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几日里,也皆是这样的情形。夏云姒出门与人走动也好、去紫宸殿伴驾也罢,回来时只消夕阳西斜,便可闻婴孩啼哭阵阵。但若着人去寻,势必寻不到踪迹。
这天皇帝终于不太忙碌,在她伴驾后就与她一道回了永信宫。夏云姒私心里想,一会儿再闻得那哭声必要与他提上一提,他若下旨去查,想来不日就会有个结果出来。
然而这一日却安安静静。连日来,她第一次回宫时没听到婴孩啼哭。
也是这一日之后,流言忽而在宫中铺开。
宫人们交口相传,说永信宫闹了鬼,是个鬼婴。还有鼻子有眼地说那鬼婴的啼哭只有窈妃与永信宫的宫人能听见,旁人都听不着。
更有趣了。
夏云姒叫了跟前的人来问,问他们可有人将这话说出去。
莺时摇头:“奴婢知道背后必有隐情,生怕节外生枝,一早就叮嘱了上下,不可往外说一个字。”
夏云姒点了点头,轻然而笑。
其实即便莺时这样说,也并不意味着永信宫就没人多嘴。现在到底不是她当才人那会儿了,那时她身边八个侍婢都是家中带来的人,如今位在窈妃,前前后后几十号人侍奉,有一个两个管不住嘴在所难免。
但这事要紧的原也不是她宫里有没有嘴巴不严的——饶是有,忽而在宫里传成这样,也是有人推波助澜。
几个素日与她相熟的嫔妃在听闻此事后结伴前来,和昭容秀眉紧锁:“姐姐,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还闹上鬼了呢?”
夏云姒淡笑,无奈摇头:“先前只是听到小孩子哭,寻又寻不着。我也是听了传闻才知,原是与我装神弄鬼呢。”
“装神弄鬼?”周妙怔了一下,“说起这个,我也想问……姐姐那日在百日宴上所言可是真的?听着直教人心里发怵。五皇子的事,究竟还有什么‘旁的人’?”
夏云姒笑笑,并不多言。周妙瞧出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行追问,只得将满腹疑虑都压了下来。
小坐了约莫一刻,和昭容与周妙便都离开了。庄妃多留了会儿,待得她们走远了,她凝睇着夏云姒,轻轻一叹:“你拿五皇子说事,五皇子去时还是襁褓婴孩,如今便听到婴孩啼哭……这是教人将计就计了。”
夏云姒点一点头:“她反应倒快。”
庄妃垂眸思量:“流言的下一步,只会比当下更为唬人。”
“我知道。”夏云姒颔首。
若只是弄个小孩子的哭声日日扰她,她难以想到仪婕妤下一步想干什么。
但若说是鬼婴哭,那是在为什么做铺垫便不难猜了。
庄妃道:“我可以帮你混淆视听。”
“可别。”她噙着笑,当即摇头,“阖宫皆知我与庄妃姐姐相熟,姐姐将自己搭进来,倒给她铺路,显得咱们沆瀣一气,这事儿瞧着可更真了。”
“可万一她成了……”庄妃拧眉,“我不帮你,难道让大小姐在天之灵看着亲妹妹蒙冤么?”
“谁说我要坐以待毙了?”夏云姒轻松而笑,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从榻桌的碟中捡了块梅子递给庄妃吃。
庄妃哪有心情吃,接过去就撂在了一旁。
夏云姒看得笑意愈浓:“吃嘛,上好的梅子又没惹你。”说着一顿,敛去几分笑容,“她会将计就计,我就不会么?”
而后便是好一番密谈,她将打算说与了庄妃听。庄妃谨慎,思量之后觉得这法子倒无大碍,可如同打太极一般将事情推回去,只是不宜还从宫中为始。
庄妃道:“宫中流言虽向来是一阵接着一阵,但穿得太密却也显得假了。宫人们历过的事也多,你这般一传,只怕不少人都会觉得是你刻意传来,只为反击先前那一遭。”
夏云姒沉吟点头:“娘娘说的是。”
于是又两日后,宫外的达官显贵间也起了传言——说夏夫人近几日夜夜无法安寝,近来便要安养身子,闭了府门,暂不与人走动了。
夏夫人,那就是佳惠皇后的母亲,大肃朝一众外命妇里数一数二的尊贵。
便不免有人关切询问她为何忽地无法安寝,消息就理所当然地散开,说她梦中总听到婴孩啼哭不止,后又得女儿托梦。
离世已逾十年的长女在她面前一味叹气,跟她说那啼哭的孩儿是宫中夭折的五皇子,死得不甘心,总想找在世者为他主持公道。
佳惠皇后说:“如今是女儿照顾着他,他便难免将夏家看得亲近些。不仅是母亲,便是身在宫中的阿姒也被他找过许多次。可到底是个婴孩,即便离世后存着怨气知道要复仇,也不会说话,找谁都是一味的哭,怕是阿姒也吓着了。我原是要去托梦给阿姒解释一二,没想到他又来找了母亲……我想母亲年纪大禁不住吓,便先来与母亲说一说。”
说罢她叹息:“但我生前也不过是寻常凡人,法力有限。此番来找了母亲,一时半刻便不能去找阿姒了,还劳母亲进宫与阿姒说一说,让她好好过日子便是,不必在意。”
——而与此同时,宫中新一迭的流言也如庄妃所料般掀起,道五皇子是来找窈妃寻仇的。
这番流言说,昔日害了五皇子的就是窈妃,那块玉佩也是窈妃差去的宫人身上的。五皇子原本想寻仇却无门,只得求佳惠皇后将那玉佩拿给窈妃看,令窈妃以为是佳惠皇后给六皇子的百日礼。
待得窈妃将那玉佩真打出来给了六皇子,五皇子就有了找她寻仇的门道——玉器灵气重,五皇子借玉为路回了人间,日日扰得窈妃不得安寝。
流言两相碰撞,恰逢次日即是二月十五,是一众嫔妃要向掌权的顺妃问安的日子。问安之时,殿中罕见的一片死寂。
众人都被流言所扰,无从判断孰真孰假。一时觉得夏夫人身份贵重,所言总比宫人们茶余饭后嚼舌根的话可信;一时又觉宫中流言传得那么广,总也不时空穴来风。
这般疑虑之间,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一再打量夏云姒,最终还是顺妃迟疑着先开了口:“……窈妃妹妹。”
夏云姒抬眼看去,顺妃神色从容道:“你家中昨晚递了帖进来,道你母亲想进宫来看一看你。如今你与本宫同在妃位,本宫就不替你做主了,见与不见,你自己拿个主意便是。”
夏云姒莞尔颔首,坦坦荡荡,似近来全无异样:“可请母亲今日下午入宫。”
顺妃点点头:“那本宫着人去回话。”
和昭容瞧准时机开口:“近来永信宫的事……”说着看一看夏云姒,“窈妃姐姐可要先请僧人来做一做法事?免得有点什么不妥,惊了老夫人。”
一时间殿中难免有人附和,夏云姒却抿笑摇头:“不必。”
作者有话要说: .
夏云姒:哟呵小婊砸反应挺快,跟我对着演鬼片?行啊,造作啊,我拉庄妃来写剧本,请嫡母来当群演,姐姐是特邀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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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做戏
() 众妃都看她, 夏云姒缓缓摇头:“小孩子罢了,走得又冤,难免有所不忿。我倒宁可解了他这心结再让他好好去投胎,好过请僧人超度,强行送了他走。”
庄妃念了句禅语,又道:“窈妃妹妹心善。”接着便看向顺妃, “依我看, 这事咱们也不必太过紧张, 窈妃妹妹心怀坦荡, 五皇子便也伤不到他。倒是五皇子之死若真是有人从中作梗,那还藏在暗处的恶人却要小心了,举头三尺有神明, 欠下的血债岂有不用还的呢?”
顺妃笑笑:“庄妃说的是。”说罢看向满座嫔妃,神情严肃了几许, “宫中流言沸沸扬扬,本宫只盼着此事与你们谁都无关。若不然, 且先不论这样的神鬼之说需不需心存畏惧,单是皇上与太后那里,也不会允许皇嗣这般遭人毒手。”
众妃皆离座行礼, 恭谨应是, 道自己决计不敢。
顺妃沉息:“好了, 都退下吧。夏家夫人既要进宫,你们今日就都不要去叨扰窈妃,让她好生准备。”
众人又都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就都退出了敬贤殿。
夏云姒犹是与同住的含玉结伴回去,到了永信宫,含玉福一福身,也告退径自回住处了。夏云姒吩咐宫人将里里外外好生打扫了一遍,又专程寻了嫡母喜欢的茶来,糕点也吩咐了小厨房早早备上。
对于这位嫡母,她并无什么怨气。因为这位嫡母说来与家中旁的长辈一样对她这个庶女疏于照料,但多少有些情非得已。
——嫡母身子不好,是早年生姐姐时落下的病,后来鲜有经历打理府中事宜。也是因着这个,许多担子才早早落到了姐姐肩上,她后来能得姐姐一番照顾,也与此不无关系。
况且在她到了姐姐身边之后,嫡母待她也是尚可的。纵使没有心力事事关照,起码面上也过得去。否则在夏府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嫡长女再如何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年轻姑娘,想将妹妹照顾妥当哪有那么容易。
是以对这嫡母,夏云姒心里多少也存些感念,姐姐离世时嫡母大受打击,她也曾在病榻前侍奉,生怕嫡母就这么没了。
万幸近几年家中寻得名医为嫡母调养身子,嫡母近来见好了不少,若不然她也不敢拉嫡母才参这局。
申时二刻,夏家的暖轿停在了宫门口。饶是守在宫门处的宫人与侍卫平日都见多了世面,此时也禁不住地抬眸张望,想瞧瞧这位人尽皆知的夏家夫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她在当朝外命妇里是头一等的尊贵,却已久不露面,就连太后过寿,也不敢说一句要请她来。此番若非佳惠皇后托梦求她,他们这一干人大概还都没福气见她呢。
很快,旁边的仆妇上前揭了暖轿,那衣着华贵的妇人终于现了身。
身形略显消瘦的妇人约莫半百年纪,穿着一袭铜色的袄裙,初看并无乍眼的奢华,细看却可见是满绣,绣纹之精细繁复难得一见。
发髻更是简单,以四支平平无奇的银钗簪住,唯有一支玉钗点缀颜色——可就是这么一支随意添来的玉钗,却遍身通翠,玉质好得遥遥一看都觉温润,断不用问,必是价值连城之宝。
她目不斜视,搭着仆妇的手径直往宫门中走,那股淡泊之下掩不去的气势却让两侧的宫人侍卫们都禁不住地低头,不敢再多看一言。
小禄子与莺时早已候在宫门之内,见她进来,忙上前见礼。莺时是与夏夫人见过的,施礼问安即可,小禄子则上前报了名号:“下奴永信宫掌事宦官小禄子,问夫人安。”
夏夫人点一点头:“有劳二位。”
接着一行人便又继续往里头去,小禄子与莺时心里都有数,压着步子并不走快,免得夏夫人累着。
行了约莫一刻工夫,一行人终是进了永信宫。夏云姒早已候在延芳殿门口,瞧见他们,便迎上去福身见礼:“母亲。”
夏夫人只颔首算作还礼:“窈妃娘娘。”
夏云姒莞然笑言:“母亲快请进来,茶点都备好了,母亲尝尝看。”
说罢亲亲热热地引着夏夫人一道进了延芳殿的院门,直接往寝殿去落座,当真如同寻常人家的亲生母女一般。
待得进了殿,二人在罗汉床榻桌两侧落了座,夏云姒即挥手屏退了宫人。
随夏夫人进宫的仆妇一并退了出去,待得宫门阖上,夏云姒客气了句:“母亲入宫舟车劳顿,辛苦了。”
短暂的沉默,夏夫人轻声喟叹:“我倒不碍事,只是你这丫头……唉。”
她怅然叹息。夏云姒进宫之事,当时是直接与她父亲夏蓼商量的,提的由头是代姐姐照顾宁沅。
夏蓼一贯以夏家为重,自然知道女儿给皇帝留下的这嫡长子多么要紧,当然就点了头。
待得夏夫人知晓此事时,夏云姒已被作为待选家人子报进了宫中,她想拦也晚了。
她当时只得有气无力地与夏蓼说了一句话:“阿妁断不会想让阿姒搭上自己的一!一辈子,去替她照料儿子。”
但当时既都无力阻拦,现下说这些更是为时已晚。
夏夫人便在短叹一声之后克制住了情绪,沉思半晌,就说起了正事:“此番这一位……你可有把握么?若不行就交给家里,你有两个孩子要护着,别太劳心伤神。”
夏云姒抿笑摇头:“母亲肯进宫帮姐姐‘带话’给我,帮我做这场戏便足够了,旁的事我自能料理妥当,您与父亲不必担心。”
她这样说,夏夫人便知她不愿家中多去插手。而事在宫中,她不愿家中插手便可连信儿也不透出来多少,家里硬要帮她也难。
而后便是几番循循善诱的苦劝,然夏云姒终不肯说太多,夏夫人也只得作罢,最终只叮嘱她:“你切记要小心行事。这事说大不大,神鬼之说没有能讲明白的时候,大抵闹上一阵也就过去了。只是,万不可让皇上心里有了什么。”
“这我知道。”夏云姒点一点头,见时辰已不早,便道,“小厨房的膳该是已备好了,我传膳来,母亲一道用吧。”
夏夫人却含笑婉拒:“不了,你瞧我近来身子将养得好,盖因家里寻了个不错的大夫,日日盯着我用药膳呢。我先去看看宁沅和宁沂,而后还是回去用药膳去,不多扰你了。”
夏云姒只得说:“好,那我带母亲去见孩子们。”
夏夫人欣然,应了声好,却又想起来:“对了,寻得这大夫,倒还是托了徐明义的福——难为他已身居要职还肯念着夏家,与你从前善待下人想是分不开的,母亲谢你了。”
“明义?”夏云姒不由愕然,定一定神,也不好说什么,便带着夏夫人离了寝殿,往厢房去了。
待得送走嫡母,夏云姒立在延芳殿廊下,望着昏暗夜色下的殿前空旷,心里翻涌得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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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义……
她没想到嫡母会冷不丁地提起这个名字,更料不到他竟还和家中有走动。这猝不及防地搅乱了她的心弦,在她心底激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缓了良久,她才将这份心绪压下,去思量当下的要事。
嫡母劝她的,她其实都明白。夏家势大,这样的事交由夏家大约会简单许多,可她实在怕父亲一旦插手事情便再不由她掌控。而她到底是独在深宫之中、还要这样过完余生,许多事情唯有握在自己手里才足以令她安心。
况且,她也不愿落入被父亲牵制的境地。她要的是为姐姐报仇,父亲却不在意这个。他们!们目的不同,还是不相为谋为好。
嫡母所担心的事情她亦清楚,这点子子虚乌有的事情要劳动嫡母陪她做戏,也是因为她清楚这些。
——神鬼之说有什么可怕?此事真正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或会“让皇帝心里有了什么”。
天子的疑心哪里是常人背负得起的,更何况还牵涉了皇嗣之死这样的事宜。
所以这件事到了这一步,看似也并未伤到她分毫,实则多亏了她与庄妃应对够快。
如是迟上半步,让那说她害死了五皇子的话先一步传开,当下是怎样的光景可就说不准了。饶是她依旧可以让嫡母来与她演这场戏,看着也已不过是补救而已。
“先入为主”这话,谁都难以免俗。后宫嫔妃们如此,皇帝多少也如此。
是以晚上听御前宫人传话说皇帝要过来,夏云姒心中颇有几许忐忑。
对她不利的流言与宫外的流言都是两三天前开始传的,近两三日他忙于政务不曾踏足后宫,她也没去紫宸殿,今日便是事出之后二人头一次见面。
她在他来前仔仔细细思索了一遍要如何迎接他,想过闲坐廊下抱弹琵琶、想过为五皇子抄经显出一派良善,最终却是二者都没选,在他临来之前去了宁沂房中,哄宁沂去了。
贺玄时到了延芳殿,犹是先去的正殿,到殿门口听宫人说她在六皇子那里,才又往厢房转。
迈过门槛,他正想问问她夏夫人进攻的事,定金却见她在捏儿子的嘴唇,脸上蕴着坏笑,一副小姑娘恶作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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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他有意咳了声,她浅怔,忙收手,有些窘迫地起身见礼:“皇上。”
“你有没有点做母妃的样子?”他边挑眉瞧她,边坐到摇篮边的椅子上去看宁沂。宁沂显是也被她烦到了,虽在梦中,小眉头却皱着,好一会儿才舒开。
他不由自主地笑意更浓,边伸手碰碰他的小手,边随口问她:“听闻你母亲今日进宫了,如何?”
夏云姒口吻如常:“都好。只是姐姐托了梦给她,她进来帮姐姐带个话。”
他直言道:“那些流言,朕听说了。”
薄唇微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也直言问:“那皇上如何想?”说着抬眸,却恰好与他目不转睛定在她面上的视线相对。
那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探究,灼灼如火,令她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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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目的不同,还是不相为谋为好。
嫡母所担心的事情她亦清楚,这点子子虚乌有的事情要劳动嫡母陪她做戏,也是因为她清楚这些。
——神鬼之说有什么可怕?此事真正的可怕之处正在于,或会“让皇帝心里有了什么”。
天子的疑心哪里是常人背负得起的,更何况还牵涉了皇嗣之死这样的事宜。
所以这件事到了这一步,看似也并未伤到她分毫,实则多亏了她与庄妃应对够快。
如是迟上半步,让那说她害死了五皇子的话先一步传开,当下是怎样的光景可就说不准了。饶是她依旧可以让嫡母来与她演这场戏,看着也已不过是补救而已。
“先入为主”这话,谁都难以免俗。后宫嫔妃们如此,皇帝多少也如此。
是以晚上听御前宫人传话说皇帝要过来,夏云姒心中颇有几许忐忑。
对她不利的流言与宫外的流言都是两三天前开始传的,近两三日他忙于政务不曾踏足后宫,她也没去紫宸殿,今日便是事出之后二人头一次见面。
她在他来前仔仔细细思索了一遍要如何迎接他,想过闲坐廊下抱弹琵琶、想过为五皇子抄经显出一派良善,最终却是二者都没选,在他临来之前去了宁沂房中,哄宁沂去了。
贺玄时到了延芳殿,犹是先去的正殿,到殿门口听宫人说她在六皇子那里,才又往厢房转。
迈过门槛,他正想问问她夏夫人进攻的事,定金却见她在捏儿子的嘴唇,脸上蕴着坏笑,一副小姑娘恶作剧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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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他有意咳了声,她浅怔,忙收手,有些窘迫地起身见礼:“皇上。”
“你有没有点做母妃的样子?”他边挑眉瞧她,边坐到摇篮边的椅子上去看宁沂。宁沂显是也被她烦到了,虽在梦中,小眉头却皱着,好一会儿才舒开。
他不由自主地笑意更浓,边伸手碰碰他的小手,边随口问她:“听闻你母亲今日进宫了,如何?”
夏云姒口吻如常:“都好。只是姐姐托了梦给她,她进来帮姐姐带个话。”
他直言道:“那些流言,朕听说了。”
薄唇微抿,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下,也直言问:“那皇上如何想?”说着抬眸,却恰好与他目不转睛定在她面上的视线相对。
那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探究,灼灼如火,令她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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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设局
() 夏云姒微僵, 然正要开口的时候,他却又挪开了视线。
给宁沂掖了掖被子,他的口吻如方才一般轻松:“神鬼之说,听听便罢了,朕知你不会做那样的事。”
就如同方才那一瞬的窒息只是她的错觉。
她面上笑容漫开:“是,宫中皇子公主已这样多, 臣妾何苦要同叶贵姬的孩子过不去?”
她这般说着, 心底却止不住地胆寒——方才那一瞬并非是她的错觉, 他目光中别有深意, 他只是没有与她说罢了。
回寝殿后也是一切如常,她在他沐浴更衣后与他共饮了一盅美酒。
这酒,是叶贵姬送进来的, 总能恰到好处地令他兴致勃发。
叶贵姬从前便是凭着这一点得的宠,但在她失宠后, 皇帝已对自己从前为何那般宠她生了不解。
不解与怀疑往往只相隔一线,是以夏云姒即便知道验出这酒中蹊跷并非易事, 也仍不敢太过大胆。
故此,叶贵姬献上的酒才是“各宫都有”。
各宫都有,他便难免在别处喝到, 却只对她兴致盎然, 便不会觉得是酒的缘故了。
一盅酒尽, 床帐放下,旖旎缠绵。
在无可抵挡的欢愉中,足以令人将一切心事都抛开。情至深处, 只余亢奋,哪里还有心思去想别的。
待得入睡之时,夏云姒已是疲乏不堪。他看到她扯了个哈欠便闭上眼,安然睡去了。
他凝视着她,眼底热烈尚存的笑意一分分淡去,终渗出一丝寒凉。
但很快,这寒凉也散开,化作三分无奈、七分温柔,与一声叹息。
他瞧出来了,她在其中颇有算计。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佳惠皇后与五皇子哪里来的左一个托梦、右一个寻仇?
不过,罢了。
此事应是也非自她而起。他静神想来,永信宫外的婴孩哭声与当下关于她害死五皇子的传言大约才是一线的。她利用的皇后托梦之说,不过是反击。
她反应倒是快,故事编得也算周全。
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也不需为这个怪她。
其实他从前也觉出过她在一些事上皆有算计,也都不曾过!过问太多,由着她就是了。
这回添了三分警惕与不快,大约是因为涉及了夏家。
他不疑夏家的忠心,但那到底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簪缨世家,他不得不提防,不得不对他们上心。
可转念想想,倒也不必紧张太过。
她一个史书政书都不太读得顺的人,政事不是她沾染得了的。
他也疑神疑鬼过,想她既然背着他有许多算计,会不会连这一点也是假的,但终是打消了这荒唐的念头。
——她初显出这个短处的时候才刚进宫不久,还是个没历过多少事的姑娘家,一心只念着她姐姐,不大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知不觉他便也昏睡过去,翌日犹是早早地便要起床上朝。临离开延芳殿前,他俯身吻她,她霎然转醒,却仍维持着睡姿,状似迷糊地嗯了一声了事。
待得听闻他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睁开了眼。
他疑她了。
这念头令她不寒而栗。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必是疑她了。
她摸不清自己是在哪一处露了马脚,但帝王多疑,饶是她做得万般周全,他疑她也并不足为奇。
又何况这事她只是被动抵抗,并非完全有条不紊地步步为营。情急之下反应迅速虽能维持局面,却瑕疵难免。
还是让此事尽快了了为好。
是以夏云姒用晚膳便去庆玉宫见了庄妃,共议接下来该当如何。
皇帝对她有所疑虑的事她自是略过没提,只说不愿夜长梦多,庄妃凝神想了会儿:“她原是想让皇上疑你在五皇子之事上不干净,令你失了宠爱,但皇上昨晚既还翻了你的牌子,便可知皇上还是信皇后娘娘‘托梦’多些,她的算盘算是白打了。”
夏云姒颔首:“是,这一遭算是过去了。只是,若我是她,布这样一场大局,总要打出两手准备的。”
若让这事就这样虎头蛇尾地没了,哪里对得起先前的流言如沸?
又是装神弄鬼、又是把传言闹得阖宫皆知,这是下了血本,总要得到些什么。
一计不成,起码也要再续一计试试看才说得过去。
夏云姒沉吟道:“我身上除却圣宠,便是两个孩子最为要紧。”
庄妃却凝眉摇!摇头:“她又没有孩子,算计你尚可是为夺子,害你的孩子做什么?”
这也是夏云姒想不通的地方,斟酌片刻,也只能说:“宫中的嫉妒与恨常是没有解释的。至于若还有旁的细由,总也要拉她下来才能问清。”
庄妃忖度须臾,点了点头:“也对,走一步看一步吧。人心难测,哪能都摸得清楚。”
是以夏云姒便着手安排了下去,百密之中露出一疏给她便是。
春色怡人,春装的颜色往往也比冬装更靓丽些。年轻宫女们在春日里也尤爱打扮,偷偷地多戴支钗子、鬓边多簪一朵花,有时不合规矩,但主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
夏云姒却在某个心情不顺的日子里因此罚了燕舞,让她跪到殿前去,叫小禄子赏了十记耳光。
燕舞也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八个大宫女中的一个,素日在延芳殿宫人面前都颇有威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被掌掴,可谓颜面扫地。
而后又是一度的上巳节跟着皇后忌日,夏云姒在忌日那天犹是早早就起了身,往椒房宫去。
宁沅带了自己抄的经来,还有一篇自己写就的祭文,在灵前烧了。
纸页在铜盆里一点点化作灰烬,他重舒口气,抬头刚要开口跟姨母说话,只见姨母只一言不发地凝望着母亲的灵位,似是在沉思什么。
姨母和母亲之间情分很深,这他清楚。便没有搅扰,安安静静地候在了一边。
过了会儿,方才已叩拜过的姨母却又敛裙在蒲团上跪了下去,行大礼再拜。
姐姐。
夏云姒心底轻唤了声。
今日之事不是好事,但我必须这般将计就计,才能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宁沅……我不能让他出事,他是你最记挂的人,我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护他万般周全。
但是宁沂,他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
我独自一人在此熬着,不得不有所取舍,可姐姐你要知道,他也是我的!的心头挚爱。
便求你若在天有灵能多护他三分,就如你曾经护我那样。
让他平平安安地为我渡过这一劫,自己也渡过这一劫。
说罢起身,她再度奉上了三炷香,转身吩咐乳母:“先抱宁沂回去吧,仔细别让他受风。”
小禄子会意躬身,即刻与乳母一道向外退去,很快已不见身形。
夏云姒静看着他们,目光过了良久才收回来,宁沅仰首道:“那我也先回去了,还要练骑射。”
夏云姒的目光落在他面上:“今日是你母后忌日,陪姨母四处走走吧,迟些再练骑射。”
她神色黯淡,满是悲愁,宁沅自不认拒绝,点头应了声诺,便与她也一道离了椒房宫。
而在经过御花园前,有一处僻静宫道,两侧的宫室皆无人居住。
她与庄妃细细算过,假如仪婕妤够大胆——如同直接将乳母推下山害死五皇子时那般大胆,那条宫道便是个绝好的地方。
若再有人着意将这久等不来的机会透给她,告诉她乳母与宁沂现下是孤身在那里、怂恿她去,那她就更难以拒绝了。
她便没往那边去,随处走了半晌,最后领着宁沅一并去了紫宸殿。
皇帝今日仍是去帝陵祭奠皇后了,大约午后会回来,他们在这儿等一等,恰可以与他一道用午膳。
片刻后,鲜有人迹的宫道上,乳母还抱着宁沂走着,忽见莺时迎面行来,神色有些焦急,直奔小禄子:“娘娘为佳惠皇后备的纸钱,你放哪儿了?”
小禄子道:“就在西屋的柜中啊!”
莺时却说:“胡说,我与燕时找了许久都没找见。你快与我一同找去,免得娘娘一会儿回来用不着,要伤心难过了。”
说罢她就要拉小禄子走,乳母记着夏云姒的吩咐,忙要拦她:“姑娘,这六皇子……”
“……唉!”莺时似乎这才注意到乳母,皱眉一叹,又想想道,“娘娘与佳惠皇后的情分您知道,我与小禄子当真得赶紧回去找去。此处离永信宫也不远了,您也赶紧回来便是。”
说罢拉着小禄!禄子,两个人一溜烟地没影了。乳母抱着个孩子,哪里追得过他们,只得强定心神,抱着孩子继续前行。
可六皇子近来分量也慢慢重了,乳母疾走了一段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不敢再快了。
她怕自己脚下不稳,摔了六皇子。
眼见着离御花园只有几丈远了,却见两名宦官如同鬼魅般出现,阴恻恻地挡到她跟前。
乳母打了个寒噤:“是……是我,两位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旁边个子矮些的那个从怀中摸出一物——樊氏定睛一瞧,竟是枚金锭,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那宦官边掂着金锭边道:“我们有个绝好的买卖要与您谈,前面有方空院子没人住,咱过去坐坐?”
这话听着,倒是去也无伤大雅,樊氏却早已被提点得添了一百二十层防心,当即只想到了五皇子的事。
当时乳母抱着那么个小孩子去登山坡就奇怪,还不明不白地就那么一道死了,更奇怪!
现下这两个人突然拿重金诱她去小坐,也奇怪。
樊氏想,五皇子的乳母指不准就是这样被重金诱得上山去与他们谈什么事,而后被推下了山,连自己的命都送了呢?
樊氏向后退了半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宫道虽荒无人烟,呼救难以得到回应,但总归还能跑。
若随他们去了那院子,多半是连跑的机会都没了。那漫说六皇子这小小婴孩会涉险,她的命也未必保得住。
她可不要与五皇子的乳母一样,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樊氏又向后退了半步。
紫宸殿里,夏云姒状似如常地端坐在那里,与宁沅一并静等皇帝回来。
宁沂……
她紧攥住扶手,心悸不止。后脊却一阵阵地冒着冷汗,连呼吸都似乎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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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子,两个人一溜烟地没影了。乳母抱着个孩子,哪里追得过他们,只得强定心神,抱着孩子继续前行。
可六皇子近来分量也慢慢重了,乳母疾走了一段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不敢再快了。
她怕自己脚下不稳,摔了六皇子。
眼见着离御花园只有几丈远了,却见两名宦官如同鬼魅般出现,阴恻恻地挡到她跟前。
乳母打了个寒噤:“是……是我,两位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旁边个子矮些的那个从怀中摸出一物——樊氏定睛一瞧,竟是枚金锭,沉甸甸的,分量不轻。
那宦官边掂着金锭边道:“我们有个绝好的买卖要与您谈,前面有方空院子没人住,咱过去坐坐?”
这话听着,倒是去也无伤大雅,樊氏却早已被提点得添了一百二十层防心,当即只想到了五皇子的事。
当时乳母抱着那么个小孩子去登山坡就奇怪,还不明不白地就那么一道死了,更奇怪!
现下这两个人突然拿重金诱她去小坐,也奇怪。
樊氏想,五皇子的乳母指不准就是这样被重金诱得上山去与他们谈什么事,而后被推下了山,连自己的命都送了呢?
樊氏向后退了半步,左右张望了一下,这宫道虽荒无人烟,呼救难以得到回应,但总归还能跑。
若随他们去了那院子,多半是连跑的机会都没了。那漫说六皇子这小小婴孩会涉险,她的命也未必保得住。
她可不要与五皇子的乳母一样,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樊氏又向后退了半步。
紫宸殿里,夏云姒状似如常地端坐在那里,与宁沅一并静等皇帝回来。
宁沂……
她紧攥住扶手,心悸不止。后脊却一阵阵地冒着冷汗,连呼吸都似乎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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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计成
() 正晌午时, 皇帝回到了紫宸殿。
他自天不亮就出了宫,扬鞭策马赶制陵前祭奠,又匆匆赶回,远比去行宫不紧不慢乘着暖轿累人多了。
是以入了宫门便是传膳,边用膳边就想着一会儿无论如何也要好生睡上一觉。这般疲惫不堪地入了殿,见到夏云姒与宁沅都在, 却还是一喜, 转而笑道:“等了多时了吧?”
二人离座见礼, 夏云姒温婉笑说:“也还好。今日阳光明媚, 臣妾从姐姐那里出来,待着宁沅四下走了走才来紫宸殿。”
贺玄时颔首:“你也辛苦了。”
她也是一大早便要与众妃一并在宫中向皇后祭拜,而后再独自去椒房殿缅怀。虽不似他还有一番车马颠簸, 也并不轻松。
几句话间午膳尽已端进殿来,三人一并去落座, 夏云姒瞧出他累得狠了,先示意宫人盛了碗鸡汤给他:“这汤瞧着补身, 皇上先喝些。”
贺玄时不由失笑:“也不至于那么累。”手上倒还是将汤碗接了过去,抿了两口,又想起, “宁沅写的祭文朕昨日看了。”
说得便是他今日烧给母后的那篇。
宁沅顿时后脊挺直了些, 有些忐忑地等着评价, 皇帝一哂:“学问见长,可见平日用功,你母后见了也会高兴。”
往常这个时候, 夏云姒都会一道夸一夸宁沅。宁沅当下这个年纪,多鼓励些总是好的。
可眼下,她神思飞在离永信宫不远的那条宫道上、记挂着宁沂,即便将皇帝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夸赞的话也一句都想不出来。
所幸今日是姐姐祭礼,她往年的这一日常也沉默多些,皇帝未觉有异。
宁沂……可千万要平安。
她每一刻都心中惴惴,哪怕已尽量将事情安排周全,理应不会出什么意外,她也仍无片刻能安生下来。
等得越久,五皇子的死时的那一幕越在眼前飞来荡去,如若鬼魅纠缠。
她都有点后悔了,开始执拗地想这事是否还有别的出路,让她可以不拿孩子做诱饵——哪怕让仪婕!婕妤直接来捅她一刀呢?只要不将她捅死,不断了她为姐姐复仇的路,那就没有关系。
可实则就是没有。仪婕妤想算计的只会是孩子,哪怕她与庄妃都想不通原由,她分明是只会冲着孩子去。
否则五皇子也不会死了。
这一步,要么是她设局下套,以孩子为饵来引仪婕妤进来;要么是处于被动,等仪婕妤下了手再拼反应与运气,看自己能否既护住孩子、又扳回一局。
前者凶险,后者更险。
没退路的。
夏云姒长沉下一口气,静静地夹了一筷清蒸鱼来吃。
这鱼是姐姐爱吃的。姐姐爱吃鲜嫩的河鲜海鲜,皇帝尚是慕王时,就曾一掷千金,专程着侍卫从两广及江浙一带日夜兼程地运送鲜鱼鲜虾回来给她。
但姐姐并不高兴,她不喜欢这样劳民伤财的事情。送回来的东西她尝是尝了、也谢了他的好意,而后便表明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
她说她也没有那么贪图那一口鲜味。若想吃了,让膳房做一道清蒸鱼就行了,京里有什么鱼就用什么鱼。
正因此,从慕王府的膳房到宫中的尚食局与御膳房,清蒸鱼都做得格外好。也再没有侍卫需要那样日夜兼程地拼命赶路,就为要给她一饱口福。
夏云姒细品着这口鱼,心下也是翻江倒海的不安。
姐姐,你是这么好的人。
你对不曾见过的侍从都那般心善,不肯他们为你劳碌,必会更心疼外甥与庶子吧……
我求你。
终于,期待已久的嘈杂终于传来。
夏云姒顿时屏息,不肯放过外面的每一分声响。
先是有御前宫人阻拦:“皇上与窈妃娘娘正用……”
“膳”字刚吐了个音,紧跟着就是小禄子的急喝:“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与之同传入耳中的,还有小孩子的啼哭。
啼哭响亮有力,只一瞬,便足以让夏云姒久悬的心倏然一松。
她循声看去,皇帝与宁沅也皆下意识地看去,很快,看到小禄子、乳!母与几个宦官一同入了殿来,仔细瞧,乳母手里还抱着宁沂,后头的几个宦官还押着两个同是宦官的人进殿来。
几人入了殿便齐齐跪地,夏云姒面露不解,黛眉浅皱:“怎么了?”
宁沂还哭着,看见母亲便伸出手。乳母忙起身将他递过去,夏云姒一把将他抱住。
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拢在怀里,她终于彻底踏实下来,无声地长舒口气。
贺玄时眉宇一跳:“怎么回事?”
自有另一位宦官接口,叩首道:“下奴等人遥遥瞧见禄公公走了,想着若六殿下刚睡,还是不要上前惊了他为好,便仍远远地跟着。结果不知怎的,这两个人突然赌到了乳母跟前。”他说着一指那被押跪在地的两个人,“——隔得远,他们说了什么下奴不曾听见,只看到乳母一味地躲他们。后来乳母更是转身就要跑,却被他们纠缠不休。”
说着再叩首:“下奴见他们来势汹汹,怕出事,忙喝止了他们,又冲上去将人按了,押回了永信宫去。禄公公觉得事关重大,就又将人带来了紫宸殿。”
夏云姒定一定神,温言问乳母:“他们找你做什么?可是你的旧识?”
夏云姒神情愈发凝肃,居高临下!下地睇着那两个宦官:“怎么回事,快如实说来!”
两个宦官自没料到会被这般截胡,一时都瑟缩着跪地,一个字也不敢说。
贺玄时抬眸:“樊应德。”
樊应德会意,递了个眼色,御前宫人当即上前将两人接过,押出去审。
贺玄时摇头:“先用膳,一会儿朕陪你一道去。”
她应了声好,将宁沂交还给乳母,先抱去侧殿歇着。宁沅有点被这蹊跷事惊着了,想想也说:“儿臣一会儿也同去。”
贺玄时边给他夹菜边坦言:“审讯的事,你还是别看了,一会儿留在殿里好好读书,不然陪一陪你六弟也好。”
宁沅只好作罢,安下心来继续用膳。
老资历的宫女宦官没有不知道这些个地方的厉害的,嬷嬷们手段高,宫女们往往更畏惧一些,但他这御前头号的大宦官亲自来审,也足够震慑了。
两个宦官便从进屋开始就在打哆嗦,嘴巴却闭得紧,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樊应德也不急,让人搬了张八仙椅进来供他坐,又沏了好茶,一口口地抿。
同是缄口不言,他这厢是真正的四平八稳、不急不躁,底下那两个随着时间的推移,却不免心里越来越虚了。
慢条斯理地好生将这一盏茶都抿完,他才终于悠悠开口:“啧……实在不巧啊,皇上把这事儿交给我了。要搁宫正司,他们多半没胆在定罪之前直接要你们的命。但公公我处置你们那就是张张口的事啊,我又忙,得赶紧了了这差事,回皇上跟前侍奉去。”
说着他摆手示意手下上前:“你们帮我一并盯着,瞧清楚他们两个谁先说明白自己是哪一位身边的人——一个说了,就!把另一个打死。”
话音一落,两个跪在底下的宦官不约而同地一怔,下一霎二人又如同被触动机关般一并弹起,惊慌失措地将他扑来:“公公……公公!我说!”
终是那个瘦高个子的先反应过来:“是仪婕妤娘娘……下奴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一瞬的死寂,顷刻之间,樊应德身后侍立的几人一并涌上,押了另一个便走。
那被押着的宦官自知命不久矣,已是面色煞白,想要哭喊告饶,然嘴巴已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姑且保住一条命的这个则知樊应德是有心要吓他,以便让他招得更快。他心下已然阵脚大乱,全不知如何应对。樊应德恰到好处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哎,听着。”他回过头,只觉樊应德凑在面前那张脸形如鬼魅,“你不是反应快吗?公公我啊,希望你反应能再快些。”
他说着指指面前的几个手下:“你瞧瞧他们几个,在打板子上都是好生练过的。若想让人速死,二三十板就能要人的命;若不想,三五百板也死不了,直让人受尽苦楚。”说着手又在他肩上一拍,“他们且先慢慢打着、记着数,公公我问你话。你答得快,他们就记得少,你这同伴能早点走,你一会儿也不会受多少苦。你若非得好生思量一番再答话,那估计片刻工夫一二百板就要记下来了,一会儿问完了话,这些板子就得尽数落到你身上去。”
“公……公公……”那宦官面色煞白如纸。
如此这般,问话自然是快。殿中三人前后脚刚搁下筷子,樊应德便入殿回了话。
皇帝让宁沅先退了下去,说到底他年纪还小,若有什么阴狠算计,他不宜听。
樊应德禀说:“皇上,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他说是仪婕妤!妤娘娘吩咐他们去堵的人,让他们将乳母与六殿下都带去附近空着的宫室中,按进水缸里溺死,再趁人不备推进太液池去,造出不慎溺水的假象。”
“还说……还说五皇子先前也是一样的缘故,乳母不是自己踩了青苔失足的。”
“只是百密一疏,他们没瞧见后头有人跟着,这才露了馅。”
说完今日之事,他又续言:“另还招供说……先前在永信宫外装神弄鬼的,也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正是。”樊应德点头,“说是个叫小兴子的宦官,全名叫王兴,入宫前是练口技的,能将婴孩哭声学得惟妙惟肖。”
这样的能人都能寻来,仪婕妤倒也是费心了。
夏云姒凝眉又问:“可仪婕妤缘何要害五皇子与六皇子?”
樊应德说:“这底下人就不知了,若要问个明白,还得请婕妤娘娘亲自回话。”
樊应德长揖:“皇上放心,下奴有数。”
说罢便又领着人告了退,转眼工夫就瞧不见影子了。
夏云姒定神想想,启唇轻言:“臣妾不曾得罪过仪婕妤,实在不懂她为何出此下策,臣妾想亲自去问一问她。”
言毕便等他的反应,他却似乎正自思量什么,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夏云姒起身,颔首深福:“臣妾先告退。”
他犹自没什么反应。
她便向外退去,退出几步刚转过身,复要继续前行,背后忽地响起他的声音:“窈妃。”
他叫住她——以一个听似平常,他私下里却从不会说的称呼叫住她。
夏云姒双肩都绷得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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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妤娘娘吩咐他们去堵的人,让他们将乳母与六殿下都带去附近空着的宫室中,按进水缸里溺死,再趁人不备推进太液池去,造出不慎溺水的假象。”
“还说……还说五皇子先前也是一样的缘故,乳母不是自己踩了青苔失足的。”
“只是百密一疏,他们没瞧见后头有人跟着,这才露了馅。”
说完今日之事,他又续言:“另还招供说……先前在永信宫外装神弄鬼的,也是仪婕妤娘娘身边的人。”
“正是。”樊应德点头,“说是个叫小兴子的宦官,全名叫王兴,入宫前是练口技的,能将婴孩哭声学得惟妙惟肖。”
这样的能人都能寻来,仪婕妤倒也是费心了。
夏云姒凝眉又问:“可仪婕妤缘何要害五皇子与六皇子?”
樊应德说:“这底下人就不知了,若要问个明白,还得请婕妤娘娘亲自回话。”
樊应德长揖:“皇上放心,下奴有数。”
说罢便又领着人告了退,转眼工夫就瞧不见影子了。
夏云姒定神想想,启唇轻言:“臣妾不曾得罪过仪婕妤,实在不懂她为何出此下策,臣妾想亲自去问一问她。”
言毕便等他的反应,他却似乎正自思量什么,一时未能回过神来。
夏云姒起身,颔首深福:“臣妾先告退。”
他犹自没什么反应。
她便向外退去,退出几步刚转过身,复要继续前行,背后忽地响起他的声音:“窈妃。”
他叫住她——以一个听似平常,他私下里却从不会说的称呼叫住她。
夏云姒双肩都绷得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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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不去
() 她转身回看过去, 其实与他相距也不过三两丈之遥,但他神情疏离,令她觉得这段距离宛如天堑。
他睇着她笑了一声,抱臂靠向椅背:“坦白告诉朕,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算计,别让朕费力去查。”
一瞬之间, 夏云姒觉得遍身血液都冷凝住了。
她看着他, 有那么片刻里连呼吸都顾不上;他也仍看着她, 面上是一成不变的笑容, 只是眼底却一分冷过一分。
入宫这么久,夏云姒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生死一念。
其实当日昭妃落罪,该是如出一辙的情形——每一个突然间失了圣心的宠妃, 都该是如出一辙的情形。但那时一则看昭妃倒霉的快意令她忽视了许多,二则事情出在旁人身上、尤其是仇人身上, 总归难以做到感同身受。
她当时自是认为昭妃是罪有应得,如今轮到她了, 她才惊觉或许站在他的立场去看,她与昭妃大约并无什么太多不同。
都不过是他的宠妃而已。
她更年轻一点、比昭妃妩媚一点,又和他的发妻沾亲, 但也仅此而已。
这阵恍悟教人毛骨悚然, 倒也驱散了半数惊慌, 令她骤然冷静。
她抬眸又看看他,于是从那让人生畏的冷漠下捉到了玩味,遂垂下眼帘, 一字一顿地告诉他:“除却仪婕妤戕害皇嗣之心并非臣妾能够左右之外,其余的每一步,尽是臣妾算计的。”
那眼中的玩味便被翻开,化作深沉的不解与探究。
她沁出一声嘲讽地轻笑:“臣妾告退。”
说罢,就又继续往外退去。并不轻松,但平静、淡泊,没有太多情绪,就好像他只问了见无关痛痒的事情,而她已稀松平常地答了。
答完,就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贺玄时怔然,下意识里觉得她是故意为之,等着他再行追问。他便偏没有追问,更没有急着要她留下,心下淡漠地想万不能再纵着她。
可只消片刻,他便知自己错了。
她!她并没有勾着他问的意思,他不出声,她就当真这样平平静静地退了出去。没有窘迫地径自停住,甚至没有进退两难的迟疑,他一时甚至觉得即便他出言再问什么什么,她也未必会说。
她一副怠懒应付的样子。
适才那片刻里,他其实设想过许多她的反应——譬如巧舌如簧,又或惊慌辩解,也可能破罐破摔——妃嫔眼见自己的算计败露,左不过都是这几种反应。
她却硬生生地出乎了他的所料。
这个反应,倒好似做错了事的是他一样。
让他意外,也有一种微妙的挫败。
夏云姒一语不发地带着两个孩子一并回了延芳殿,如常平静地让宁沅去读书练骑射。待得宁沅离开,她又去了宁沂房里,坐在摇篮边看着宁沂的睡容发愣,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今儿可真累。
早起是姐姐的祭礼,接着便是在算计中紧张宁沂,好歹一切都有了定音,又被他察觉了,那片刻里的惊慌失措与极度恐惧也劳心伤神。
莺时在宁沅房门外瞧见她一直愣着,终是进来唤了她一声:“娘娘?”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情,“您可要小睡一会儿?忙了大半日了。”
夏云姒摇摇头,阖目喟叹:“是我轻敌了。”
莺时自是以为她在说仪婕妤,不免一愣,又不解道:“奴婢听说……皇上已差樊公公去问罪了?”
夏云姒没再说话。
她指的不是仪婕妤,是皇帝。
她轻了这个“敌”了。
或许是姐姐的事让她下意识里觉得他对这些都是不会上心的,又或许是她心里的恨太多、太想扳倒那每一个与此有关的人,她一时忽视了皇帝的情绪。
她实在该行事更稳一些,在他第一次表露出怀疑时,缓兵之计便才是上计,可她未免夜长梦多,却只觉得速战速决才好。
到底是在他心底将怀疑坐实了。
这回,难办了。
她只得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的反应还算及时,没有解释太!太多,更没有歇斯底里。
——他当时那副隐藏的玩味,分明已是将此事揣摩了个透彻。她如若急于辩解,便大概每一句辩解都是他所设想过的,他设想过的话由她那样说出来,多半只会让他觉得她还在算计。
哪怕她解释得再周全,他对她的疏远也在所难免。
可她不能要那样的疏远,那对她而言是钝刀子割肉,会一点点把她割死。而于他来说又极易接受——所谓“疏远”都是一点点来的,他又是主动的那一方,自可以拿捏一个让自己舒适的步调,一分分适应渐渐与她远离的感觉,最终转为彻底去宠别人。
要紧的是她能否反客为主,能否让自己从突然而然地弱势里翻盘,重新成为拿捏步调的那一个。
现下,他势必还在生气,大概会比开口问她话时更加气恼。
因为她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气没处撒,自然更让人生气。
但在那之后他总会好奇的,好奇她为何就那么认了,又为何那么平静地走了。
哪怕她能说出的解释也就那么多,他截然不同的心情也会让一切都不一样。
在那之前,体会体会失宠的安静,倒也挺好。
当日下午,皇帝便下旨将仪婕妤幽禁宫中。
她到底是一宫主位,纵不得宠,忽遭禁足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阖宫议论纷纷,陷害皇嗣的事也不胫而走。翌日清晨又有消息传出来,说在五皇子之事后便一病不起的太后骤闻这样的真相大为光火,下旨欲将仪婕妤赐死,却被皇帝挡了回去。
阖宫自都费解皇帝为何要保仪婕妤,有人论及家世,亦有人说及仪婕妤到底是潜邸随出来的宫嫔,难免多几许情分。
夏云姒听闻这消息时正沐浴着午后和暖的阳光倚在廊下小憩,听言也没睁眼,清淡嗤笑:“他这是激我呢。”
若他真意在保仪婕妤,也就不!不会让这挡太后懿旨的事传出来了。
太后和他可是亲生母子,自会为他考虑。不论是忌惮仪婕妤的家世还是虑及往日的情分,他将原委开诚布公地说明,都可让那道懿旨消弭于无形,别无第三个人知道。
能不传六耳的事情偏就抖搂得这样阖宫皆知,可见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想激她去紫宸殿慷慨陈情、要求他杀仪婕妤为两个皇子主持公道,顺便再给他个追问原委的机会么?
是以再入夜时,紫宸殿又传出消息说,皇帝命尚寝局撤了窈妃的绿头牌。
“……有趣。”夏云姒听闻此事时,只觉啼笑皆非。
嫔妃们的绿头牌日日端到他面前,长久不被翻牌子的多了,全凭他的喜恶。但下旨撤牌子这种事,通常要么是嫔妃身子不适不便侍驾,自己请旨;要么便是有了什么过错,连着问罪的言辞一并下来的旨意。
他却没问罪,又偏要来这样一道旨意,还是在激她。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在这道旨意之后,他翻了庄妃的牌子。
满宫里谁不知道她与庄妃的渊源?
她倒没料到他会这样赌气。
紫宸殿里,庄妃历经一场心惊胆战的沐浴更衣,步入寝殿时也没能冷静下来。
皇帝正靠在床上看折子,她走过去,他没什么反应。她在旁边杵了须臾,最后到底是开口问了:“皇上……”她的嗓音不由自主地发颤,“昨儿个皇后娘娘忌日刚过,皇上缘何今儿个突然撤了窈妃妹妹的牌子?”
“没什么。”皇帝声音清冷生硬,也没看她,“早点睡吧。”
庄妃准备好的满腹为夏云姒说情的话都被卡了回去。
她小心地挪上床,瞧出皇帝这是并无兴致做什么,就识趣地径自闭眼睡了。
这种不安却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皇帝起来上朝时略微一动她就醒了过来,遂索性起身,与宫人们一道服侍他盥洗更衣。
这个时候,樊应德如常!常也在,一边服侍着一边禀一禀话,说些宫中朝中的大事小情。
譬如提醒皇帝一下哪位差出去办差的大人回来了,今日早朝可议事;再譬如又哪位那人今日身子不适,告了假暂不来上朝了,是什么什么病症,或许要歇息几日才能好。
这一般也没什么紧要,皇帝素来是听得多说得少,若碰上嫔妃还睡着,他有时还会体贴地不让樊应德开口,以免扰人安寝。
但今天,樊应德絮絮地说完,刚洗完脸的皇帝抬头,问了一句:“没了?”
樊应德微滞,皇帝自顾自地从庄妃手中抽过帕子,随意般的又问:“仪婕妤的事呢?”
“仪婕妤……”樊应德哑了哑,“按您的吩咐……禁着足呢。”
他一壁说着,一壁不住地向庄妃递眼色。
他听出皇帝实际上想问什么了,却不知怎么回话合适。庄妃经了这一夜,猜也猜出皇帝现下在琢磨什么了,不着痕迹地朝樊应德略一颔首,便意有所指地向皇帝轻声叹道:“仪婕妤这事儿……万幸有惊无险,窈妃妹妹必也吓着了,臣妾今天去看看她。”
却听皇帝只“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庄妃窒息,心里愈发的七上八下,木了半晌,才又磕磕巴巴地唤出一声:“……皇上?”
换来一声轻嗤:“罢了。”
他冷笑着摇一摇头:“你觉得有惊无险,她可未必‘有惊’,不必去了,让她自己静静。”
他倒要瞧瞧,她这副从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贺玄时:我看你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夏云姒: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贺玄时:……
夏云姒:别问,问就是不去【沙雕熊猫头摆手表情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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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也在,一边服侍着一边禀一禀话,说些宫中朝中的大事小情。
譬如提醒皇帝一下哪位差出去办差的大人回来了,今日早朝可议事;再譬如又哪位那人今日身子不适,告了假暂不来上朝了,是什么什么病症,或许要歇息几日才能好。
这一般也没什么紧要,皇帝素来是听得多说得少,若碰上嫔妃还睡着,他有时还会体贴地不让樊应德开口,以免扰人安寝。
但今天,樊应德絮絮地说完,刚洗完脸的皇帝抬头,问了一句:“没了?”
樊应德微滞,皇帝自顾自地从庄妃手中抽过帕子,随意般的又问:“仪婕妤的事呢?”
“仪婕妤……”樊应德哑了哑,“按您的吩咐……禁着足呢。”
他一壁说着,一壁不住地向庄妃递眼色。
他听出皇帝实际上想问什么了,却不知怎么回话合适。庄妃经了这一夜,猜也猜出皇帝现下在琢磨什么了,不着痕迹地朝樊应德略一颔首,便意有所指地向皇帝轻声叹道:“仪婕妤这事儿……万幸有惊无险,窈妃妹妹必也吓着了,臣妾今天去看看她。”
却听皇帝只“嗯”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庄妃窒息,心里愈发的七上八下,木了半晌,才又磕磕巴巴地唤出一声:“……皇上?”
换来一声轻嗤:“罢了。”
他冷笑着摇一摇头:“你觉得有惊无险,她可未必‘有惊’,不必去了,让她自己静静。”
他倒要瞧瞧,她这副从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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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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