵地转身走了。

霍去病怔了怔笑起来:“我还骗吃骗喝上了。”

“你这怎么叫骗吃骗喝呢。”楚潇倒着茶道,“现在讲究军民鱼水一家亲,不能让将士白在前线流血流汗对不对?”

霍去病无声地又笑了会儿,似乎在思量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转头又继续看墙上贴的菜品照片了。

烤鱼在一刻钟后送了上来,刺激食欲的爽口酸菜香和鲜嫩的鱼肉香一起随着热气在屋里飘散,烤盘四周没有鱼的地方,能看到滚沸的浓汤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把鱼肉夹开,底下被焖得已很入味的配菜显露出来,颜色丰富,一看就好吃。

楚潇给祝小拾夹了一筷子鱼肉,霍去病想了想,夹了片青笋搁到她碟子里:“多谢你方才帮我打啊!”

“……”祝小拾一刹那就觉得刚才脑子不清醒的出手值了!什么丢人!不存在!再来一次她还上!

她嚼着笋片喜滋滋地歪到楚潇身上,楚潇斜眼摸摸她的额头,摇头叹息:“啧……脑残粉啊。”

“这是多珍贵的笋片儿啊!两千年的历史算下来,能让霍将军夹笋片儿的一只手绝对能数下来吧!”她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楚潇说的这话,一点表情变动都没有,只眨眼的频率比平常稍高了那么一点儿。

楚潇很快心领神会,自己吃了一筷子鱼,悠哉哉地又道:“那你劝霍将军留下啊。他要是留下不就容易了,时常约个饭聚个餐,烤鱼烤鸭火锅下午茶随便吃嘛。”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啊!”祝小拾诚挚点头,然后悲伤地望向霍去病,“可是霍将军他油盐不进啊——”

“咳……”霍去病险些让鱼刺呛了,他抬起眼,神情复杂地看看眼前的一唱一和,“你们二位说相声啊?”

祝小拾一拍桌子,两眼放光:“你看!我就知道相声你也会喜欢!回头再给你搜几段,你更喜欢德云社的还是青曲社的?”

“……”霍去病挑眉,撕了一块鱼皮下来就着米饭吃,淡声道,“不听。”

“哎你别这样嘛。”祝小拾都想跪下求他了,她掰着指头数,“你看,现代的吃的你喜欢、科技你喜欢、游戏你喜欢、相声你也喜欢,还有很多东西你没尝试过,留下不是很好吗?咱能不能好好谈谈?”

霍去病摇摇头:“这事没的谈。”说着又给她夹了片午餐肉,“祝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潇也蹙起眉头:“可你总得有个原因吧?你对哪儿不满意,我们尽力给你办。”

“哎你谁!”老板突然一喝,紧接着,门上悬挂的风铃被撞出一声急切的响。三人回头时,却只见一人急奔着跑开的背影,没看清长相。

“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老板防心不低,眼见那人已经跑远,却还是走到门边看了看。这一看,却见地上扔进来一个东西,他就俯身给捡了起来。

那是个巴掌大的东西,远远看去只觉得透着一股古拙气,没什么光泽,拿在手里像块朽木。

祝小拾和楚潇都正全神贯注地想跟霍去病把去留问题聊明白,没多看就回过了头,但霍去病所坐的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到那东西的侧影,他锁了锁眉:“老板,能给我看看吗?”

“哎,好。”老板说着就走过来,将那东西递给了他。

霍去病把东西一接过来,便认出是汉时长安城里常见的玉佩制式。上面的花纹和字迹竟两千年的岁月磨砺后已很不明显了,但挂绳和穗子是新换的,是现代的材料。

他疑惑地端详着,手滑过穗子时,却发觉里面有个硬物。

霍去病把穗子拨开,里面的硬物显露出来,是一截一乍长的竹签,也是崭新的。竹签上用书出的篆书体,一瞬间激起了些他的怀念。

定睛细看,那行字是: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句话他听说过了,据说是比他晚上几百年的唐代诗人所作,歌颂的是飞将军李广。

出现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这东西明显是被刚才那人故意扔进来的,难道是知道他是霍去病,想找他算算当年李广自尽、或者他射杀李敢的帐么?

霍去病胡猜着哑笑,手不自觉地在玉佩上摩挲起来。已严重磨损的刻字摩擦着他的拇指,磨着磨着,他的手倏然一滞。

霍去病在脑中的电光一闪里错愕地看向那块佩,他屏息分辨了一番佩上的那两个字,好生缓了会儿,才在诧异中抬起头:“那个……我需要迪恩中校,再给我背几段《史记》。”

第122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六)

一个小时后, 霍去病回到军营, 听迪恩背完《史记》的相关段落, 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这玉佩上的两个字是“少卿”,对他而言并不陌生——飞将军李广的长孙李陵,字少卿。

李陵小他六岁, 他离世时, 李陵还未有什么功勋,只是常来府里,和他的异母弟霍光有些走动, 和他便也还有几面之缘。

见到这块玉佩时,他心里油然而生的猜测,是李陵在他死后发生的某一场战争里,死在了匈奴的地盘上。是以现在被伊稚斜当成阴兵复活了, 想找他一起守护华夏。

但万万没想到,《史记》所告诉他的, 是一段出乎意料的过往。

“数岁, 天汉二年秋……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

“且引且战, 连斗八日……陵食乏而救兵不到, 虏急击招降陵。”

“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霍去病实在想不到,飞将军的长孙竟会向匈奴投降!

而且, 在李陵投降后,汉朝诛了他三族,单于则将公主嫁给了他,还封他做了右贤王。

从后续史料中的只言片语来看,李陵似乎还爱着故土,又似乎很安于在匈奴王廷的生活。最终,他死在了异乡,其复杂的经历在后来的两千年中引起了各样评说,他究竟是忠是奸,至今也无定论。

现在,他似乎出现了。霍去病无暇去研究历代史家们的看法,又迫切地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大汉、对现在的华夏民族是怎样的看法呢?

他把这块玉佩扔来又是什么意思,是挑衅还是为传递什么信息?

这些太重要了,又复杂得让他无从下手。这毕竟是两千年后,没有人认识李陵,也没人亲眼见过他的举动,他尝试着问过楚潇,但就连活了上万年的楚潇,也只能遗憾地表示自己并没有亲历那件事,所知和史书所载的并无差别。

霍去病于是觉得很棘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种李陵清楚他的全部人生,他却无法了解李陵的为人的感觉,无疑会令一个为将者头疼。

在为此迷茫了片刻后,霍去病换了个思路,尝试思索假若李陵仍在为匈奴人做事,伊稚斜会让他干什么。

他在帐篷中踱着步子,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直到外面响起人声:“将军。”

“怎么……”霍去病抽神应话,继而惊觉天竟然已经黑了。

他信手打开电灯,外面的人走进来,告诉他说:“有个人来找您,他……说的古汉语,楚先生去见的,他自称也是西汉将领,说您知道。”

李陵?

霍去病目光微凌,想了想,道:“我知道他,请他进来吧,暂且别让别人靠近。”

“是。”那妖务部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就要走,霍去病又道:“等等。”

工作人员停住脚,霍去病略作沉吟,道:“那个监控的东西……能往我这里放一个吗?这个人比较复杂。”

他想到的是先前监测到匈奴探子的无人机,但工作人员想了想,说:“我们有监听设备,监控声音的,您看行吗?”

“也行吧。”霍去病点头。

于是,在李陵走进霍去病的帐篷前,两枚纽扣大的监听器被贴到了桌下。然后,守在帐外的警卫逐渐退远,霍去病凝视着帐帘等着。片刻工夫,一个人影的轮廓映在了帐外,霍去病呼吸微屏,接着,帐帘掀了开来。

走进来的身影并不陌生,他带着些许迟疑,好似从两千年前一步步走来。

“你怎么……”霍去病心生疑惑,“听说你是六十岁时离世的?”

眼前的李陵看起来分明只有二十出头。这个年纪,他甚至连出征都还没去。

李陵也满脸疑惑,怔了良久,用古汉语问他:“将军,您说什么?”

“……”霍去病恍然大悟。

真尴尬!

负屃给他施法之后,不论他脑子里想什么,说出来都会变成现代汉语。最初时他很不适应,现在虽然适应了,可还是无法说出古汉语……

但好在他还能听懂,也还会写。

霍去病于是从柜子里将毛笔和竹简找了出来,径自提笔先写了两行,解释了自己被上古神兽施法后只会现代语言的事情,李陵看后哑然,惊叹说真神奇啊。

接着他又写了一行,问李陵说少卿君你不是六十岁离世的吗?怎么现在看起来还如此年轻?

李陵看着他递过来的竹简滞住,过了良久,他的嗓音变得有些发哑:“将军您……读过史书了?”

霍去病没有作答,打量着李陵,边探究他神色中的情绪,边等待他的下文。

李陵苦涩地笑了笑:“我……我很怀念在长安时那些年少轻狂的日子。”他下意识地逃避着霍去病的目光,“直到我死,我都还在怀念那段日子。那时候祖父还在,您和大将军名震四方,子孟君也……”

“可你后来叛了国。”霍去病冷漠提笔,用掷过去的一根单一的竹签截断了他的话。

李陵明显一愕,过了好一会儿,都依旧没能接受他这样的不给面子,哑哑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对得起飞将军吗?”霍去病又写道。

李陵静默了很久,颓然叹息:“您不懂,当时我粮草已尽,援兵迟迟不来,我若不降,一死而已。”

那你就……

霍去病想写“那你就慷慨赴死啊”,但下一秒,他把这句话噎住了。

如果同样的事落到他身上,这是他会做的选择。但理智来看,他不得不承认,这其实并无什么意义。至少与大汉而言,他死去或被俘,都是失去一个将领。

这样想来,这似乎也不是全然不能理解。

这大概就是造成李陵的历史评价那么复杂的原因吧——有一弹指的工夫,霍去病这样思量着。

在几千年的历史长河里,简单的、“极端”的人,相对容易被评价,比如他自己。他战功显赫,没有败绩,最后还英年早逝,没有卷入太多会使自己亦正亦邪的权势斗争,所以史书里对他的评价是没有争议的。他在两千年后的今天复活,也依旧可以没有争议、没有矛盾地活着,和当年一样,做个简单的、正义的“英雄”。

但李陵不一样,李陵做了一些他可以理解、但他觉不会做的选择,导致他的人生自此走入了岔路。

在那个关键的岔路口上,他的选择十分的罪大恶极么?似乎并不是,他当时自有他的掂量,而且那种困境,旁观者也无权要求当事人一定要挺过去。

可也确实因为这个并不十分罪大恶极的选择,这条岔路走上前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千百年的历史里,诸如此类的任何事大概还有很多。如果非要品评一二,或许只能感慨一声时局的残酷,和历史的必然吧。

二人间沉默了须臾,李陵又道:“而且在我降后……陛下杀了我全家。”

霍去病眉心一跳,这一回,他带着几分怒意提笔:“千百年来,叛国皆为大罪。你三族尽诛,是你自己之过。妻子皆受你拖累而亡,你仍在匈奴王廷尽享荣华二十载有余,今日反以此乞怜,岂不滑稽?”

李陵见此微噎:“……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去病淡笑不语。

“将军,您给我个机会,让我一雪前耻。”李陵眼里有光芒绽出,“我……我想了二十多年!伊稚斜把我和阴兵一起召唤回来,我仍然记得这件事,所以没有再与他共事,请将军相信我。”

“……”霍去病只看着他,看着这个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来自于西汉的旧识。

李陵回看得也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心虚。

终于,霍去病笑了出来:“我相信你。”

“多谢将军!”李陵倏然松气,起身端正一揖,“我知道伊稚斜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可以告诉将军。”

“好,你告诉我,我找人去探一探。”霍去病将这句话写了下来,接着,将竹简与笔墨也尽数推给李陵,让李陵写明地点。

李陵一边回忆一边写着,用汉时的方法,写明了大致的位置,也标清了周围大概都有什么、一路过去要经过什么,写写停停的,不知不觉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霍去病也不催,信手开了瓶可乐边喝边看他写。可乐开瓶时气体溢出的声音随着监听设备传到另一方帐中,祝小拾闻声哈哈一笑:他不会要用可乐招待李陵吧?要不要找人送点薯片过去?

“他那儿有薯片。”楚潇笑应道,继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

监听设备里又响起声音,霍去病口头道了声“多谢”,同时竹简划过桌面的声音一响,应该是他同时写了句谢语给李陵看。

李陵用古汉语说:“不敢承将军谢意。请将军给我两千骑兵,我去取伊稚斜的项上人头回来!”

接着,监听设备中再度响起霍去病的声音。

他用现代汉语无比平静地说道:“楚先生、唐中将,听得见吗?”

“?”设备前的几人都一愣,但这设备无法直接回话,他们只能继续听着。

霍去病的声音顿了一顿,继而却道:“叫几个秦兵来,把李陵押走,严加看管。”

“啊?”祝小拾皱眉,疑惑不已地望向楚潇。

唐中将也皱着眉头,一摆手向手下说:“按将军的命令办。”

监听设备里至此安静了一会儿,摸不清状况的李陵迟疑地唤了两声“将军?”但没有再听见应答。

五分钟后,李陵的声音猝然变得错愕:“将军?!”

接着有秦兵的喝声,挣扎间衣料的摩挲声,桌椅碰撞声。

“将军干什么?!”李陵惊恐不已,“将军?霍将军!”

霍去病没再理会他,拿着他写满字的竹简,揭帘走出了帐外。

“你们干什么?你们放开我!”古汉语拗口的发音还在监听设备中响着,几人所在的帐篷忽地被人揭开了帘子。

冷风往里一灌,他们齐齐看过去,霍去病镇静地走了进来。

“唐中将。”他将手里的竹简递过去,“方便探探吗?”

“……方便。”唐中将伸手接过,几人间的目光在短短一秒内互递了好几个来回,最后,还是楚潇先开了口:“那个李陵……”

第123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七)

霍去病沉然未语。

楚潇笑了笑:“透个底, 你是不信他还是有别的发现?我们好做后续安排。”

霍去病的神色里藏着些许愧疚, 他叹了口气, 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又安静了好一会儿,说:“不, 我信他。”

他颓然地摇摇头:“他……我相信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的神色绝不是骗人。何况他因此怨了两千年,连复活都复活在了他最怀念的年纪……”说到这儿他的话语突然顿了一下,他皱眉看了看祝小拾, “如若这个是假的,那可能是我错了。”

“呃……从专业角度说,应该没问题。”祝小拾耸肩,“这个类似于有些怨鬼会不停地经历冤死前的事情。一个人作为阴兵被召唤回来, 回到自己执念最重的年纪是有可能的,有过往案例作为支持。”

“那应该就没问题了。”霍去病哑笑, “我相信他是真的想做点什么, 洗刷从前的罪孽。”

“那你为什么……”楚潇锁起眉头,斟酌着委婉道,“其实按常识来讲,这样大型的两军对垒只有你一个将领, 有点少。你看你在西汉时打仗, 不也经常是几个将领一道出征吗?”

“我……”霍去病滞了一滞,“我相信他,但我不能拿国家安危去安慰他。”

他抬起头:“如果他再输一次呢?如果他再降一次呢?当年的大汉还有其他将领可用, 现在我们能拿来对抗阴兵的,只有这么多人。”

在他背后,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十四亿人的安危,现在显然不是该用个人情怀做决断的时候。

众人恍惚,恍悟之余,也有点惊诧。毕竟,李陵也是西汉来的人,身为“后人”的,在读完他复杂的、悲情的人生之后,对他的事情都难免会不理智。而霍去病,是与他同时代的人,他势必比后人更能懂李陵心里的挣扎,而李陵又是他目下唯一的“旧友”,难以想象他能这样冷静快速地做出最该做的决定。

但很明显,他现下的心情也很复杂。

楚潇上前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又问:“那我们……”

“你们别告诉他这些话,就说是我记恨他叔叔李敢好了。”霍去病轻松地笑了一声,“他为那些事懊悔了两千年,如果再得知我因此不能让他再度出征,太残忍了。”

楚潇点头不语,霍去病抬起头,又道:“方便的话,战后安排个人带他四处走走,让他也看一看现在的大好河山。他若知道后人并不那么恨他,心里大概会好受一点。”

两千年前的罪孽,早该翻篇了。他没想到李陵会记这么久,偏偏他还不能按照李陵所期盼的去弥补缺憾。

一众现代人听完他的话,心里也很五味杂陈,连一个在帐篷里值守的秦兵军官都直叹气,安慰他说:“不提了不提了,好多事就是这样,哪能什么都尽善尽美?再说这也不是将军的错嘛!”

霍去病嗯了一声:“总之先收拾伊稚斜。李陵就……先稳住,回头再说吧。”

如此这般,李陵暂时被严加看管着,好吃好喝不缺。

唐中将在当晚联系了外交部,外交部又联系了蒙古国当局,于是两架侦察机趁夜飞过李陵所指出的地方,确实看到了有军队驻扎,人数规模不低于一万,并且根据热敏设备探测可知不是人类。

两国间便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涉,交涉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也可以理解,一支人数过万的、用现代武器打不死的军队在蒙古国放着,蒙古人也怵得慌啊!

于是当晚,霍去病连夜做了战前动员,准备一举将伊稚斜击溃。

这个动员的场面,不得不说是激动人心的。

八千秦俑队列整齐地站在夜色下的草原上——比在俑坑里还齐。他们手里拿着各样的装备,几辆战车停在队伍最后。

队列最前的地方,霍去病策马而来,他注视了眼前的先秦军队一会儿,没有接祝小拾递过来的话筒,朗声而道:“诸君,我来自于两千多年前的汉朝,诸位论年纪,比我还年长些。我们曾经效忠于不同的君主,论起来,汉朝的高祖皇帝夺的也确是秦人的江山。但在今天,千百年前的恩怨都不重要。今天,我们在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而战,我们的背后,是和我们血脉相连的数以亿计的黎民百姓。我们两千年前的故事一直传承到今日,他们没有忘了我们,他们承继了这个民族一切优秀的美德和精神。现在,匈奴阴兵卷土重来,只有我们能救得了这些后人,我们能不管吗!”

“不能!”秦军的呼声犹如雷声震响,霍去病爽快地笑起来:“那就跟我去取伊稚斜的项上人头!两千年前他是我的手下败将,但我不曾取到他的性命。今天,你们谁若能先我一步取其首级,回来我请他去如今的国都一游!”

“?!”祝小拾悚然一惊,正要上前劝,唐中将拦住了他:“上面刚下来的命令,如若凯旋,国家出钱请他们一览现代风光。”

祝小拾:“……”

也好,毕竟事态确实很严重。如若不凯旋,这片土地就要变成匈奴人的风光了。

她于是两眼放光的追问:“能算我一个吗?”

“……”唐中将好笑地看看她,“霍将军发话的话应该没问题。”

霍去病很快领着秦兵绝尘而去,他们在草原上驰骋而过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条黑线,向夜幕那边缓缓拉去。

肯定能赢吧。

祝小拾心里有些忐忑,但又很快平复了下来。

——霍去病的人生中没有败绩。如果两千年后为了后人慷慨出手的一战反倒败了,那老天也太不给面子了。

她便不再多自己吓唬自己,四下看看,注意到那方格外明亮的帐篷中映出的寂寥身影,拽了拽楚潇:“那是李陵么?”

楚潇回头瞧瞧:“是。”

“我们去看看?”她提议道,楚潇点点头,二人便往那边走了。

草原上的夜晚很有些冷,李陵身为阴兵不怕冷,就连炭火都没生,倒令帐篷里显得更凄清了。

祝小拾和他语言不通,直接缩到一边坐着。楚潇坐到她身边,颔首向李陵道:“少卿君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直说便是,我们……”

“将军为什么不肯带我出征?”李陵的目光仍凝在军队远去的方向上,神色轻轻颤着,“他不信我?那你们没探到伊稚斜的军队吗?可我……我保证我说得都是真的。如果伊稚斜不在,便是后来换了地方。”

“我们探到伊稚斜的所在了,你说得是真的。”楚潇笑了笑,歉然又说,“这件事与少卿君没关系,霍将军也相信少卿君所言是真。只不过,他还记恨你叔叔李敢打伤卫大将军的事,所以……”

李陵霍然回头,楚潇不自觉地一噎。

李陵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目光凌厉地盯着他,楚潇疑惑但坦荡地和他对视着,祝小拾僵坐在那儿左看看又看看,觉得气氛不对,已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过了须臾,李陵忽地哑笑出来。

一声、两声,那哑笑的声音带着些许恍惚和自嘲,在帐篷中短促地回荡。

然后他问楚潇:“这话是你编的,还是将军让你这样说的?”

楚潇蹙眉:“你什么意思?”

“霍将军不是那样的人。”李陵哑哑地摇着头,“我大汉的大司马骠骑将军,他不是那样的人。”

楚潇没再作声。

“罢了,我明白了,他信不过我。”李陵疲惫地摆了摆手,笑着说,“他有理由信不过我。如若陛下在世,应该也信不过我。不是什么样的罪都能有将功抵罪的机会,我明白,我明白。”

是啊,凭什么呢?凭什么当年他降敌后在匈奴尽享荣华,拖累得满门尽死,如今想来洗刷罪孽,别人就一定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他没资格要求霍将军信得过他,他一个娶了匈奴公主的人现在突然“改邪归正”,将军当然要疑他是细作。

李陵心中静静地想着,但一刹那间,好似连支撑灵魂的气力都被抽净了。

那股气力,是两千年前就在的。那时伊稚斜被驱逐到漠北,不甘于那样的惨败,找到巫师立下血咒,将在阴气充斥人间时率阴兵折返,一雪前耻。他当时在王帐中无声地喝着酒,立志要在两千年后竭力阻止伊稚斜,以此冲刷心里的愧疚。

可他早该知道,他错了。他从降敌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为民族、为历史所不齿的小人。救国之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小人出手?

他们自然会有更适合做这件事的英雄,比如霍去病。就算没有霍去病,也还有大将军卫青,还有他的祖父李广,还有两千年来无数比他更英勇更磊落的将领,哪里轮得到他呢?

李陵凄然笑了一声,抬眼问楚潇:“有酒吗?”

“有。”楚潇点头,顿了顿,又说,“我陪你喝。”

两小时后,数里之外。

匈奴人军营的轮廓安静无声地在夜色下显形,霍去病遥遥地望着,心里忽而十分感慨。

两千年后还能与匈奴人畅快一战、还能为了华夏子民一战,真好。

待得大捷,狼居胥山再封禅。

第124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八)

夜风萧瑟,匈奴阴兵的军营里无声无息。

阴兵其实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睡觉, 不过此时, 他们还是都睡了,在梦里回忆两千年前的荣辱兴衰。

最初的时候, 真畅快啊。

那是匈奴最兴旺发达的时候,懦弱的汉朝皇帝根本无力抵抗, 只能送公主、送美人来谋求和平。

和公主一起到的,往往还有无数的财宝、粮草、美酒和绫罗绸缎。

那时候, 匈奴人什么也不怕。单于甚至在酒席上说过要入主未央宫的话,陪侍在旁的汉人美女,连头也不敢抬一下。

后来……是从什么时候来着?事情慢慢地变了。

开始, 好像只是有个李广。他善于御敌, 阻挡了匈奴人进攻的铁骑。不过那时也还好,汉室还是惧怕他们的, 派来的使者都瑟瑟缩缩,李广似乎还不足以让他们在匈奴人面前耀武扬威。

可又过了些年, 他们的新皇帝继了位。

那是个狠角色,一个真真正正的狠角色。就连他手下的朝臣,也是。

他派张骞出使西域, 他们将张骞扣了十年之久,可即便这样,竟还是没能摧毁张骞的忠心,他最终还是返回了长安。

而更可怕的,是汉人有了新的将领, 宛如战神降世。

从卫青开始,匈奴就渐渐地开始吃苦头了,后来,他们竟又有了霍去病。

那个不怕死的少年,和他舅舅一样,从不会在大漠中迷失方向。那时卫家已权势滔天,他明明该是个长安城里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可偏偏上了战场后,就像回归天空的雄鹰一样。

他第一次出征,凭着八百骑兵斩杀匈奴两千多人,还有两位贵族因此殒命。

好几位将领都记得,大单于听说着罪魁祸首竟只有十八岁的时候,是怎样的震惊、愤怒。

那不是一场普通的败绩,那是奇耻大辱。

然而后来,他们竟又在这个年轻人手中败了一次又一次。

汉室皇帝给他的食邑,从最初的一千六百户,一直加到了两万多户。他们匈奴人不得不自嘲的承认,他们真是看着这个年轻将领长大的。

他的一切功勋都是拜匈奴人所赐——当然,他们“赐”得非常不甘。

而后,当他们有一天再也无力与汉室对抗、被驱赶到漠北后,这位年轻的将军又真的像天赐战神一样,被上天收了回去,连汉武帝也猝不及防。

那时,在漠北的他们,真不甘心,恼于自己没有余力再杀回来。

于是大单于立了血咒,两千年后再战中原。

可是,真是造化弄人,他们两千年后回来再战,霍去病竟然也又回来了。

无奈啊……

梦境犹如藤蔓般在脑海中缠绕蔓延,时而映照从前惨痛的回忆,时而又让他们看到霍去病惨死刀下的“美景”。

主帐里,伊稚斜却无心安睡,他翻来覆去地思量中行说被俘的事,越想越觉得,下一战离得不远了。

霍去病总爱杀得敌军措手不及。前阵子,他为中行说造成的变故不得不谨慎提防,现在没了中行说,他大概不会再有什么顾虑。

突然间,一声遥远的马儿嘶鸣声扯动了伊稚斜的神经。

他顿时遍身汗毛倒立,目光凛然向声音的来处望去,明明只看到了白色的帐布,却似乎莫名地嗅到了一股杀气。

然后,他听到了更多的嘶鸣声。

那嘶鸣声夹杂在雷鸣般的马蹄轰鸣里,从远方滚滚而来。这真是令人发指的声响,伊稚斜木了两秒,霍然起身,一把揭开帐帘向外奔去。

“大单于!”几个巡逻的士兵正上气不接下气地奔来,“大单于!汉、汉军!”

几个字在夜空中犹如鼓槌敲击心口,令伊稚斜霎然间浑身冷凝。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夜色下黑压压驰来的军队,像是一片鬼魅压来,如同两千年前一样气势凶猛。

“快!集结军队!”伊稚斜蓦地回神,怒然大喝。

于是战鼓击响,喊声震天。

匈奴阴兵们在混乱中尽可能快地结成队列,但在最外围的士兵提起盾牌的千分之一秒前,划过长空的羽箭如同梦魇袭至!

“啊——”

伊稚斜在惨叫声中嚯地回头,顿时怒火中烧:“反击!谁摘下霍去病项上人头,我许其左贤王之位!”

骑兵们于是率先迎击上去,在不远处交锋起来。兵戈相碰声在夜色下玎珰作响,但似乎,汉军暂时被阻住了。

而在军营后方不远处,一支不足五百人的小队冷眼看着匈奴大军朝主力部队迎击而上,待得时机成熟,驭着马的年轻将领朗笑一喝:“上!”

已被尘封了两千年的秦军骑兵如同久旱逢甘霖一样,呼啸着向军营杀去。

“啊——”守在营边的阴兵犹如稻草般被割倒,伊稚斜身边的护卫迅速集结成阵营,准备迎击这突如其来的偷袭。

霍去病凛然轻笑,一提缰绳使战马跃起,继而纵身空翻,一举落入护卫们圈出的空地。

反应机敏的护卫随即悍然刺来,然而下一秒,便被紧随而来的骑兵取下首级。

霍去病拔剑站稳身形,打量着几步外面容狠戾的匈奴男人:“伊稚斜?”

“你——”伊稚斜咬牙切齿,用生涩的古汉语质问道,“两千年后的这些人跟你还有什么关系!你堂堂一代名将为他们卖命,图个什么!”

“两千年后你还要进军中原又图什么!”霍去病反口喝问,同时提剑攻上。

伊稚斜立刻迎击,二人功夫本就都不差,两千年的积怨又令他们的招式更加凌厉。一时间,周围打斗的秦兵和匈奴人好像都成了背景,他们裹挟疾风的一招一式,在这背景衬托中,犹如一道道闪电击荡在夜色中。

“两千年前你们就是侵略别国的土匪!今天你们连躯体都没有,就算一统漠南、漠北、乃至中原又能怎么样!”霍去病喝骂间被伊稚斜扼住脖颈,旋即一记肘击将伊稚斜撞开,旋身刺去,又道,“除了拖累这个时代,你们还能干什么!”

伊稚斜没有回话,只杀招越来越狠。霍去病意识到他半点现代汉语都听不懂,不禁哑然失笑。

罢了,跟此等蛮夷,本来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霍去病勾唇一哂便闭了口,转而专心迎击,不再枉费口舌。

“不好,大单于!”在正面与主力迎击的兵马中,很快有人察觉了后方的变数,“快!撤!护大单于!”

呼喝声陆续震起,许多人马立时想要后撤,可被秦兵拖住阵脚,无法立刻赶回。

军营之中,本就被突袭搞得心里发虚的匈奴人很快发觉自己似乎不如这些当年随秦始皇一统天下的秦兵凶悍,气势渐弱间,周围很快在一声声象征死亡的惨叫中归于步向安静,正与霍去病酣战的伊稚斜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周遭扫去,走神的那么半秒间,霍去病眸光微凛,即刻提剑划去。

腕上的疼痛令伊稚斜弯刀落地,霍去病飞起一踢将他踹远两步,转而一脚把刀踩住。

“大单于!”匆忙赶回的十数名骑兵瞳孔骤缩。

霍去病侧首看看他们,轻然而笑:“两千年,该结束了。”

伊稚斜目眦欲裂:“我绝不向汉人低头!”

“不需要。”霍去病堪称礼貌地颔首一笑,下一刹,他眸中冷光撵过一切情绪,急奔两步,身形擦过伊稚斜身畔的同时,利剑划颈而过。

周围唰然一阵安寂。

正赶回来的匈奴骑兵停住了,然后,在远些的地方正与秦兵交手的兵马也停住了。

伊稚斜的尸体倒在地上,颈间漫出的黑血浸透被篝火照亮的土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睁着,直勾勾地望着北边,望着中原的方向。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一战就这样走到了尽头,打斗正酣的阴兵们怔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弃甲投降。

“这也太快了。”霍去病睇着伊稚斜迅速风化成沙的尸体,神情复杂地笑了一声。

他原本有那么一点点按捺不住的私心,希望这件事不要就此终了。

因为,他还想在这个时代多留几天的,这里那么好。

大军在天明时返回了军营。

匈奴阴兵除了就地斩杀之外,没有其他合适的安置办法,于是连清点俘虏都省了。

秦兵死伤不多,在蒙古国边境驻军的配合下,阵亡秦兵的……碎片全都找了回来,只不过要劳烦考古工作者们再拼一次。

霍去病下马时悠哉地哼着歌,曲风不像古曲,祝小拾觉得耳熟,仔细分辨一番,发现他哼的竟然是网络歌手组合墨明棋妙为他所写的歌——《冠军侯》。

那首歌她从前也随手点来听过两遍,印象不算深,只记得有句歌词是“何惧尘关人未还,南望时谷穗饱满”。

现在,已经是夏末初秋了。向南远望,谷穗即将饱满。

“将军想先去哪儿看看?”她走进帐篷的时候,霍去病正望着一份单兵口粮发呆。

听到她的问题,他怔了怔,抬起头:“两千年的变化太大了,先去哪儿对我来说都一样。祝姑娘有建议么?”

“唔……”祝小拾认真地思量了一下,反问,“将军凯旋之后将汉武帝御赐的美酒倾倒于江河的传说,是真的么?”

“……”霍去病懵然,点了下头,“是。”

“那就先去酒泉吧,那里的科研人员已经主动提交了申请,邀请将军去观摩。”

“‘科研人员’?”霍去病对这个新词汇有点不太理解。

祝小拾笑笑,暂没跟他解释这个专有名词,只说:“那个地方现在是我国的卫星发射基地。卫星是个高科技的东西,和将军一样,可以保卫边疆安宁。”

【注释】

酒泉的相关传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因为剧情需要所以当真的写了而已……

第125章 苏醒的地下军团(十九)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又称“东风航天城”,对外开放的只有一小部分。

但霍去病是受邀参观, 很多原不开放但机密度不太高的地方也让他去看了。

一行人走进指挥控制的刹那, 屋内爆发出一阵来自于工作人员的热烈欢迎掌声。这掌声为谁而起不言而喻,一干与霍去病同行的人, 包括发射中心的领导们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有些掌声只能属于英雄,这是一种共识。

霍去病被搞得有点局促, 木了几秒后笑着抬头望向前面巨大的屏幕墙,屏幕上此时正投着运载火箭的影像。巨大的火箭耸立在天地之间, 即便只是在控制室中看个投影,也同样能感受到气势。

“这是还在调试的神舟十四号载人航天飞船。”工作人员上前尽量通俗地解释,“载人航天飞船可以将人送到空中进行探索, 呃……将军所在的年代认为天圆地方, 但其实不是,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巨大的球型, 宇宙中还有无数个和这里一样的球型,每一个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们送宇航员去探索其他的星球, 了解宇宙的构成、寻找其他生命体。也会搭在一些农作物上天,记录它们的变化,为后续的研究提供数据。”

霍去病仍旧凝望着大屏, 一时没有反应。

祝小拾猜他是没听懂,因为关于航空航天领域的知识实在是太高精尖了,别说他一个西汉将领,就是现代人……也没几个人能真正明白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啊!

霍去病的沉默维持了好久,然后, 在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被这个超出认知范畴的庞然大物惊着了的时候,他忽地笑了起来。

他说:“应该让博望侯来看看。”

工作人员略一懵,回忆了一下并不太常接触的历史知识,迟疑道:“张骞?”

霍去病点点头:“他在匈奴人手里被扣了很多年,但返回长安的时候,带回了很多西域的发现。”

他的话到此即止,一时让人有点摸不清他想到了什么。是觉得张骞会在这里找到知己,还是感慨现在的人类走的比张骞更远?

周围因此而稍微静了一会儿,那个负责作解释的工作人员下意识地看了看领导,又斟酌着道:“后来的进步,跟先人们的探索都是分不开的。我们会一直这样坚持探索下去,为子孙后代谋求更好的将来……”他说着,带着崇敬颔了颔首,“就像将军和博望侯为后人所做的一样。”

“哈哈哈哈。”霍去病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局促间转头看向后面的一行人。这阵子相处得最多的楚潇和祝小拾此时正背对着他看墙上的展板,他一眼注意到的便是人群中唯一和他神情差不多的人,“李陵!”霍去病扬音道。

李陵一愣,走上前。霍去病笑说:“你不是答应了秦兵们,回去要给他们讲这些东西吗?不听听介绍?”

——这一点说起来很对不起秦兵,但这地方真没法带他们来。这里都是尖端设备,秦俑们走路万一掉个渣落个灰什么的……一不小心就会造成惨重损失。

李陵打从战前被霍去病押起来就情绪低落,被妖务部的人邀请同来酒泉前虽然接受了当地巫师的法术,暂时会说现代汉语了,这一路上也依旧没怎么跟旁人交流。

此时乍听霍去病主动说笑,他不禁一愣,但还没来得及答话,不远处一排电脑后的窃窃私语就撞进了耳朵里。

“哎我去,李陵?李广的孙子是吗?他不是叛变投靠匈奴了吗?”

“……别瞎说,你历史不是早还给老师了吗?”

“小说里也都这么写啊!遗臭万年好吗!”话语间夹杂了轻轻的啧嘴声,“他应该死在外蒙那片了啊,怎么也回来了?还跟霍去病走在一起,稀奇啊……”

李陵的笑容僵在脸上,霍去病呼吸也一滞,循声看去:“你们……”

“将军。”李陵制止了他的辩解,哑声笑笑,“我自己随处看看就好,没关系。”

历史残忍而公平。

在漫漫历史长河中,冰冷的文字记录下来的,并不会只有英雄。许多奸贼、佞臣,还有像李陵这样复杂的人物,也都被记得。

于是,那些英雄的光辉,在岁月的磨砺后变得更加灿烂;那些死得冤屈的人,得以在几十年、几百年后在后人心中得到平反;奸贼佞臣会被树为反面典型,遭世代唾骂;而复杂的人物们,在后人们的思想们变得愈发辩证之后,也往往会有一个“偏于好”或者“偏于坏”的形象被淘换出来,立在人们心中的天平上。

李陵,大概无论如何都还是“偏于坏”的了。

即便他的选择或许可以为大多数人所理解,但也并不妨碍那“大多数人”,依旧会将他看做叛国投敌的懦夫。

当日傍晚,发射中心的领导为霍去病安排了一场饭局。饭局上觥筹交错,对新时代充满好感的霍去病很高兴地听了很多现代的事情,卫星发射中心的人们则很幸运地听了很多两千年前的英雄事迹。

饭局散后,才有人猛然发觉李陵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点慌,但好在卫星发射中心内部的监控设施足够严密。监控室经过排查后回话说,李陵在东风烈士陵园。

“烈士陵园?”霍去病不解于这个名词,祝小拾解释道:“就是给为国牺牲的人们修建的陵园……现在不流行像你们那时那样带着很多陪葬品修建大墓风光下葬了,每个人死后都归于一个小骨灰盒,为国捐躯的人也一样。修建烈士陵园是对他们的一种尊敬,供后人缅怀祭奠的。”

“……这样啊。”霍去病点点头,略作沉吟,道,“在哪儿?我自己去跟他谈谈。”

于是便有工作人员领霍去病去了陵园。夜色下,一块块烈士墓碑庄严肃穆地立在那里,墓碑上镶着他们生前的照片。霍去病到时,李陵正在向其中一块碑敬酒。

酒是他从宴席上拿出来的,他往碑前的地上洒了一杯,又换了只杯子,自己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李陵。”霍去病走上前去,向眼前的墓碑施了一揖,才继续同他说话,“大晚上的,你怎么……”话未说完,他注意到李陵泛红的眼眶,一喟,“当年的事,过去了。而且这里的烈士是为航天事业捐躯的人,不是沙场上……”

“没什么区别。”李陵苦涩一笑,凝视着墓碑截断了他的话,“他们是英雄,这就够了。我……”他别过头抹了下眼睛,“我怎么没像他们一样死去呢?哪怕不是死在战场上。我、我明明可以在降了匈奴人后自尽殉国,也可以在苏武被扣匈奴时助他出逃,自己任由单于杀了便是,我怎么就……”

他怎么就在匈奴那里苟且偷生了那么多年?

所以后来,苏武位列麒麟阁十一功臣。而他劝苏武投降未果的事,也一道流传了下来。

“我有无数次……我有无数次磊落死去的机会!”李陵的情绪有些失控,霍去病恐他惊扰亡者安歇,一把将他手里的酒瓶酒杯都夺了下来。

他睇一眼李陵,冷然倒了杯酒,自顾自地一饮而尽:“都过去了,你别给自己添堵。”

烈酒划喉而过,酒气又翻涌上来,往脑海中一冲,好像连带心事一同冲了上来,激得霍去病眼眶也一热。

他有些懊恼地盘膝坐了下来:“这些荣辱你既然在当年都不在乎,在两千年后又瞎在意什么,看淡点就是了。”

霍去病说着又灌酒,耳边听到李陵轻笑:“你是英雄,你根本不用担心遗臭万年的事情,你当然可以这样说!”

霍去病咣地将酒瓶砸在地上:“那又怎么样呢!”

李陵被他突然显现的火气弄得一愣。

“之前的两千年里我们都躺在墓里,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过一阵子我们就会再躺回去,遗臭万年还是当英雄称颂不都照样听不到吗!”

“……?”他的理论说得李陵有些懵,然后,李陵隐约嗅到了些“就事论事”以外的情绪。

李陵怔怔地试探道:“我听妖务部的人说你很喜欢这里……而且你可以留下。”

霍去病没有吭声。

“不能留下了吗?有人不同意?”李陵迟疑着,也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商量的余地?”

霍去病还是没有吭声。

“不会吧?!”李陵有些意外,“你不是……你不是跟传奇一样吗?听说你当年封狼居胥之后,这就成了历朝历代将领的最高荣誉啊!他们怎么能……”

“……”霍去病沉沉一喟,“跟他们没关系,我不能留下。”

李陵更意外了:“为什么啊?!”

霍去病苦笑:“你看看这个地方,卫星、高铁,你见过吗?你能想象吗……”

李陵蹙起眉头。

“大概连三岁小孩子懂得都比我们多了,那我留下图什么?坐享荣华吗?凭什么?”他悠悠地摇起了头,“我是真喜欢这个地方,如果我留在这里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会珍惜这个机会的,可我不能。”

他神色中的寂寥令李陵喉中一哽:“将军……”

“所以啊,你看开点。英雄还是奸佞,都只是对当年之事的评说。放在现在,我们一样……”霍去病自嘲一笑,“我们一样做不了任何事,被遗弃在时代之外。”

而他,是习惯于生活在光辉中的人了,也习惯于为家国天下做事。

他不能想象自己在这个正迅猛发展的时代里混吃等死,更不能想象这样过些年后,街头坊间或许会滋生出他自恃战功显赫,便在这里坐享民脂民膏的风言风语。

假若要那样,那他真的宁可带着史书里的荣光,躺回冰冷的古墓里去。

因为他实在太热爱这里,热爱这片土地,也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他十分清楚,自己一定承受不了被他们嫌弃。

霍去病思索着,安安静静地又饮了口酒。李陵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有些发蒙地体味着他的感受,忽而喃喃低语:“不是这样的……”

“我们……不一样。”李陵艰难地笑着,“你是英雄,你一直在影响后人,就算你躺回墓里,你也还是在为他们做事,千百年来都是。”

李陵想,他一定影响了很多人,否则现今的人看到他,不会激动得那样满眼异彩的。

——让自己的精神支撑后来人,这难道不是生而为人最大的贡献么?古往今来才有多少人能做到这一点?反正他李陵没做到。

“将军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李陵一边想下去,一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和这样的人物到底有多大的差距。这个过程于他而言十分残忍,这种煎熬带来的直刺心扉的疼痛,甚至堪比他当年发觉等不来援军的时候。

当年,他没熬过去。心底的怯懦令他退了一步,投降匈奴,从此再无归路。

于是这一次,他决定直面这种血淋淋的现实,只要无愧于心就好:“你只要留下,就注定能给更多人带来变化。那些对史书里的霍去病崇敬有加的人,看到你回到天地间,也许会觉得一切都更有意义……这一点比你昔年征战匈奴的力量更强大,也只有你能做到,我不能。”

他们注定不一样,无论是两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后。

“你相信我,虽然人很复杂,但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那些后人对你的崇敬、对你归来的欣喜,都不是装的。”李陵低下头,缓缓道,“如果你走了,他们一定都会很难过。你不知道这有多让人羡慕。”

假若条件允许,所有名垂青史的大英雄,都该风光无限地永远活下去。

真正不配留下的,是他们这些被讥嘲了千年的懦夫。

所以啊,霍去病可真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