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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宫阙 荔箫 22834 字 4个月前

☆、91、失宠

()  是以在皇帝早朝的时候, 正打算去和昭容处坐坐的夏云姒刚走到延芳殿门口就让庄妃挡了回来。

“姐姐有事?”她气定神闲地望着庄妃问。

庄妃眉头紧锁着看看她,当着宫人的面又不便问,便硬将她推回了屋。

“姐姐怎么了?”夏云姒接着问。

庄妃正示意宫人留在外头,又自顾自阖上殿门。转过身来,复又打量了她好几眼,才边去落座边问她:“你与皇上, 是怎么一回事?”

夏云姒立在那儿没动, 反问:“什么怎么一回事?”

庄妃挑眉:“还打哑谜便没意思了。”

夏云姒笑了声, 瞧出她是真有些着急就不再卖关子, 摇一摇头:“庄妃姐姐不必担心我。”

庄妃看着她:“如何能不担心?我在宫中这么多年,见过的被皇上亲自下旨撤了绿头牌的嫔妃总共也没有几个。虽说她们大多不是死罪,可后来也是哪个都没翻身——远的不说, 便说你进宫那时压下去的胡氏,现在可还有人记得么?”

夏云姒淡声:“可我已在妃位了。”

庄妃不由一瞪, 显是觉得她太看轻了此事。夏云姒忙又道:“姐姐别气。”

说着终是也过去落了座,见庄妃的手搭在榻桌上, 就伸手过去攥了攥她的手:“姐姐只消知道我是惯不肯吃亏的性子便可。眼下这样的情形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无非是因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吃亏的法子罢了。”

庄妃眉心皱得愈发深了:“你倒与我说清楚, 究竟是怎么了?”

夏云姒原不欲与庄妃多说, 但庄妃既直言相问, 便不好不说了。

她便斟字酌句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但到了最后那一环,倒没细讲自己离开紫宸殿时打了怎样的算盘, 只说平铺直叙地说她认了那些事,便走了。

庄妃听得瞠目结舌:“你怎的胆子这样大!”

夏云姒口吻闲散:“我当时便是解释,结果也是不会更好的……再说!说,我也生气。”

“你倒还生气?”庄妃揉起了太阳穴,一味地摇头,“拿亲生儿子去算计,不被察觉则罢,如今被察觉了,皇上如何还能容得下你?你竟还有胆子与他赌气!快别闹了,你可还有大事要办。我带你去紫宸殿告个罪,好好跟皇上赔个不是去。”

“不去。”夏云姒淡淡摇头,一副小女孩赌气的模样。

庄妃气结地看她,她一哂,又道:“姐姐若真心疼我,就依着我的法子帮我。”

庄妃屏息:“你还要如何?”

“想让阖宫都知道我失了圣心罢了。”夏云姒托着腮,边思量边恳切道,“我拿皇子算计之事姐姐也可透出去一些……‘子虚乌有’那个程度便可,莫要坐实了我这罪名。其他的事,姐姐皆不必管。”

她说着望向庄妃,眨一眨眼,又低下眼帘:“姐姐信我,我当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庄妃犹是锁着眉,但看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倒放松了一些。

她不知夏云姒是突然怎么了,不知一个一直步步为营的人为何突然这样耍起了小性子。但她知道夏云姒说得没错——她从来是不肯吃亏的。

她与大小姐不一样。大小姐自幼在长辈们的千娇万宠里长大,满京城的贵女加起来也没有几个比她身份更尊贵。什么都有便往往不爱去争,反倒更容易忍让。四小姐却全然不是那样,素来是要事事都争个高低、算个明白的。

若大小姐有四小姐一半的计较……

唉。

庄妃已数不清自己为此慨叹过多少回,却终是斯人已逝,想这些都太迟了。

待得庄妃走后,夏云姒还是去了和昭容处。

失宠嘛,总要有点失宠的样子。唉声叹气自怨自艾她不在行,与旁的嫔妃一同坐坐、打发无事可做的时光,便是另一种活法了。

她又到底已身居高位,即便一朝失宠,衣食也还无忧,能寻的乐子多了去了。饶是传歌舞姬来热闹一场太过嚣张,传到皇帝耳朵里未免不妥,也还有许多别!的事可做。

不过三五日,夏云姒就在和昭容宫里尝试了洛斯的推拿之术。

推拿在宫中也是有的,常与针灸为伴,嫔妃们腰酸背痛时都爱让医女来按一按。但即便如此,这洛斯的推拿在夏云姒瞧来还是好生新鲜——既豪放又新鲜。

其实早在她刚诞下宁沂时,和昭容便曾怂恿她尝试,说这法子颇是有助于身姿恢复,她一度大受诱惑,却在细想之后还是婉拒了。

于是纵使知道都是和昭容从洛斯带来的侍婢来按,夏云姒当时也接受不得,觉得不成体统。

可现在——失宠就要有失宠的样子,失宠嫔妃颓靡无助,哪还讲得了那许多体统?

便见和昭容的寝殿之中房门紧闭,精油浓郁的香气荡漾满室,两位佳人身覆几近半透的薄绸,一个趴在贵妃榻上、一个趴在罗汉床边,都是慵懒无限。

这推拿之术真是极易让人放松,几下揉下去,夏云姒就犯了困,哈欠连天地说要睡了。

夏云姒完全耷拉在贵妃榻上:“不然我能如何?又不能与那些人争吵,还不如到你这儿来躲懒。”

再说,又有什么可吵的?她倒巴不得那些对她难听的话来得再猛烈点。

因为说来,她这回失宠其实有些尴尬。

嫔妃失宠,大多会日子难过,宫中素来拜高踩低,失宠嫔妃被宫人欺负、甚至被克扣用度,都是难免的事。

可她位份已太高了,高到宫中没有比她更为位尊的嫔妃。这般一来,就是她当真彻底失宠、一蹶不振地过完余生,只消这位份还留着,都受不了几分实在的委屈。

这于旁人而言是万幸,但放在她现在的棋局上,是让她这棋少了许多精彩。!  为了将这棋下下去,她才不得不劳烦庄妃帮她散布谣言。

阖宫现下都不敢惹她,一是觉得她位份高,二是尚在观望,想她或许只是一时失宠,又还年轻,来日还有翻盘的机会。

可她若曾拿幼子算计过,那就不一样了——虎毒不食子,因为这种原因失了宠的嫔妃,如何还能在皇帝那里再得到宠爱呢?指不准哪天皇长子、六皇子就都要被带走交与别人,她能留一条命都是天恩。

她需要所有人都这样想,需要所有人都觉得,她翻不了身了。

在具体事由上,庄妃全未提她究竟使了什么计,以免将她的罪名坐实。传出去的话里只说她自然不干净,否则仪婕妤罪大恶极,皇上为何不杀仪婕妤呢?

在她当下的情形上,庄妃也并不提她现下到底过得如何,只说她日日去拜访和昭容,每次一去“房门紧闭”,“想来是心中憋闷,与和昭容哭诉呢”。

亦真亦假、半虚半实。夏云姒因为心思恶毒而彻底失了圣心的模样在日复一日的流言蜚语里,逐渐变得栩栩如生。

这些传言,他该是也会听说一些的。

因为当下距离事发那日也已过去些时日了,他冲脑的火气散去,总会冷静一些,冷静中被她的古怪反应勾着,又不免一次次地去想那天的事情。

他总会发觉,那天她看似决绝冷硬的回话里,其实是透着委屈的。

那在这样的传言中,他就不免会想若她是当真委屈怎么办?

那除却那一日,还有目下失宠时的这许多,就都成了他给她的委屈。

当皇帝的,或许没几个会在意失宠的嫔妃受不受委屈,可若他原本就对这些都心存疑虑,就不一定了。

如此这般,转眼十余日过去,到了三月末,宫中的情形便不知不觉不同了。

夏云姒在三月廿八这一天头一回尝到了被克扣用度的!滋味——尚服局制好了新衣送来,那来送衣裳的女官仍低眉顺眼的,瞧着恭敬,说出去的话却是:“今年织造局送进来的绸子较往年少些,太后太妃们又都怕热,不得不早做一批夏衣给她们送去。娘娘您这边便少些,您多担待。”

瞧瞧,说得多好听!拿太后太妃压着,让她说不出半点不高兴来。可话里话外,却不肯添上一句“日后再给您补上”。

放在往年,哪有人敢少她这里的东西。便是她尚是才人那会儿,也没人敢这样明着扣她的。

夏云姒淡然微笑:“好,不妨事,有劳女官了。”

宫人们敢欺负她了,嫔妃们就更敢,她也就该去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几日后向顺妃问安的机会便正合适。逢十五那一日的问安她称病未去,这一回她去就是。

说起来……指不准皇帝也会去一趟呢。

因为仪婕妤的罪名在几日前恰好彻底定了,里里外外都问了个清楚,连佳惠皇后当年的死因也又被扯出了一些。

啧,正好给他个机会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夏云姒:唉,失宠嫔妃就要有失宠嫔妃的样子。常日无聊,跟好姐妹做做马杀鸡去吧。【慵懒地打个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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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的小天使只能搜索文名或笔名进行  "滋味——尚服局制好了新衣送来,那来送衣裳的女官仍低眉顺眼的,瞧着恭敬,说出去的话却是:“今年织造局送进来的绸子较往年少些,太后太妃们又都怕热,不得不早做一批夏衣给她们送去。娘娘您这边便少些,您多担待。”

瞧瞧,说得多好听!拿太后太妃压着,让她说不出半点不高兴来。可话里话外,却不肯添上一句“日后再给您补上”。

放在往年,哪有人敢少她这里的东西。便是她尚是才人那会儿,也没人敢这样明着扣她的。

夏云姒淡然微笑:“好,不妨事,有劳女官了。”

宫人们敢欺负她了,嫔妃们就更敢,她也就该去众人面前露露脸了。

几日后向顺妃问安的机会便正合适。逢十五那一日的问安她称病未去,这一回她去就是。

说起来……指不准皇帝也会去一趟呢。

因为仪婕妤的罪名在几日前恰好彻底定了,里里外外都问了个清楚,连佳惠皇后当年的死因也又被扯出了一些。

啧,正好给他个机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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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重见

()  四月初一, 艳阳高照。

这日要给顺妃问安,夏云姒却有意压着时辰,比平日更晚起了一刻,梳妆时也并无往日那般精细,妆容淡了三分,瞧着比从前失了几分艳丽, 两相一比, 更显黯淡。

发髻上亦少了些许珠光宝气, 不论金钗银钗, 都挑了样式偏素简的来用,再无从前的流光溢彩。

衣裙更是选了身白底灰蓝纹的,料子仍是上好的料子, 但这样清素的颜色向来不合她的口味。各色清素衣服加起来,一年里总共也不会穿几回。

更紧要的是, 这身衣裙还是去年做的。

几日前尚服局刚送了新制的夏衣到各宫,今日问安正该是满目新衣的时候。

收拾妥帖时, 外头的步辇也已备好。夏云姒乘着步辇,往顺妃所住的永明宫敬贤殿去。

一路走得不急不缓,又因她起得迟, 到永明宫时自就有些迟了。

她是想着如此便可授旁人一个刻薄她的机会, 又迟得不多, 也不至于真显得待顺妃不敬。不料进了永明宫的宫门,却听闻顺妃昨夜睡得不好,今儿个身子不适, 无力见各宫嫔妃们,让她们在外磕个头便可。

这“磕个头”,也是低位宫嫔向掌权宫妃一表恭敬才会用的礼数,主位嫔妃们连头都不用磕,说几句体己话一表关切也就是了。庄妃与夏云姒这样和顺妃位份齐平的,往往还会被宫女请进去坐一会儿喝喝茶。

这倒让夏云姒有些失望。她原是打算皇帝今儿个正可以为仪婕妤的事过来,事情便刚好这样办了。如今看来这算盘是落了空——她和庄妃在诸如这般的时候鲜少真进殿喝茶,今日若专门留下,不免显得有几分反常,那就只能如旁的主位一样关切顺妃几句便走。

若如此,就没了刻意多留的机会,即便皇帝仍是过来,恰好碰上也很难了。

唉,罢了,日后总还有机会。

夏云姒一壁心下轻叹一壁行向敬贤殿,到殿前时,正碰上周妙也正与殿门口的宫女寒暄,她大约这月末就要生了,目下显得大腹便便,殿门口的那宫女笑意盈面,正与她说:“贵姬娘娘好生安养身子,我们娘娘也盼着您给三殿下再添个弟弟妹妹呢。”

说着注意到又有人来!来,定睛一瞧,忙朝夏云姒一福:“窈妃娘娘。”

周妙便也转过脸,稍微怔了一下,也微微屈膝:“姐姐。”

夏云姒笑笑,上前先与那宫女说了说话,而后恰与周妙一道离开。

敬贤殿与永明宫的宫门间隔着一段被花草假山围出的蜿蜒小路,很要走上一会儿,二人自不免寻些话来说说,周妙便笑言:“鲜少见这样打扮,险些没敢认。”

夏云姒淡泊而笑,颇有一副失宠嫔妃的寥落:“变丑了是不是?”

“哪有。”周妙摇摇头,“姐姐怎样穿都好看,各有千秋罢了。艳丽有艳丽之美,清素有清素之雅!”

夏云姒听得扑哧一笑,正想说她会说话,迎面传来一声不约而同的嗤笑,有人替她把这话说了出来:“柔贵姬娘娘可真会说话。”

二人一同抬眸,正走来的是唐兰芝。

夏云姒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她是与她二人一并进的宫,初时凭着昭妃的势,一度是当年新宫嫔中最得盛宠的一个。

后来周妙也冒出来,她的势头就没那么猛了。再往后夏云姒步步算计,也入了皇帝的眼,更没了唐兰芝什么事。

目下一转眼已这样过了几年,掐指一算离唐兰芝上一次晋封都有两年之久了——那还是在叶氏那一拨人进宫之前,宫中循例大封,将她从美人晋至宣仪。

经历这样的起起落落,从宠冠六宫到独守空房、苦熬日子,她原本清亮的眉眼间终是也被镀了一层深宫怨妇独有的尖酸,说话也不免愈发刻薄了。

便见她上前朝二人福了福,就笑吟吟地打量起了夏云姒:“真是稀奇。往日但凡宫中一并拨下新衣的时候,那是人人都想瞧瞧窈妃娘娘如何穿戴的,盼着能略学上三两分。”

——这话半点不假,自夏云姒渐渐得宠开始,宫中妆容的风向便慢慢转了。从前从装束看是个顶个的贤惠端庄,如今放眼放去,换了妖娆路子的大有人在。

但唐兰芝把这话说出来自不会是为了捧她,下一句便话锋一转:“今儿个是怎么了,娘娘这穿的……倒还像是去年的旧衣。”

说罢掩唇而笑,尖刻的笑音中,夏云姒冷下脸,余光却忽见不远处的转弯处人影一顿。视线穿过草木细细分辨,更可见几许玄!玄色掩映在后。

周妙也察觉了,只一定睛,即要开口。

夏云姒不着痕迹地一攥她的手腕,令她噤了声。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都准备走了,倒又不让她落空了,还将唐氏推到了她面前。

不错,便给皇上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夏云姒淡睇着唐兰芝:“宣仪瞧得倒细。”说着提步,作势要走。

唐兰芝下一语即刻出言:“那臣妾可得劝劝娘娘,这有了新衣……哪怕不及往年的好,娘娘也莫要挑三拣四了,还是尽快穿一穿吧,说不准哪一日就压根连新衣也见不着了。”

唐兰芝被她勾出一阵娇笑连连,再说出的话,更是每个字都被勾勒出抑扬顿挫的刻薄:“皇子?娘娘倒还敢提皇子。娘娘这样恶毒的母亲臣妾闻所未闻,指不准哪一日两位皇子就都要被交与旁人,娘娘还道自己能倚仗她们多久?”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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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悚然一惊,唐兰芝错愕地捂住面颊,四下一片死寂。

她定睛看夏云姒,只见夏云姒面上惊怒交集,胸口也起伏不止。二人一并进宫,已这么多年了,她倒还没见过夏云姒这副神情。

“你知道什么!”夏云姒怒然喝她,“本宫的事情,你知道什么!皇上还没治本宫的罪呢……”说到这一句,语气却突然弱了下去,委屈翻涌而上,牵得她声音哽咽,“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如何愿意拿他涉险……你们一个个道听途说便这样怪我恶毒了,一个个都这样作践我……”

言及此处,哽咽之意已涌得过于厉害,噎得她说不下去,眼泪唰然而下。

这般突然而然的情绪失控,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人一下子失心疯了,要么就是情绪压抑已久,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唐兰芝显被她震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哑然定立。

夏云姒紧咬薄唇,仓促地抹了把泪,似也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一把推开唐兰芝,夺路而出。!“姐姐!”周妙唤她,她也没停。脚下很快便转过了前面那道弯,这回倒猛地一顿。

她怔怔凝望,他也正望着她,神情有些恍惚:“阿姒……”

下一瞬,她却又来了火气,一把将他也推开:“你废了我好了,反正我在你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

继而再度夺路而出,贺玄时懵了一刹,即刻追去:“阿姒!”

他失神地看着,见她拎裙小跑连头也不肯回,右手却又不住抬起抹泪,心底一阵阵不忍。

随在她后面的宫人也在追着,但不敢硬拦,只能一声声地唤。

很快,到底是他先一步追上了她。

“阿姒!”他硬一握她的手腕,令她停住,下一句却不知该说什么。

话音落处,他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声音便蓦地一卡,一个字都再没能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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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着她的额头,温言软语地安抚她:“好了,别喊。让来来往往的宫人听了去像什么样子,难不成真让朕废了你?”

她没有再喊,哭声中逼出的低语倒显得更加委屈了:“废了我吧……”她在他胸口蹭着眼泪,“在皇上眼里成了那样的人,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皇帝只是吻着她,没再说话。

这些日子,他也很想她。

他从那一日她离殿开始,就觉出事情或许不是他想的那样了。可他本就在气头上,她又走得那样绝,让他更加恼火。

往后这些日子,他便想冷一冷她。

他觉得再怎么样她自己都认了,事情便是不同于他所想,她也的的确确拿孩子做了算计,是她不对在先,自当是她来给他一个解释。

她不来,他还颇有不快,觉得她过于倔强,磨一磨也好。

他却没想到,她比他想象得更加委屈。

那几分倔强让她把一切情绪都积压着,他!他不去见她,她就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

贺玄时心下有些诡异地想,或许自己早该先退一步?

他鲜少会这样想,更不曾对嫔妃这样想过。

他是皇帝,岂会有他对她们退让的时候?

“好了好了……不哭。”他连声音也变得更加柔软,“跟朕回紫宸殿。”

她执拗地一挣:“不去!”

“这个时辰宁沅还没去读书。”他即刻寻了理由来说服她,“莫让他看见你这个样子。”

她终是不吭声了,咬一咬嘴唇,勉强接受。

更新设的早上8:01,奇了怪了竟然没自动发出去……多亏读者群管理妹子圈我……

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也请大家大力圈我……群or微博都行,我要是起床了应该都会及时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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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概率事件,我写文六年总共碰上过两回,这是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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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事要出门,晚上家里要有个聚餐

所以第二更会迟,23:30左右发

第二更会迟,23:30左右发——

第二更会迟,23:30左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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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给大家推个我自己的完结文吧

在看《问鼎宫阙》的你,会在里面找到一些彩蛋

或者说,整个《问鼎宫阙》其实都是这篇文的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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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当红作家玉篱身陷抄袭门。

历经半个月的发酵,身败名裂,封笔退圈。

同时,圈内著名作家经纪人陆诚在朋友的工作室遇到了一个构思奇佳、文笔精妙的新作者。

陆诚有心挖墙脚,捧出新一代神级作家。

“谢小姐的水平看起来不像新人,以前的笔名叫什么?我们或许可以合作一下。”

谢青:“玉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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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复宠(明日一更13:00左右)

()  紫宸殿中一片安静, 即便是近前侍奉的宫人也只在内殿之中候着,寝殿里没有半个宫人,只依稀能听到窈妃的啜泣。

啜泣声中依稀可闻皇帝的轻语,只是合着啜泣听不清楚。直至窈妃的声音慢慢低了,皇帝的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隐约可辨心情尚可。

殿门外候命的宫人下意识地相视一望, 不约而同地皆是松气。

殿中, 皇帝坐在床边, 也是松了口气。

夏云姒哭了一路, 回了紫宸殿来犹为停住。他将她放在床上,好言好语地哄了半晌,她可算是不哭了。

他又拿起帕子给她抹了抹眼泪, 笑说:“别哭了,跟朕说说, 究竟怎么回事。”

她美眸还泛着红,满含探究地望着他, 十分恳切:“皇上是不是还在生臣妾的气?”

“朕没有。”贺玄时摇摇头,“便是那日,朕也并未多说什么。你脾气倒更大些, 一句也不肯说便走了——你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夏云姒低头自顾自地低头拭泪:“皇上那日连臣妾的名字都不喊了, 还说没说什么……皇上只知怪臣妾, 哪知道臣妾心里有多苦。”

她这般一说,他也想起了那日不快之下叫她“窈妃”的事,看着她的泪痕, 口吻更柔了些:“那是朕不好。说说吧,怎么回事。”

问到这个份儿上,就可以说了。

夏云姒哽咽地望着他:“皇上只看到臣妾让宁沂涉险,却不肯想想臣妾只是无奈,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么?”

她说着一顿,咬一咬唇:“五皇子没的神不知鬼不觉,臣妾后来虽听宫人议论说是仪婕妤……却也只是传言而已,做不得数。更没有证据,没法与皇上说。可臣妾心里有多怕?日日都担心孩子一不留神就与五皇子一般没了,宫正司却只说是意外,不仅孩子的命回不来,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得。”

有顿一顿声,她定定地望着他:“皇上想一想……对孩子而言,是臣妾设局引她出来,十拿九稳地将她治住了更为凶险;还是臣妾按兵不动只日日提防,盼着身边的人永无疏漏,让她得不了手更为凶险?”

皇帝轻声吁气。

她这样说,自是后者更为凶险——素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又是她与孩子们在明、仪婕妤在暗,哪里能指望他们万事周全呢?!

可想了想,他还是道:“但你总该告诉朕一声,朕是信你的。饶是没有证据,朕也自会护着你们。”

夏云姒黛眉浅锁,眼泪又流下来:“臣妾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宫中之事千丝万缕,哪里理得明白?若真理得明白,五皇子的案子便也不会那般草草了结了。臣妾怕……臣妾怕万一皇上不管,臣妾又因此打草惊蛇了,会更进退两难。”

她这话说得真诚,一字一顿却在心底带出嘲弄。

他怎么有脸说他会护着她。

这些年,宫中枉死的何止一个五皇子,可真正查明白的案子又有几桩?

诚然,他是敏锐的,她信他只要愿意多费三分心神,许多事情便可水落石出。

——可正因如此,凡此种种才更令人心寒。

而她那句“宫中之事千丝万缕,哪里理得明白?”显然正合他的心意。既可为她自己解释,又无意中为他做了开脱。

便见他默然半晌,复又一喟,手撩过她的鬓发,口吻愈显温柔:“朕不该怪你。”

夏云姒抽泣着垂眸,见他伸臂揽来,便乖顺地倚进他怀里,复又低语呢喃:“臣妾至今还未五皇子的事难过着,如何会随意拿自己的孩子算计……臣妾做不出那样的事来。”

“知道,朕知道。”他温柔地轻轻拍她,为她顺着气,语中的安抚与愧疚都可见一斑。

之前的冷落,自然也都至此终了了。

这日夏云姒便没再离开紫宸殿,从早到晚,都与皇帝一同待着。

晚上皇帝又自然而然地翻了她的牌子,两个人近一个月不曾亲近过,小别胜新婚,自是甜美无限的。

翌日晨起时,夏云姒深感神清气爽。

啧啧,这近一个月来,她还真有点想他——他这方面的本事是当真很好。饶是昨晚没用叶贵姬送来的酒助兴,感觉也很是不错。

起身后悠哉哉地盥洗梳妆,她在他下朝回来前径自回了延芳殿,无所事事地歪在贵妃榻上又懒了大半日。

含玉、周妙、赵月瑶与庄妃都先后来贺了她,临近晌午时和昭容也来了,看着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就笑:“恭喜姐姐复宠,日后可是顾不上与我一起推拿了。”

“谁说?”夏云姒美眸淡扫她,悠悠翻了个身,口吻中慵懒无限,“那是当真舒服,日后我也要常做,指不准连寿!寿数都能长些呢。”

谈笑间莺时进了屋来,屈膝福了福,道紫宸殿中刚传出了旨意,降了唐兰芝的位份。

夏云姒闲闲地轻抬眼皮:“降了多少?”

莺时回说:“已是从八品御女了。”

从八品再往下,就是半主半仆的采女与侍巾了,即便是落罪的嫔妃轻易也不会降到这两个位子上,所以御女便是最低的了。

到底是失宠已久的妃嫔,就是在宫人眼中都不值得什么,在皇帝眼里只会更一文不值。

那自不如拿来讨好她。

如此过了晌午,和昭容与她一道用过膳后便也告了退,夏云姒好生睡了个午觉,醒来又听得禀话,说尚服局的人已经在外候了半晌。

她心底一声轻笑,搭着莺时的手,步态懒懒地亲自出去瞧了瞧。为首的还是三四日前来的那女官,看起来也是如出一辙的低眉顺眼,但眼底的意味要比那日更恭顺许多。

女官赔着笑道:“前几日事忙,实在没顾上把娘娘的衣裳做齐。这几日紧赶慢赶,到底是都赶出来了,这便来给娘娘补上。”

夏云姒轻掩薄唇,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这女官可见是个老油条了,很会将话说得周全。前后都搭得上,让人挑不出错来。

夏云姒也不多说什么,饶有兴味地多看了她一会儿,才款款道:“女官是个聪明人,宫中沉浮想来女官也见得多了。此番的事过去,想来女官更会掂量好分寸,日后不会再在本宫这里出这样的岔子了。”

话不宜说得太明,能让对方心领神会便可。

他们先前人人想的都是她做出了那样恶毒的事,断断已无复宠的可能。如今她便要他们重做掂量,想想她既在那样的事后都还能复宠,日后可还有什么能绊得倒她?

女官毕恭毕敬地颔首:“娘娘教诲的是。”

夏云姒嗯了一声,递了个眼色示意莺时将衣服接下,却又当着那女官的面多吩咐了句:“挑挑看,咱身量都差不多,选几身颜色合适的你们拿去。给燕舞多挑一身,她下个月生辰了。”

那女官不由面色微僵。

夏云姒只怡然自得地转身回了殿,看也没多看她一眼。

这样的事,她不过多计较就已是大度了,将衣!衣服赏了宫人尚服局可管不着。

她就是得让底下人知道,不是事事都有的弥补的。见她一朝失势就敢给她脸色看,日后想要亡羊补牢也要看她稀不稀罕。

唯有这样,日后有了类似的事,这起子眼皮子薄的人才会知道要多几分谨慎。

至于多赏燕舞的那一身,自不止是因为燕舞生辰。

这戏是不好做的,一旦她露出半分心虚仪婕妤就不免要起疑,一切也就都不会如此顺利了。

为着这个,夏云姒不仅近来常赏她东西,更为她寻了个好夫家——一直侍奉她的郑太医尚有个幼子没有成婚,与燕舞年龄相当。夏云姒身在宫中,实在离不了可靠的太医,便让家中旁支收了燕舞为义女,又与郑太医提了此事。

郑太医当然想攀住夏家不放手,当时就乐得胡子直颤——哪怕只是个旁支义女,那也姓了夏啊!

而于燕舞来说,纵使医者地位不高,也总比循着她从前的身份让她配个小厮强,也是激动不已。

送走了尚服局,没过多久,又有了人来。

这回是小禄子进殿禀的话,说唐兰芝正在外头脱簪谢罪。

夏云姒都乐了。

经了先前那小一个月的凄凉,今日的延芳殿可真显得分外热闹了些。

不过与尚服局小小计较了几句的她,倒不打算再与唐兰芝多计较了。

“请她去侧殿喝一盏茶,便让她回去吧。”

她道。

她与尚服局计较,是因六尚局掌管吃穿用度,她这回不计较不提点,下回他们就还敢踩她。

而唐兰芝,反是影响不了她什么的。

况且唐兰芝也没真做什么恶事——一个经历过盛宠的嫔妃在大起大落之后能安于消沉,只是变得刻薄一些、图一图口舌之快,倒也可以了。

虽无大善但也无大恶的肉身凡胎罢了,犯不上步步紧逼。

况且,皇帝罚也罚过了。自宣仪降至御女,大抵日后再行晋封也是这辈子都再高不到哪里去。

可若真论失仪二字,唐氏的口舌冒犯其实远不敌她!她这主位宫嫔亲手打人与哭闹不休失仪失得严重。

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是了。

夏云姒就这样在纷纷扰扰中过了大半日,不知不觉便已是夕阳西斜之时。

她经了这大半日的懒怠安歇,精神反比白日里更好了不少,终是不愿再多躺着,该去料理未尽的事宜了。

莺时回说:“在冷宫。柔贵姬眼瞧着要生了,仪婕妤又曾是主位宫嫔,这时候杀了怕不吉利。大约便要先这样关些时日,等柔贵姬生了也就该赐死她了。”

“哦。”夏云姒点点头,从容不迫地坐到妆台前,“帮我理一理发髻,我去见一见她吧。”

说仪婕妤是幕后主使,她是不太信的。

在姐姐的事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可另说,单是为何戕害五皇子就很蹊跷。

庄妃说得对,仪婕妤膝下无子,不论五皇子还是六皇子,都该是碍不着她的事的。

而若只是嫉妒,就算宁沅已长大不好下手,怎的也不见她动和昭容的一双儿女,不见她动燕修容抚养的皇次子、顺妃抚养的皇三子呢?

她背后,指定还有人。

夏云姒只能盼着事情与她想的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月的双更完成啦,感谢大家的支持~

十月缓一缓,每晚八点单更保底,加更的话会提前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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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10月1、2、3日这三天还是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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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第一更大概下午13:00左右才会更了

今天到家太晚,实在没力气写明早的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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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祖国70华诞快乐

祝大家国庆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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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迷雾(二更在晚上21:30左右)

这便是夏云姒第一次踏足冷宫了。

破旧的宫室、扑簌的灰尘, 却地处这天地间最为恢宏的皇宫里。

这等悬殊带来的感觉十分奇异,仿佛走过那道宫门就步入了另一个世界。

整个冷宫里,都有种诡异的寂静。

其实也不是完全安静无声,某一道院墙后分明在不住地响着疯癫的笑声,可这笑声就是衬得院落愈发凄清,连草叶落地的声响都莫名变得更加清晰。

似乎连宫人都变得更安静了些, 不论是冷宫中当差的还是从永信宫随她前来的, 一个个都没什么话。

那迎出来的掌事宫女已有了些年纪, 面容肃穆得像个木桩, 朝她福了福就引她往里走,夏云姒愣是走了好一段才想起与她搭话:“仪婕妤如何了?”

便闻“木桩”发出一声有些唏嘘的慨叹:“冷宫里头,无非都是那两种样子。”

莺时好奇:“哪两种样子?”

那宫女道:“要么疯疯癫癫, 要么一言不发。”

夏云姒不由心弦提起,直至宫女脚下一转, 领她进了一方独院,她才略松了些心。

这独院瞧着比外头要好不少, 看来至少不会是已“疯疯癫癫”了。

院子不大,正屋上着重锁,那领路的宫女上前去将锁打开, 便退到了一旁候命。

夏云姒信手推门, 吱呀一声, 又是尘土扑簌而下。

接着,外头的阳光照进昏暗的屋中,视线穿过污浊的空气, 她渐渐看到屋中之人就坐在墙边的罗汉椅上。

屋中之人缓了缓视线,便也慢慢认清了她,随之而来地便是一声笑:“倒没想到,头一个来的,竟是我们窈妃娘娘。”

夏云姒不语,示意宫人留在外头,径自提步迈过门槛。

对方又说:“但我料到了,你会来。”

说着径自提壶,倒了一杯茶,却并不递给她,而是送到了自己口边:“这里头有致人神志昏聩的药,臣妾就不请娘娘喝了。”

夏云姒反手阖上门,瞧一瞧她:“皇上赐的?”

仪婕妤含着笑摇头:“皇上岂会费这样的心思,是有人买通了宫人,给我送来的。不过这些年我接触这样东西的次数也多,一闻就闻出来了。”

她话中含着饱经沧桑的苍老感,与这全然尚未老去的容颜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夏云姒问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轻笑着耸了下肩头,望着她的眼眸随之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是来探究‘是谁’的——你想知道我背后还有谁。”

夏云姒不做掩饰地点头:“是。”

仪婕妤说:“可我不会告诉你的。”

夏云姒下颌微抬:“为什么?她支使你做的这些事,已然害死你了。”

“她害死了我?不。”仪婕妤笑出声来,声音有些鬼魅般的妖异,“我帮她做这些事,换来了我想要的,我们是公平买卖。至于今日败给了你,那是我计不如你,与旁人有什么干系。”

她倒想得很开。

夏云姒不由神情复杂了些,打量着她。她抿着那毁人神志的香茶,顿一顿声,复又一哂:“再说,我若是恨她,就更不会告诉你了。”

夏云姒轻蹙起眉,仪婕妤笑音愈显轻飘:“——两个我恨的人碰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帮其中一方?看着你们狗咬狗,岂不更加畅快?”

夏云姒置若罔闻,直言发问:“可是顺妃么?”

仪婕妤笑容一成不变地看着她。

她续道:“你早年投靠过贵妃,贵妃没了,你便倒向昭妃。昭妃一朝失势,你又投靠顺妃——她竟还肯要你?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这么多年都是在帮她办事。”

仪婕妤只自顾自地继续抿茶:“那你弄死她好了。”

这句话令夏云姒一噎。

她本已想得十拿九稳,这句并无否认的话却反令她倏尔辨不清真假——若仪婕妤意在混淆视听,那便已是成功了。

“其实你这样斗来斗去,究竟有什么意思呢?”仪婕妤眼中的玩味越来越深,“你想为你姐姐报仇,可这仇,你报得明白么?”

夏云姒见问不出什么便欲离开,不欲与她耽搁工夫。听到此言,脚下倒又顿了顿:“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左右不了我。”

“我知道。”仪婕妤轻耸肩头,“可你是个聪明人,何苦自欺欺人——宫中之事皇上但凡想查,哪有查不明白的?左不过他不想查罢了。那你斗得过昭妃、斗得过我,又有什么用?迟早会碰上你斗不过的人,到时连皇上都不肯站出来为你主持公道,你又能走多远?”

夏云姒呼吸微摒。

仪婕妤语重心长:“所以啊……我劝你收收心吧。一笔烂账算不清楚就不要再去算,得过且过的,日子便也过下来了。你瞧瞧我,这么多年不也挺好?真到了没法得过且过的这一天,我也就认了。”

夏云姒不禁又看了看她。

她忽而觉得自己全然不懂这仪婕妤的想法,又忽而分外清楚仪婕妤这样的人,大概才是宫里大多数人的样子。

像她这样满怀斗志、亦或像和昭容那样运气奇佳的到底都太少了。绝大多数人身处这样连命都不由自己做主的地方,大约都和仪婕妤心思差不多。

得宠便高兴、失宠也还要过日子。会为了身份地位狠下心去斗,但一朝间清楚地知道自己斗不赢了,便也算了。既犯不着去咬所谓的“同谋”陪葬,也没心思帮一帮所谓的受害一方。

左不过都是被这华贵而又残酷的日子打趴下了的人。

丧心病狂的算计背后藏着的是心力交瘁的麻木,事不关己的怠惰之下,更或深或浅地写着心如死灰。

彼时夏云姒看着她,只觉她或许早已是一具没有心神的枯骨了,所以那令人神志昏聩的药她也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但待得离了冷宫,她却反倒不受控制地细思起了仪婕妤一言一语。

那些话仿佛突然有了魔力,一时间让她犹如中了咒一般,一味地去想。

斗得赢么?

一笔烂账算得清么?

不如得过且过。

她一壁对这些说辞嗤之以鼻,一壁又禁不住心神的沉沦,一股压抑劲儿憋得她难受。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点缓过气来,呼吸也渐渐恢复顺畅。

而后她又慢慢明白,自己并不是真受了仪婕妤什么“蛊惑”,而是下意识地害怕仪婕妤那副样子。

她不是第一次见落罪的嫔妃了,崩溃癫狂的采苓、形如枯骨的昭妃都没让她害怕。

但目下的仪婕妤依旧仪态尚可,谈吐也尚还优雅,却就带来了这样的恐惧感。

因为她突然而然地意识到,仪婕妤当下的这副样子,大约才是后宫中许多人的尽头。

那行将就木般的模样……活生生的、行将就木般的模样。

没了心气,也没了在意的事情,一切都似乎变得无关紧要,多么可怕。

这地方,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夏云姒望着宫道深深吸气,又竭尽全力,长长地将这一口郁气呼了出来。

可她没机会走出去了。

想不活成仪婕妤那样,无非只一条路——撑住这口气,斗到最后。

或问鼎,或死。没有那么多唏嘘慨叹的工夫,也不需要那么多唏嘘慨叹。

是以在短暂的消沉之后,迎来的便是重振旗鼓。

四月末,柔贵姬周妙平安诞下一女,位晋充华。

五月末,柔充华出了月子,小公主也满了月。宫中便不再那么忌讳不吉之事,皇帝终是以一道圣旨赐死了仪婕妤。

而在那之前,她已然疯了。夏云姒也不知是因她本已没什么心力强撑还是因为那致人神志昏聩的药。

与此同时,她一夜之间便将眼线散了出去。

——前不久的失宠又复宠让宫中认清了她的分量,收买眼线就变得格外容易。况且这些寻常的“眼线”原也不需要做什么险事恶事,只是帮她探来各处的事情,告诉她而已,许多宫人都愿意赚这份赏钱。

于是夏云姒便听说,宋婕妤在得知仪婕妤的死讯之后大为悲痛,一度哭晕在寝殿之中,夜里也有几番哭着醒来。

“宋婕妤?”夏云姒想了想,才回忆起这个人是谁。

便是昔年在姐姐的案子中蒙冤几年的那一位了,也是与仪婕妤一并随姐姐嫁进潜邸的媵妾。直至昭妃落了罪她才平反,晋婕妤是上次大选之前的事。

在夏云姒的印象里,只觉这人平日都不太与宫嫔们走动,连去顺妃处问安都鲜少见到她的身影,更未曾觉得她与仪婕妤亲近。

“她与仪婕妤很熟么?”她便这样问小禄子。

“没听说。”小禄子也是一头雾水,“就连那边递话来的宫人都说见她那样难过十分意外,平日里几乎都没听她提起过仪婕妤,上上下下都道她们连熟悉都算不上。而且……下奴也仔细问了,宋婕妤日子不好过的那几年,也不曾见仪婕妤接济过。”

这就离奇了。夏云姒心下盘算着,颇觉得有些疲乏。

她原本怀疑着顺妃,在见仪婕妤之后也仍疑着;除却顺妃还疑过燕修容,因为燕修容也是膝下育有一子的。

——不论仪婕妤背后是她们两个中的哪一个,五皇子遇害都有了解释,无非是母亲要为儿子搏一把。和昭容生下的四皇子得以平安亦不难理解,一个流着洛斯血的皇子是没有威胁的。

可现在,又还要加个宋婕妤?

那可就又彻头彻尾是另一回事了。

宋婕妤如仪婕妤一样,膝下并无孩子,连女儿也无,首先害五皇子的事便说不通。

昔年姐姐的事,更说不通。

当时二人虽已都在宫中,也确实都沾染过嫌隙,仪婕妤更的的确确是不干净。可宋婕妤,却是姐姐当初竭力保过的,也是因此才留得一命。

夏云姒知道姐姐并不像她一般有这许多算计,但姐姐说到底也不是个蠢人。那些是是非非姐姐都看得清楚着呢,只在皇帝一个人身上栽了跟头。

所以若说姐姐竭力保下的这个人在绕来兜去之后竟还是幕后元凶,她是真不敢信。

那也太讽刺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更迟了,阅兵阻挡了我码字的路……太好看了,希望国家给安排一下相亲,包办婚姻都行【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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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婕妤这个人设想了很久,觉得那种爱憎分明的其实才更戏剧化,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似乎更合理,更像受够了勾心斗角精神折磨之后的普普通通的芸芸众生

但没想到抛这个人设的时候会刚好是国庆,写得我感慨万千,对着电脑唏嘘这吃人的旧社会,还是新中国好【雾

至于宋婕妤,和仪会有些相似点,都属于过常规的生活做常规的选择的那一卦;但又和仪截然不同,大概属于“芸芸众生”这枚硬币的另外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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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更新在9:30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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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暗示

再到众妃问安之时, 周妙便成了阖宫瞩目的那一个,满殿嫔妃无不向其道贺,更极尽溢美之词夸赞小公主乖巧可爱。

夏云姒却不由自主地注意着宋婕妤。她鲜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今日来,大约也是为贺一贺周妙。

她细细划过宋婕妤的每一分面容,寻不出太多分别, 又觉眉目间似乎是添了些从前没有的愁绪——然她从前与宋婕妤也算不得相熟, 说不清是不是错觉。

众人说说笑笑, 这一日问安的过程便格外长了些。顺妃心情也好, 凭着经验叮嘱了周妙许多带孩子的事宜,周妙静听着,恭顺地一一应下, 从头至尾都满是初为人母的幸福之色。

待得从敬贤殿告了退,庄妃邀周妙前去小坐, 也喊上了夏云姒与含玉,她们便都一道去了。

到了庆玉宫又说了会儿话, 庄妃终是觉出了些端倪。不久便寻了个由头让周妙与含玉先一步回去了,唯多留了夏云姒一会儿。

庄妃问她:“今日话格外少,是怎么了?”

夏云姒想一想, 没有瞒她, 将宋婕妤之事一一说了, 庄妃听罢也蹙眉:“还有这事,没弄错么?”

夏云姒摇摇头:“这样的事没什么可编的,传话的宫人自己也纳闷她怎会为仪婕妤难过, 若只是编的,也太离奇。”

“这倒是。”庄妃点一点头,夏云姒兀自思忖一会儿,又问她:“出事时您是身在宫中的,那时姐姐为何保她,您可知道?是有什么可靠的证据让姐姐信她,还是姐姐胡发善心?”

她觉得姐姐不是会那样胡发善心的人,但这事实在蹊跷,她近来不得不往那个方向去想了。

庄妃轻锁着黛眉,缓缓摇头:“我也不知。只知在刚事发时,宋婕妤曾去求见过皇后娘娘,但两人是密谈,连一个宫人都没留下。我当时已承幸受封,更不可能留在殿里便也一直不知是怎么回事。”

“……后来没过几日,事情就查到了宋婕妤头上。也是在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就开始出言保她了。前后一想,可知与那次密谈该是有关。”

若这般说自是有关,但密谈了什么仍是不得而知,只这样去想便也没什么意义。

夏云姒轻喟:“我只盼着不是她。”

不然这便意味着姐姐临终之前最后费力去保的一个人,竟是杀死她的凶手。

那她这并不长久的一生,便又添了一件不值。

庄妃复又忖度片刻,复想起来:“倒是在潜邸那会儿……仪婕妤与宋婕妤倒确实是走动不少。两个人娘家都在江南,许多习惯讲得到一起去。后来慢慢疏远了,倒也不知是为什么……是皇上继位之后的事了。”

那便也是入宫之后的事了。

夏云姒定一定神,抬头:“贵妃进宫之前还是之后?”

庄妃凝神想了半晌,哑笑:“这我倒不大记得了。”又想了一想,不大确信地说,“应是之后吧。贵妃进宫前,宫中纷扰之事并不多,许多都是在她进宫之后才出的。”

夏云姒略微理出了些头绪,但到底是不够用的。

辞别了庄妃,她便回了永信宫去。临近延芳殿的时候,只见一宦官的影子从院门口一划而过,弯腰了那么一刹,又即刻闪开。

“什么人!”她一喝,小禄子几是同时已窜出去。未成想那宦官的脚力竟极快,小禄子拼力去追了,最终却是无功而返,只气喘吁吁地回来与她回话:“太快了……下奴无用,实在抓不着。”

“罢了。”夏云姒定气,举目望去,视线落在院门口。

那儿似乎落了个东西,不是很大,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能瞧出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

“去瞧瞧。”夏云姒一睇,小禄子循着望去,便也注意到了,即刻折过去拾回。

是个碧玺手串,成色很好,五颜六色穿成一个圈。

这东西在宫里算得很常见,但大多是女儿家戴的,宦官戴并不合适。

这是弄什么鬼。

夏云姒凝神斟酌,遂将那串子递回给小禄子:“去查查,看能不能查出来路。”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件莫名其妙出现在她眼前的东西了。

上一件是那半块玉佩,帮她察觉了五皇子的离去另有隐情、帮她挖出了仪婕妤,她却至今仍不知东西是谁送来的。

当日晚上,小禄子就为这个来与她回了话,愁眉苦脸的:“娘娘,这东西在宫里实在太多了,各宫嫔妃、太后太妃处都有过,尚工局每年要制出百十来条,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云姒轻喟:“让太医验一验,若验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先好生收着。”

小禄子应了声诺,拿着串子退下。不一刻又折回来,禀说请郑太医验过了,没验出什么,只是寻常的碧玺手串。

那就也只好先收着了。

夏云姒依着上次那半块玉佩的事将此事也翻来覆去地想了个遍,觉着或也是在暗示她什么,一时却又想不出究竟何事。到底是何人所为更无处探寻,唯有层层迷雾之中又添了一个迷的感觉令她烦乱至极。

不几日,终于又要出去避暑了。

往年这个时候大家都早已到了行宫,今年是因着周妙生产一事才都耽搁了——不论是刚降生的孩子还是刚生了孩子的母亲,一时都经不了这样的颠簸,皇帝又于情于理不能把她们扔在宫中不管。

如今她已出了月子,母女都平安康健,可以放心地一道赶路,皇帝这才下旨离了京。

一路的车马劳顿,宁沅倒乐得很。他已十一岁了,去年开始学的骑射,今年已有所小成。

皇帝便拨了侍卫给他,又赐了他一匹好马,许他这一路在侍卫的保护下自己跑一跑,别太疯即可。

可“别太疯”这话对于十一岁的男孩子来说哪能作数,难得出来一趟,他眼里就没有觉得自己“太疯”的时候。

夏云姒初时还劝他,让他别太劳累,后来索性也随他了,反正总共也就三天两夜的路程,他愿意从早跑到晚也就只有那么多路而已。

宁沅便一连三天都跑马跑得大汗淋漓,等到行宫一歇下来,疲惫突然翻涌而上,与夏云姒一进寝殿便不管不顾地直接栽到了她床上:“好累!怎么突然这么累,昨日跑了一整天马都还没觉得呢,今天这才一上午!”

夏云姒好笑,正碰上静双与这几年一直教导她的素晨同来问安,冷不丁地听到这话,静双也扑哧一声。

宁沅听出这笑音是个同龄人,一下子坐了起来。看一看她们,略显窘迫:“累了而已,有什么好笑!”

静双就不敢笑了,硬是摒着,朝他福了一福:“殿下。”

宁沅与她见过几次,知道她是姨母一直照料着的,虽不知姨母为何这样看重她,也愿意给她多几分面子。

宁沅就没再说话,静双也未多言什么,只向夏云姒问了安。

夏云姒考了考她近来书读得怎么样就放她回去了,再回过头看宁沅时,宁沅已再度躺了下去。

夏云姒绷住脸过去凶他:“快起来,沐浴更衣去。一股子汗味在这儿躺着,脏了我的床。”

宁沅仰在那儿摇头:“起不来起不来……骨头都散架了。”

夏云姒笑觑着他:“日后还骑不骑马了?”

宁沅愁眉苦脸:“不骑了,这辈子都不再骑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人食言而肥的,譬如宁沅说完这话的第三天,恰逢洛斯供进了几匹新马,皇帝随手指给他一匹,他便又欢天喜地地骑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