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视线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扫了个来回,开门见山道:“公爵刚才向我请命,想随你一起带兵征战——我知道你不愿罗刹将士踏足大偃国土,但你别急着拒绝我,先听我说。”
云宜婉拒的话被她噎住,只好洗耳恭听。
皇帝揽着她一同坐回沙发上:“你没带过兵,但公爵从十三岁就在军中了,很有经验。你也不必担心这有损大偃国威,你们已经很熟了,他也没有别的企图,我们都坦荡一点,大大方方承认这只是朋友之间帮一个忙,这有什么不好?”
云宜的目光扫过阿列克谢,他侍立在皇帝身侧,脸颊因为皇帝的那句“你们已经很熟了”而有些泛红。
她知道这必然是他自己对皇帝说出的理由,也知道他是真的这样想,感激地望着他,口中却道:“教母,我很感谢公爵的好意,但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阿列克谢脱口而出,有些急切地争辩道,“就算不提私交,罗刹和大偃也曾共抗外敌,您有必要这样防我吗,殿下?”
“我不是在防你,公爵。我也觉得我们是朋友,所以这也无关大偃国威。”云宜心平气和地说着,收回目光,恳切地望向叶夫多基娅,“但我领兵折返,如果这一路我都不能说服一位大偃将领为我出生入死,而要寄希望于罗刹的朋友出于情分帮我的话,我又怎么配把我的长兄推下皇位?”
阿列克谢眼底一滞,皇帝长缓一息,看着阿列克谢哑笑:“阿列克谢,我尽力了,但她是对的,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第336章 起兵 “快,快开城门!去备接风宴去!……
阿列克谢摇着头缓了口气, 走到云宜面前,躬身伸出了手:“可以请您跳支舞吗,殿下?”
这句话对云宜而言并不值得意外, 她知道今晚他必然会邀她跳舞, 因为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已经跟她提过很多次舞会的事情了, 总是在旁敲侧击地希望她参加一场误会。
但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 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两拍。
她站起身, 却忽然没勇气和他对视。她只能低着头将手放进他的手里,颔了颔首, 与他一同走向舞池。
在优雅的乐声里,云宜感受到久违的放松。这种放松的感觉很奇怪, 因为她的心跳始终很快,但又莫名觉得安心。这是两种看似截然相反的感受, 她心下也明白它因何而起。
她于是安然享受了这份温柔, 在乐曲即将结束时,她心底生出一声不舍的哀叹。
可也仅此而已,她抬眸看了看阿列克谢, 心里的万千情绪都被很好地克制住了。
“我想出去透透气。”云宜莞尔道。
阿列克谢做了个“请”的手势,与她一同走向宴会厅一侧的阳台。这种阳台面积不大,是专供贵族们在舞会时出来“透气”用的, 阳台下是皇帝的花园,风景很好。将彩色玻璃门关上后,宴会的喧闹被隔绝在身后,适合独自想事,也适合交谈。
两个人立在阳台的围栏边各自安静了一会儿,阿列克谢道:“殿下此行会很凶险。”
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这句话只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进行的客套, 但比寒雾弥漫的夜色更深沉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忧虑。
云宜耸了耸肩,沉吟了一会儿,笑道:“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我曾苦恼于父皇的心思。那时我的长兄已经明显在仇视我们母子三人了,父皇对此心里有数,他很疼我们,但同时也很在意长兄……这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是种很难以言述的感觉。我和母后说起这些,她给我写了两个字,那两个字我当时还不认识呢,她只说我以后会明白。”
阿列克谢问:“什么字?”
“取舍。”云宜抿着笑,眼底的寒光一划而过,“过了几年,我慢慢明白了,即便父皇坐拥天下,也不得不做取舍。江山和美人、我们和兄长……对他来说是一场又一场的取舍,而我和我母后费尽心思做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为了在他的取舍中能成为被‘取’的那一个。”
阿列克谢安静地点了点头。以他的身份并不难理解这些,他甚至比云宜更清楚被帝王舍弃的感觉。
“所以……怎么说呢?”云宜缓了口气,俯身将手肘抵在扶栏上,望着苍茫夜色续道,“作为深得父皇疼爱的孩子,我是幸运的,但这种荣辱兴衰都被系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的日子总是很紧张。现在——”她语中一顿,笑容粲然,“我有了搏一把的机会,如果赢了,我日后就能成为那个去做取舍的人。虽然取舍本身也会让人饱受折磨,但总比朝不保夕的感觉要好。”
“所以,公爵。”她侧首望向阿列克谢的眼睛,薄唇微抿,神情变得决绝而淡漠,“别为我担心,更不要说挽留我的话。就算此事无关我母后的安危,我也一定要赌这一场。我早已知道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什么滋味,那比高不成低不就的公主身份痛快太多。我从记事起就拥有堆积如山的首饰,其中有许多都价值连城,但它们加起来也比不上父皇让我入朝听政后教我批阅奏章的感觉。如果死在对它的争夺里,我死而无憾。”
“我明白。”阿列克谢短暂地沉吟了一下,就点了头,“我不会挽留您的。虽然您穿着晚礼服的样子会让我此生难忘,但我知道,您回去穿上属于您的朝服才有可能拥有一切。”
“我只是想说……多保重。”他边说边摸向腰侧的皮带,“我给您准备了一份礼物。”
云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很快转回身来,手中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巴掌大的枪。
“我不是班门弄斧。”阿列克谢不无窘迫地笑道,“我知道大偃才是火器的起源,但这个……”他干咳了一声,“陛下花了大价钱命科学院研发它。它的威力虽然不如军队里配备的火枪,但它够小,更适合防身。沙场上变数很多,殿下带着它备用吧。”
云宜眼中亮起来,接过他递来的枪在手中掂了掂份量,打趣道:“我收到的礼物十之八九都是珠宝首饰或者衣裙布料,包括教母给我的,你真是另辟蹊径。”
“咳……”阿列克谢局促地咳了一下,老实承认,“这正是请教了陛下的……她说您从前只是养在深宫里的小公主,但从此以后不再是了,让我想一些更有用的东西送给您。我想在战场上,也没什么比兵器更有用的东西了。”
云宜笑道:“谢谢,我若赢了,记你一功!”
“哈哈哈。”阿列克谢也笑起来。
他其实想说,战场上最重要的除了兵器还有粮草,如果她赢了,他希望能煎牛排给她吃,但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让他最终也没把这话说出来.
两日后,云宜动身离开了大偃国都,虽然先前她拒绝了阿列克谢的同行,但阿列克谢还是将她送到了边关。
她的五万兵马早已等在那里,经过三天的休整,与她拔营奔赴大偃。
大偃与罗刹国之间的国境线延绵数百里,设有数处关隘,云宜在拔营之前对着地图想到半夜,最后选择了并不在两国之间的怀山关。
——严谨来讲,怀山关也不能说是“不在两国之间”。它原是格郎域的领土,在父皇灭了格郎域后便与罗刹国瓜分了此地,两国以怀山为界,西边归罗刹,东边归大偃,因此才有了怀山关。
但这是个不毛之地,大偃那边还好些,土地相对平坦,尚能种些庄稼,便也派驻了三五千人的军队驻守;罗刹国这一侧则皆是冻土,别说人迹罕至,就是鸟兽都不爱从此地经过,叶夫多基娅也就懒得为这地方耗费什么人力物力,一直让它空着。
因此在大偃臣民眼中,这地方虽名义上归罗刹国,实则就是一片没人管的野地——这意味着若从此地突然冒出一支几万人的大军奔赴大偃,边关将士的第一反应多半不会是全力抗击,而是心觉有异,不免要先探究个明白。
这便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也避免罗刹国招惹非议。
此外还有一点就是,云宜在罗刹国都时听说,因大偃战火四起,朝廷甚是紧张,派了兵部尚书亲自来边关巡视,这几日恰好就在怀山关。
在罗刹的角度这完全说得通,无论两国之间关系多好,罗刹都是和大偃势均力敌的国家,难保不会在大偃混乱时趁火打劫。
但在云宜看来,这事就没那么说得通了。
因为兵部尚书是陶将军,也就是怡妃的父亲。
陶将军久经沙场,在军中威望又高,在大偃深陷混乱时出现在怀山关很是古怪——若新帝信得过他,此时就该派他去弭平叛乱,这才算把强将用在刀刃上。
若信不过他,那就不该让他出现在两国边关这种敏感的地方。
云宜因此怀疑他在此处巡视奉的根本不是圣旨,而是别有缘故。再虑及母后与怡妃的关系,她觉得先去见陶将军一面总是好的。
是以几日之后,五万大军在清晨时分抵达怀山关下。
为免对方见主将是个女孩子而轻视她,云宜在到怀山关前寻了件带兜帽的斗篷来穿,斗篷宽大,将她的面貌和身形尽数遮住。在怀山关下勒住马时,城楼上的将士不明其底细,只觉是故弄玄虚,怒然喝道:“大偃与罗刹井水不犯河水,你是何人?速速撤兵!”
云宜不语,身边的副将不等城楼上的译官翻译,即朗声道:“此事无关罗刹,传你们的主将来见!”
城楼很高,天色又暗,城楼上的人本看不清下方将士的容貌,此时一听这字正腔圆的汉语,不由一愣,继而不免因得知并非罗刹来犯而松了口气。
几人交头接耳一番,抬眸看了又看,心下清楚驻扎此地的三五千人难以打过眼前的数万兵马,思来想去,自己也背不起战败的锅,便理所当然地命人将消息禀去了陶将军帐子里。
陶将军这些日子心里并不安生。他知道京里乱了,万里江山也乱了,若论大义,他此时该去平乱,让大偃重归平静。
可新君的为人……实在让他心存疑虑,因此他才只得先按皇后的吩咐守在此处。
他甚至不明白,皇后为何让他待在怀山关这个地方。
从兵法来讲,就算罗刹真要进犯也绝不会选怀山关啊?
于是此时乍闻“数万大军从罗刹方向而来”,陶将军惊得直往后仰:不是……怎么真从怀山关来啊?!
皇后怎么猜到的!
短暂的惊诧后,头皮发麻的感觉旋即席卷而来——他这里只有几千人,而罗刹一下子来了数万人马!
陶将军思虑再三,只得先去会会对方主将。
……叫阵阶段嘛,还有智取的机会。双方见上一面,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用气势将其喝退都有可能,哪怕只是拖延些时日等援军来了也好。
他这般想着,登上城楼,朝下面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云宜听到熟悉的声音,抬眸睇了一眼,心下微松,信手摘了兜帽:“陶将军,别来无恙。”
“你……!”陶将军瞳孔骤缩。
手下的目光都望过来,然后,所有人都看到意外、震惊、狂喜在一息之间涌动在他眼中,最终化作一声畅快的笑:“哈哈哈,宁悦公主!什么风把您吹边疆来了!怪不得皇后娘娘让臣这鬼地方等,你们母女搭台子唱大戏,倒给臣透个底啊!”
他说着迫不及待地迎下城楼,沿着石阶走了好几步才想起吩咐手下:“快,快开城门!去备接风宴去!”
第337章 刀剑 非要闹什么困兽之斗的戏码,她也……
云宜久悬的心终于放松了。
她不是不担心这其中有诈, 可她没的选,只能赌陶将军还站在母后这边,因此陶将军对她笑脸相迎就是个好事。
她带着几名将领进了怀山关, 身后的大军随后也入了关中, 就地扎营。
怀山关是贫瘠之地, 但陶将军还是尽量办了个还算像样的接风宴。在宴席上, 云宜才算彻底明白了大偃现在的局面。
简而言之就是一个字——乱。
处处都乱。叛军众多, 压下这一处又升起那一处。
陶将军说起这个直摇头,连连感慨道:“若不是先帝在位时充盈了国库, 只怕朝廷早就撑不住了,天下都要改姓。”
也就是说, 现下的局面无非一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地藩王、百姓虽揭竿而起,但原在盛世中的朝廷也没那么动摇根基。
云宜叹道:“还需尽快稳住局面才好, 否则国库再富余也经不住日复一日的消磨, 百姓更受不住战火纷飞的罪。”
陶将军皱眉苦笑:“正是这个道理。说句胆大的话,臣这些日子偶尔也会想,若谦王登位后不这样糊涂也好。他别对宗亲们动手, 局面能好一大半,何愁日后坐不稳皇位?”
云宜淡然摇头:“这话对也不对。若他真能服众,换个家国平安, 我和母后这条命舍也舍得;只是若要服众,从他登基数算已是晚了,早在他算计谦王妃母子时就已失了人心,便是登基后他不动藩王,藩王们也难免对他猜忌提防。”
宫里总是这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没有那件事,楚恒沂或许还有机会给自己立个好些的形象, 可从那件事之后他就已没什么机会了。
云宜想,父皇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动立恒泽为储的心思、才会封她为摄政公主。
在父皇眼里,对他们这些孩子固然有远近亲疏的不同,但更紧要的向来都是江山稳固。
只可惜人生无常,父皇筹谋的路还没铺好,自己就已撒手人寰,江山到底动荡起来,他们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得不兵戈相向。
云宜想到父亲,心生悲戚,竭力定了定心,又问陶将军:“我母后和弟弟,当真还安稳么?”
陶将军眉心微微一搐,踟蹰了片刻,仰首饮尽了酒,道:“事关重大,也不能骗殿下。说实话,臣不清楚,当时事发突然,皇后娘娘只命臣来这怀山关,并无别的解释。臣抵达怀山关后往京中去过几封信,都是按娘娘的吩咐拐弯抹角送到信得过的人家的,却也都没有答复。所以殿下要问娘娘与二殿下是否安好,臣当真不清楚。”
这对云宜来说倒有些棘手。她毅然决然地回去,是为了夺权,也是为了救母后和弟弟。
而说起夺权,也需有母后镇场、更需有弟弟这个皇子撑着才好。
倘若他们都没了,她杀到京中也难成事,如此煞费苦心地回去又为什么?
这让云宜心绪沉下去,但也只消片刻,她就释然了:她总归是要杀回去的。若母后和弟弟在,自然皆大欢喜;若他们都没了,她就当此行只是为他们报仇,哪怕要不得长兄的命也撕他一块肉下来。
她回了京,也至少还能和母后死在一起。
身为大偃的公主,总也不能真因苟且偷生的缘故留在罗刹,最后客死异乡吧?
云宜定住心神,军队在几日后再度拔营。
起先仍是那几万人的军队,但有陶将军这位名声响亮的兵部尚书领兵,先后便有数处郡县不战而降。军队人数迅速增补,只半个月的光景就已破十万人,一跃成为大偃势力最大的一股“叛军”。
又因最初数地都是不战而降,这支军队一时也没引起朝廷注意。朝廷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然入秋,云宜在马背上到了十四岁,这是她人生的前十四年里最难忘的生辰了。
宣政殿里,前线急奏让殿中君臣都陷入长久的沉默,殿中一片肃杀。
又有了新的叛军。过去这三两个月里,他们对“某地出现叛军”的消息都快麻木了。好在国力不差,一时还撑得住,文武百官这才没失了心气。
但如今传来的消息是,兵部尚书跟着摄政宁悦公主反了。
……年方十四的摄政公主且先不提,可兵部尚书反了意味着什么?
朝臣们都知此事棘手,自新君继位之初便忠于新君的几人一时更生出懊恼,恨自己站队太快。
楚恒沂也实在是焦头烂额地久了,气得在宣政殿里掀了桌子,一把拔出侍卫的剑,即道:“朕杀了卫氏!”
“陛下不可!”朝臣们大惊失色,纷纷上前阻拦,阻拦的目的却各不相同。
其中自有一部分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但更有些心里已然动摇,暗暗打算两头下注——反正只是内部纷争,不涉及什么外敌,他们站谁都说不上对不起大偃江山,也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亦有些人想得更长远——先帝的兄弟本就不多,在近几个月的争端里,有半数已经死了,另一半中又有半数押在牢中,余下的在战场上。
当今圣上无论是否能在这场混战中取胜,看上去都不像能坐稳皇位的样子。先帝的兄弟们没了,来日就只能寄希望于先帝的另外几个儿子,可因先帝英年早逝,儿子也就几个,不算当今圣上,也就和摄政公主一母同胞的楚恒泽还算有些名望。
可这孩子实则是比不上摄政公主的,所谓的“名望”实则是靠着母亲和姐姐,尤其是母亲。
一旦卫氏没了,楚恒泽自身难保。那万一今上坐不稳皇位,难不成真让天下易主?
——除非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否则做臣子的没有哪个会觉得天下易主是件好事。
因此楚恒泽必须保住,卫氏的命也就必须保住。
朝臣们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好生费了一番工夫,终于将暴怒的楚恒沂劝了下来。然而他对卫氏的恨意暴露无遗,朝臣们不免担心他冲动之下闹得覆水难收,因此在翌日早朝上,二十余名文官武将联名上疏,奏请皇帝准允卫氏“出宫安养”,并且“为免陛下劳心伤神”,他们已为卫氏母子备好了一处别苑。
皇帝自然不肯,紧随而至的就是又一场威逼利诱,几名重臣甚至以死相逼,总算令皇帝松了口。在暮色四合之时,卫湘被一顶小轿接出了宫。
楚恒沂肯在这一环低头,实则就还算聪明。因为早朝时文武百官看似在求他,实则因事关自身安危,已有剑拔弩张之势,所谓的上疏请奏只是在维持最后的君臣体面。倘若他看不清局势,这体面总会撕破的。
现在他退了这一步,局面就暂且稳了下来。
但注定只是“暂且”。
楚云宜从边关杀回安京并没有用太多时间,朝廷在秋日里得到消息,她在立冬的次日就已入了城。
屈指数算,她离开京城的时间也只有几个月,再踏入京中却觉得恍如隔世。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云宜早已下令,命将士们不得搅扰百姓,但百姓们总归还是害怕的。
这样的避之不及让冬日显得格外萧瑟,唯有差入宫中传话的信使接二连三地赶来回话。起初是劝降、后来是呵斥,再到最后,云宜听闻前些日子暂居在外的母亲和弟弟被押回宫中,成了人质。
她并未因此产生什么惊慌,因为这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她这一路回京,虽也真刀真枪地打了几场,但凶险程度比预想中小得多,可见楚恒沂不得民心,臣子们也未必对他有几分忠诚。
如此一来,能拿捏住她的也就只有母亲和弟弟的命了,楚恒沂若不这么干她才会感到意外。
暮色四合之时,兵马围了皇城与皇宫,云宜与陶将军带了三千亲兵入宫,直奔紫宸殿。
紫宸殿里,氛围除了紧张之外,更有些无法忽视的尴尬——宫人们和几名朝臣候在殿中,不乏有人在想:皇家内斗,他们跟着玩什么命呢?
楚恒沂在殿中来回踱步,不仅脚步声透着焦躁不安,就连呼吸也都带着愤怒。
相比之下,卫湘比他平静得多,她坐在大殿一侧的椅子上安然喝着茶,恒泽有些不安,几度看向她欲言又止,她终于投了一记目光过去:“别急,且等你姐姐。”
终于,低沉的兵马声渐近,所有人都循声望向殿外。
黑压压的队列从不远处的几道宫门涌进来,步行者居多,只最前面的几人骑在马背上,为首的正是摄政公主与陶将军。
他们在离宫门尚有几步远时勒住马,身后的亲兵也都停下来。楚云宜扫了眼殿中众人,淡然道:“无关人等都退下!”
朝臣、宫人们巴不得不蹚这浑水,闻言如潮水般退至殿外,却也不敢离得太远,缩到紫宸殿两侧探头探脑。
楚云宜挑眉凝睇着楚恒沂:“谦王,父皇并未立储,你得位不正;囚禁嫡母,你为子不孝;无理诛杀宗亲,你为君不仁。”
“事到如今,你退位吧,咱们彼此留个情面。免得父皇尸骨未寒,咱们兄妹便要刀剑相向。”
——云宜说这话,起码有一半是真心的,她是真的不想让父皇在天之灵不得安息。
楚恒沂一声冷笑:“楚云宜,你以为你和你母亲算什么东西!朕从未认她作嫡母,也从未拿你当妹妹!”
话音未落,唰地一声,他佩剑出鞘,直指卫湘而去。
陶将军神色立变:“皇后娘娘!”当即便要扬鞭策马奔入殿中,几是同时——
“砰!”蓦然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楚恒沂跌倒在地,神色痛苦却发不出叫声,唯有冷汗涟涟而下。
卫湘一怔,仔细看了看,才发现他左臂紧抱着右手,仍依稀可见右手已变得鲜血淋漓,血色迅速染红衣襟。
卫湘诧然望向殿外,楚云宜正吹散枪口的热气。
——这便是她适才话中“不真”的那一半了。
如若楚恒沂不肯退位,非要闹什么困兽之斗的戏码,她也没打算跟他“刀剑相向”。
她有枪。
第338章 返京 那是他很多年前送给她的东西。……
这一枪虽稳准狠地解了卫湘的危机, 却把众人都吓住了。
……不管楚恒沂这皇帝做得怎么样,他都是正经办了登基大典继位为帝的新君。楚云宜又不是什么揭竿而起的“外敌”,而是他的亲妹妹, 如今他尚在皇位上, 两个人名义上就还是君臣, 楚云宜冷不丁的这一枪无异于将君臣兄妹的关系都踩在了脚下。
于是连陶将军都傻了, 躲在紫宸殿两侧的几位重臣更面露讶色。楚恒泽嚯地站起来, 头皮发麻地道:“他要伤我母后,二姐一时情急才……”
“解释什么!”云宜耸肩轻笑, “父皇尸骨未寒,大偃江山就被搅成这个样子。若非顾及三分兄妹之情,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我杀也杀得,更没什么不敢认的!”
这话她说得气势十足, 言辞间坦坦荡荡, 寻不出丝毫心虚的意味,倒让朝臣们都说不出什么。
云宜说罢翻身下马,步入殿中, 睇了倒在地上疼得抽搐的楚恒沂一眼。见他仍说不出话,也不与他多费口舌,只朝卫湘一福:“儿臣来迟了, 母后无恙吧?”
卫湘望着女儿怔了又怔。
母女二人分别几个月,她朝思暮想,如今云宜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
……全须全尾的,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似乎截然不同了。
她长缓了口气,撑身站起来。她有许多话想问云宜,但现下还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只得克制住情绪,攥住云宜的手,向外面道:“有劳各位将士。”
说着,她目光淡淡乜过楚恒沂:“先帝走得突然,确未留下遗旨,且早在先帝在时便对谦王有诸多不满,亦无意传位于他,诸位大人也都是知道的,适才公主所言非虚。”
不等刚刚回到殿门外的文官们回话,陶将军气沉丹田道:“娘娘所言极是!”
卫湘又续道:“如今大偃内忧外患,还需先将朝中的局面稳下来才好。谦王——”她一指倒在地上的楚恒沂,“姑且送回谦王府严加看管,一应妃妾也一同回府。”
“陶将军速速致信几位起兵的藩王、叛军,让他们知晓朝中即将拨乱反正,若此时卸甲归降,既往不咎。若不肯降,便劳将军排兵布阵,诛灭叛军。”
“诺!”陶将军应了声,心下知道这是头等大事,恨不得即刻告退去忙。
却听殿外一文官踟蹰开口:“娘娘,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娘娘说谦王得位不正、不仁不义,这倒有目共睹。只是若谦王不得继位,那这皇位……”
一语既出,众人纷纷点头附和,战战兢兢地想求个结果。
卫湘原想缓和几日再议此事,但此时他们这般提起来,她也不好避之不提,只得笑道:“本宫自有些打算,诸位大人听上一听。”
众臣心头一松,心知卫湘只楚恒泽一个儿子,此番询问也不过走个过场,人人都等着她将楚恒泽点出来便顺水推舟地应了。此后楚恒泽继位、卫湘与楚云宜在旁辅佐,也不失为一条安稳的出路。
却听卫湘道:“先帝子嗣不多,谦王暴戾成性不堪大用,本宫这个儿子又身子羸弱。往后几子要么资质平庸、要么尚还年幼,也不敢托付国体。可依现下的局面,新君若无几分手腕,也震慑不住这四面八方的动荡。”
这话直说得原以为答案只有一个的朝臣们摸不着头脑了,众人望向卫湘,眼中具有惑色。
卫湘迎着他们的困惑,慢条斯理地一笑:“本宫思来想去,唯有本宫暂且坐上这帝位,方可避免节外生枝。”
“这……”众人大惊失色。
云宜猛地转过脸:“母后?!”
卫湘并未看她,淡看着众人:“诚然,本宫也知兹事体大,断然不是咱们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诸位大人若想尽快得个定数,本宫这便召文武百官都入宫来,咱们同去宣政殿一议吧!”
此语之后,半晌无话。殿外众人都在震惊中回不过神,相比之下,云宜适才给谦王的那一枪都不值一提了。
过了不知多久,倒是谦王硬提拔上来的那位丞相磕磕巴巴道:“就、就依娘娘所言,命群臣速来议事吧……”
“好。”卫湘颔首,殿内殿外即刻都忙碌起来,卫湘在这忙碌之中终于顾上与云宜说话,侧首轻问,“累坏了吧?且先回去好好睡一觉。”
“不累!”云宜摇头,带着小孩子赌气般的执拗道,“我陪着母后,免得那些腐儒欺负人。”
当日傍晚,宣政殿里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但卫湘所言太离经叛道,这日自是没能得出结果,众臣闹了个不欢而散。
卫湘待他们走了,携一双儿女回了长秋宫去。先前被调离的宫人都已回来了,长秋宫在肃穆里透出一片喜气。
云宜哈欠连天,进了宫门草草向卫湘一福就趔趔趄趄地回屋睡觉,卫湘陪她一同回去,原还想让她好好沐浴更衣,可她根本顾不得,强打着精神卸了珠钗又褪了外衣,往床上一倒就昏睡过去。
卫湘坐在床边陪了她一会儿,便命琼芳与积霖亲自在这里照应,自顾起身出了云宜的厢房。
傅成上前道:“动荡了一日,明日还有的忙,娘娘也早些歇息吧。”
“备轿。”卫湘抿了抿唇,傅成迟疑抬眸,又听她说,“本宫去趟冷宫,让陆氏候见。”
傅成一愣,忙奉命照办。约莫两刻后,皇后凤辇停在冷宫门口,卫湘点名要见的陆氏早已收拾妥当,由两名冷宫宦官盯着,候在她平日所住的那方破败侧殿里。
卫湘步入殿中,她垂眸福身施礼。两侧的宦官一见,上前要按着她跪下,她立时一怔,卫湘即道:“你们退下。”
宫人们忙退出去。殿中烛火昏暗,陆氏警惕地望着她:“不知娘娘此来所为何事?”
“坐下说话。”卫湘说着,从她身侧经过,坐到了茶榻上。陆氏滞了滞,终是随着她也坐过去,傅成很快上了茶来,卫湘无意饮茶,只侧眸望着陆氏,开门见山道,“本宫给你个出冷宫的机会,陆氏一门也可重得靖国公之位,你看怎么样?”
陆氏心下一惊,虽觉惊喜,也明白这断不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沉息问她:“娘娘要妾身做什么?”
“来给我做官。”卫湘一字一顿,“从女官为始,逐步过渡至朝中为官。在此之前,你的父母兄长都需为本宫说话,助本宫称帝。”
陆氏悚然一惊,触电般站起来。
卫湘平静地看着她,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卫湘,半晌方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称帝……我为官?咱们可是后宫妃嫔……”
“是。可山野莽夫都能称帝,后宫妃嫔为何不行呢?”卫湘直视着她的眼睛,语调不急不躁,“你想想这事怪不怪——你学富五车,早在待字闺中之时就已名满京城,却在后宫硬生生被逼成一个妒妇,只得在冷宫了此残生;皎姐姐貌美但本分,一朝被人陷害就是几年的母女分别,连鞭子都挨过;先皇后也是个心思通透之人,但一朝失子又失了圣心,便只得郁郁而终;更别提徐氏……”
说起徐氏,她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出身好、有才有貌有脑子,但被困在后宫郁郁不得志,直到最后为一个宦官发了疯,平白失了性命。”
“我不想探究先皇后与徐氏的执念之事值不值得,我只问你,若咱们有别的路可走,她们会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你又会不会这样?”
陆氏只管发着蒙,全然回不过神来。
卫湘轻笑:“你见过几个男人为儿女情长发疯的?便是失了孩子,先帝也难过几日就罢了。那样的好日子,本宫也想过一过。眼下实在需要助力,这才来问你,干与不干,你给本宫个痛快话,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陆氏还是回不过神,呆立在卫湘面前,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
卫湘十分的善解人意:“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你且想想吧,三日之内给本宫回话。”语毕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末。
虞南,玉华行宫。
张为礼带着百余名宦官涌进玉华行宫,差点把玉华行宫的宫人都吓破胆。
张为礼倒没有为难这些宫人的意思,打听了容承渊住在何处,带着众人直奔而去。到了院外,便命旁人都在外等候,只带着四名最为相熟的师兄弟进门。
容承渊正百无聊赖地自己在门口贴春联,乍闻身后有人唤了声“师父!”,还当自己出现了幻听。
“师父。”张为礼又唤了一声,容承渊皱着眉回过身,看到眼前几人,又有那么一刹怀疑自己在幻视。
张为礼笑着一揖:“近来朝中动荡、宫中事多,奴奉旨前来,请师父回去主持大局。”
容承渊一阵恍惚,心下只觉得这玉华行宫还是消息闭塞了些,自己近些日子没少打听外面的变化,看起来还是漏了些什么。
他无声沉息:“是谁的旨?”
“还能是谁的旨。”张为礼垂眸屏笑,右手往左袖里一叹,摸出一物,双手奉与容承渊。
容承渊定睛一看,是瓶香水……不,准确些说只是个香水瓶,香水已经用空了。瓶子是罗刹国的样式,用空后稍作改装便可变成一只小灯,现下隐隐可见瓶内有些尚未擦净的黑渍,可见在香水用尽后,它又被作为笼灯点了很久。
那是他很多年前送给她的东西,也是他第一次正经送她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还有四章,明天一起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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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重逢 “掌印一路颠簸,辛苦了。”……
半日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玉华行宫,只留下一众行宫宫人久久回不过神。
从玉华行宫到安京的距离远比安京到罗刹国更远,容承渊来时颠簸了两个多月, 回去也差不了太多。
这一路上, 局势仍旧变幻不停。张为礼奉旨出宫时卫湘尚是皇后, 接到容承渊之初言中也都是说“皇后娘娘”如何如何。直至途经江南时, 他们住进官驿, 乍闻昔日的皇后卫氏已登上天子宝座,坐在官驿厅中吃饭的百余宦官都被惊住, 殿中鸦雀无声。
其实漫说他们惊异,就是卫湘自己也没想到此事竟真的成了, 而且如此顺利。
她原是做好了事情不成自己反被朝臣们逼死的打算的,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 赌一把也值。
更何况她身后还有云宜。
云宜天资聪颖, 是楚元煜几个儿女中最出色的一个,只因是个女儿便无缘皇位。如果恒泽当了皇帝,云宜这个当姐姐的最多也就是从摄政公主升为摄政长公主。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若当了女皇, 云宜便也有了当女皇的机会。而若她没能成事,也算是为云宜试了错,即便她被朝臣逼死、恒泽登基, 云宜凭着“新帝亲姐”的身份也不至于和她一起丧命,日后守着公主的身份安度余生就罢了。
这一切都太值得卫湘殊死一搏。而对朝臣们而言,在几日的惊怒之后,他们逐渐冷静下来,便逐渐意识到这似乎也并非一件坏事。
……首先,卫湘那日在紫宸殿所言虽有给自己贴金之嫌,却也都是实在话。大偃刚乱过一场, 此时的新君须能镇得住场,先帝留下的几个半大不小且资质平庸的皇子恐难堪大任。
其次,先帝的兄弟原还有两个算有谋略,一个是肃王、一个是景王。
但经此一役,肃王已被楚恒沂杀了,景王在沙场上受了重伤,此时在封地上养病,据说吃的药比饭都多。
此时大局初定,若新君继位没几日就驾崩必定又要招致一番动荡,也余江山稳固无益。
此外,卫湘还明言:“本宫的一双儿女、后宫的几个庶子女,皆为先帝血脉。即便本宫暂居帝位,待本宫去了,皇位不还是先帝的后人来坐?诸位大人也不必担心本宫大权在握之时不顾礼数,隔壁罗刹国就是个例——罗刹国早就有女皇登基。若女皇是皇室公主,那自不打紧;但也有几位如现下的罗刹女皇一样,原是皇家儿媳。摄政公主此行造访罗刹打听过了,一则她们以这样的身份继位,膝下须得已有皇室血脉;二则若继位后再生下子女,也只算作私生子女,皇帝可以给钱给爵位,玉牒族谱上却是不认的,断无继位之可能。”
“如此这般,罗刹国的皇位也安安稳稳地传了百余年了。如今国富民强不说,叶夫多基娅更是开疆扩土,已被尊为大帝。各位大人都是饱学之士,且请抛开礼法规矩不提,只想想这于国而言有什么不好?”
这番话推心置腹,又有同样强盛的罗刹国为例,自是有说服力的。况且就算不提罗刹国,唐时的武曌其实与卫湘所言的情形就差不多——皇帝驾崩皇后登基,她再故去后又是她与先帝所生的儿子来坐皇位,大唐仍是大唐。相传武曌房中面首无数,但皇室血脉不曾玷污,面首也就不值一提了。
这些明面上的条件已为卫湘铺好了天时地利,她又还具有得天独厚的“人和”。
——手握兵权的陶将军为了女儿站在她这边,云宜手里更还握有近十万的兵马。
据云宜自己说,她离开罗刹时只带了不到五万人,余下的都是一路拼杀过来归降的。这个数字还不包括本为朝廷所有、因而在归降后听命于陶将军的将士,若算上这部分,与云宜并肩作战过的还要再多小二十万人。
这些人固然不会是个个对云宜忠心,但若让他们在云宜和其他皇子亦或藩王之间选,这位曾和他们一起餐风饮露、又在战后没亏了他们赏钱的摄政公主,总比其他人多三分情面。
凭着这个实在后盾,云宜这些日子在廷议中底气十足。
群臣争执皇后能否登基时她其实并不太说话,只陪在卫湘身边安静听着,有时还帮卫湘剥个橘子润润口,和从前那个聪慧又不失乖巧的小公主也没什么区别。
直至有一日一位吏部官在争执中急了眼,叫嚷出“皇后狼子野心,诸位同僚当快刀斩乱麻”的话,云宜剥橘子的手一顿,认真看了那吏部官两眼,当时倒也没说什么。
可在傍晚的廷议散后,那位吏部官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套了麻袋。云宜干这事一点没藏着掖着,是亲自骑着马带人在闹市办的,当场就有人认出她是摄政公主。
因此在翌日的早朝上,对云宜的口诛笔伐一时压过了皇位之争。
云宜仍安坐在卫湘旁边,往自己口中丢了片橘子,边嚼边道:“不错,人是我抓的。他要杀我母后,我难道能袖手旁观?现在他的尸体已经凉了,若再有和他一样不怕死的,正好和他一起埋。”
此语说得群臣骇然,众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公主在沙场上拼杀了一场意味着什么。
——就像名匠锻造的兵器开了刃、见了血,她可不只是一个漂亮的摆设了。
这也令朝臣们迅速冷静了下来,得以认真斟酌卫湘摆出的利弊。
在这之后,一些旧日勋贵又突然而然地跳出来为卫湘说话——没人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帮卫湘,但他们原先都是簪缨数载的人户,纵使被先帝抄了家,在朝中也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说出的话不说举足轻重,也总有些人要顾几分面子。
因此,当容承渊在元月里踏入安京城门的时候,新帝登基的喜悦都已淡去,无论朝堂还是百姓都已在诧异之后接受了事实。先前的疫病和战火也都平了,卫湘的皇位坐得安稳。
此时未过上元,宫中的庆贺原本就多,又逢新君继位,番邦使节都借着新年前来朝贺,卫湘忙得不可开交。
容承渊步入紫宸殿时,外殿的座钟刚过七点钟。出来迎他的人很熟悉,是积霖,客客气气地告诉他:“陛下正在宣政殿会见使节,掌印且去侧殿先用早膳吧。”
容承渊笑笑,只说:“不饿,我在这里等就好。”
积霖闻言又请他坐下喝茶,他也只摇头。积霖不好再劝,只得由着他了。
容承渊立在内殿门外,状似心如止水……实则心惊胆战地一直等下去。数年来的相处犹如皮影戏,带着如梦似幻的光影一幕幕划过脑海。
他自认为是懂她的人,但此时此刻,他拿不准她为什么寻他回来,又为何立刻召见。更猜不出她一会儿会问些什么,因而也无从谋划自己该如何回话。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殿中的光线由暗转明。不多时,宫人熄了灯,殿中稍暗了些,一刻后又在日上三竿的光芒里变得更亮。
容承渊在明暗转换里想:罢了。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是祸躲不过。
他这样权极一时的宦官本也不该奢想什么善终的事。若死在她手里,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至少她还让他在死前又见了她一面.
宣政殿。
新君微笑着与使节们说着话,实则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容承渊已经回宫了,也早知自己今日并不得闲,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抽空见容承渊,不如让他先回去好好休息,免得他在候见时胡思乱想。
……他和她是一样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心眼子太多,都是容易乱想的。若她是容承渊,此时就会担心从前和新君朝夕相伴的自己此时成了最清楚新君往日不堪的人,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虑及这些,她心知很该徐徐图之,先让容承渊安心再说别的。
可她等不及了,她立刻就想见他。至于安他的心,她寻别的法子好了。
如此一直捱到晌午,使节们告退,卫湘下旨在傍晚设宴为他们接风,自己终于能偷得半日清闲。
她于是立刻回了紫宸殿去,脚步走得很急,云宜起先还跟着她,后来察觉端倪就顿住脚,朝她福身:“母皇,儿臣去看看大姐姐,先告退了。”
“好。”卫湘点点头,提醒她,“晚上的宫宴别迟了,有你教母的人呢。”
“我知道!”云宜笑应,遂又福了福,便带着宫人走了。
卫湘步入紫宸殿殿门,一眼就看见容承渊候在内殿门外。
她脚下一顿,他也看到她,两个人相视一息,他垂眸俯身,一丝不苟地下拜:“奴容承渊,叩见陛下。”
这个称呼她已听了一个多月了,但从他口中说出来她莫名觉得别扭。
她因而蹙了蹙眉,仔细一想,忽又忍不住笑了。
——他们太过熟悉,在有些时候活像彼此肚子里的蛔虫,摸索对方的情绪更毫无难度。
于是她很清晰地感觉到,他很是紧张。
果然在胡思乱想!
卫湘苦笑摇头,快步上前:“掌印一路颠簸,辛苦了。”
行至跟前,她想扶他,但他察觉她伸手就径自起了身,硬让她扶他的手变成了虚扶。
卫湘心下一叹,不理他在想什么,蛮横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容承渊正自一滞,她便拉着他转身往外去了:“可算到了,有件要事需你陪我去办。原想年前了了,谁知你此时才到。”
“……”容承渊哑然望着她的背影,迟疑再三,终是只得将满心不安暂且搁置,问她,“何事?”——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中午十二点
第340章 坏事 这就是她另外想的让他安心的办法……
“到地方就知道了。”卫湘扭头朝他一笑, 遂吩咐傅成,“去备马车。”
傅成作揖道:“听闻掌印入宫就已备下了,陛下稍候。”
“好。”卫湘点点头, 走出殿门就停下脚。只消片刻, 马车便驶过来, 停在殿前。卫湘由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容承渊也上了车, 只坐在车辕上。
卫湘想唤他也坐进来,转念细思, 还是先作罢了。
她没带太多人手,只几名亲信的宫人和侍卫随行。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也没走太远,连皇城都没出, 就在一处院落门口停了下来。
容承渊先一步下了马车, 张望四周。
循理来说,皇城的紧要地方他都是熟悉的,可这处院落他竟毫无印象, 全然不知它为何值得卫湘亲临,一时不免心绪复杂。
卫湘也下了马车,一眼瞧见他的神情, 了然笑道:“少慨叹什么物是人非。这院子原空置了多年,近来有事才用起来,你自然不知缘故。”
容承渊局促轻咳,垂眸道:“奴没有……”
卫湘认真地看着他:“嘴真硬。”
“……”容承渊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卫湘低笑一声,自顾走向院门。守在门边的侍卫忙为她开门,而后跪地施礼。
卫湘迈过门槛, 发觉容承渊没跟进来,回头望他一眼:“来啊。”容承渊忙举步跟上。
外头一前一后地走过前院,大多随行的宫人侍卫也都留在这里,唯容承渊和傅成、琼芳和四名宦官还跟着她。
再穿过次进院门,琼芳傅成也都停下脚步,只剩容承渊与那四名宦官随着她继续往里走。
第三进院寂静如斯,院中只有个骨立形销的女子在井边打水,发觉有人进来,她麻木地望过来,望见卫湘的刹那眼中闪过一缕惊色,继而又归于麻木,沉默地跪地下拜。
卫湘没有理会她,容承渊倒识出了这人,便也对这院落的用途有了猜测。
再过一道院门,就是最内进的院子了,才刚进院,二人就听到女子的惊叫嚎哭:“殿下……殿下住手!住手!”
卫湘黛眉倏皱,顿住脚步望向声音的来处,是正屋西侧,大约是楚恒沂的卧房或者书房。
她沉了口气,举步走入堂屋,再折入那间西屋,绕过屏风就看到了房中的一室混乱。
屋里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酒坛酒盏,楚恒沂穿着寝衣,蓬头垢面,一同样发髻散乱的女子被他抓着头发按在墙上,另一女子跪在地上紧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他松手。
卫湘定睛一瞧,被按在墙上那个正是他正妻董氏,不禁眉头蹙得更深,略微偏头,即有两名宦官上前,硬将楚恒沂拽开,另两人已颇有眼色收拾了一片狼藉的茶榻。
卫湘踱过去落座,那二人就将楚恒沂按跪在了她面前。董氏跌倒在地,一旁的女子又要向卫湘问安又想扶董氏,手忙脚乱之下更显狼狈。
“别多礼了,歇着吧。”卫湘淡声。
楚恒沂看到她,酒醒了大半,挣扎着咆哮:“你还敢来!”
“阶下囚又不是朕,朕有什么不敢来的?”卫湘冷笑,目光淡淡扫过楚恒沂的右手——云宜那一枪打伤了他的手,后来虽经简单医治未让他丧命,但也终是比不得从前。
就这样,他还能按着董氏打。卫湘直后悔逼他写完退位诏书后没直接把他双手剁了。
楚恒沂歇斯底里地怒吼:“父皇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卫湘轻嗤一声,口吻幽幽:“你父皇的儿女终究会继承大统,他未见得恨我,但你母后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倒是真的。”
“你还敢提她!”楚恒沂虽被按着,仍拼命地想扑过来,像只发疯的野兽。
“朕又没做对不住她的事,朕怕什么?倒是你——”她怅然叹气,“朕原备了个人,想将张氏与你母后的纠葛尽数告诉你,好让你死个明白。如今见你糊涂至此,倒觉得让你死也稀里糊涂才够解恨,便也不必此人出面了。”
楚恒沂怔忪一瞬,目露茫然:“什么……”
卫湘决意不与他明言,当即换了话题:“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弑君弑父的案子大理寺已查明了,此等大罪凌迟也不为过。朕看在你曾唤朕一声母后的份上留你全尸,今儿就送你上路。”
——这便是楚元煜驾崩那日,她偏要问清楚恒沂是否弑父的缘故。若他认了,她查个明白,手里便多个筹码;若他矢口否认,是虚是实她也瞧得出,便要另做准备,横竖将这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两种结果于她而言本没有什么不同,都能取楚恒沂的性命了却后顾之忧,但在大理寺将案卷呈到她手中的那日,她还是大哭了一场。
她觉得可笑,觉得惋惜。
因为,那实在不是一个多精妙的局啊……
她原以为楚恒沂必是在宫中布了许多眼线,因而情急之下随时有人可用。实则是眼线确有,但在那个局里派上用场的唯有一个宋玉鹏。
最紧要的实是楚元煜的头疾实在厉害,那次被他气狠了,的确凶险。
御前宫人最初告诉卫湘他病势不好的时候与楚恒沂无关,就是他自己病得厉害了。
于是,那就成了决定楚恒沂将来的关窍。
宋玉鹏早已是他的人,唯恐楚元煜病愈后真要他的性命,便劝他放手一搏。他点了头,有宋玉鹏这个御前第二号的宦官在,下手并不是难事。
宋玉鹏没有下毒,只是偶尔在为他煎药时少放一味;入夜时分悄悄打开一丝窗缝,令冷气透进来……对卧床昏迷的人来说,身边的近侍想出这种阴招太简单了。又因并非下毒,他的久病不起看起来便是正常的病情反复,御医们也没发觉异样。
就这样,姜寒朔虽被卫湘授意为他吊着气,他也注定会撒手人寰。
其实若认真想,就算楚恒沂和宋玉鹏不动手,他能否熬过那一关也要两说。卫湘难过只是替他不值,觉得他这一生精明、通透,该狠心的时候总能狠心,只在这个长子的事上总会容情两分,因而不曾斩尽杀绝,结果最后却是这个长子对他痛下杀手。
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在他的死上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卫湘长吁一口气,睇了眼左右,一名宦官捧着白绫上前,恭请楚恒沂赴死。
楚恒沂自然不肯,扬手打翻了盛放白绫的托盘,又要冲卫湘扑来,被身后的宦官死死按住。
先前捧白绫的那宦官将白绫重新敛入盘中,再度呈去,又被楚恒沂打翻。
如此往复三四次,卫湘冷眼看着,只眉目间隐现不耐。
容承渊的不耐明显得多,虽克制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忍住:“办差办得这样拖泥带水,别说是我教出来的。”说着就信步上前。
卫湘心弦一松,屏住笑意,只看着他。
容承渊一把抓起白绫,颔首轻言:“请陛下移步,别脏了眼睛。”
“好。”卫湘噙笑点头,便自顾起身,出了门去。
一名宦官随在她身后,在她出去后就阖了门。卫湘施施然在堂屋里安坐下来,也就不足半刻工夫,房里传出女子的哭声,悲戚不多,倒很惊惧。
很快,又一宦官出来,向卫湘揖道:“陛下,谦王已以死谢罪了。”
卫湘点了点头:“弑父弑君之人,不配厚葬。去置一口薄棺,将他草葬在先帝元皇后的陵外吧,只当全了他们的母子之情。”
话音未落,屋里的董氏叫嚷起来:“陛下,陛下!”接着就是宦官们拦她的声响。
“不必拦她。”卫湘扬音,宦官们收了手,董氏与另一女子相互搀扶着一同出了屋,扑跪在卫湘跟前,“陛下……妾身求陛下降旨,求陛下准妾身不与他合葬!”
董氏仰起脸,满面的泪痕:“从前的事……陛下知道的,他就是个畜生!”她惊惧不已地连连摇头,“妾身只怕死后与他合葬来世便还要做夫妻,求陛下恩准!”
话音落定,董氏深拜下去。
卫湘看着她,心底并没有太多情绪。
其实董氏从前也算得罪过她,曾几何时,她也设想过来日若有机会,要将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可如今在皇位上坐了月余,她已然将这些都看淡了,董氏从前的不敬恍如隔世,现在看着跪在眼前的这个人,她觉得跟蝼蚁也差不多,不值得她恨,更不值得她脏了手。她反倒生出一种怜悯,这种怜悯和听闻楚恒沂算计董氏时截然不同,只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沉吟了半晌,她抬眸道:“容承渊。”
容承渊上前了两步,她说:“在皇城里再寻一处干净的院子安置谦王府的女眷吧。董氏的吃穿用度依敕命夫人算,余者依例降等。上下人等无旨皆不得擅出。”
语毕便朝董氏道:“你们安分守己,便不会有人为难你们。若非要闹出些事,朕保你们三更惹事四更便尸横院中。”
董氏原以为自己也是要被赐死的,因此才会急于提起不与楚恒沂合葬,卫湘所言全然出乎她的意料,瞠目结舌地望了卫湘半天才恍然回神,连忙下拜:“谢陛下!”
“回宫。”卫湘垂眸起身,两名宦官留下来料理楚恒沂的后事,余下二人和容承渊一同随她出门。
她回到马车上,这回揭开帘子唤了容承渊:“你进来。”
容承渊薄唇微抿,依言进了车厢,坐在侧旁的位置。
卫湘以手支颐,侧眸笑睇着他:“熟悉的感觉回来了吧?”
“呃……”容承渊哑了哑,苦笑道,“陛下……奴其实也不怎么亲手杀人,说不上熟悉。”
“谁说这个了!”卫湘扑哧一笑,忽而凑近,薄唇几乎贴到他的耳际,“我是说,咱们两个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感觉。”
——这就是她另外想的让他安心的办法:拉他一起干个“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