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对弈
宫中之事说来复杂, 但再复杂的地方,总也有简单之处。
譬如“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这话,在宫中就极为好使。
宫中的宫人各不相同,有些家境尚可,但穷得过不下去才进宫的也大有人在。这样的宫人,其中许多都愿意舍出一条命去给家里换钱。
譬如吴子春就是这样, 五百两黄金对他家中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数目, 他便什么都豁出去了, 甚至连背后究竟是谁都没搞清楚, 就在这金子的诱惑下禁不住地入了局。
而这五百两黄金的数额,大抵是因为事关皇子、背后之人过于看重此事才出得如此之高。实际上为了五两黄金就能去卖命的,宫中也大有人在。
“也出五百两黄金。”夏云姒着手安排的时候, 却也说了这个令人瞠目的数额。
小禄子听得咋舌,躬身笑称:“娘娘着实大方。若不是实在惜命, 下奴都想这差事了。”
“谁又不惜命呢?”夏云姒慨然淡笑,“我也知道远不需这么多钱也会有人愿意卖命, 可这实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买人的命还讨价还价,她亏心。
比辱骂神佛更教人亏心。
小禄子便领了命告退,不过多时就寻得了合适的人手。
他没有直接见那宦官, 将人约在了行宫外的一处茶楼里, 交待事情的时候一直隔着一道屏障, 说完就从屋后的窄门直接离开了,只将订金留在了那里。
这便是夏云姒所想的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背后究竟是不是燕修容都不要紧, 这一计都仍可以用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那日,夏云姒恰没什么事情,皇帝又忙于政务,她就将庄妃请来了玉竹轩中,与她安然下起了棋。
庄妃执黑、她执白,两个人下了半晌局面都很温吞。不知不觉便到了晌午,夏云姒望了眼窗外的午时阳光,凤眼微微眯起:“差不多导师陈乐。”
与此同时,从尚食局中端出来的午膳正送往宫中各处。
不论在皇宫还是行宫之中,主位娘娘们宫里都大多设有小厨房,并不从尚食局传膳,唯独顺妃是个例外。
她素来不喜奢侈,觉得专设一小厨房反倒麻烦,便一直与众人一样从尚食局传膳。
众人夸她贤德之余,也知她这是有这样做的底气——说到底,她并不得宠,膝下的皇子也不像嫡长子那样惹眼。没了这两眼或许即便执掌宫权也不够风光,但亦不会遭人嫉恨。她又素来待人宽和,谁也犯不上害她。
于是便见两列宦官齐齐地捧着食盒进了顺妃的院门,她身边的大宫女倒也谨慎,见其中有个面生的,便拦了一下:“我从前没见过你。”
那宦官躬身笑答:“下奴是新拨到尚食局的,今儿起才开始负责顺妃娘娘的饮食。又碰上先前呈膳的一位告假了,便由下奴来送。”
类似这样的事倒也有过几回。虽说侍奉主位宫嫔的人马即便是在六尚局中也该是固定的一波,但宫人也是人,有个小病小灾在所难免,自就只能找人顶替。
那宫女便让了开来,招呼他们将膳端去侧屋,要从食盒里取出放到托盘上才好端进去。
檀木棋盘上,一颗白子缓缓落下。冰凉的石质棋子落出稳稳一响,夏云姒笑说:“姐姐请。”
庄妃沉吟了半晌却开了口,话一出来,便可知她方才的沉吟与眼前的棋没什么关系:“你这回……可是冲着三皇子去了?”
夏云姒悠然摇头:“稚子无辜的话说多了也腻,可算计小孩子有什么意思?能直接冲着本尊去,当然是与本尊过招更有意思。”
顺妃院中的西屋里,珍馐美味已一碟碟在托盘中盛放妥当,遂有宫女鱼贯而入、端起托盘又鱼贯而出,向着正殿去了。
庄妃迟疑着又落下一枚黑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宋婕妤是诓你的呢?一旦顺妃真有了什么不妥,岂不就……”
“这我知道。”夏云姒抿笑,旋即便也又落下一子,“所以我不会真让顺妃出事的。她与燕修容若与此无关,事情就到此为止。而若她们有所心虚,日后的万般纠葛便也算得她们自己铺出来的,怪不得我了。”
香气四溢。
正屋里,菜肴片刻之间就已上齐,与那精致的瓷器搭配着,在桌上倒也算得一派美景。
顺妃一时倒没急着从寝殿出来——依着规矩,桌上的菜都还需她身边的宫女验过才可,哪怕宫中并无人会害她,也不可漏了这一步。
就见两名宫女上了前,一个端着小碟,从盘中夹菜搁入小碟之中。另一人轻挽衣袖,执着银针逐一验过。
两人做这事都做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从未验出过什么,不免有些松懈。
然而在验过一道点心后,那执银针的宫女正要换一根针再验下一道,目光往银针上一定,却倏然面色大变。
“这——”她惊吸冷气,几乎喊出声来。另一位抬眸一看,顿也往后一个趔趄。
——银针的顶端堪堪黑了一截,不用多问,十有八|九是砒霜所致。
二人面面相觑,明明都已是历过许多事的老资历宫女,却硬生生反应了良久,才疾步向屋中行去。
玉竹轩里,庄妃抿着笑,又落下一子。
她瞧出来了,其实棋盘上这先行一步的黑子已显了颓势,后走的白子步步紧逼,更似乎将黑子的一切路数都算在了其中,杀势极猛。
她一壁端详着棋局,一壁斟酌着问:“可总是宋婕妤所言都是真的,你就确信如此便能让顺妃与燕修容斗起来么?”
她想以夏云姒一贯的本事该是有十二分的把握的,之所以有这样一问不过是为求个心安。
可夏云姒摇了头:“我并不确信。”
庄妃一怔,就见她闲闲地再度放了颗白子上去,口中道:“有两样结果,哪一样都有可能发生。”她说着唇角勾起笑,妩媚中透着她脸上惯见的玩味,“我倒希望她二位别是闷头一股脑地掐起来,顺妃也疑一疑我才好呢。”
顺妃的院中,刹那间已乱成一团。
她从未遇上过这样的险事,好似愕了半晌,又即刻着人围了尚食局,下旨严审。
备膳的当然个个都有嫌疑,前来送膳的一众宦官亦逃不过,很快就都被看了起来,挨个盘问。
然而不足一刻,那大宫女又入殿匆匆禀了话,禀话时脸色煞白:“娘娘……那送膳的宦官中,有个叫吴韧的……忽地自尽了。奴婢刚去看过,大约是早已服了毒……干完这事正好毒发。”
“竟有这等事!”顺妃拍案而起,黛眉深皱。好生缓了几口气,才又做了吩咐,“平日与他亲近的人,挨个查过!”
大宫女一福,当即领命去办,可好一番审讯,最终却没得着什么有用的结果。
尚食局中与他共事的宫人最多只能供出他近来似乎莫名得了一笔钱,送回了远在山中的家里,具体是何人给的却不知了。
那因为告假暂且被他顶替了这差事的宦官亦不知太多,只说吴韧给了他五两黄金,他从未见过这样多的钱,就应了下来。
似乎一切,都只得终止于此。
顺妃在殿中沉默良久,殿中的一切便也都随着她安静。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心中挣扎了半晌的大宫女才犹豫着上了前,唤了她一声:“娘娘……”
顺妃抬了下眼皮。
“娘娘您看……”大宫女心有余悸地睃了眼外头,“您看这路数……与皇长子那边刚出的事,是不是如出一辙?”
都下了血本,都让人查不下去。
皇长子那边的事是她让人拿捏着分寸一步步安排了许久、一点点怂恿着燕修容办的。
她原本只是想激出燕修容的野心,让她动手,等着她出手之后便可一石二鸟,将她与夏云姒都除掉。
燕修容将事情办得如此“漂亮”,却是她没想到的。
她没想到燕修容竟有本事让人查不出端倪,一石二鸟的算盘落空之余,她也对燕修容多了几分忌惮。
如今,如出一辙的事落在了她头上。
她自也头一个就想到了燕修容,觉得燕修容或与她想法一样,认为要保证自己膝下的皇子登基只除一个皇长子并不够,唯有将其他皇子也除去才稳妥。
可她又迫着自己冷静,迫着自己压制这个想法。
因为还有另一种可能。
可能是窈妃察觉了什么,又或通过夏家的人脉查到了什么,所以故意与她玩这样“如出一辙”的一手、又轻而易举地让她查到。
或是为让她收敛,或是为向她宣战。
这猜测令她不寒而栗。
她并未料到夏云姒竟会将她摸出来,更不想与她这样过招。
再说,夏云姒如何会摸到她……
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从不曾亲手做什么恶事,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过,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推别人去做,理应没有留下什么端倪才是。
可会不会有百密一疏之时?
这念头一起,就犹如梦魇般纠缠了她。
如果有、如果有……
如果有那么一丁点她自己不曾察觉的疏漏,夏云姒便有可能摸到她。
那更久远的事情,夏云姒亦有可能知道。
顺妃的心神微有些乱了,只觉无心中一块棋盘被推到了面前,她却摸不清对方是否要她执子。
“我赢了!”玉竹轩中,夏云姒笑舒着气,潇洒地将棋盘一推。
庄妃噙着笑摇头,将手中余下的几颗子丢回棋盒中:“我早该输了,你倒有兴致,还拖拖拉拉的陪我玩这么久。”
说着笑容又淡了些,在唤宫人进来收拾东西前,又还是追问了她:“你究竟为什么想让顺妃疑到你?”
方才她点到为止地将这话题绕了过去,只说怕她听了担心。
可话说一半只会让人更加担心,庄妃后半场棋下得都不安生,连几次扭转局面的机会都错过了。
夏云姒挑眉笑了声:“原来姐姐还在想这个?那我可学会了,日后下棋都找一桩事吊着姐姐,我便盘盘都能赢了。”
庄妃拣出一颗子作势要丢她:“得了便宜卖乖!”
夏云姒忙一躲,缩了缩脖子:“我说我说,可别砸,这棋子砸人一看就疼……”
庄妃板着脸将棋子丢回盒中,淡声:“快点说来!”
夏云姒凝神,边思忖边吁气:“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顺妃若疑到我、觉得我或许有所察觉,日后大概就会少用些心思在孩子们身上了,会想先除掉我才能高枕无忧。”
她宁可这些明枪暗箭冲着她来。
夏云姒不咸不淡地想。
庄妃抬眸瞧瞧她,神色一时间颇是复杂。
她觉得这一刻的夏云姒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做了母亲的狐狸,一边眯着那双上挑的狐狸眼琢磨怎么抢别人的肉,一边又死死的把小狐狸都护在了身后,厚厚的尾巴盖住它们,独自引着对手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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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换血(双更合一)
一如先前种种一样, 这事一经传开便震荡了后宫。
顺妃竟也会遭人陷害——所有人闻之都是一惊,而顺妃忽然展露的强硬手腕又令众人再度惊了一回。
她向太后请旨,将那下毒的宦官灭了三族,五百两黄金更尽数入了国库。与之亲近的宫人们亦处死的处死、流配的流配。几日之内,宫中尽是喊声哭声。
这样的狠厉在当心的后宫是不常见的,至少在明面上并不常见。说到底是早年皇帝偏爱贤惠善良的女子, 佳惠皇后亦因此被皇帝念念不忘, 谁都在投其所好, 这些年便也都这样下来了。
眼下顺妃此举不免引得六宫瞩目, 夏云姒亦是大感意外。因为哪怕是在她,虑及皇帝的喜好,也并不太愿意为这些宫中斗争牵连身在宫外的人。
就拿吴子春来说——吴子春本人她受益宫正司以极刑处死了, 那五百两黄金亦没入了国库。但吴子春的家人、还有用这笔钱置办的宅子与粮田,她抬抬手便放了过去, 让他一家子得以活命。
是以众人再向顺妃问安时,偌大的正殿之中都分外的安静。
顺妃坐在主位闲闲地抿着茶, 过了会儿,似乎觉出了氛围的异样,不解地看看她们:“今儿是怎么了, 一个个都不说话。”
嫔妃们面面相觑, 庄妃亦与夏云姒对望了一下, 继而颔首道:“诸位姐妹想是都听闻了顺妃姐姐前几日遇险之事,心里不安生呢。”
顺妃哦了声,笑容轻松地漫开:“本宫无事, 凶手也已严惩,诸位安心吧。”
夏云姒也抿起笑容:“宁沅前阵子也遇了如出一辙的事,险情说来就来,查却查不清楚。臣妾却是无用,竟没想过可以杀那宫人全家以儆效尤,还是顺妃姐姐更会治下。”
顺妃望向她,二人对视之间,她从顺妃眼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探究,但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笑容仍很和煦:“窈妃说笑了,后宫嫔妃最要紧的是会侍奉皇上——这般算来你若是无用,那这满殿便也没了几个无用之人。眼下这事实在是……”
顺妃说着摇头,怅然叹息:“本宫原也不愿做这样的狠事,只是想着前头是皇长子、接着便是本宫,实在让人心里不安生,不知下一个又会轮到谁。于是只能杀一儆百,盼着那些糊涂人能清醒些,别再平白搭进来。”
“姐姐说的是。”夏云姒垂眸,心下将她的话想了两遍,眼底的笑容淡去,只余凛凛冷意压在心里。
待得从顺妃处告退,夏云姒与庄妃结伴而行,走在偏僻的宫道上,庄妃叹息:“行事作风一反常态,顺妃这是心虚了,可见是真不干净。可她的反应,也是真快。”
“是。”夏云姒也有些怅然,“倒是比我想得还厉害些。”
她原惊异于顺妃突然使出这样的铁腕,但今日听顺妃那般说了,倒也明白了她为何如此。
——这是已然疑到了她,怕她这同在妃位的起了斗志,去夺她的宫权呢。
后宫没人敢行事这样狠,是因她们都要算计皇帝的宠爱,夏云姒也不能免俗。
可顺妃从来不得宠,反倒不在意这些。倒是那宫权,现下是她手中最贵重的东西,她断不可能轻易让人夺了去。
而不论皇帝喜欢怎样的女子,论起执掌宫权,都自是手腕硬的更为合适一些,温柔善良的如何能压得住这样多的事?
这些道理都不难想懂,可事情才刚出,顺妃就立刻防起了这一点,也真令人赞叹。
“走一步看三步。咱这位顺妃娘娘,可真是没白在宫里沉浮这么多年。”庄妃轻笑,那笑容又转瞬即逝,“只是这宫权若真一直被她稳稳捏着,倒也真是个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夏云姒摇头,神情变得淡漠,“我姐姐可不是曾也执掌宫权么?那还是天下皆知的皇后,凤印到现在都还留在椒房宫里。”
但又有什么用?她连自己的命都没能保住。
所以皇帝将权力给谁固然重要,却也从不是最重要。
谁能算准人心一步步在宫里铺开自己的人脉,才是最要紧的。
不过这一点,顺妃大概也是不差的。
“我担心的,是六尚局、内官监,乃至各宫免不了都有她的眼线。”夏云姒幽幽轻叹,“我的延芳殿里如今都是夏家进来的人,我还放心。可放到永信宫就已然说不清楚了,离得更远的只会更盘根错节。”
“是,我在庆玉宫也是一日比一日更忐忑。你挖出的不干净的人越多,我越免不了要想身边是不是早就有人当了她们的眼线。”庄妃边说边蹙起眉,“可也总不可能全换了夏家的人进来。”
夏云姒笑出声:“那是,我夏家又不是做这门生意的,哪有这么多人可送进来。”
接着凤眸微眯,沉吟了会儿,却忽而问:“顺妃是哪年跟的皇上?”
庄妃浅怔:“那是先帝在位的时候里……比皇后娘娘她们都早一些。”说着凝神想了想,道,“应是建德十八年?我记得皇后娘娘与皇上是建德十九年订下的婚约,那时太后提过一句,说慕王府里别无旁的妾室,只有这一位,是一年前入的府。”
“那年我六岁。”夏云姒心下一算,“如今也过去十六年了。”
如若顺妃心思打从一开始就够深,或许从那时便开始步步设计了。若那时还没有,最迟到皇帝继位、众人都入宫时,大抵也开始了。
那便也已足有十二三年。
十二三年,真是足以发生许多事情了。
夏云姒心下盘算着,斟酌又道:“寻个机会,我可与皇上提上一提。”
这“机会”却是当日晚上就来了。
彼时宁沂早已熟睡,宁沅尚在读书。夏云姒照例盯着他喝了碗汤,又叮嘱他早些睡,而后自己便回了房,早早地躺下了。
结果还没入睡就闻得外头的问安声。她坐起身,他正从门前的屏风后走过来。
她睨他一眼:“臣妾今儿个来月事,皇上还来。”
贺玄时笑着挑眉:“你也不必月月都提醒朕。”
其实这样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嫔妃来月事时尚寝局都会将牌子撤下,一看便知。
可他还是常会过来,因为他已习惯了有她在身边,当真几日不见,他总是想的。
便见她抿着笑,愉悦地翻身面朝着他,又拍拍床边:“那臣妾陪皇上说会儿话,然后皇上去看看玉宝林。”
他拎起玉佩的流苏,将穗子在她脸上一拍:“充什么大度,当朕不知道你几斤几两。”
她就不再说话了,唇角勾着一股子坏笑往里挪了挪,好让他躺下来。
他倒也没躺,反正一会儿盥洗还得起来,只将软枕立起来,靠在枕上阖目揉起了太阳穴。
夏云姒撑起身帮他揉,边揉边轻轻问他:“皇上近来很忙么?臣妾前天去清凉殿倒没见有很多折子,皇上还看闲书来着?”
皇帝重重喟叹:“是,朝政尚可,只是后宫又出了事,朕想得头疼。”
夏云姒眸光微微一凌,又迅速压下:“皇上是说顺妃姐姐的事?”
“是。”他睁开眼,又是一声喟叹,“与宁沅前不久的事情如出一辙,所幸顺妃也无恙。”
夏云姒莞尔:“顺妃姐姐已下旨严惩了。”
他仰视着幔帐,点一点头:“也是该严惩了。宫中嫔妃大多心善,遇了事总是轻拿轻放,倒教这些人胆子愈发大了。”
夏云姒心底笑了声。
这话听来多么嘲讽——宫中嫔妃,哪有几个是真的心善呢?一次次的轻拿轻放,还不都是做给他看的。
他却不会觉得这一切的纵容其实都是因他而起的纵容,更不会觉得那些白白搭进去的人命也都与他有关。
她自也是不会说的。
她柔若无骨地侧坐到他腿上,抬手给他捏肩:“顺妃姐姐料理宫务素来有方,这番严惩之后,宫人们日后想来会多几分思量。”
他沉然点头:“但愿吧。”
她紧跟着又道:“不过……臣妾只怕这法子只能管上一时,待得事情一久,那根弦松下来了,便又不顶用了。”
皇帝沉默不语,她的笑容里透着恳切的思量:“臣妾倒觉得,宫里这些人该如臣妾身边的人一样,尽数换一换了。”
皇帝睇着她:“怎么说?”
夏云姒道:“本朝并无放宫人出宫的习惯,大多宫人都要在宫里留一辈子,上一次放宫女们还乡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但臣妾听说前朝不是这样。”
她顿了一顿,声音听上去愈发温柔,向他娓娓道来:“据说前朝的宫女大多年过廿八便要出宫,宫中会如选宫嫔时一样再向民间下旨征兆新人入宫填补空缺。臣妾想着……这般老的换新的,大概积淀出那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便难了些吧。人换了一轮,人脉总不免要散了很多”
他一壁思量一壁点头:“倒是个法子。只是本朝既无那样的例,做这样的事也就不免生疏。宫中要办的事又多,一旦人员上青黄不接,单是碰上年节就不免要出大乱子。”
“是。”夏云姒应了声,即刻又道,“但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这事总归是要做的。至于避免‘乱子’,臣妾觉得可将人分开慢慢地换。譬如此番出了问题的尚食局先换,余下五尚局与各宫宫人再逐一跟上。又或都先换两三成,余下的再分三两次慢慢换完都可。”
他一时沉吟不语,她也并不催他答应,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想法:“宫女们这样换完就了了许多事了。至于宦官……倒着实不太好一下子征那许多新的进来,但三两处行宫加起来也是不少人了。他们大多数人又都经年累月地不太能与宫中打上交道,此番若是与宫中人马一换,那便也算是换了一番血。”
跟着她又续说:“不过各宫近前服侍的人,由着姐妹们自己的意思便是。若真有信得过的,自然还是留下的好,也不必强行全换。”
她说罢又等了会儿,他点了头,接着就笑看着她问:“这主意不错,你想了多久了?”
夏云姒脸上一红,犹如心事被看穿一般羞赧地在他胸口一拍:“皇上这是取笑臣妾笨呢!倒也没有几日,臣妾是看顺妃姐姐待人那样宽和还能遭人暗害,臣妾心里实在不安,生怕这样的事越来越多。后来想起宁沅一事后臣妾将身边宫人尽数换了心里就安生了不少,便连带着想起了这法子,换汤不换药罢了。”
“朕哪里取笑你了。”他揽过她来吻了一口,“宫里属你聪明。这事便由你与庄妃顺妃一道办吧,也不必急,正好来年又是三年一度的采选,放在一起或能省些事。”
夏云姒轻轻应了声“诺”,目光一转,却又蹙眉:“臣妾与庄妃姐姐可一起办,但这事……皇上还是别让顺妃姐姐沾手了。”
他不解:“怎么?”
“再怎么说,这也是得罪人的事。”她黛眉浅皱,颇带愁绪,“臣妾与庄妃姐姐办,瞧着不过是奉旨办事罢了,旁人也不敢说什么;顺妃姐姐却是自己刚遇了事,若紧跟着就这样大刀阔斧地换起人来,瞧着倒向为一己私利求皇上这样大动干戈了。顺妃姐姐一贯贤良,待臣妾也好,臣妾不忍她平白遭这样的非议。”
“心眼还愈发好了。”他不由笑意更深,又亲了她一口,“好,那就你和庄妃去办。若有人敢背后议论你什么,你回给朕就是,朕帮你办。”
她倚在他胸口,一声娇笑:“皇上下这旨意在先、不许旁人议论臣妾在后,这是要自己把骂名都担着了?”
“……可真会说话。”他一刮她鼻子,又坦然笑说,“是,就是不许旁人议论你。谁敢说你,就让他到紫宸殿与朕辩个究竟,再押出去挨板子。”
她的笑意变得促狭起来,看起来酸酸的,更显狐媚:“皇上这话说的……”她将他的嘴唇捏住,“可真像个昏君。”
这晚,她如旧还是与他小酌了一杯。他便在入睡时又起了兴致,只是念着她的孕事,只得忍了。
那酒到底是劲力不太大,但兴致上来硬要忍着总归也是难过。夏云姒就恰好露出愧疚,说自己若是能没有月事才好,那就能日日与他缠绵入睡了。
彼时他的手正在她身上摸索着,以此消解心中之痒。听她这样说,他揽在她背后的手好笑地一拍:“这是什么糊涂话。是朕愿意来陪着你,哪里怪你了。”
“可是难受嘛……”她小声呢喃,声音委屈,连眼眶都红了。他看得一怔,旋即又笑:“怎么还委屈上了?不碍事,快睡吧,朕也睡了。”
她柔柔地嗯了一声,安静了会儿,又还是带着满脸的挣扎劝了起来,劝他去含玉那里。
她并不时常这样,始终拿捏着分寸、摸索着他的心思,只在恰到好处时劝一劝。
果然,在一声叹息后他无奈地坐起了身:“罢了,朕回清凉殿看折子。”
她毫不怀疑若就由着他这么走,他当真会回去看折子——在这样的事上他一贯还是有几分克制的,确实不是色中饿鬼。
她便用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袖,绞了个圈儿,娇柔道:“可臣妾实在不想皇上受这等委屈。”
他有些不耐地转头看她,可只在一瞬之间,心底的不快就被她眼中的似水柔情冲散了。
他对她越来越生不出火气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分分沉沦的,也清楚自己越来越克制不住地迁就她。
他终是重重地一叹:“罢了……”
说着站起身,摇了摇头,向外走去。
樊应德迎上来,夏云姒听到他吩咐说:“去看看玉宝林。”
很好。
她怡然自得地躺了会去。
她瞧出了他今晚着实不太愿意去见含玉,但他又一次迁就了她。
她就是要他一步步将底线放得更低,她就是在得寸进尺。
再说,有好处总要姐妹们一起分嘛。
宫里的日子瞧着眼花缭乱,但能争的东西算起来其实也就那么几样——权力、富贵、荣宠,还有就是那片刻的欢愉。
以含玉当下的位子,权力一时半刻是碰不着的,富贵也说不上。至于荣宠,皇帝不喜欢她,这是没办法的事。
可皇帝既然年轻又清俊还“精于此道”,她总归还能品尝一下那点子愉悦。
人生得意须尽欢,自家姐妹不能亏了。
是以翌日晌午,皇帝与朝臣们议完了事,清凉殿中便正式传出了旨意,道宫中近两年恶事不多,着令庄妃、窈妃一起着手撤换宫人,一应事宜由尚宫、尚仪两局从旁辅佐。
旨意传开,满宫哗然。近几年来出了那么多的事,加起来却都没有此事令人震惊。
众人上一次遇到这么大的事,好像还是皇后离世之事呢。
各宫、各处顿时都在议论。眼下他们身处行宫,周围还算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因为许多行宫宫人觉得自己或有机会被换到京中皇宫侍奉去,那比起在行宫里可是一桩美差。
“但宫里,恐怕是已经哭成一片了。”棋局摆开,庄妃边笑边落了第一颗子。
夏云姒也笑:“我倒想看顺妃哭呢。”
“她啊……有苦说不出吧。”庄妃笑着乜了她一眼,“属你会说话。她明明是执掌宫权的人,却就这样被从这般要事中择了出去,偏还说不得你什么。”
夏云姒淡泊耸肩:“我可是时时处处为她着想呢。”
这样的事,她如何能让顺妃插手,又如何敢让顺妃插手?
换人,就是为了把顺妃的势力换出去,做不到让宫中干干净净也要她伤筋动骨。
真让她插了手,这大动干戈便白动了。
她说罢落子。初开局时没什么可讲究,庄妃很快也就又落了一颗:“我倒想知道,燕修容究竟有几斤几两呢。”
“不太值当为她分心。”夏云姒淡淡啧声,“宁沅本就极得皇上宠爱、宁汜又格外被厌恶。要压过宁沅去,她得本事滔天才管用了。”
庄妃点点头,小禄子恰好挑了帘进来,含笑禀说:“娘娘,殿下回来了。”
宁沅近来头已不太晕,便已重新开始读书了,只是仍不能像从前那样累,每日只读半日,晌午就回来歇着。
夏云姒一哂:“快让他进来。去备碗冰镇酸梅汤,但等他散一散身上的汗再端进来给他喝。”
小禄子告退出去,宁沅很快就进了屋,见庄妃也在,规规矩矩一揖:“姨母、庄母妃。”
“快坐。”夏云姒一睇不远处的椅子,他却没坐过去,反将椅子拖到了棋桌边,看她们下棋。
庄妃即刻揪了个葡萄塞到他口中:“吃葡萄,别说话。”
“……”宁沅嚼着葡萄暗暗瞪她,嘴里嘟囔,“那都是儿臣小时候干的事了,儿臣早不那么烦人了。”
两个人相视一望,发出一阵哄笑。
宁沅刚学棋那会儿对此颇有兴趣,最爱在旁边指手画脚。庄妃堵他的嘴的确是因为这个,不过,那也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但他说“小时候”就很有趣,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啊,总要变着法的跟旁人强调自己不是小孩子。
夏云姒就故意打趣:“是,我们宁沅不是小孩子了。来年恰又是大选年,可以挑个姑娘了?”
其实他明年才十二岁。
宁沅顿时脸红:“姨母怎么这样,我回去读书了!”
说着就起身,带着气决绝一揖,转身就走。
二人乐不可支,看着他的背影目送他离开,庄妃还不忘添上一句:“一会儿过来一起用膳。”那个口吻,端的就是故意气他。
不过午膳时,宁沅还是过来了。他懂事,不会为几句玩笑话闹脾气,倒是一上桌就注意到了那道玫瑰酥饼。
他几是不假思索地问夏云姒:“姨母,那道点心能赏了我么?”
夏云姒不禁奇怪:“你吃就是了。”
宁沅却摇头:“不是……我那天……”他说着神色挣扎起来,似乎难以启齿。
庄妃蹙眉,与夏云姒一唱一和地问了好几句,他才重重一叹:“我那天有本书落在尚书房没拿回来,又急着要写功课,在玉竹轩门口恰好碰上静双,就让她跑了一趟帮我取来。结果没想到,她竟在尚书房碰上二弟了,二弟对我……您也知道,就找了她的麻烦。”
后来为这个,他也跟二弟发了火了,绷足了威严厉斥二弟不该随便动他姨母身边的人。
但静双到底是个女孩子,二弟支使乳母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训到哭,她心里必定很难过。
夏云姒好生滞了滞。
这事她原也听说了,但当时心下只觉宁沅真会办事,并没有瞎闹脾气瞎打架,而是直接指出皇次子错在何处——“不尊长辈”的错处搬出来,可谓稳准狠。
但眼下一听——怎么,心里倒还记挂上静双了?
她执箸夹菜,边用余光不住地打量他,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与静双,很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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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霸王票到了,所以明天还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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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校渣灵魂互换了》by林鹿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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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高三五班的实习班主任是个小哭包,每天最盼望的就是问题学生能不打架,不及格的都能及格。
而问题学生中的老大——江耐同学,校霸生活的最大乐趣就是气哭班主任。
直到有一天,校霸同学变成了小哭包。
于是,五班同学发现,他们的班主任a炸了天。
隔壁班来挑衅,“她”竟然一人干翻了全场。
还没来得及膜拜,就被一个个揪着耳朵拎回教室做题。
“班主任”:考不上985老子弄死你们!
而昔日的“学渣校霸”:那、那个,不会的题我可以教你们……
五班同学:这跟说好的画风不一样!
☆、103、六尚(双更合一)
宁沅想想, 坦诚道:“见过几次,不太熟。”又疑惑问,“怎么了?”
夏云姒对他的发问仿若未觉,给他夹了个鱼丸,又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不熟啊。”宁沅哑了哑,皱着眉认真想想, 也只能答说, “我只知她长得好看, 也读过些书。”
这般看来是真不太熟。
夏云姒微微松了口气, 这才笑道:“没什么,姨母随便问问。一会儿会让人赏几道点心给她,你放心吧。”
宁沅便一哂, 也不再多说什么,安安心心地用起了膳。用完膳他便回了房, 夏云姒倒没诓他,真让人备了几道小宫女大多爱吃的点心给静双送去, 只是还专门传素晨来了一趟。
素晨自随她进宫后便奉命教静双读书与琴棋书画,她对小孩子颇有耐心,静双能学出样子都多亏了她。
为这个, 夏云姒也已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 待得静双露了脸她便可功成身退、好好处嫁。
但前提是静双不能白教。
夏云姒便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静双慢慢大了, 不可能日日拘在房里,总要出来走动,这不打紧。但你多加注意着些, 莫让她与皇长子多见面。”
素晨在她面前躬身而立,听言一滞:“皇长子……”说着恍悟,抬眸看看夏云姒,“娘娘是怕……”
夏云姒颔首,悠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浓郁的热茶:“皇长子今年周岁十二,静双也已十岁了。这个年纪说小还小,但有时情窦初开也就是一瞬的事,别节外生枝。”
素晨忙一福:“诺,是奴婢疏忽了,只还拿她当小孩子看。娘娘放心,奴婢日后必定多注意些。”
夏云姒淡淡地嗯了声,就不再多说此事,只又提及来年可挑个人教静双习舞了,可先在舞姬之中物色个合适的老师。
交待妥当,素晨就告了退。夏云姒侧倚在罗汉榻上盘算心思,直盘算得发出一声连自己也辨不清意味的笑。
她的算盘打得……真是好远,远到让她自己偶尔回想起来,都禁不住一阵慨叹。
可这算盘她不能不打,早在决定进宫那一刻她的一根根心弦便都绷紧了,每一刻都有个声音在心中低语,一次次地提醒她,她必须走到最后。
如此,她如何能不时时刻刻想着这些?
所以她才会在看到静双的时候眼睛一亮——静双那时只有四岁,又穿着低位小宫女的粗布衣裳,还挨着打,哭得满脸泪痕。
即便如此,她的美貌在一众小宫女里仍十分出挑。宛如明月挂在天边,缥缈的云烟遮不住那份光彩。
这样的美人胚子即便在宫中也是不多得的,夏云姒当时就拿了主意,就这么将她带了出去。
如今一转眼倒也过去了六年。依着本朝律例,女子十五岁及笄,但十三岁就可嫁人,这么算来不论十三还是十五,静双派上用场的时候应该也不远了。
那个时候……夏云姒该是二十五或者二十七岁。
这个年纪,放在每三年都要添进一茬新人的宫里,已经不年轻了。
许多宫妃从二十三四便会有所紧张,开始物色年轻的宫女代为侍驾。宫里不就是这样?谁都想得宠,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不能得宠之时,身边有人能替自己得宠,那也算一回事。
她相信静双不会让她失望,因为几载下来,静双不仅如料出落得愈发娇美,琴棋书画更学得尽心,性子也温柔。
这样的人送到面前,皇帝自是会欣然接受。
先前的这五六年,夏云姒闲来无事都时常靠设想此事来解闷儿——若是心中爱慕皇帝的人,想到这些大概会难受;但对只想步步为营的而言,设想自己宠冠六宫之后出现的新宠也是自己手里的人,只会觉得无比畅快。
只是近来,偶尔再想这事,她常会觉得人算不如天算,自己还是想得不够周到。
再过不足一年,便又是三年一度的大选了。
她挑出静双之时没料到顺妃当真与往事皆有瓜葛,自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与当时还在行宫避世的顺妃明争暗斗。所以当下看来,明年大选时顺妃免不了是要做些安排,给她添一添堵了。
掌权宫妃就是掌权宫妃,她与庄妃瞧着与之位份相同,为着这份皇帝亲赐的权力也终是矮了她一头。上回大选平平安安的过来了,不过是因为当时她们还没什么嫌隙,犯不着惹旁人不快。但如今,顺妃但凡想利用这大选的机会、物色新人为自己丰羽添翼,都是做得到的。
可惜啊,静双现在还太小,还用不上。
不然等到顺妃选好了人进来,她这边献一位姿容惊人的妙龄佳人到御前,势必能让顺妃窝火一通。
雅悦居里,顺妃侧坐榻桌边修剪着花枝,一语不发地听侧旁的宫女瑟缩着禀话。
宫女是她身边的大宫女,鲜少这样紧张。不过是转述清凉殿传出的旨意罢了,当中也语结了好几次。旨意说完又说起樊应德专程来传的话,声音愈发小心:“樊……樊公公说,皇上如此下旨,是念着娘娘您刚遇了事,怕宫里那些人乱嚼舌根,说您为了一己私利大动干戈,平白折了贤名……”
宫女说罢便抬眸偷眼瞧她。好半晌,顺妃都未有什么反应,直至一剪子厉然剪下去,咔嚓一声,将开得最盛的那枝连枝叶带花朵全剪了下去。
宫女往后缩了一下,顺妃面色倒仍平淡,将剪刀往桌上一搁:“行啊,本事不小。”
宫女不敢吭声。
顺妃笑音冷冽:“比她那个姐姐可是强了不少。”
夏云妁昔年憋屈成那个样子,也没能做出什么来。这夏云姒,倒轻而易举地就让她这掌权宫妃连这等要紧宫务也插不得手了。
人前人后,她却还得念着夏云姒的好。
本事,真是本事。
顺妃越想越是禁不住轻笑,笑了好几声,笑得宫女愈发胆寒,硬着头皮哄她:“娘娘,或许不是窈妃娘娘的意思,只是皇上念着您,是好事呢……”
顺妃的目光在她面上一划,饶有兴味又掺着讥讽:“怎么,在你眼里,本宫竟是个宠妃不成?”
“……娘娘。”宫女强撑着干笑,编都编不下去了。
是,顺妃娘娘从不是宠妃,如何能让皇上如此细心地为她打算?
其实就算是得了宠爱的,也没几个能让皇上如此小心呵护,否则佳惠皇后又如何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没了?
皇上待女人就没有那份心,突然做出这般细致的安排,只能是有人说了什么。
那从这件事上看,不是庄妃就是窈妃。加上皇上昨晚去过玉竹轩、离开玉竹轩后翻的也是与窈妃素日交好的玉宝林的牌子,可想而知该是窈妃开的口。
宫女知道自家主子心里憋屈,毕竟这才刚过上招就让窈妃摆了一道。
她想了想,跪到脚踏上给顺妃捶腿,边捶边说:“娘娘别生气,说到底您争的不是这一时,是为着三殿下的将来做打算。三殿下现下好着呢,虽是刚开读书不久,但先生总夸他聪慧——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奴婢听闻皇上为殿下们挑的先生都严苛得很,皇次子当年可不太能得这样的夸奖。”
顺妃复又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实话,却也知道这是拣了好听的那一半说。
——先生们是严苛,学生能得了夸奖是不容易,皇次子刚读书时鲜少被夸也是真的。但隐去的那一半是,皇长子宁沅至今还是最为出挑的哪一个。
她想扶宁汣上去,难呐……
本朝本身就重视嫡长,宁沅这孩子偏还不仅仅占了“嫡”“长”,更着实是兄弟几个里最优秀的一个。
换言之,宁沅只要还活着,底下的几个弟弟就半分机会都没有。
可经了上回的事……燕修容那个老狐狸,处处设防没让自己折在里头,却也没能把事办成。如今看窈妃这劲头,想再对皇长子下手是一日比一日更难了。
顺妃揉着眉心,无声地长叹。宫女只道她还在忧心宫人撤换之事,温言又说:“娘娘,其实这事也未必能多遂窈妃的意——您在行宫之中住了这么多年,人脉上总比她熟。她若把这边的人往宫里头调,未必能讨得着好。”
“行了,别说了。”顺妃烦闷地止了她的话。
这道理她一个宫女能想到,窈妃那个人精如何能想不到。
窈妃这是掐准了,一个人再能精于算计,精力、财力也总归会有个限度。她在宫中铺了那么多人脉去办事,行宫这边便不免会有疏漏。
当下再去铺垫,也不行了。
不止是来不及,更因为眼下谁都知道这般大动干戈为的是什么,行宫的宫人们更都正削尖脑袋想往宫里钻。
这个时候,她若想在暗中收买谁……呵,昔日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那是因为那些人能见到的只有这“重金”。
但现在,一来谁都因为刚了结的事人人自危着,知道为了这重金或许会搭上一家子的性命;二来若能在这节骨眼上谋个好差事,日后所得或许比“重金”更多,不免有人会动心思,把她差出去的人供出去。
到时只怕就算不能直接查到她头上,窈妃与庄妃也会抓住这机会将事情牵到她头上,她岂能这样往她们手中送把柄!
顺妃愈想愈是窝火。细说起来,那杀了凶手一家子、震慑宫人的还是她。
她原本是为敲山震虎嚇住窈妃,没想到窈妃真是好算计,扭头就让这事砸了她自己的脚,不知现下在如何等着看她的笑话。
八月上旬,圣驾照例回銮,以便在宫中渡过中秋佳节。
回到宫中的第二日,六尚局的女官就“不约而同”地到了永信宫求见,恰好碰上含玉在延芳殿中小坐,听莺时禀完了话,便连含玉也笑了:“可见这六尚局,一个个也都不是傻子。”
皇帝明面上下的旨分明是让庄妃窈妃一同料理此事,庄妃说来还资历更深,她们却偏就能想明白夏云姒说话更管用。
夏云姒轻哂:“自然不傻,一个个都是老资历了,搁到《聊斋》里那也都是道行不浅的老妖。”
说罢向莺时点点头:“先去庆玉宫请庄妃姐姐再请她们进来,我懒得独自应付她们。”
含玉便知趣地告了退,莺时福身应诺,这就差了宦官,匆匆往庆玉宫赶。
至于那六位女官就姑且让她们在廊下候着。夏云姒平日待她们都客气,但现下不是寻常时候,不客气一些,倒能让她们更明白自己的命数如今拿捏在谁手里。
过了约有小两刻,庄妃才终于进了殿,见夏云姒倚在贵妃榻上,边走过去边笑:“呵,我们窈妃娘娘好大的阵仗。六尚女官一齐在外头毕恭毕敬地候着,这情景我可只在皇后娘娘那儿见过呢。”
夏云姒正斜倚贵妃榻上,从琉璃盘子里拣烤得喷香的花生仁吃着,见她来了,闲闲地拍拍榻边:“少打趣我,快坐。”
说着一睇莺时:“请进来吧,按往常的例,挑最好的茶上给她们。”
庄妃坐到贵妃榻边,看看她这千娇百媚的婀娜模样:“不起来见么?”
她又吃了颗花生,口吻恹恹:“天儿还热着,懒得动呢,就这么着吧。”
庄妃嗤笑,不多劝她,自己也一派轻松地只这样坐在罗汉床边。这般情景瞧着全不似要议正事,惹得六尚女官进来时都愣了一愣,才上前见礼:“庄妃娘娘万福、窈妃娘娘万福。”
原是庄妃这资历深的命免礼就行了,然庄妃乐得让夏云姒开口,噙着笑一睃她,夏云姒轻轻一啧:“免了吧,什么事。”
六位宫中身份最贵重的女官一齐起身,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立着,却仍能感觉视线在她们之间传了两番来回。
而后官阶略高旁人半品的尚宫上前了半步:“奴婢们听闻两位娘娘奉旨办差,要撤换宫人,便将当下的名册理了出来,以备两位娘娘过目。”
“哦。”夏云姒眉目间漫开笑意,瞧了眼她们背后的宫女捧来的一本本名册,淡声说,“放着吧。小禄子,带人收去侧殿去。”
小禄子会意,即刻领着那几位宫女去了侧殿,六尚女官在得了明确的吩咐后才终于敢落座,却是又迟疑了一阵,才算真正说起了来意。
这回是尚仪女官先开的口,很有硬着头皮的难色:“两位娘娘。先前这宫里头……不太平,奴婢们领着六尚局,自知难辞其咎,不敢求娘娘们体谅,只求……只求两位娘娘高抬贵手,给奴婢们留一份可以过活的差事。”
夏云姒微露讶色。
她倒真没想到,六尚局的女官还能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也真称得上是能屈能伸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样的大动干戈,原也是位份越高的越不安生。
底下的宫人大多只是换个地方办差,连俸禄都未必有什么大的变化。但她们六个掌着六尚局,要将事情办妥总难免有得罪人的时候,这回一旦落到了那些人手里,恐怕连命都要没了。
只是她们不知,窈妃与庄妃其实已然合计过,还真没打算动她们六尚女官。
先前的种种,论起责任她们是“难辞其咎”,但她们最多是治下不严,说与那些阴谋阳谋有直接的关系应是不至于的。
——底下人为了权与财会豁出命去争,但她们已然身居高位,并不需那样,左右逢源才能让她们长长久久地在这位子上坐下去。
如此这般,这几个接着在这位子上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经此一道,她们不免将宫中的盘根错节看得更清,日后更不敢轻易帮哪一个,那坐在这位子上就再合适不过了。
反是换一个人上来险数更大。六尚女官可不是随便推谁上去都行的,宫中够资历的也就寥寥数人,非得从中选来不可。
若顺妃借着这机会先买通一个再想法子让她们放上去,岂不更险?
夏云姒浅打了个哈欠,曼声而道:“尚仪这是什么话。六位在这位子上年头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宫与庄妃姐姐也不敢轻动了各位呢。”
“……娘娘言重了。”尚仪面色一变,不住欠身,“奴婢们但凭娘娘吩咐。”
她又说:“其实我们也不愿这样费事,但你们瞧见了,先是皇长子、又是顺妃姐姐,这样的事出多了,宫里谁都不安稳,是不是?”
尚仪连忙称是,应得一点都不敢耽搁。
夏云姒抿笑:“所以啊……这位子本宫可以暂且给你们留着,但有的事还得你们自己想明白。否则留得了你们一时,也总保不住你们一世。”
语中一顿,她的眼风清凌凌地划过她们每一个人:“宫中差事多,各位顾此失彼在所难免,但差事总有轻重之分,本宫希望经此一道,六尚局都能清楚哪些差事更为要紧。若一个个心里都还是一笔糊涂账,日后本宫忍不得了,就总不免有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到时各位可不要怪本宫。”
六人都不禁后脊一绷,短暂地滞了一下,恭谨应是。
夏云姒对她们的态度很是满意,留她们喝了会儿茶,问了问六尚局当下的情况,又思量着从她们的册子上圈了些人名——有的是要留下的、有的是要遣出去的,都是顺着她们的意思圈来,算是先礼后兵卖她们个面子。
临近用晚膳的时候六人才告了退,莺时亲自送她们出去,从延芳殿一直送到永信宫的宫门口,一直客客气气。
但六人比她更可气,到了宫门口,年纪最长的尚宫就掏了银子出来:“辛苦姑娘了。”
莺时急往后一退,束手而立,碰也不碰那银子一下,但脸上也仍笑着:“分内之事罢了,姑姑不必如此客气。娘娘跟前还有差事,奴婢先回去了。”
说罢一福,就不再言,却也没急着走,低垂着眼帘一副恭请她们先行离开的模样。
六位女官只得走了。从永信宫到六尚局的路并不短,夕阳压得天色低沉,六人一路上都在这片低沉里止不住的掂量。
窈妃的话说得敞亮、听着公正,但都在宫中沉浮了这么久,谁都知道她话里是什么意思。
差事总有轻重之分。
日后永信宫的轻重,她们得掂量清楚。
皇上能将这样的大事交给窈妃一次,日后就免不了有第二次第三次。
就算没有,若她们中的哪个得罪了窈妃,窈妃想跟她们计较,她们也决计落不着好。
唉……又变天了。
几位女官也是心中疲乏。
宫中的天总是说变就变,再怎么竖着耳朵、提着心神,也难以面面俱到。
一眨眼的工夫,天就彻底冷了。
满宫都从秋装换了冬装。待得一场大雪在朱红宫墙间铺满,冬意变得愈发浓郁。
也是在这冬日临近间,宫里的第一波宫人被遣了出去。共是两成的宫女、两成的宦官,宫女赐银返乡,来年再填补空缺,宦官则是与行宫的人马调换。
虽只是两成,宫中也仍不免短暂地乱了一阵,出了几件不大不小的错处,也有两件让皇帝知道了。
夏云姒在他来时主动告了罪,他刚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她就离席起身,规规矩矩地深福下去。
“怎么了?”贺玄时便忙将刚端起的茶盏搁下,伸手扶她。
夏云姒就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道是自己办事不周全,他笑道:“行了,多大点事。怎么说也少了两成宫女,出点错难免的,你办得不错了。”
在与她的相处间,他愈发轻松自如。
她抿着含歉的笑站起身,眉心仍微微蹙着:“臣妾听说德太妃素来喜欢的一柄玉如意,也叫新来的宫女不小心给摔了。”
皇帝一叹:“是有这事,但也怪不得你,是底下人不会办事,怎么好让刚调进来的近前侍奉。”
可这哪里只会是底下人“不会办事”。
夏云姒静静垂着首:“臣妾只怕……是有人等着看她们犯些大错,好就此成了臣妾的错处。”
皇帝目光微微一滞,抬眸看她:“何出此言?”
她摇摇头:“也没什么,或许只是臣妾多心。”
他又问她:“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她还是摇头:“没听说什么。”
确是没听说什么,她只是想借此给他提个醒。
毕竟这是个大差事,是他的对她的信重。而她若办不好,于对方而言就是最好的事。
她得提前让他知道或许有人会找她的麻烦,待得来日若真出了事,他才不会跟着旁人一起怪她。
她绝不能让他这会儿怪她。
来年又要大选了,在新人进来之前,六宫照例要封一封。
她还指着办好这差事给自己谋个高位呢,至少不能比顺妃低了,若能压过一点那就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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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深情
腊月初八, 宫中照例同贺腊八,夏云姒也照旧在这日精心熬制了一碗腊八粥,与姐姐昔年熬出的如出一辙。
近几年她都是这样做的。熬完让人送一碗去给宁沅、再送一碗去紫宸殿。但这时候大家都还没歇下来,孩子们又爱凑热闹,有时与宁沅交好的皇子公主见大哥哥的粥好吃,午膳时就会与他一同到永信宫, 热热闹闹地一起用一顿。
宫里谁也不缺这么一碗粥, 夏云姒便也乐得招待他们。今年来的是淑静公主、四皇子宁汐与昕芝公主, 夏云姒就让人把他们的母妃庄妃与和昭容也请了来, 结果庄妃来时周妙也抱着孩子随来了。
周妙所生的娴怡公主才几个月大,平日不太带出门,今日一露脸就引得一众哥哥姐姐们都围着她看。
夏云姒一讶:“这么冷的天, 你倒带娴怡出来了?”
“也慢慢大了。”周妙抿笑,“总要出来见见人的, 今儿又是个好日子,正好与哥哥姐姐们一道热闹热闹。”
她边说边将孩子交给乳母, 几个孩子要看小妹妹,乳母便蹲下身让他们看。娴怡也没睡,一双大眼睛东张西望的, 谁也不怕。
周妙一路都是亲自抱着她, 手露在外头不免冻着, 夏云姒忙招呼莺时给她上了盅热牛乳来:“快暖暖。”
周妙笑笑,道着谢接过来喝,夏云姒的目光往她手上一定, 却又一怔:“你这手怎么了?”
“嗯?”周妙一时没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的手才道,“哦……我这手,碰上冬天本就干得厉害。今年似乎又分外干燥些,上个月初下了场大雪,之后就一点雨雪也见不着了,弄得我不仅手上难看,夜里睡觉还口干舌燥。”
庄妃点点头:“今年好像是格外干了些。”说着略作沉吟,睇了眼身边的宫女,“去传个旨,让太医院开些滋润的方子来,给各宫送去,免得大家都不好受。”
她说完便见夏云姒一副摒笑的神色,不禁脸色一板,将手里刚剥完的小橘子推到她面前:“吃橘子,少笑话本宫。”
“哪里是笑话呢。”夏云姒这么说着,却笑意愈浓,“我只是觉得姐姐方才颇有气势,比顺妃姐姐也不差。”
这话说来很有缘故——也就是几天前的事,八月初一时,众人照例去顺妃处问安小坐,顺妃说自己近来身子不济,就说让夏云姒与庄妃与她一同料理六宫事宜。
夏云姒与庄妃心中都清楚顺妃这是以退为进,越看她们忙着宫人调换之事越给她们添事,不知有多盼着她们出错。
于是视线交换一番,二人一退一进。
夏云姒借口要照顾两个孩子已自顾不暇,将事情推了。毕竟她已宠冠六宫,再执掌宫权只会更遭人嫉恨。
庄妃则大大方方地将事情应了,反正她素来算不上得宠,这权力倒不要白不要。
在这之后,顺妃便索性躲了懒,能推给庄妃做的事情皆尽推给了庄妃,自己闷在宫中安心养起了身子。
这番不大不小的变动让宫人众人愈发以庄妃、窈妃马首是瞻,二人虽清楚底细无一刻不战战兢兢,但风光无两也是真的。
夏云姒便早就慨叹过:“能风光就好好风光着,出了事再说出了事怎么办。”
眼下便是这样,瞧着庄妃一开口就是安排六宫的事,夏云姒心里挺痛快。
倒是和昭容与周妙有些摸不清究竟、又有些猜测,目光在二人间一荡,和昭容迟疑道:“两位姐姐莫怪臣妾直言……臣妾也奇怪了些时日了,想知道两位姐姐与顺妃娘娘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庄妃眉心一跳,睇着她笑笑:“别问。宫中许多事啊,知道未必比不知道好,昭容妹妹安心过日子便是。”
这话说得半明半暗,虽没说究竟是怎么了,却也点明了的确有事。
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就那么一个——你安心过日子无妨,但站在我们这边自然更好。
至于若她们选了顺妃那一方,那可就要另说了。
和昭容与周妙都不傻,两个人面色皆是一遍,却也没立即表露什么。
这种事她们心里拿主意便是了,到底都已是高位嫔妃,也不必显得太过殷勤。
再至十五时,顺妃仍在称病,众人就转去了庄妃的庆玉宫问安。庄妃提前给夏云姒透了底,道不日前向太后问安时太后提起了大封六宫的事,正好拿出来与众人同议。
是以待得众人落座,庄妃便先说了自己的打算:“按着往年的例,有子女的嫔妃大多要晋上一晋。本宫与顺妃、窈妃已身居高位,倒是无妨。和昭容若能晋至和妃,正二品妃位便满了。周充华依太后的意思可抬至九嫔,还有宋婕妤资历也深了,大约同样要晋到九嫔之中。”
说着一顿,就将话茬递给了夏云姒:“还有什么别的想法,窈妃妹妹说说看?”
夏云姒颔首莞尔,与她一唱一和:“妹妹平常和庄妃姐姐熟络了,今儿说话就直一些,姐姐别见怪——这晋封之事,咱们确实不打紧,但在妹妹心里,倒觉顺妃姐姐的位份该抬上一抬。说到底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嫔妃,入慕王府比佳惠皇后还要早上一年,咱们该以她为尊。”
庄妃眉头浅皱,思量了半晌,缓缓点头:“也对。那这事……便由妹妹与皇上提吧,余下的人本宫拟个折子呈给皇上看。”
“诺。”夏云姒应下,显得无比温顺谦和。
越是与顺妃这样暗地里较上劲的时候,越不妨做得体面一些。
况且此番充大度,十有八|九还能一石二鸟。
皇帝恰是这日刚歇下来,接下来便是一整月不用为政事烦心,换做谁心情都会不错,连晚膳都多用了些。
夏云姒在他放下筷子后又为他盛了碗汤,他原不想喝,她却道:“臣妾自己炖的。”
他就欣然接了下来。
他喝着汤,她在旁边斟酌着开口:“今儿去庄妃姐姐那儿问安,提了个事儿。”
他扫了她一眼:“什么事?说来听听。”
“大封六宫的事。”夏云姒抿笑,“来年就是大选的年份了,按理开了年就要先封一封六宫。顺妃姐姐目下又病着,今天庄妃姐姐就提了起来,说是太后催了。”
“也是该提起来了。”皇帝点头,“庄妃怎么说?”
夏云姒道:“庄妃姐姐的意思,是臣妾与她、还有顺妃姐姐都不必急,余下的人里和昭容可晋和妃,周充华与宋婕妤可晋至九嫔。往下位份不高的她会拟出来呈给皇上,想必安排得也都能得体。”
说着顿声,又续言:“只是有一件事,臣妾与庄妃姐姐意见相左。”
说到这儿,他刚好从汤里舀了块花胶喂到她嘴边。那是她爱吃的,她便一笑,将花胶吃了进去。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一会儿,他也不急,她便安然将花胶吃完才续道:“臣妾觉得臣妾与庄妃姐姐是不急,但顺妃姐姐资历最深,可是该晋晋位份了。从一品四妃的位子又都空着,不如借此填上一个?”
他自顾自地抿着汤:“朕也这样想,但你觉得四妃里哪个位子合适?”
“……这臣妾倒没细想。”夏云姒浅锁起眉,斟酌了须臾才又开口,“不过顺妃姐姐贤良大度,又才德兼备。论起字来说,臣妾觉得贤妃与德妃最为合适。”
惠淑贤德四妃说来都是从一品,该是一样。但宫里不成文的规矩,越往前头的身份越尊,惠妃一位更不轻授予人,她自是要把顺妃往后压一压。
语罢却听皇帝笑了,她抬眸看他,他笑说:“你们倒都看重这贤德二字——顺妃前几日也提起要给你和庄妃请封呢,提的也是贤、德二妃。”
……啧,有意思。
夏云姒心下笑一声,面上却美眸轻翻:“顺妃姐姐这是笑话臣妾呢,臣妾自己都知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哪里敢担这样的位份。”
“咳……”他喝着汤险些呛了,“你说自己倒狠——不贤又无德,那你说,你适合哪个字?”
她佯作全未听出他在问她想要那个封位,娇嗔道:“臣妾就觉得现下的窈字最好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意思绝美;又和妖妃谐音,臣妾做皇上的小妖妃自在着呢,才不要硬去充什么贤德!”
说着眸光流转:“倒是庄妃姐姐……也确是都当得。”继而眉心跳了一下,有自顾自否认了,“不行,德字不行。坊间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庄妃姐姐读书也确不算很多,这字给她形如讥讽,怕是好事也成了坏事。”
皇帝爽快而笑:“那就封庄妃做贤妃。”接着目光又定在她面上,温存和暖,“你与顺妃,皆在惠妃淑妃之间选吧。按你方才所言……”他想着她的“方才所言”,禁不住又笑一声,“‘惠’字常与‘贤’放在一起,你大概又不愿意。淑倒还算和你,怎么说也还算个淑女。”
她听出他语中的揶揄,轻嗤而笑,忽地神情微僵。
他看得亦是一滞,她轻轻叹息:“是了,‘惠’字与臣妾不合。就是合,臣妾也不能担——姐姐是佳惠皇后,臣妾若为惠妃岂不冲了她的谥号?那是万万不能的。”
言罢她只低垂着眼帘,不再多说一个字。
但在余光之中亦可见他神色微变。
少顷,他长声慨叹:“是朕疏忽了。”
她心头已然划过一缕快意。
又听他道:“你说得不错,岂能有人冲撞了皇后谥号?不仅是你,顺妃也不好用这位子了。”
夏云姒面上淡淡的,心下欣然而笑。
自然不能用。她如何能让顺妃坐上四妃之首。
却又听他说:“那就……姑且给顺妃定下德妃,你的位份朕再想想。”
这倒让她实实在在一愣,看了他两眼:“皇上不是说淑妃?”
他笑说:“看你方才那神情也知你不满意。”
她红了脸:“臣妾才没有。”
皇帝揽过她的肩头,衔着笑哄她:“好了,你听朕说。”
她抬眼,明眸清清亮亮地望着他,见他飘向远方的目光略显怔忪,填满怀念与悲伤:“朕是觉得惠妃这位子……日后也不便再用了,皇后在天之灵你们不能冲撞,子孙的嫔妃更不能冲撞,这位子废了才好。”
这是他一如既往的深情。
她没说什么,静静地听着他续说:“可四妃变三妃也不合宜,朕要再添上一个才是。这新拟的位子,朕想由你第一个来坐才算圆满。”
呵,一番话里深情两回,还是对不同的人。
夏云姒都想对他拊掌赞叹了。
可她当然只是露出了惊喜,笑意也愈发甜美,语气娇软无限:“皇上时刻这样想着臣妾,比什么都要紧!”
说罢还抬头,在他侧颊上轻轻吻了一口:“那臣妾等着皇上拟出来——要好听才是!不然臣妾可不领情!”
作者有话要说: 夏云姒:不知道说啥,臣妾给您鼓个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