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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妖 荔箫 21668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财源滚滚小貔貅(二十一)

拉萨一行有惊无险,从玛吉阿米餐厅出来,一行人跟着古老爷子一起,先去他家暂住。

古老爷子是两年前搬到西藏的,祝小拾先前从未来过。她一直以为师父搬来西藏也就是租个房或者买个小户型,到了家门口一看差点晕过去。

——拉萨郊外一座典型的藏式建筑在苍茫荒野上平地而起,干净的白色院墙延绵足有二三百米,院中方方正正的建筑层层交叠,在夜色下构建出一派巍峨的气魄。

祝小拾吞了口口水:“师父,两年不见,您都……这么骄奢了?”

古老爷子踱步到大门口扣门:“你不能拿北京的房价想这儿啊!这一大套宅子,搁北京也就一西城学区房的价。”

祝小拾窒息——师父您这个炫富方式太讨厌了!!!

很快,院门打开,门内一个十五六的少年边开门边欠身:“师父。”

“……?”祝小拾跟着古老爷子进了门,一脸惊悚地拽住古老爷子压音询问,“我不是关门弟子吗?!”

“入室弟子里你是关门弟子。”古老爷子说着看看眼前安静耸立在夜幕下的建筑,“这些是我闲得无聊收的入门弟子——放心,咱这行泾渭分明,不能跟你比。”

祝小拾继续:“???”

她倒不是怕师父多几个徒弟会跟她抢啥,但是“这些”是什么意思?这个大宅子里住的全是吗?!

祝小拾呆滞了。睡了一觉起来,吃了个早餐,然后继续呆滞。

——古老爷子差了个五六岁的小正太来请她和龙之九子,他们跟着小正太七拐八拐地往后头走,踏过一道门,毫无防备地就此面对了一间规模不小的阶梯教室,“阶梯”上的座位还坐得挺满,祝小拾看着人头攒动一刹差点密恐。

站在讲台上的古老爷子清清嗓子,按下耳麦:“那九位是传说中的龙之九子,改天给你们加节观摩课,近距离了解一下。”

九子:“……”

古老爷子又一指祝小拾:“这是你们十师姐。”

“师!姐!好!”问候声震天撼地,宛如军训喊口令。

打从入门算起被叫了十几年“小拾”“小师妹”的祝小拾手足无措、百感交集:“大、大家好……”

然后,古老爷子走到电脑前,动动鼠标,点开了连夜制作的ppt。投影上硕大的貔貅画像映入眼帘,古老爷子拍拍投影布:“这个,是我们在中国神话概论课上讲过的,中国五大瑞兽之一,貔貅。”

鼠标再一点,下一页是珠穆朗玛峰的风景图:“它前几日在珠峰一带走失了——这是你们这次的实践作业。请大家利用一切自己可以利用的资源来搜寻它,提供可靠线索的,下次月考免试计满分通过。”

祝小拾:“……”

九子:“……”

讲台上的老人须眉花白,精神抖擞,神色严肃。

但楚潇挣扎了几秒后,还是没忍住压音问祝小拾:“你师父靠谱吗?”

“靠谱……吧……”祝小拾非常没底气。

三天后,祝小拾还真从排行第63的小师妹那里得到了个靠谱的消息。

这位小师妹叫桑宿,今年十四岁,父母在日喀则地区的聂拉木县。聂拉木县是日喀则人数最少的县,但自2015年中旬位于喜马拉雅上空的次元撕裂打开,那里就诞生了一个新兴产业——灵异黑市。

这里的黑市与祝小拾在北京逛惯了的灵异黑市的不同之处在于,北京的灵异黑市大多比较文雅,大家卖卖符咒、装备,倒腾倒腾圈内情报,最多再卖几个不入流的小妖当宠物养着玩也就顶天了,无伤大雅。

而这里的黑市,不止什么都敢卖,还以赌著称。各方灵异人士会拿抓到的珍奇异兽打擂,有人坐庄、有人下注,据说每一场都热闹至极,人声鼎沸道尽尘世喧嚣。

桑宿拿着手机给她看照片,用不标准的汉语跟她说:“这是我爸爸帮我拍的,师姐你看……这个是貔貅吧?”

祝小拾仔细看了看,照片明显是偷拍的,像素尚可但角度实在不好辨认。大半镜头都被前面的人挡着,余下的半张里,露出了一角铁笼,和一个灰不溜秋的小团。

但她还是很快就确定了——是貔貅!

那个缩在角落里一脸惊恐还泪汪汪的小模样,于她而言太熟悉了,就是貔貅那个小没出息的!

夜色渐沉,月朗星稀。

聂木拉县连同两个小村子的公路边,集市的灯火逐渐亮起。

苍凉的高原夜晚荒无人烟,这亮起的灯火就像在天地间突然点起的一簇篝火,耀眼醒目。

集市西侧,一个穿貂的汉子正急赤白脸地跟摊主砍价:“啥玩意儿?就这么个小东西你要我五万?你咋不上天呢?”

摊主一身藏族装束,边比划边说:“这使(是)……痞秀(貔貅)!找菜地(招财的),污碗你不愧(五万你不亏)!”

“得了吧你还貔貅,貔貅前阵子让文化部逮着了,圈儿里谁不知道啊?”那汉子说着灌了口久,“甭整那没用的,我要拿它打擂玩儿,你给个公道价!”

摊主皱皱眉,伸手比了个“四”,汉子不干:“一万卖不卖!”

摊主感觉受到冒犯,摆摆手示意他走。

汉子退了一步:“两万!两万成不成?你看跟这儿买妖的十个有九个都是想打擂,你这玩意儿它胖但不壮啊,也就我不差钱儿过来买你,换了别人谁要啊!”

摊主略显踌躇,汉子不耐地一摆手就要走,但这回,摊主及时做了退让:“梁碗污(两万五)!梁碗污你那邹(拿走)!咂闷(咱们)——”摊主拍拍胸脯,“角搁砰又(交个朋友)!”

“得得得,两万五就两万五。”汉子紧锁着眉头拿出手机,“我支付宝给你,按规矩补千分之一手续费我知道。来来来赶紧赶紧,不然我赶不上报名了!”

电子支付拯救世界,马云帝国掌控人生。交易过程很快顺利完成,汉子伸手一拎那装着小妖的笼子,大摇大摆地往集市里走去。

“貅……”貔貅瑟缩着,眼泪又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它眼下的茸毛早已被泪水凝结,又在严寒中结冰,凝成一撮一撮的,令整张脸看起来都脏兮兮。

汉子径直走向擂台,将笼子往台上一放:“哎报个名,打擂。”

“嘿你又来……”擂台上正记录参赛方的中年男人一看见他就乐,“你说你图什么呢?你就真这么爱看小妖被活活打死?”

“您甭管,反正我花钱图一乐,大家还都有得赚,这不挺好?”汉子边说边笑,脸上的横肉拧得可怖。他又看看擂台后面的大黑铁笼,“今儿庄家放的谁啊?”

“梁爷从四川那边弄进来的一黑熊妖。”中年男人带着一脸神秘凑近了些,“我刚才近瞧了一眼,是一狠角色,那眼睛红的,能吓死人!”

一刻后,打擂开始。随着一声锣响,逛集的众人齐齐涌向擂台所在的方向。

貔貅被从贴满符咒的笼子里拎出来,但完全无暇化作青烟遁逃,那汉子就将贴着一张小符咒的铁夹夹到了它背后的毛上。

“貅!”貔貅焦灼地想将它扯下来,无奈爪子够不到。打了个滚,可那东西完全没有脱落的迹象。

“貅……”貔貅急得要哭,“咚咚”两声沉响将它的哭声噎住。

它齿间咯咯作响地发抖,好几秒后才终于抬起头,看向对面走出巨笼的妖兽。

黑熊妖双目猩红似血,站定脚步看着它,獠牙间流下口水,森然邪笑:“多么可口的小点心……”

不远处的集市入口旁,从两辆吉普车上赶下的几人脚步同时一定。

楚潇切齿,手形一转利甲已出,祝小拾一攥他胳膊:“别伤及无辜,我先上。”

擂台上,貔貅在庞然大物的逼视下连连后退,黑熊妖仰天狂啸,啸声停时身形一腾,猛扑向它。

“嗷……”被巨大黑影括住的貔貅哭着向前一窜,在黑熊妖落地前,顺利从它身下窜至后方。

“嘘——”观众在惊奇于这小灰胖子敏捷度的同时,对黑熊妖的失手喝了一阵倒彩。

“呼哧呼哧。”逃过一劫的貔貅惊魂未定地大喘着气。身为低级妖兽的黑熊妖只觉貔貅突然消失,愣了好几秒才在观众的嘘声中反应过来,猝然回头。

“嗷?!”貔貅哭声一噎,往后缩了缩。下一刹,黑熊妖再度扑来!

“嗷嗷嗷嗷!”貔貅惊叫着向侧旁一窜,直本擂台后方巨大的宣传板。还有咫尺间距时方向陡转,前后脚先后踏过板面,当空横踩出一道弧线跃开。

径直扑去的黑熊妖却已来不及转向,“咔嚓”一声撞入宣传板中,泡沫制的宣传板顿被熊头凿出一个大窟窿,台下众人又一阵:“嘘——”

这一次,黑熊妖怒极。

他将头拔出宣传板,再度看向貔貅时,杀气毕露。一双妖化的红眼中仿佛要有鲜血滴出,口水淋漓的獠牙间挤出喉咙里的低吼。

它不再猛扑,而是以一种极为慑人的气势,一步步逼近被擂台边缘的围栏挡住的貔貅。

还有五步——

“呜……”貔貅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三步——

貔貅前爪抱住头,眼泪哗哗地准备硬扛致命一击。

一步——

黑熊妖猛然扬爪,利爪在夜色中裹挟疾风迅速拍下。弹指间,却见一纤瘦身影自围观众人上方凌空越过,落入擂台围栏随即飞旋一脚。

“啪!”猛然拍下的熊掌被飞脚踢开,黑熊妖嚎叫着向后一跌,怒目抬头:“什么人!”

祝小拾将貔貅挡在身后,撩了把在飞踢旋转时变得有些散乱的头发,右脚后撤摆开防御的架势。

第22章 财源滚滚小貔貅(二十二)

祝小拾这种行为,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砸场子。按照圈里千百年来不成文的规矩,砸场子理应先报名号师门,这样被砸的一方如若不服气,日后想寻仇知道找谁。

但这回,考虑到师父在此处办学,祝小拾很孝顺地没报师门,大喝一声“我叫祝小拾!”旋即又飞身踢去。

尚在观察对手的黑熊妖没想到她的攻击来得这么快,不及反应只能暂作防御。低级妖兽又还没有摒弃身为动物时的普通弱点,熊类反应笨拙的特质在此时暴露无遗,祝小拾连续七八脚都顺利踢在它脸上,它终于抬爪挡开一脚的瞬间,她又低身一滑从身下溜至它身后,探手拔出背后的桃木剑。

桃木装备已有千年历史,古往今来的捉妖人屡试不爽。虽然对龙之九子这种神兽级别的毫无效果(具体表现在季朗的手机挂坠就是个桃木小提琴上),但对低级妖怪来说从来都是天敌。

剑身出鞘的瞬间,黑熊妖已面色陡变。祝小拾眸光微凌,足下一施力,人群中忽响一喝:“住手!”

“哪来的黄毛丫头在梁爷的地盘上撒野!”

祝小拾举目望去,十余米外,一中年男人带着四五十个打手模样的青年浩浩荡荡而来。那男人看起来也不一般,在眼下天寒地冻的高原地带,竟只穿了身单薄的灰色功夫衫。说话也中气十足,方才那一句遥遥传来却仿佛近在耳边。

祝小拾暂时松下架势,晓之以理:“梁爷,这小妖是我……朋友的弟弟,我不能让它死在擂台上。该给哪位朋友赔钱我赔,让我把它抱走行不?”

“貅,貅!”貔貅在她腿后使劲儿点头。

“倒还算讲理。”梁爷负手前行,围在擂台前的人群自动给出一条路。祝小拾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在梁爷看向貔貅的刹那,她因他眼中的金光陡闪而浑身一凉。

——他认出貔貅了!

果然,梁爷话锋一转:“但打擂没有这样的道理。要不这样,我作为庄家把它买下来,原主多半肯卖我个人情,我好好养着它,你也算对得起你那个朋友了,行不行?”

滚犊子!!!你丫就是想拿貔貅招财!!!

祝小拾知道他存了这个心就不可能和平地放他们走,牙关一咬不再废话,直接剑刺黑熊妖!

梁爷一声哨响,黑熊妖张牙舞爪立身迎战。祝小拾一手兜起貔貅一手持剑,第一剑失手刺偏,尚不及再刺,跃上擂台的打手令她顷刻间处于弱势。

“妈的要不要脸!”祝小拾愤怒大骂,弯腰避开同时击来的几拳外加一刀,侧首眼见飞来一脚来不及躲,只能抬避去挡。

视线遮挡间,却听几声惊叫齐至,一只手当腰一拦兜得她身形飞转,貔貅发出一声十分愉快的:“貅——!!!”

楚潇揽着祝小拾后撤的同时已出招撂倒数人,又几步后他停住脚,挡在祝小拾身前,冲对面艰难起身的打手们客气一笑:“放我们走吧。”

“小子挺嚣张,就欠教训!”梁爷沉容怒斥,话音未落,打手们砍刀齐齐出鞘,狂奔着砍来。

“吼——”一声兽吼当空撞下,顷刻间疾风骤起,草木飞卷。

众人蓦然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出现在夜幕中的八只神兽令人惊声尖叫:“妖怪啊——!!!”

观众开始四散逃离,台下很快只剩梁爷和护在他身侧的剩余打手,台上的打手们面面相觑。

狂风仍在席卷。楚潇白色衬衫的衣角不住上扬,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卷起衣袖。

“在下龙之次子睚眦——”

对面已有人手中的刀咣当掉地。

“与众兄弟前来寻找幼弟貔貅——”他微微歪了下头,显出妖兽特质的眸中火光闪现,“本无意伤人,但见梁爷认出瑞兽貔貅仍存心扣留,又见尔等以多欺少,持刀有意伤小拾性命……”

他口吻微凛:“不出面教训枉为华夏神兽。”

“啊啊啊啊啊!!!”声声惨叫惊醒沉醉于楚潇沉稳话语的祝小拾,她悚然抬眸,却看不清楚潇的身形动作,只看到眼前众人接连倒地。

“嗵——”方才未及出手的,踢晕。

“咔!”方才出过拳的,拧断胳膊。

“喀——!”对小拾动过刀的,拧断脖子。

人类的战斗力在楚潇眼里不值一提,他冷漠而快速地出手,仿佛撂倒的只是一个个毫无还手余地的人偶。

与此同时,天边八子直冲而下。

囚牛抡起琵琶狠砸人头,三五下后恍然惊觉太贵,施法将琵琶变成了价格便宜很多的柳琴。

好高的嘲风两爪拎起四人直奔云霄,任他们尖叫了半分钟后化作人形吼了一句:“道歉!”

“大大大大哥饶命!!!”喊声撕心裂肺,嘲风啧了声嘴又变回真身继续上冲。四人嗓音宛如撕裂,终于大喊“大哥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大哥!!!”

嘲风挑挑龙须表示满意,又以极高的速度拎着面色惨白的四人冲回地上,“啊啊啊啊”的惨叫不绝于耳。

善鸣的蒲牢简单粗暴,冲下抓住人大吼震晕就丢下,再愉快地去抓下一个接着吼,仿佛一个徜徉在天地间的抓娃娃机。

脾性很懒又喜欢烟雾的狻猊深吸烟斗长达两分钟之久,然后一长长喷出,冲上来的十余人顿时呛到晕厥。

以善负重著称的老六霸下疾走在厮打的人群之间,好心地将晕过去的人们扛走以免再被误伤。老九螭吻则负责往六哥送来的人们脸上喷水,醒过来就盯着他们逼他们反省,醒不过来的一会儿得叫救护车拉走。

老七老八也是清流,狴犴似虎的兽身往地上一坐,看着兄弟们出招,舔着虎爪冷静为对手做出鉴定:“轻伤一级、轻微伤、重伤二级、轻伤二级、重伤一级……”

负屃落地后化作人身推推眼镜,盘对一坐,摸出随身携带的《中华妖兽招式大全》草稿,为待出版的新书增添新内容。

三分钟后,战场归于宁静。伤者倒了一地,黑熊妖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楚潇的目光划过唯一一个断颈毙命的打手,定在梁爷脸上:“您还打算把我弟弟留下么?”

毫发未伤但以孤立无援的梁爷面无血色:“诸、诸位请便……”

“很好。”踩过在打斗中早已尽塌的擂台栏杆,沿着台阶一步步走向梁爷,“你们捉妖打擂,为作乐而置它们的生死于不顾——用的不止是在人间作恶,罪有应得的妖吧?”

他风轻云淡的声音在夜色中犹如绸缎般轻缓铺开,绸缎下却似掩藏利剑,令梁爷煞白的面色更白了一层。

“我们妖界有些规矩,比如到人间惹是生非的小妖若被人类斩杀,同类不能寻仇。”楚潇已踱至梁爷面前,淡看着双腿犹如灌铅,想跑却力不从心的梁爷,“再比如,只想安静存活于人世的小妖如若枉死人间,拥有神级地位的大妖,要帮它讨回公道。”

“我……”梁爷想要辩驳,突然沿四肢百骸侵袭全身的剧痛却将他的话硬噎在喉咙里。

楚潇在兽化瞬间刺入他腹侧的利爪,在抽出的同时又化回人类手形。

他垂眸扫了一眼,将硬扯出的肋骨扔到一旁,提步离开。

貔貅顺利寻回,一行人回到古老爷子的宅子,打算趁早洗洗睡。

祝小拾的心情有些复杂。

——怎么讲,她不是不知道梁爷这种黑市霸主一般都恶贯满盈到直接枪毙都不冤,也清楚睚眦经万年岁月积淀形成的行事准则一定比她的是非观更公平,但梁爷毕竟和她是“同类”,看着同类当面被愣扯出一根血肉模糊的肋骨,祝小拾身为普通人,或多或少会怵得慌。

于是她一路都没跟楚潇说话,进院后直接扎进浴室给脏兮兮的貔貅洗澡。貔貅毛茸茸的,泡沫揉进毛发里手感倍儿好。祝小拾看到浴室门口的架子上有个塑胶制的小黄鸭子,以为是哪个师弟师妹的,就扔进盆里给它玩,结果等那个提供有效情报的师妹桑宿进来送浴巾时一问才听说,那竟然是师父的?!

祝小拾本来就很复杂的心情顿时又更复杂了一点。貔貅把那个小黄鸭在两个爪子间推来推去,愉快地“貅貅貅”着,玩兴奋了还抬爪子拍水。

“哎哎哎哎——别闹!”祝小拾嬉笑着直起身,一抬头,从浴盆旁沾满雾气的大玻璃镜中看到了倚门而站的人。

楚潇察觉到镜中折来的目光,默了默,问:“你生气了?”

“……没有。”

“那是我吓到你了?”他又说。

祝小拾没吭声,他插着口袋上前了几步:“其实若不是想到你说不要杀人,我是想要他的命的——他身上血气很重,死在他手里的无辜妖兽绝不是一个两个。”

“我知道。”祝小拾抿了抿唇,一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需要点时间接受这种……”她不知道如何表述,但觉得他能意会,就把具体形容的部分跳了过去,“你不用担心我。”

楚潇凝睇着她发白的面色,原本想再细作解释的心思突然消弭。片刻之后,他吁气道:“以后不会了。”

“什么?”祝小拾浅怔。

“以后不会了。”他好似不太自在,低头将手指在鼻下蹭了蹭,“我以后会尽量用你……们人类能接受的处事方式。”

她微懵,一时在想这会儿是不是应该道个谢?但他已坐到浴盆边,朝貔貅一笑,直接换了话题:“想不想二哥?”

“貅……”貔貅从看到哥哥们集体上阵找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会儿十分不好意思地用一种犯错后心虚的目光怯怯望楚潇。

楚潇揉揉它还沾着泡沫的湿漉漉的脑袋:“我们是真拿你当弟弟的啊!你九哥因为怕你知道实情后难过,独自一人在外面躲了四千多年。”

“咿——”心里难过的貔貅咧嘴要哭,楚潇又再度用力揉揉:“不哭不哭,晚上跟哥哥们睡啊,明天带你出去玩。”

“貅!”貔貅破泣为笑,把小鸭子捧起来放到楚潇手上,然后自己在水里扑腾着洗掉泡沫,一脸历经苦难后重回家庭的幸福。

当天晚上,祝小拾只知道对门住四居室大套间的师兄弟一直聊到很晚。次日清晨路过门口时一看,才知道他们直接全在客厅里四仰八叉地睡了,貔貅缩在季朗怀里,爪间还抱着狴犴伸过来的手。

——看来它这个一定要人抱着睡的毛病,果然是被一群哥哥们一起宠出来的啊!

这温馨有爱的画面令祝小拾衔起笑意,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久,直至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身后。

她回头一看:“楚潇?起得这么早啊?”

“早……”他看上去有点反常的没精打采,将手里拎着的袋子向她一递,“我买了酥油茶和糌粑,当早餐吃。”

“……谢谢。”她接过来,再度看向明显不大对劲的楚潇。

他看看屋里还正熟睡的兄弟们,情绪难辨地问她:“我能去你屋里待一会儿吗?”

“行……”祝小拾点头,他就先一步去推了楼道对面她房间的门。进屋后便坐到沙发上,双手支着额头,就像刚在什么事上受了重挫。

祝小拾怔怔:“你怎么了?”

第23章 腹黑萝莉的诈骗之旅(一)

楚潇又兀自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头时神色有些怔讼:“我遇到了件怪事, 我好像……好像短暂性失忆了。”

“短暂性失忆?!”祝小拾错愕, 走到他面前看看他发白的面色, 又追问, “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我……”楚潇没有看她,凝望着地面的目光有些空洞,好像在很艰难地回思什么。过了好几秒, 他才慢慢道,“我去买酥油茶的时候,遇到一个小女孩, 大概……七八岁。她说自己找不到妈妈了,想借我的手机给她妈妈打个电话。”

他说着顿了顿,继而语气变得越来越慢,好像回忆得愈发辛苦:“我就把手机借给她了。她打了个电话, 好像问了她妈妈在哪儿,然后又跟我说要借点路费坐车找她妈妈……”

“后来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跟她道了别,然后我拎着东西往回走……走了几十米才突然回过神, 看了眼网银的转账记录, 发现自己往外转了两笔账。”

祝小拾:“……”这是遇到电信诈骗了?!

她提心吊胆地问:“转了多少?”

“倒不多。”楚潇道。

祝小拾稍松了口气。

“十七八万吧。”

“多少?!你说多少?!?!”祝小拾因为震惊而变成咆哮的追问将对门套间的兄弟们都惊醒了, 并且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聚到了祝小拾门前。

祝小拾还在持续震惊:“一个素不相识只是要找妈妈的小女孩,你随随便便就给十七八万?!你有这闲钱捐给贫困县不好吗楚总?!?!”

“不是,我当时……”楚潇痛苦地扶着额头, “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好像有那么一阵子特别开心, 莫名其妙就把账给转了。”

祝小拾:“……”

她大致懂了,楚潇应该是遭遇了诈骗!

这种情况警方科普过很多次,最初是因为经常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在哪儿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迷药(又或者是被用敲后脑勺之类的方法弄迷糊了),然后就把钱/银行卡和密码给对方了,具体经过一点都不记得云云,一度弄得人心惶惶。出了三五起之后就免不了有人怒斥警方不作为,光天化日之下让犯罪分子如此猖獗。

后来,警方对此进行了严肃辟谣,诚恳表示哪有那么神奇的迷药?有的话他们拿来审问犯罪嫌疑人让他们乖乖招供不好吗?这种事情根本不是帖子里说的那么回事!

一般来说,真实的情况基本是受害人因为各种原因受骗上当,在事后逐渐回过味儿来,但又觉得被骗丢人,所以编出一套奇幻的、充满江湖味道的说辞……

在网上没少接触这类安全教育的祝小拾心情复杂地吁了口气,本着呵护上古神兽自尊心的原则没有戳穿,拍拍他的肩:“唉算了……事已至此,人估计也找不着了。回头报个案尽一下公民义务,其他的别多想了。”

但狴犴显然不那么想给自家二哥留面子。

“二哥你这个安全意识不行啊……我国公检法部门的科普之路真是道阻且长。”狴犴神情严肃地走进屋,到了楚潇面前就把他握在手里的手机夺了过来。

狴犴打开微信,边在搜索公众号里输“jnpopo”边道:“警界大v江宁婆婆的微博微信我都给你关注上了,你有空好好看看,你这个情况婆婆科普了好多次了。以后吃一堑长一智,但凡诈骗,利用的都是爱贪小便宜的心理——你一上古神兽在这上面栽跟头你丢不丢人?”

楚潇原本迷茫疑惑的面色铁青了两分。

“一会儿拿着身份证去报个案,你这个数额巨大肯定能立案。”狴犴把手机递还给他,“记得把犯罪嫌疑人的容貌特点跟警察说清楚——话说你竟然还转了了两笔,二哥你是不是萝莉控啊?被小姑娘萌得乱了心智?”

已完全面色铁青的楚潇霍然抬头,旁边早已面色煞白的负屃和螭吻反应迅速,立刻把狴犴往外拖:“七哥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二哥他睚眦必报啊!”

另一边季朗和嘲风也反应很快,楚潇站起身,露出状似要争辩(或者动手)的苗头,俩人就一起挡了过去。

季朗:“二弟算了!算了!”

嘲风:“二哥别跟他计较,他就一职业病!”

于是楚潇陷入了郁闷,怨念,纠结,具体体现在之后的几天里,他基本都闷在屋里不露面。

其间他十分懊恼地到祝小拾门前跟她提过一次“我觉得那小姑娘是妖……”,祝小拾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他就又扭脸回屋闷着了。

这种情况祝小拾是没见过的。仔细想想,她觉得楚潇这种顶天立地、傲视群雄的设定,遭遇这种阴沟里翻船的事情,可能是挺受挫。

是以在邱凉和甄绮来和她们汇合之后,祝小拾私底下跟她们通了个气儿,让她们千万别在楚潇面前提这个,一起呵护一下上古神兽的心灵。

众人就此达成一种默契,在西藏玩乐的几天里,都当这件事不存在,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连带当楚潇也不存在。

一个星期后,季朗传话说已联系妖务部安排返程专机,次日一早该回北京的回北京、该回珠峰顶峰的回顶峰。

第二天清晨,要回北京的几人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去机场了,他们把行李箱拉到院外,交给貔貅看着,然后去向古老爷子道别。

走进老爷子的小院,却正好看见老爷子边跟克雷尔握手边往外走,还红光满面笑意满满:“行,那我这就收拾行李,你们放心吧。”

“?!”祝小拾愣了一瞬奔进去,“师父您要去哪儿?!”

“跟你们一起回北京。”老爷子笑吟吟,指指克雷尔,“这位克雷尔上校说妖务部在招人,当下又遇到点怪事。我觉得嘛……跟不跟他们干可以另说,这忙可以先帮着。”

祝小拾:“……”她自然想得到克雷尔对这个“忙”的开价估计不低,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画风新奇的任务,竟然让妖务部出面请师父了?

“师父平常接的可都是有关部门的活啊。”祝小拾睇着克雷尔笑道,语中的探究不言而喻。

“妖务部勉强也算个‘有关部门’吧。”克雷尔笑意款款,稍稍顶了她一句,接着坦诚道,“我部中校迪恩疑似遭遇妖怪诈骗——这是次元撕裂以来第一次出现妖怪诈骗,我们希望由古老先生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出面,避免节外生枝。”

他以如常慢条斯理且难以寻出情绪的语气说完这一席话,庭院中陡然陷入寂静。

冷风习习刮过墙壁,蹭出嗖嗖的轻响。枯枝磨着地面,剐出低哑的轻嘶。

祝小拾在这种轻响衬出的格外安静里,神色紧绷地看向楚潇。楚潇以同样的神色看向克雷尔:“你说什么?”

孰知楚潇战斗力的克雷尔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摸抢:“诈骗……怎么,难道又是楚总的哪位弟弟走丢了干的吗?”

楚潇滞了一会儿,怔然道:“古老先生接受合作吗?”

“?”古老爷子和克雷尔同时一愣,克雷尔放下摸抢的手:“楚总什么意思?”

“尽一下公民义务。”楚潇的回答简短严肃,同时带笑的目光划过祝小拾。

“???”祝小拾心说看我干什么???

哦她那天说过“尽公民义务”……

楚总您可太记仇了!!!

时钟的指针拨转二十四小时,次日一早,祝小拾、楚潇跟着古老爷子一起,再度走进国际妖务部驻北京办事处。

“迪恩中校患有超忆症。”克雷尔一边领路一边介绍大致情况,“他的大脑没有选择记忆的分支,无遗忘能力,记忆力远超常人,基本能做到对所有画面、声音过目不忘。”

“但这回,他对当时的情况记不太清楚了。进行催眠之后对对方的容貌描述也依旧模糊不清,这发生在他身上非常反常,所以我们初步判定对方是妖,或者是什么其他拥有超自然能力的东西。”

短暂的描述间他们已在楼道中拐了两道弯,克雷尔站在一扇深棕色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迪恩。”

房门很快打开。这位中校对祝小拾和楚潇来说都不算陌生,十三陵那晚他也在场。

迪恩主动与他们握手打了招呼,古老爷子负手打量着他:“你能简单说一说你还记得的部分吗,中校?”

“好的……”迪恩做了个手势,请几人坐到沙发上,“前几天上校去拉萨了,我在北京值班。那天加班到很晚,离开妖务部后去附近的711买了份宵夜,结账出来后遇到了个小女孩……”

“等等……”祝小拾蹙眉,“中校,您是说这件事发生在北京,不是拉萨?”

迪恩点点头:“是的。”接着又继续道,“她跟我说和父母走散了,但是知道家在哪里,跟我借路费。我记得我当时是拿出钱包掏钱给她的……但不知怎么,第二天发现自己从手机银行转出了三万。”

和楚潇的经历异曲同工。

古老爷子眉头微锁,思量了片刻,又问:“还有什么其他的吗?你当时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迪恩呢喃着,陷入苦思。

第24章 腹黑萝莉的诈骗之旅(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 有好几次, 迪恩都像想起了什么般突然开口。但每次, 他又都很快失落地闭了口, 似乎是有什么虚无缥缈的记忆在脑海里荡着, 令他偶尔能寻到端倪但又并不能抓住。

许久之后,他叹了气,无力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他斟酌着迟疑说:“当时好像有一段时间, 感觉心情非常好……但我记不清原因,只隐约记得那种感觉。”

心情非常好?

几人面面相觑,古老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思索须臾,道:“我们可以先诱捕她,再研究她到底是什么。”

“怎么诱捕?”祝小拾问。

“她会骗迪恩中校肯定不是因为她知道中校是妖务部的人,多半是觉得中校看上去比较有钱, 碰巧了。”古老爷子语中一顿,“这一片大学多,有钱的教授、科研人员、留学生都不少, 她可能是一直在这一带蹲点作案。”

祝小拾的手机“叮铃”一响, 她低头一看, 新弹出的微信群中显示:“‘可爱的老古头’邀请你加入群聊,群聊参与人还有:霸气侧漏范大、不太二的何不二、叶鸣三想葛优瘫、灵通顾四、哎嘿邓为伍、赵小六六大顺、日进斗金侯阿柒、不是扑克的方片八、窦玖最近在闭关……

祝小拾咧咧嘴角,率先打招呼:“师兄们好!”

紧接着底下几乎是一秒内刷出了九条“师父好!”, 让她有一种自己在占师兄们便宜的错觉。

【可爱的老古头】:同志们好同志们好, 两个小时后到这个地方集合。

然后发送了个位置图出去。

两个小时内, 九位师兄陆续赶来。祝小拾深感还是师父号召力强,他们平常自己聚会,提前俩月开始安排都很难把人凑齐。

当天晚上,众人按古老爷子的安排开始行动。

妖务部通过当地片儿警与711进行了交涉,晚上七点起,由祝小拾和功夫比较好的窦玖在里面充当店员。其余的师兄们携带装备在附近各处布控,除此之外,还安排了几位风格迥异但看上去都很有钱的“顾客”。

七点半,背着小提琴的季朗走进店中;

八点,拎着公文包的楚潇步入店门;

八点半,雷厉风行的克雷尔推门而入;

九点,大腹便便的顾四姗姗迟来。

四个人都是西装革履,但是吧……

祝小拾啧啧嘴。同样是西装革履,季朗那叫音乐天才,楚潇是霸道总裁,克雷尔大概可以称为一表人才。至于她师兄顾四……嗯,地主老财。

四人分别在不同的货架前转悠,之间没有交流,假装相互不认识。

9:12 p.m. 玻璃门上的维尼熊感应门铃再次开口:您好,欢迎观临。

一个穿着乳白色尼大衣的小姑娘走进店中。

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白皮肤大眼睛,扎了对双马尾,尼大衣又给她加了种毛茸茸的萌感,可爱得就像漫画里的萌系少女。

几缕先后划过她,又继续看货架上的东西。祝小拾和旁边在弄关东煮的窦玖交换了一下目光,信手打开收银台抽屉,手指摸向抽屉里的符咒。

克雷尔掏出手机,状似平静地发着微信:目标出现。

中校迪恩回复:就绪,随时增援。

这条回复刚弹出来,克雷尔身边就听到几步外响起了小姑娘怯怯的声音:“大哥哥,能借我手机用用吗,我找不到妈妈了。”

他看过去,季朗没回看,微笑蹲身:“你知道你妈妈的手机号吗?”

小姑娘点点头:“我知道。”季朗便将手机交给了她,她按了一串数字后拨了出去。

满屋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她说话:“喂,妈妈,你在哪里呀……啊?你不要来找我啦,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家!”

她的声音带着小女孩特有的软糯感,几人都或多或少地被萌到。接着,电话里好像说了些什么,她停了一会儿又笑道:“我知道,我说得清楚!我会打正规的出租车,老师上课讲过!”

然后她很快就挂了电话,递还给季朗,声音甜甜的:“谢谢哥哥!”

季朗一哂,就要将手机收起来,小女孩脸红起来,咬着嘴唇羞赧了一会儿,又鼓起勇气开口:“大哥哥,你能借我点路费吗……我回头、我回头让我妈妈还给你!”

季朗应说“好的,没问题,需要多少?”,紧接着,祝小拾注意到他后颈一紧。

小女孩并没有说话,但他好像已经得到了什么答案。刚刚收回口袋的手机再度掏出来,衔着慢满满的笑意开始按动屏幕。

“动手!”祝小拾拍案大喝,几是同时,克雷尔蹲身横扫,女孩惊叫倒地。

但半秒不到的工夫,她便已腾起来,觉出不对立刻朝门跑去。已提前一步行至门口翻看杂志的楚潇蓦然转身,手在她肩头一点,巨大的力道硬将她推至内侧墙壁。

窦玖自收银台中跃身翻出,一把将她拎起,反手掷给祝小拾。

“啪。”祝小拾迎面将三张符咒同时贴上,防化形、防遁走、防妖术。

“哒哒,哒哒哒——”顾四闪身过来,将侯阿柒研制的妖物种类判别器按到小女孩颈间,白光闪烁几秒后他拿起来一看屏幕,“艹,验不出来!”

他们把小萝莉带上经过特殊改造的防爆车,押回妖务部进行进一步调查。其间,小萝莉自然会变着花样辩驳,说他们弄错人了,甚至哇哇大哭说他们搞错了,但可想而知无济于事……

因为季朗拿着他一看就很昂贵的小提琴用一种很沉醉的神色拉了一路的《小苹果》,中妖术的迹象实在不能更明显。

祝小拾就很纳闷,托腮看着在季朗的琴声中神色也很尴尬的小萝莉:“哎,我听说你们妖界等级分明啊,你咋连龙之九子都敢骗呢?”

小萝莉眼底一震,但只是瞅了瞅她,没答话。

711离妖务部很近,几分钟之后,车就停了。

几人各自下了车,克雷尔“拎”着小萝莉率先往地下室走。祝小拾的其他师兄也陆续赶到,范大看看克雷尔轻吁了口气:“挺顺利啊,都没用着我们?”

“是个什么妖还不知道呢。”祝小拾啧啧嘴,“我下去看看,你们问问师父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范大点头,很快拨通电话:“喂师父啊,事办妥了,挺顺利的,现在那老外上校带着妖往妖务部去了……”

地下室,大铁门在吱呀声响中循循打开,几个军人迎上来:“上校。”

“先带她去做基础检测,晚点请古先生来,看看他能不能认出是什么妖。”克雷尔说着将手里拎着的小萝莉往地上一放,头上贴着三张符的小萝莉看看他:“我给你们唱首歌吧!”

“?”几人同时一愣,不及反应,小萝莉已经开口:“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孩童甜糯的声音绵软而出,在众人脑中一击。刹那间,仿佛有温柔无比的清泉拂过脑海,缓缓冲开所有烦忧,令人不由自主地沉醉。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小萝莉单纯清澈的眼眸望着他们,克雷尔扶住墙壁一按太阳穴:“不……”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小萝莉继续唱着,歌喉仿佛添了一点点空灵,弥漫在楼道里。

无形中,似乎有一股蜂蜜,甜滋滋地浸进每个人的心底。近处的几人脸上已浮现明显的笑容,监控室中的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后迷茫于自己心中没由来的喜悦,就连数尺外听不到一点声音的办公室中,众人也逐渐陷入怔讼,美好的回忆翻涌而至。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小萝莉认真地唱着,看到众人沉沦的表情后嘻嘻一笑,伸手去抓克雷尔的手,“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她借克雷尔的手将额上的符咒蹭掉,避免了烫伤自己,而后顺利地化回原型,从尚未关紧的门缝溜出,只留下一阵歌声渐渐飘远:“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下楼下至一半突然懵住神开始追忆美好童年的祝小拾倚住墙壁,思绪迷失中,残存的理智在脑中一荡:“不对!”

她勉强抽离神思,在逐渐弥漫的温馨的粉色中尽力睁大眼睛,三两秒后,看到一道毛茸茸的白影窜过眼前。

那是……

她紧锁眉头努力搜寻记忆,仍认不出,理智很快被迅速腾起的幸福感彻底覆盖。

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片扇形的、泛着暗紫光泽的铜色鳞片被递到她眼前,一个声音无尽温柔地对她说:“去看看吧……”

楚潇……

她在思绪朦胧中扬起甜蜜的笑意,被这个引子一牵,更多美好的回忆也都涌上心头,一点点地滋润整个心田,令人迷醉其中,心旷神怡。

楼外,祝小拾原正准备各自离开的九个师兄只觉欢乐突然包裹全身,愣了一会儿便各自瘫倒。家属区里遛狗散步的老头儿老太太们也陷入怔讼,每个人脸上逐渐洋溢起幸福的笑容……

以妖务部所在的那幢楼为中心,方圆百米内全被一种妖异的陶醉感灌满。放眼望去,宛如一群化作人形的猫妖,在小区里遇到了大片的猫薄荷。

第25章 腹黑萝莉的诈骗之旅(三)

捉了个妖, 还没闹明白是什么品种, 就让它给跑了, 这对任何一个职业捉妖人来说都非常丢人。

更丢人的是, 竟然还被它放倒了全员。

于是半个小时后, 妖务部里一片沉寂,不同肤色不同人种的兵哥哥们都陷入了同样的颓废状态。克雷尔上校的办公室中,古老爷子忧愁地使劲嘬烟再循循喷出, 吞云吐雾的效果堪比狻猊。

旁边的十个入室弟子也都阴郁得不行不行的,季朗和楚潇俩上古神兽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更糟糕的是,此后的半个月里, 事情还越闹越大了。

位居一线城市的北上广深,外加有次元撕裂的西藏、青海、四川、云南诈骗案件频发,民间舆论四起,事态日渐发酵。逐渐压不住之后, “妖怪诈骗”一类的字眼慢慢开始出现在媒体上。

而且,在官方和各路捉妖人看来,事情还要更严重一些。

——此前, 次元撕裂虽已有了将近五个年头, 但对人类所造成的影响基本还都局限于出现各类“突发事件, 至少在中国境内是这样的。每年会有那么三两次大新闻,比如妖怪引发了爆炸、妖怪拆了博物馆(楚潇:=_=)、妖怪导致了什么自然灾害之类;除此之外就都是地方性的小事——譬如哪个村子被偷了羊、哪个镇发生居民集体群魔乱舞什么的……

而这回的诈骗,则从某种意义上在告诉大家, 入世的妖怪开始渗入人类的生活了。或者说, 它们是有渗入人类生活的可能性的, 会对人类造成难以预防的财产安全问题。

下一步会不会造成生命安全问题?不知道。

妖务部里,先前与有关部门达成的要为国内民间捉妖人提供岗位的协议,也因为这次事件而推进了进程。

全国各地的捉妖人开始在妖务部进进出出,尽可能地提供有效的帮助。而祝小拾作为目前为止唯一一个看到过妖怪真身的人,接受了克雷尔提出的催眠建议。

因为她迟迟回想不起那个小妖到底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它白白的、毛茸茸的。“白白的、毛茸茸的”妖又太多了,猫妖狗妖兔子妖狐妖都可以满足这两个条件。

催眠师将她催眠之后,开始了语言上的引导:“你现在辞别了你的师兄们,重新走进了妖务部所在的家属楼……”

沉浸在黑暗中的祝小拾,记忆回到了捉妖的那天。她让大师兄联系师父问一问有没有别的安排,然后自己跟着克雷尔走进了楼门。

刚下了几层台阶,歌声就响了起来。

催眠师打开当日监控的录音,歌声在耳边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令祝小拾梦境里的画面也更清晰了些。

“你下楼下到一半,在歌声中慢慢体力不支。你扶住了墙壁……”催眠师一边观察她的情况,一边小心地做着近一步的引导,“你应该想到了很多令你愉悦的事情——但现在,不要回想那些事……”

艰难地扶着墙壁的祝小拾彷徨着,她茫然四顾,听到耳边那个沉稳的声音又说:“仔细看楼下,看向你走来的那个东西。睁开眼睛,看清楚它!”

祝小拾的呼吸开始急促,莫名的恐惧逐渐侵袭。她在难以抵抗的疲惫中尽力睁开眼,很快,一道白色身影从妖务部半开的铁门中窜出,撞入她的视线。

“看清它……”催眠师强调道。

她屏住呼吸,看到它大概两尺长。

“看看它的脑袋什么样,身体什么样。”

她在催眠师的提醒下仔细观察,看到它长得很像狐狸,但耳朵要更尖一些,大白尾巴好像也更蓬松。

“再看看它有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祝小拾双目一紧!

下一秒,掐着秒表的催眠师在她面前打了响指,祝小拾蓦然惊醒,冒着冷汗平复呼吸。

“按时间来说,你已经重复了一天当日的全部过程,想起什么了吗?”催眠师问她。

尚残存怔讼的祝小拾木然点点头,催眠师打开房门,将等在外面的几人请了进来。

“鬃毛。”祝小拾抿了口楚潇递过来的热茶,直指重点,“它和白狐长得非常像,就是耳朵更尖、尾巴更蓬松一点……但它有鬃毛!”

“什么颜色的?”古老爷子问她。

“也是白色,比马脖子上的鬃毛看起来要柔软一些,仔细想想让我特别想摸……”祝小拾回忆着那个质感啧啧嘴,“是不是什么变异的狐妖?”

古老爷子则看向楚潇:“请问,嗯,睚眦……”

楚潇回看过去。

古老爷子:“《山海经》里的记载如果放到妖界,真实度有多高?”他似乎有了什么推测,沉吟了一下,又说,“捉妖人间一直以来都有一种猜测,认为《山海经》记录的是妖界的事情,但一直无法印证。”

“基本是真的。”楚潇微微点头,“《山海经》成书于战国,但实际上记录的是上古时期一个妖人混居的阶段,那时妖比人还多一些。后来人类繁衍加快,二者间矛盾渐升,几位上古正神就将世界拆分为二,隔离成两边,一边仍供人类居住,一边就是现在的妖界。”

他说着无意中看了眼祝小拾,见她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就伸手接过来,走去饮水机边加水:“《山海经》中所记录的地方基本都是当时妖族聚居的区域,拆分之后大多全在妖界——老先生想到什么了?”

“咳……”古老爷子因为被上古神兽说“老”而有点淡淡的郁闷,沉默了一息,抬头看向倚在门边的克雷尔,“妖务部有《山海经》全集吗?”

克雷尔:“有,中国现存的各个版本都有。”

古老爷子点点头:“挑几本有配图的吧,让小拾看看是不是我想的那个妖。”

一刻后,一大摞出自于不同出版社的《山海经》放到了古老爷子面前。

又过两分钟,古老爷子挑定了一本画风不算太抽象的,找到自己所猜的妖,递给祝小拾。

“就是它!”祝小拾惊喜叫出,然后看着图下注解恍悟,“原来是腓腓啊!”

克雷尔:“什么肥肥……?”

“牛首山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gu,三声)。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lie,四声),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古老爷子双眸微眯,摇头晃脑地背完了《山海经》中的记载,而后叹息,“看来腓腓这是变坏了啊!”

原本养来可以解忧的东西,开始用它的“解忧”属性令人沉沦、继而实施诈骗了。并且,因为这是它与生自来的能力,不算“妖术”,所以那日防止它施展妖术的符咒并未能御住它的能力。

而且它好像还对囚牛、睚眦两位上古神兽并无敬畏。

“也有可能只是不认识我们。”楚潇对此提出了另一种观点,他思忖道,“霍山在《山海经》里属《中山经》那部分。我们住的地方,是《大荒东经》和《海内经》的交界处,地理位置差得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霍山的情况我略有了解,六年前那一带开始频繁地震,腓腓们应该是从那时开始逃离的。哦,还有,腓腓是群居类的妖物,不出意外的话它们现在在人间应该也还有个聚居地。”

“那它们在各处进行的诈骗行为应该也是有组织的。”祝小拾顺着他的话分析下去,略一松气,“这样好,有机会一锅端,比挨个去抓要容易多了。”

“我们可以先根据霍山的环境大致分析出它们在人间会住在哪儿。”楚潇说着走向房间一端的白板,拿起马克笔要画霍山一带的地貌特征。

“噔棱——”屋中响起一声并不算惹人注意的微信铃音。

克雷尔摸出手机看看:“well,抱歉打断一下。”

几人一起看向他,他目光仍盯着手机:“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唐中将回国了,楚总您如果睚眦必报一下——亲自反馈松本上校的所作所为,他多半休假结束回来就会被革职查办。”

“我会的。”楚潇颔首,祝小拾追问:“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克雷尔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一脸无奈,“他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免税店遇到了一个找不到妈妈的小女孩。”

众人:“……”

“我得走一趟机场了。”克雷尔拿起军装外套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偏头,“祝小姐方便一起去吗?”

“方便。”祝小拾不假思索,起身就也往外走。

楚潇皱皱眉,放下马克笔跟出去:“我也方便。”

首都机场t3航站楼卫生间。

刚亲身经历过妖怪诈骗打击的唐中将在洗手池边洗了把脸,深感在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安全的问题上迎来了新的难点。

他看着镜子里沾满水滴的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最终也只能叹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他跟克雷尔约定的见面在t3航站楼的costa coffee,航站楼很大,再算上入关手续,要走将近半小时才能到。

唐中将一路都在思量妖怪诈骗的事,以至于路过一间电话亭时,素来警觉的他没有注意到一梭凌厉阴森的目光随着他跟了过来。

待得入关后又走出十余米,一柄手枪抵上了他的后背:“中将。”

第26章 腹黑萝莉的诈骗之旅(四)

对于这位生在和平年代, 但依旧在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经历过枪林弹雨、组织过撤侨的中将, 不仅祝小拾心里有一股自然而然的崇敬, 连楚潇这个上古神兽都有。

于是, 当克雷尔在闲聊中提及唐中将很想见见貔貅时, 楚潇直接拉着祝小拾上了自己的车,说要回去接上貔貅,再去首都机场和克雷尔会和。

貔貅这几天是跟楚潇一起住在他位于北京顺义的一处别墅里的, 别墅区离机场不远,他们接上貔貅折回车上的时候,克雷尔刚好发了个微信:“我见到中将了。”

楚潇随意地用语音回说“马上到”, 抬眼恰好从后视镜中看见貔貅和祝小拾都一脸开心。

“貅!”貔貅在祝小拾膝上踩来踩去,半分钟后坐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伸爪子碰碰祝小拾的脸,“貅貅!”

“它说它想你了。”楚潇边发动车子边道。

“我也想你啦!”祝小拾把胖乎乎毛茸茸的貔貅往怀里一拢, 继而好奇,“你们是怎么听懂……真身状态下的话的?你们真身时的语言都不一样啊!”

囚牛是“呼”,貔貅是“貅”, 其他几个她虽没注意过但应该也都各不相同——这竟然还能聊到一起去?!

楚潇的笑眼从后视镜里一扫她:“我们其实……主要靠直觉。属于你们人类不具备的交流感官。”

祝小拾又好奇问:“那你真身说话是什么声音?”

“……”楚潇沉默, 俄而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你旁边有个饭盒,是貔貅的零食,喂它吃着玩吧。”

任何情商正常的人, 在此时都会明白对方是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于是祝小拾笑应了声“哎, 好”, 就去拿旁边的不锈钢饭盒。

打开盒子一看……

里面满满一盒周大福的金条,50g一块,按市价算一块一万多。

祝小拾摸出两块金条,深呼吸,微笑:“你要吃花开富贵的,还是招财进宝的?”

“貅!”貔貅小爪子一按。

——大概是因为自己就能“招财进宝”的关系,它选了花开富贵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首都机场。因为机场的反恐氛围一直比较浓的缘故,貔貅不得不先委屈一下,化身成一片绣纹印到祝小拾的大衣上。

他们直奔先前约定的见面地点,costa coffee。

克雷尔和唐中将挑了个靠墙的卡座,祝小拾刚脱下羽绒服,貔貅就蹦了下来:“貅!”

“哈哈,貔貅。”克雷尔友好地摸摸貔貅的脑袋,旁边穿着便装的唐中将则站起身,向楚潇伸出手:“上古神兽睚眦?”

“唐中将。”楚潇颔首,正在桌上感受克雷尔爱抚的貔貅却蓦然打了个哆嗦:“貅——”

几人都不觉一怔。

它死死盯着唐中将从它头顶上伸向楚潇的手,遍身茸毛炸立:“嗷……”

这是貔貅在惊恐或者有其他不适的情况下才会发出的声音,祝小拾皱眉,伸手拍拍它。

楚潇迅速地扫了眼唐中将,从容地放下伸出的手,目光有意无意地在祝小拾面上停顿半秒:“我去买杯喝的。”

“……我跟你一起去。”祝小拾心领神会。

二人快速远离了卡座,在离餐台还有三四米时,楚潇停住脚。

他作势在读墙上高挂的餐单,压音:“唐中将有问题。”

“怎么?”祝小拾后脊发凉,楚潇道:“幼年瑞兽的感知力很强,能感受到一些尚未出现的危险。”

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说:“但也未必是有什么阴谋。假如他身体不好,比如患有癌症什么的,貔貅也会觉得不对劲。”

“那……”

“先观察看看吧。”他说着走近餐台,“要一杯冰美式。”

“啊……两杯!”精神紧张的祝小拾没心情多选。

数步外,唐中将凝视二人点餐的身影良久,悠缓一笑:“年轻有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