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公爵 “阿列克谢,交给你了,照顾好公……
在之后的半个小时里, 叶夫多基娅与近侍们一同过目了那些首饰。
这些首饰送去的时间涵盖十几年,每一件都有明确的宫廷记档。最初的几件都只是罗刹风格,后来叶夫多基娅开始开疆拓土, 就多了其他国度的东西。
但它们之间仍有共同点, 那就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就算放在与罗刹国审美迥异的大偃, 它们也仍旧价值连城。
这个结果令叶夫多基娅陷入沉默。
在她认大偃公主为教女的事情传开后, 其实是有过好几个胆大包天的人自称大偃公主来寻她的。由于两国国都相距甚远, 询问安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那些人其实也都没走到这一步, 因为一国公主拜访邻国前没有正式的“预告”本身已经很奇怪了,而且她们都拿不出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
公主纵不可能只凭一张嘴来拜访邻国。
可现在这位显然不同。
她虽然也没有“预告”, 可她的证明也太多了。
叶夫多基娅心底首先生出的是一种喜悦。
这种喜悦很纯粹——她想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是个让人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心软的孩子。认下这个教女的时候, 她是真的开心的, 因为她没有女儿,教女的出现让她弥补了一点心里的缺憾。
现在十几年过去,她终于又要见到那个孩子了, 也不知她长成了什么样。
不过,这种喜悦稍纵即逝,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件事有多古怪。
——究竟是什么原因, 会让大偃的公主突然而然地孤身来到罗刹,以这种方式见她的教母呢?
叶夫多基娅心生警惕,沉吟了半晌,侧首询问身边的女官:“她现在在做什么?”
“在睡觉,陛下,她高烧不退,已经请医生过去了。”女官回道。
“那就让她先睡吧, 让我的御医去照料她。”叶夫多基娅下颌微抬,“让保罗明天早些过来,来见这位贵客。”
侍从们恭谨地记下皇帝的吩咐,见皇帝无意此时去探望这位异国公主,便默契地终止了话题,侍奉皇帝就寝。
翌日,云宜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她睁开眼睛,没有贸然坐起身,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端详四周半晌,发觉自己置身在一间罗刹风格的华丽卧室中,心里的紧张才消解了些。
然后她坐起来,马上就有两名年轻姑娘上前。她们金发碧眼,穿着罗刹国的礼服长裙,裙摆像是一把撑开的伞,又比伞要繁复得多,上面满是刺绣的花纹,还缀着细小的珠宝。
云宜用罗刹语问她们:“请问我在哪儿,罗刹皇宫吗?”
两人相视一望,眼中都有惊异,左边那个笑道:“是的。皇帝陛下没想到您的罗刹语如此之好,所以派了我们过来……我们会一些汉语。”
这句话就是用汉语说的,除了个别三两个字之外,也很字正腔圆。
云宜一哂:“她怎么会不知道我会罗刹语?我经常给她写信。”
“写和说总是不一样的。”对方见她坚持用罗刹语说话且十分流畅,索性也说起了罗刹语。
同一时间,大偃公主醒来的消息已用最快的速度禀进了皇帝的寝殿中。叶夫多基娅正享用早餐,闻讯放下餐具就出了门。
于是在云宜正向两名侍女询问自己何时能觐见女皇的时候,房门被一把推开来。
房中一静,云宜抬眸看向走进屋来的女人,只是微微一怔就下了床:“教母。”
她福身施礼,称呼笃定得毫无疑虑。叶夫多基娅微微一怔,上前扶她起来,视线在看清她的刹那就移不开了。
“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叶夫多基娅叹道。
如果说此前她对云宜的身份还有一分疑虑的话,在见到这张脸的一瞬,那点疑虑完全烟消云散了。
她的态度因而亲昵起来,拉着云宜回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笑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的教母?”
“我在母后的怀表里见过您的画像。”云宜坦诚回答,望着叶夫多基娅,她也觉得有点新奇——突然见到当了几年“笔友”的教母,谁都会新奇。
“哦,你是说那块怀表。”叶夫多基娅笑意更甚,“我见过,那还是我年轻时的画像。”
云宜哑了哑:“那恕我直言……您和当年没有任何变化,您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哈哈哈,你和你母亲一样可爱。”叶夫多基娅笑音爽朗,又问,“你父亲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她就看到云宜眼眶一红。
她默了一会儿,轻道:“我不知道……但大概不太好。”
这个答案让她的突然造访有了答案,叶夫多基娅深深吸了口气,凝声道:“好吧,原谅我,当我没问。”
她厚道地立刻岔开话题,看着侍从们说:“去给她取些合适的衣服来,她母亲送了我不少大偃的衣裙呢。”
“陛下。”云宜立马开口,“我可以穿罗刹国的衣裙……入乡随俗,何况我是您的教女,不必让外人认为您的教女与您执掌的宫廷格格不入。”
叶夫多基娅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吧,如你所愿。但我必须纠正你——”
云宜心弦一紧。
“别叫我陛下,我更喜欢你喊我教母。”叶夫多基娅神情严肃。
“……好的教母。”云宜小鸡啄米般地乖巧点头,“您再也不会从我口中听到那个词了,教母。”
因此侍从们很快为她寻来了几条尺寸合适的罗刹长裙,被指给她的两名侍女熟练地为她更衣,两名皇帝的女官候在门边,无所事事地窃窃私语。
其中一个说:“我以为大偃人穿我们的裙子会很奇怪……因为我穿大偃的裙子就很奇怪,但她穿这个还挺好看的。”
“哈。”另一个觑着同僚干笑,“你知道,我不是个刻薄的人,但实话实说,虽然你长得也很美,但跟她比起来,你差在了脸上——她这张脸就算套个麻袋都好看。”
“这很刻薄了!”前者怒目而视。
后者耸肩摊手,表示自己只是坦诚。
众人忙碌了一阵,云宜换好了衣裙,也梳好了妆,遮掩了大病初愈的憔悴。
叶夫多基娅知道前几日很辛苦,对镜扶着她的肩,抱歉道:“我知道应该让你多休息休息,放心吧,我们就是先一起吃个早餐,然后就不打扰你了。”
“我没事。”云宜扬起笑容,“昨天睡得很好,现在身上轻松多了。”
她于是跟着叶夫多基娅离开了房间。侍从们听到皇帝刚才的话,已经开始重新准备早餐了,安排在了一间相对正式的餐厅里,有长桌的那种,并且还心领神会地多准备了一份,是给太子保罗的。
皇帝很显然想让太子和大偃公主在早餐时见面。
然而这样的安排并没能换来完美的结果,因为在女皇和大偃公主穿过通往那间餐厅的走廊时就先见到了太子保罗。
……而且他正把阿列克谢公爵按在墙上。
“记住你的身份!公爵。”太子保罗面目狰狞地告诫他,“离我的母亲和那位公主远点。”
阿列克谢公爵比太子足足小四岁,今年才十六,但脸上毫无惧色:“我问心无愧,殿下。”
保罗顿时大怒,一记勾拳击向阿列克谢,阿列克谢向旁栽倒,周围的侍从们发出一阵惊呼。
“保罗!”皇帝的厉喝突然响起,二人都望过去,保罗脸色微微一变,颔首致意:“陛下。”
“太子殿下。”云宜垂眸,边按罗刹礼节施礼,边扫了眼倒在地上的人。
一路上她都没力气看清这个帮自己的人,只记住了“阿列克谢公爵”这个称呼,现下才惊觉他看起来似乎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且容貌俊美,很像罗刹童话里的王子。
云宜知道自己很该对他说声谢谢,可现下的氛围显然不适合道谢。
皇帝怒视着自己的儿子:“道歉,保罗。”
“您知道我不会向他道歉的,陛下。”太子冷然。
皇帝挑眉:“你吓到贵客了,向客人道歉。”
“……”保罗无言以对,强撑了一息,向云宜欠身致意,“抱歉,殿下,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殿下。”云宜微笑,接着,又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阿列克谢公爵颔首,“很高兴再次见到您,公爵。”
“……我很荣幸。”阿列克谢的语气不无局促,因为他现在状况实在有点滑稽,一管鼻血流个不停,让他俊美的容颜都变得好笑起来。
“好了,我们去就餐吧。”皇帝口气生硬,“云宜的病才刚好,等用完早餐,她要好好休息。”
语毕,她先一步继续前行,保罗面无表情地跟上她,却听云宜很迟疑地又道:“教母……按照罗刹宫廷的规矩,我一会儿可以劳烦阿列克谢公爵带我四处走走吗?”
“什么?”太子拧眉回过头。
皇帝亦回过头,云宜不大好意思地解释:“我想熟悉一下这个地方……我哪儿都没去过。”
“当然可以。”皇帝一口答应下来,刚刚被败坏的心情明显变好了,“阿列克谢,交给你了,照顾好公主。”
第332章 婚姻 “他们对婚姻真忠诚啊。”……
保罗凝视着云宜深深吸了口气, 但因为皇帝已经下了旨,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三人一起步入早餐厅, 阿列克谢公爵没有一同进来。
适才的小冲突让早餐的氛围有些沉闷, 但不论是皇帝本人还是太子保罗都维持了应有的待客之道, 因此这顿饭还是平静地过去了。
早餐结束后, 太子先一步告退, 叶夫多基娅问了问云宜的身体状况,劝她不如多休息休息, 熟悉宫廷的事情并不着急,但云宜表示自己没事了, 她也就没再坚持。
两个人走出早餐厅,阿列克谢公爵已经等候在走廊里。他的鼻血已经处理好了, 左侧脸颊上还有点乌青, 倒也无伤大雅。
皇帝再度叮嘱他照顾好云宜,便去处理自己的事务,两个人一同施礼恭送, 等她走远,阿列克谢朝云宜微微欠身道:“谢谢您,殿下。”
“不必谢我。”云宜微笑, 随意地不远处自己从未踏足过的一条走廊岔路,“我才应该说谢谢,如果没有公爵大人,我肯定会死在路上。而且——”
她语中一顿,轻轻啧声:“刚才我不是在帮你,是在讨好我的教母。”
——皇帝呵斥太子道歉,太子拒绝了, 直到皇帝表示是要他向云宜这个贵客道歉。
云宜觉得并不是那样,皇帝其实就是想让他向公爵道歉,因为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公爵一拳。之所以改口,只是因为有她这个外人在,皇帝不想在外人面前闹得太难看。
退一步说,就算皇帝一开始便是想让太子向她道歉,太子只是因为会错了意才会拒绝,也依旧足够触怒皇帝了。
这又不是朝政之类可以允许“意见相左”的复杂问题,皇帝下了令,底下人就应该遵旨执行。误会之下执行有误不是什么大事,一口回绝……云宜不知道他们在罗刹国怎么论这个,但在大偃这叫大不敬。
而她也的确看到,叶夫多基娅的脸色在太子回绝之后变得很难看。
阿列克谢公爵明白云宜的意思,但他意外于云宜的坦诚,含笑的双眼变得复杂:“您或许不该告诉我这种细节,殿下。”
“怎么,我怕你告诉教母?”云宜失笑,“你觉得一位注定名垂青史的大帝不懂这点雕虫小技?”
“啊……”阿列克谢哑口无言,望着云宜,心里生出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让他描述不出也看不透,于是在怔忪半晌之后,他只得轻咳一声,近乎生硬地借领路岔开话题,“这边走吧,我先带殿下去花园看看,陛下常在那里享用下午茶。”
“好,谢谢。”云宜优雅地颔首,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心底却因为阿列克谢脸上的窘迫在笑。
而后两个人便按阿列克谢所言先逛了花园,然后用一上午的时间,游览了大约四分之一的皇宫。
其实若论规模,罗刹皇宫与大偃皇宫相差不多,若只想走马观花地看一遍,一整天差不多是能看完的。不同之处在于,大偃皇宫中的“楼”很少,大多宫室都只有一层,平铺在地上,而罗刹皇宫看起来只有六七座宫殿,每一座却都巨大,而且少说也有三四层楼。
对大病初愈的云宜来说,此时上上下下的奔波就有些太累了,为免下午再继续游览又要病起来,她只得告诉阿列克谢就先到此为止,下午她得休息。
阿列克谢公爵贴心地将她送回了卧室门口,在分别之前,云宜忽又想到一个问题,问他:“公爵大人,我想请教一下,罗刹宫廷里有没有独特的礼仪是需要特别学习的?”
“礼仪?”阿列克谢回想她刚才向皇帝和太子行过的礼,道,“殿下的日常礼仪已经很周全了,其他的话……”他沉吟了一下,“我们经常有舞会。不过它只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殿下是客人,不参加也没什么。”
“舞会?”云宜只在读罗刹童话时读到过这个词,也并未深究过它的意义,思索道,“是特定的舞?”
“算是吧……”阿列克谢很难一概而论,只能说,“跟你们的宫廷舞蹈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云宜点点头,恳切道,“谢谢您,公爵大人。”.
半个小时后,皇帝会见完最后几名大臣,命侍从传膳。身边的女官照例会在这时禀奏一些琐碎的事务,皇帝因此便听说:“舞蹈老师?”
她放下手中的银叉子,抬眸向眼前的女伯爵确认:“是她主动要的?”
“是的,陛下,她希望能有一位舞蹈老师。”女伯爵道。
皇帝想了想,又问:“她提过她为什么来找我们吗?大偃发生了什么,她需要什么?”
女伯爵说:“只字未提,陛下。”
“看看她……”皇帝靠向椅背,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释开一抹笑意。她沉吟了半晌,那抹笑蔓延到唇角,多了一点玩味的意味,“你说,我有什么能把她扣在罗刹,不还给大偃吗?”
女伯爵一愣:“陛下?”
皇帝自言自语般地又说:“让她嫁给保罗,在她生下带有王室血脉的继承人之后杀了保罗,然后当爱当女皇也行,也当太后也可以,这条件不错吧?”
“陛下……”女伯爵脸上没有惊异,只有无奈。
皇帝瞥她一眼,悻悻道:“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相信我,如果你未来的儿子是保罗那种蠢货,你也会希望有个人能陪你做好梦的。”
女伯爵更加无话可说——即便对皇帝忠心,她也不好在宫廷里议论“太子是个蠢货”的话题,只好提出另一件事:“阿列克谢公爵是不是该返回边境了?”
皇帝摇头:“让他先留下来陪着公主吧,我看他们挺投缘。讲道理,他要是走了,我总不能让保罗那个蠢货陪我们的小公主玩吧?”
“……”女伯爵不得不委婉表达出自己的无奈,“陛下,您说这种话我真的不太好附和您。”
“好吧,那听我说。”皇帝敛去脸上的玩味,身体前倾,左臂搭在桌上,神情肃穆地盯着这位女官,“去传我的口谕,我要宫廷里最不起眼的仆人也听到这句吩咐——从这一刻开始,我要你们把这位远道而来的大偃公主当做我的亲生女儿看待,在你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关于她事情的时候,就想想如果她是罗刹国唯一的公主,你们会怎么做。”
她语中一顿,很贴心地随意举了个例子:“像找舞蹈老师这种事情,就不必来问我的意思了。”
女伯爵眼底一震,垂眸屈膝施礼:“我会为殿下安排最好的舞蹈老师。在殿下需要的时候,阿列克谢公爵会随叫随到。”.
在皇帝的口谕在成千上万的仆人中一层层传下去的时候,云宜在自己的房间里吃了午餐。
她这才知道叶夫多基娅指给她的两名女官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于是在用完午餐后,三个人一同坐到阳台上去喝茶聊天。女孩子们在这种相处中很快熟络起来,其中一位叫弗洛娃的犹豫再三,还是出于好心告诉她:“殿下,我无意干涉您的私人社交,但我想您来罗刹国一定有大事……因此我建议您最好不好和阿列克谢公爵走得太近,否则太子保罗会很不满,恐怕会影响到您的正事。”
云宜左手持着茶碟,右手轻晃茶杯,悠悠笑着:“我看出太子不喜欢他了,放心,我有分寸。”
“不,您不明白他们的关系……”弗洛娃放低声音,微倾上身凑近云宜,云宜会意地也凑近了一些,另一位女官则低下眼帘。
只听弗洛娃道:“您以为他们只是处不来或者有什么旧怨么?不,不是的,阿列克谢公爵是陛下的私生子,太子保罗视他为眼中钉。”
“……”云宜很想克制情绪,但实在没掩饰住眼中的震惊。
虽然过去这些年她学了不少关于罗刹国的风土人情,但不论是大偃的傅母们还是来自于罗刹国的老师,都默契地绕过了这一部分“风俗”。
因此云宜完全没有设想过那位一路上拼死拼活带她抵达罗刹皇宫的阿列克谢公爵和她的教母竟然是母子,她也实在不能理解,她的教母作为大权在握的皇帝,为什么会有“私生子”这种说法——她的子女不是该像父皇的子女一样都是皇室的皇子公主吗?最多只有嫡出庶出之分?
而弗洛娃看着她的神色,流露出和她一样的震惊:“您怎么这样惊讶?难道您的父母没有情人和私生子吗?”
云宜敏锐地注意到她问的是“父母”而不仅仅是“父亲”。或者说,不仅仅是权力更大的那一方。
她受到冲击,脑子一时很乱,哑然半晌,只能说:“我们……我们不流行这个。民间可能有,但我父皇母后……呃,作为大偃的皇帝和皇后,他们没有私生子……”
“啊——”弗洛娃露出发自肺腑的钦佩和羡慕,“他们对婚姻真忠诚啊。”
……倒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云宜心想——
作者有话说:云宜:[狗头]我父亲后宫佳丽三千,我母亲和我父亲身边最重要的宦官情投意合。
弗洛娃:火速撤回一条评价。
第333章 借钱 “我想跟您借笔钱。”
皇帝的旨意传到阿列克谢公爵的房间的时候, 他正指点仆人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皇宫。
旨意的内容让他神情一滞,转身看向门口的传令官时满面狐疑:“陛下要我留下陪伴公主?”
传令官颔首说:“是的, 公爵。”
“……你确定她不打算让太子做这件事情?”阿列克谢眼中怀疑加深, 上下打量传令官, 试图判断他是不是来帮保罗挑事的。
但传令官神情平静:“如果您心存疑虑, 可以直接去问陛下。我能额外转达的是这个——”他递上一只信封, “这是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官送来的时间表,好像是殿下在某些时间段安排了课程, 您可以在没有安排的时间去找她。”
“课程?”阿列克谢眉心跳了跳,不大理解云宜初来乍到且大病初愈要上什么课。
他于是直接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云宜往后五天的日程安排,其中共有七节舞蹈课。阿列克谢想到她问他的事情, 情不自禁地笑了, 方才的疑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边记住这些日程边向传令官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传令官告了退。
之后三天,阿列克谢继续带云宜熟悉皇宫。云宜斟酌再三, 最终并没有因为弗洛娃透露出的宫廷秘辛疏远阿列克谢,当然也没有向他本人打听这种事情,只当自己没听过那些话。
这三天中, 她没有再见到叶夫多基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手握实权的国君总是挺忙的,在大偃的时候她也并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父皇,有时连母后都会有一两天顾不上她,又何况罗刹国的教母呢?
第四天,云宜的舞蹈课在上午,傍晚之后还有一节复习罗刹语的课程, 也是她自己提出的要求。因此她本来和阿列克谢约定了午后见面,阿列克谢将带她去皇宫里的图书馆逛逛。
但在她午睡起来之后,阿列克谢的确已经等在了卧房门外,带来的却是计划改变的消息:“陛下要见您,殿下。”
阿列克谢说着话,云宜注意到他穿了亮蓝色礼服,还戴上了很正式的假发。假发是白金色的,在两侧各有两个非常规整的卷。
这几天里云宜也在皇宫里见过其他男人戴这种假发,弗洛娃说那些人都是大臣,是来与皇帝议事的。
云宜因而立刻意识到一些不同寻常,果然听到阿列克谢说:“是正式的会见,除了陛下和您,还有太子、宰相、军事大臣、外交大臣、财政大臣、农业大臣。会见在一小时后开始,您还有一些准备时间,呃……”阿列克谢言至此处,目光扫过云宜随时可以去赴舞会的着装,笑道,“您已经准备得很得体了。”
“我早就在等这场会见了。”云宜坦然承认,心里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问他,“你有听说什么吗,阿列克谢?”
“陛下和您都没有主动透露,我是不会询问的。”阿列克谢颔首,稍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但如此兴师动众的会见想必不是小事,建议您谨言慎行。”
“我知道了。”云宜沉然点头。
一个小时后,云宜在阿列克谢的带领下进入议事厅。
议事厅里和场景和她的相像不太一样。她以为这会是像宣政殿那样威严的大殿,其实并不是,虽然这里的装潢陈设都称得上威严,但面积只有宣政殿一半的大小。
房中最主要的家具是一张长桌,最多能坐二十人。叶夫多基娅坐在顶端的主座上,两侧与她靠近的几个位子上也坐了人,再往后就空着了。
在云宜和阿列克谢走进门后,除了皇帝本人和太子之外,其他人都站起来,礼貌地向云宜施了礼,云宜也向他们颔首致意,算是回礼。
叶夫多基娅的目光从她出现的那一瞬起就始终在欣赏她,等双方相互尽了礼数,她微笑道:“云宜,来,你坐到这边来。”
云宜这才注意到她左首那张与太子保罗相对的位置空着,于是听话地过去落座。
叶夫多基娅又吩咐阿列克谢:“公爵也坐吧。这里的人云宜都没见过,你不在她恐怕会太紧张了。”
“是。”阿列克谢公爵欠身,坐去了云宜这一侧末尾的位置,与农业大臣相邻。
叶夫多基娅缓了口气,眼中那种属于长辈的慈爱笑意就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权者的威严:“阿列克谢公爵的手下已经安葬了你的随从。鉴于他的忠心,我们依照男爵的礼数安葬的他。”
云宜知道她说的是小临子,眼眶一热,但很快克制住了情绪,垂首道:“谢谢您。”
叶夫多基娅审视着她:“在过去几天里,不算要舞蹈老师这种小事,你没有提过任何‘真正的要求’,我的大臣们想知道为什么。”
皇帝的问题直截了当,云宜后牙暗暗咬紧,沉息道:“我平安到达这里已经足以保护我的母后和弟弟,至于更多的事情——我固然有所期待,但这里不是大偃,这是您的国家。如果您有意了解原委,您的臣子会为您打听得一清二楚;如果您有意帮我,您会直接对我开口。”
她的语气很沉稳,但声音仍残存稚气。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随着这些话一起回荡在议事厅里,几名大臣无声地交换视线,瞬间就明白了皇帝为何如此喜爱这个教女了。
——虽然她大有可能只是拣好听的说,以求以退为进,但这种话他们的太子恐怕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可太子比她足足大七岁。
紧邻太子而坐的宰相心里暗暗叹息,抬眸睇视着楚云宜问:“您清楚您的国家发生了什么吗,殿下?”
“不太清楚,我也正想问一件事。”云宜平静地回视着他,“我父皇是不是驾崩了?”
宰相一滞,沉默地看向皇帝,虽然叶夫多基娅还没开口,但这个反应已经足够让云宜得到答案了。
她强压住心底汹涌而至的悲恸,抿唇沉息:“那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在我父皇驾崩之前,大偃正闹瘟疫,父皇操劳过度一病不起,是我母后在理政。但如果我父皇驾崩……他生前并没有确立太子,我同父异母的长兄最有可能掌控大局。他不可能容得下我母后,这也是我母后让我来罗刹国的缘故。”
“……不过。”云宜接下来说的话只是推测,也基本就是在赌,“我的长兄行事阴狠,毫无容人之量,又已觊觎皇权多年。如今他并非储君却强行继位,反对者想必不会只有我的母后,他想稳坐皇位要收拾的也不会只有我母后;加之野心有余谋略不足,此时未见得能将瘟疫处理稳妥,更难以服众,我想朝中现在不会很太平。”
“唔……您很了解您的兄长,殿下。”宰相失笑,“恕我冒昧——客观来说,大偃现在完全乱了。他不仅无法服众,还因诛杀宗亲激化了矛盾,大偃现在烽火四起。好消息是正因如此,他分身乏术,外加您平安到达我国令他忌惮,您的母后如您所料,暂时是安全的。”
“云宜,如果你需要的话——”皇帝悠悠开口,云宜侧首看过去,她手里把玩着一支羽毛笔,羽毛在指间转动,就像她的笑意一样明快,“我现在就可以致信你的兄长,明确告诉他如果他敢动你的母后,三十万罗刹骑兵将直指大偃。”
“感谢您,教母。”云宜颔首,接着却摇头,“但身为大偃的公主,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大偃的江山安危交到异国手中。”
这话很不客气,几名大臣或皱起眉或黑了脸,皆有不满。
但叶夫多基娅笑出声来:“哈哈,亲爱的,身为罗刹的皇帝,我也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将罗刹将士派到异国送死。”
皇帝陛下似乎扳回一局。大臣们眉目舒展,但一时都不太清楚这两位在打什么主意了。
“但你说,我们赌一把怎么样?”皇帝右手托着下颌,笑看着云宜。
云宜不急不慌地问她:“赌什么?”
“赌你那个愚蠢的兄长没有你这样识大体,然后用你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叶夫多基娅清了清嗓子,忽然说了句汉语,“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接着又用罗刹语说下去,“那么他就会相信我的威胁是真的,不敢动你的母后。”
“是个办法,但是教母,大偃还有个词叫‘狗急跳墙’,更有句话叫‘斩草须除根’。”云宜硬是用罗刹语翻译了这两句话,以便让大臣们都能听懂。
“您究竟想干什么……”军事大臣的神情紧绷起来,花白的胡子直颤,“虽然您是陛下的教女,但罗刹国不可能为了您派兵的,殿下,我们绝不会与大偃结怨。只要我还活着,我们的一兵一卒都不会踏入大偃!”
“我也说过了,我不会将大偃的江山安危交到异国手中!”楚云宜肃然回视,神情不怒自威地回敬他,“只要我还活着,罗刹的一兵一卒都休想踏足大偃。”
“好了好了,别理他。”叶夫多基娅笑着打圆场,“他岁数大了,容易激动。跟我说就好,你想要什么?”
云宜深呼吸:“我想跟您借笔钱。”
“啊?”叶夫多基娅对此始料未及。
“利息您来定。”云宜抿了抿唇,“但我们要在借据上写明白,这笔钱与大偃无关,是我个人与您借的。我若赢了,这笔钱自然连本带利还给您;但我若输了,您最多可以要求大偃用我的私产还债——那应该也够本金,利息我说不好。总之大偃臣民不会因为我的擅作主张欠您银子。”
第334章 痢疾 他还能让想伤她的人从他眼皮子底……
叶夫多基娅盯着她看了半天:“你要干什么?”
云宜垂眸:“我们能单独谈吗?”
“公主殿下。”太子保罗横眉立目, 讥嘲得毫不掩饰,“您很聪明,说服一位喜爱您的教母比说服我们所有人容易得多, 但您不要忘了, 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
“太子殿下似乎没听清楚, 我刚刚说, 我的私产足以还上这笔钱。”楚云宜抬眸直视着他, 柔和微笑,“教母的私产一定比我多, 那么这完全可以是一笔私人之间的借款,与两国无关。”
“……”保罗面色一僵, 余光不经意间扫到阿列克谢公爵正别过脸笑,气得拍案而起, “你笑什么!”
“我没笑。”阿列克谢笑意顿失, 肃容站起身,“我想我们该告退了,陛下。”
皇帝摇头:“不, 其他人都离开,公爵等一下。”
这个命令不仅让大臣们一怔,更让保罗的脸色变得尤为难看:“陛下什么意思?”
“私人借贷, 按规矩要有个无关利益的证人。”叶夫多基娅轻松地耸肩,“你们不是我的继承人就是我的大臣,只有阿列克谢公爵勉强‘无关’,有什么问题吗?”
“……”大臣们交换了一番视线,说不出什么不对,更不好干涉皇帝用私产放贷,陆陆续续地点头, 起身告退。
太子保罗脸色铁青地也告退了,阿列克谢公爵在房门重新关上后站起身,礼貌地示意云宜坐到太子方才的位置上,自己则在云宜原先的位置坐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拿过皇帝适才把玩过的那支羽毛笔蘸好墨,以便随时为她们立借据。
云宜见外人都走了,也不再卖关子,坦诚道:“我想招兵买马,教母。我想借钱筹备一支三到五万人的军队,包括兵器、盔甲和粮草。”
“这不还是要罗刹军队吗?”叶夫多基娅抱歉地摇头,“如果你真的要钱,多少都好商量,但我不能给你兵马。”
“不,我就是要钱。”云宜思索着道,“大偃的疫病闹得很厉害,流离失所的人很多,而且就算在此之前,大偃也有很多可供买卖的奴隶。我打算去买这些人充做士兵,如果我打赢了,就还他们自由身,他们应该会愿意为我卖命;假如他们人数实在不够……您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从罗刹国买些农奴,但他们从此就算大偃子民了,我若赢了,会将他们分散到大偃各处进行安置,他们此生不会再回罗刹国。”
叶夫多基娅瞬间想到:“你们先前就是这样安置从罗刹国逃走的战俘的。”
“是的。”云宜点头,“您征战四方开疆扩土,这样的战俘想必还有很多。他们恨您甚深,留在罗刹国就是隐患,但到大偃之后,他们过得还算平静。”
——其实从数量的角度也不得不“平静”。类似这样的战俘在罗刹国目前的疆域内不说有几百万也有几十万,叶夫多基娅很难将他们完全打散安置。如果再算上被征服的普通百姓,那这个隐患的数量就更多到难以估算了。
可如果被楚云宜买走,不论是三五千还是三五万,都完全可以散落到大偃各处,从此变得悄无声息,对双方都好。
叶夫多基娅心动了。她知道云宜摸着她的心思拿捏了她,但她并不反感,因为这确实是互惠互利。
“两万人。”很快,叶夫多基娅直接报出了一个数,“我给你两万农奴,来自于我所降服的各国战俘,配好武器和粮草交给你。这部分不算钱,就当我们互相行个方便。”
她说罢,笑着舒了口气。不等云宜道谢,就又道:“但剩下的一到三万人……”她凝神摇头,“我可以借你钱。问题是,就算你要买的是可以合法买卖的奴籍之人,可你身在罗刹国,从大偃买这么多人势必引起注意——你那个兄长再怎么说也不能傻到连这都关注不到,对吧?”
“嗯……”云宜不得不承认。
“阿列克谢。”叶夫多基娅睇了他一眼,“你去办这件事。只要不打草惊蛇,用什么名头都行。”
阿列克谢沉吟了一下,手中的羽毛笔落了下去,但不是在写借据,而是列起了计划:“我想想……应该不难。我先想办法找十几个商人,他们倒买倒卖,就算一口气买上百个奴隶也不值得怀疑,这就差不多能买来七八千人了。再找一些贵族帮忙,借口庄园需要壮劳力打理,又能凑出几千人。”
写完这行,他直接丢下了羽毛笔:“两三万人不成问题,给我点时间就好。”
“我还是会先威胁她那个兄长的,你有的是时间。”皇帝一哂,“现在我们算算账吧,打好借据,省得大臣们疑神疑鬼。”
“这笔账会很复杂。”阿列克谢公爵笑道,“我算好后列个清单呈奏给您。”
“也好。”皇帝欣然点头,缓了口气,再度看向楚云宜,“听说你最近舞蹈学得不错,后天晚上有场舞会,你有兴趣的话可以来。”.
虞南,玉华行宫。
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再紧要的消息都到得很慢。就像桃花源里“乃不知有汉”,玉华行宫中的宫人也并未能及时得知皇位之上已换了人。
不过,他们倒很快就听说了有个叫高丘义的人揭竿而起自立为王的事。这也并非因为他们消息突然灵通,而是此人正好是从与虞南郡相邻的虞西郡起的事,途经虞南安营扎寨,听闻此地有个行宫,索性耀武扬威地住了进来,琢磨着要将这地方收做自己的府邸。
容承渊这些日子已在行宫站稳了脚跟,宫人们不管心里究竟有几分服气,起码明面上是不敢造次的。
如今高丘义带着兵马突然住进来,让宫人们错愕之余阵脚大乱。这正是需要主心骨的时候,容承渊也不慌,大大方方地出面安排,只用了半日,就将高丘义本人和他的一众亲信、家眷都安顿好了。
他的态度太平静、太从容,弄得高丘义手底下的将士心里都犯嘀咕——他们原本都做着杀鸡儆猴的打算,想着总难免要砍下几颗人头才能让宫人们好好伺候,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这对吗?
可若真说有什么不对,他们也说不出来。因为宫人们甚至没问他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更没打听外头是否变了天。就好像这行宫只是一家驿馆,宾客住进来他们就好生招待,宾客们的私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于是在犯了一阵嘀咕之后,高丘义的手下们推测出一个还算有道理的可能,那就是这行宫实在被遗忘太久了,久到宫人们根本搞不清楚朝中现下有哪些王侯将相,见高丘义自称为王又带着兵马过来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天子册封的异姓王,因此毫无疑虑,只管好好当差。
其实他们这么想也算不得错,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行宫的宫人们为了不惹麻烦,大抵是真会这么干的。
至于现在……
一切看起来也都没什么问题,只是高丘义在行宫小住了两天就得了痢疾。
将士们行军吃了上顿没下顿,餐风饮露是常有的事,得痢疾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手下们便立刻寻了大夫来看,从军医到虞南的几位名医都住进了高丘义的院子,力求让他早日好转。
可或许是命不好,也或许是从虞西到虞南水土不服加重了病情,高丘义这场痢疾来势汹汹,不论用什么药都不见好。不觉间半个月过去,生得五大三粗的高丘义明显消瘦了一大圈;再过半个月,他愈发憔悴得仿佛一把穿了衣服的骨头,更可怕的是底下的将领们也陆续沾染了他的病症,弄得行宫里几处主要院落都……味道不怎么好。
如此一来,这支刚成形不久的叛军军心迅速动摇。在高丘义病故之前,很多士兵就已丢盔弃甲,打算返乡种地去了。
高丘义在患病的第三十四日命丧黄泉,手下的将领们大多也病了,硬撑着商议了几日,终是决定把手里的钱粮分一分,自此各奔东西。
行宫宫人们自始至终态度甚好,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们。提督太监似乎在高丘义离世后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他们身份的端倪,但也并未说破,反倒在他们离开时送了些金银,弄得几位将领感激涕零。
而在他们离开后,这位提督太监便命宫人们彻底撒扫了各处院落,尤其仔细地收敛了他们留下的药渣,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做完这些,玉华宫提督太监·容承渊回到自己的住处,悠悠给自己沏了盏茶,气定神闲地品了起来。
……什么镇虞王高丘义,听都没听说过,想必是朝中变天了。
他不知道卫湘现在是死是活,但他知道如果高丘义有命杀进京中,卫湘横竖没好果子吃。
倘若高丘义不好美色,难免杀她祭旗;若不好美色,她的姿容更会让她前路难料。
所以高丘义想活着离开虞南?做梦去吧。
在宫里时他需与她守着分寸,如今都离她这么远了,他还能让想伤她的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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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祝雪瑶并无皇室血脉,却被帝后视为掌上明珠。
因为她的爹娘曾随皇帝征战天下,为护驾双双阵亡,只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她。
家国初定,她即被加封为慧福君。
——“女子封君,仪比公主。”
她被皇后亲自抚养长大、骑在皇帝肩头摘过枝桠上的花。
一干皇子公主,比她大的都唤作哥哥姐姐,比她小的全叫弟弟妹妹。
后来,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人选是毋庸置疑的:晏珏。
晏珏既嫡又长,素有贤仁之名,是毫无争议的储君人选。
这桩婚事,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极好的。
——在皇后眼里,疼爱的养女嫁给亲生儿子,这叫亲上加亲;
——在皇帝眼里,恩人的女儿嫁给当朝太子,这叫君臣佳话;
——在祝雪瑶自己眼里,大哥哥是一众兄弟姐妹里待她最好的那一个,她愿意成为他的妻子,尽心辅佐他!
只可惜,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晏珏有了一位情投意合的“真爱”,只因这位真爱出身民间又性格泼辣,决计做不成太子妃,才不得不娶祝雪瑶为妻。
祝雪瑶完婚后才得知此事,只得忍了。
她自认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她不知道在晏珏眼里,他才是委屈的一个。
后来皇后、皇帝相继离世,晏珏继位,他终于不再容忍这种“委屈”,马上罗织罪名废了祝雪瑶,只因他不愿让她沾染后位半分,他要那位真爱成为他的“元后”。
晏珏登基大典那日,祝雪瑶带着满心不甘被宦官勒死在东宫的柴房里。
再度睁开眼,祝雪瑶回到谈婚论嫁之时。
想到自己当了垫脚石还不得好死的一生……祝雪瑶将目光转向了皇五子,晏玹。
晏玹由太后抚养长大,世人都说他贪图享乐、与世无争。
更重要的是,祝雪瑶清楚他没有什么“真爱”,上辈子直到她死,他都没有成婚,只养了很多小猫咪为伴。
祝雪瑶便想:他没有真爱,她嫁给他就不碍事。两个人相敬如宾一起养猫,也不失一种惬意。
于是,她成了皇五子妃,如愿过上了每天撸猫的生活。
可她又忽略了一件小事。
……那就是,晏玹之所以养了一院子的猫,是因为他在六岁那年替伴读养过一阵猫。
而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去找他玩。
第335章 舞会 “阿列克谢,我尽力了,但她是对……
安京。
卫湘被幽禁着, 更未被尊为太后,却也知道外面一天比一天更乱了。
宗亲们揭竿而起,楚恒沂虽不是个多有雄才大略的人, 但他身为先帝的嫡长子, 此时又已登基, 楚元煜留下的兵马总也有些愿意为他所用, 一时间也和宗亲们打得难舍难分。
今天是某位叔伯被诛杀、明日是朝廷的某位将领被斩于马下——卫湘虽被困在长秋宫中, 也常能听到这种消息。
但这些消息此时对她而言并不重要,她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云宜的安危, 却半个字也打听不着。
她心里知道,这必是楚恒沂从中作梗。他如今大权在握, 皇位再不稳,想挡这种消息也是办得到的。
她只能自欺欺人地跟自己说,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直至夏末的一日, 卫湘午后正自小睡,外头忽而惊呼迭起,又有宦官尖锐的呵斥声、宫女的哭声, 一重重地硬将她从沉睡中拉起来。卫湘睁开眼睛,锁眉侧耳倾听,隐隐听出似是积霖在哭, 便坐起身揭开幔帐。
才要唤人,一道人影已裹挟着酒气风风火火地闯进寝殿。卫湘眉心跳了跳,淡看着楚恒沂因大醉而蓬头垢面的样子,厌恶之色呼之欲出。
下一瞬,她又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东西……
一颗人头。
人头和此时的楚恒沂一样披头散发,但因一半头发被他提在手里,脸也还看得清。
她很快从那张沾染血污的青白面孔上分辨出了熟悉的五官, 是姜寒朔。
那一瞬,卫湘如坠冰窟。不止是冷,更有一种针扎般的麻与丝丝缕缕的痛迅速窜遍周身,包裹整个心房。
她再度看向蓬头垢面的楚恒沂,克制不住一阵战栗,不过也只一刹就克制住了。
她迅速收敛情绪,僵硬地盯着他。
但这并不妨碍楚恒沂将转瞬而逝的惧色收入眼中,他眯眼看着她即刻压制情绪的样子,心生一股快意,他纵容这种快意溢至眼中,化为一声恶劣的笑音。
然后,她面无表情的对视又令他心里生出一种无名火,他咬牙回视她的倔强,想将她的面具撕下来。
他想看这位迷得父皇神魂颠倒的继母被他逼到崩溃,被他逼到歇斯底里。
于是他信手向前一丢,被他提着头发的人头脱手而出,轱辘辘地滚到床边。
……可他没能听到预想中的崩溃质问。
卫湘并未低眼去看那颗头颅,只挑眉看着他:“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楚恒沂眼底一颤,在她的注视中奇异的冷静下来,连酒也醒了三分。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由深吸一口气,方稳住情绪,冷笑道:“姜寒朔身为御医却不能治好父皇,朕便杀了他。”
卫湘气定神闲地又问:“带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楚恒沂眸光微凛,复又冷笑:“他是母后的人,自然要带来给母后看看。”
“皇帝倒有孝心。”卫湘口吻讥诮,“只是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天下万民都是‘本宫的人’。皇帝每杀一个人都要提来给本宫看,未免也太麻烦了。”
语毕,她睇了眼立在门边战栗如筛的傅成,引着他的目光睇了眼床边的人头。
……傅成吓坏了,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要他将这人头弄走,忙颤颤巍巍地上前,脑子都是空的。
卫湘和颜悦色地朝皇帝笑了笑:“下次不必这样亲力亲为,理个册子月底呈给本宫过目就是了。”
话音未落,楚恒沂大步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
“陛下!”傅成忙丢下人头扑上去挡他,又被卫湘一记眼风制止。
楚恒沂等着她,眼中满是血丝:“少在朕面前以一国之母自居!那是我母后的位子,是我母后的!”
他怒不可遏的咆哮像是猛兽,但口中喷出的酒气比猛兽口中的血肉腥气更让人作呕。
卫湘在窒息中迫出一声笑:“也不知适才是谁闯进来就唤本宫母后。”
“你!”楚恒沂手上顿添了三分力气,卫湘眼前一黑,跟着皇帝同来的宋玉鹏心下暗惊,忙上前道:“陛下,使不得。”
楚恒沂听到这话,蓦然清醒了些,猛地松开卫湘,冷哼一声,垂眸轻笑:“随你逞口舌之快。朕已登基为帝,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
语毕,他转身信步而去,宋玉鹏紧随其后,留在门边的几名御前宫人也都随之离开。
卫湘那一下被掐得不轻,伏在床上大口喘气。傅成想关照她,可手里捧着个人头又不方便,只得赶紧出去,唤琼芳和积霖进来。
琼芳积霖适才也都被姜寒朔的头吓着了,进来宽慰卫湘的时候都还带着哭腔。
倒是卫湘很快缓了过来,想着姜寒朔身首异处不由双目含泪,可想到楚恒沂适才的举动,又禁不住地笑了。
这又哭又笑的样子不免瘆人,积霖颤栗道:“娘娘……”
卫湘摇摇头,抹了把泪,脸上的悲戚已然淡了。她长缓一息,徐徐道:“本宫想,云宜该是平安见到罗刹皇帝了。”
“……什么?”积霖与琼芳俱是一愣。
她们原都怕卫湘那样又哭又笑是撑不住了,现下听她冷静如旧,又安了些心。
卫湘轻轻啧声:“若没有原因,他不会突然发疯。可本宫如今被关在这里,也难给他添什么堵,能想到的只有云宜了。”
她想,云宜应该不止见到了叶夫多基娅,还说动了叶夫多基娅对楚恒沂施压。楚恒沂如今内忧不断,便是心里不爽也不敢再惹“外患”,便就只能这样过来发疯了。
只是可怜了姜寒朔……
卫湘一声长叹:“使些银子让外头守着的侍卫行个方便,好生安葬了姜寒朔……本宫答应过他,让他和露姐姐合葬,现下这个情境却不好办。便先寻个风水宝地葬了吧,等日后都消停了,再为他们改葬。”
将人头捧出去的傅成刚洗了手进来,听到这话又忙要去办差,卫湘即道:“傅成,还需你办件事。”
傅成顿住脚步,上前听命,卫湘道:“皇帝因御医医治先帝不利而诛杀御医的事,你托人散到太医院去。不必多说什么,只叫他们知晓这个罪名就好。”
——她自然明白楚恒沂杀姜寒朔的真正缘故,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这罪名是他亲口说出来的,那就怪不得她让太医院上下都知道。
琼芳和积霖见她运筹帷幄,愈发定了心。琼芳沉了沉,道:“今日一早得到的消息,从前伺候先帝的人大多被打发去守陵了,包括张为礼。再有就是……”她顿了顿,“外头递来消息,说陶将军又来了信,这回走的是皎太妃家的门路,您还不回?”
卫湘忖度半晌,摇头:“此时最不可打草惊蛇,且不回了。”.
罗刹国都,皇宫。
云宜终于决定去一场舞会的时候,距离教母第一次邀请她参加舞会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了。
那时她婉拒邀请并不是因为不想,而是这种她看都不曾看过的舞还挺难的,四五天的学习远不足以让她去赴舞会。
至于现在决意去赴舞会,也并不只因为她学好了舞,而是因为在历经近两个月的筹备后,五万人的军队整装待发,她就快离开罗刹国了。
罗刹皇帝希望她在离开之前参加一场他们的舞会,这有为她饯行的意思,她实在没法拒绝这种要求。
平心而论,这两个月里楚云宜把这种从前看都没看过的舞学得不错,可当舞会开始,情形还是有些尴尬——在一众金发碧眼的罗刹国女孩中,乌发黑眼的楚云宜纵使穿着同样的礼服也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加上她的身份过于独特,也没什么人敢贸然邀请她跳舞,而她到底是大偃人,天差地别的文化让她很难主动对舞会上的男士说“一起跳个舞吧”。
所以在舞会开场后的最初半个小时里,她一直都自己坐在离宴会厅大门不远的红天鹅绒沙发上。
这本来也没什么,大贵族们没人敢轻视她,自然也没人会议论她的举动。问题是皇帝为了给她饯行,有意将这场舞会办得尤为盛大,到场的并不只是“大贵族”,都城里但凡有爵位的人家都到了。
不论在什么地方,人一多就难免有不长眼的。于是便有几位小贵族在不远处笑起来,一名年轻的子爵用似乎刻意压低却又偏能让云宜听到的声音说:“看看那位大偃公主……听说她的国家都乱了,她还算公主吗?”
旁边的女孩嗤笑说:“您说得对,子爵。我听说她的父亲去世了,母亲被关了起来。搞不好她要在我们这里留一辈子了,这算怎么回事?算我们接济她吗?”
那名子爵状似大方地撇嘴:“也说不上接济,毕竟她长得还算好看。也许会有人愿意跟她生个孩子,再给他们母子一座城堡什么的。”
——这是暗指云宜会成为哪个贵族的情人。
云宜挑眉看过去,见到那个女孩欢快地笑说:“那如果我是她,我就主动一点邀请别人跳舞——讲道理,在她指望住进别人的城堡的时候,总不能还让别人上赶着邀请她吧?”
云宜本不欲理会这种闲言碎语,但叶夫多基娅洪亮的声音忽而传过来:“典礼官呢?过来告诉我,我们什么时候变得可以容忍嘲讽贵客的事情了?”
舞会上的音乐骤然停下来,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纷纷向门口施礼。
几个小贵族脸色惨白,但典礼官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就示意卫兵将他们都“请”了出去。
皇帝穿过人群,板着脸没有同任何人说话,直至来到云宜面前,她笑了笑,向她伸出了手。
云宜颔首吻在皇帝那枚祖母绿戒指上,皇帝用不怒自威的笑音道:“弱者才需要取悦异性。而你,我亲爱的教女,无论在大偃还是罗刹,任何男人被你多看一眼都应该感到荣幸。”
云宜垂眸莞尔:“虫鸣犬吠不值得费神,教母。”
她边说边不自觉地望向随皇帝同来的人——阿列克谢公爵跟在皇帝侧后方,察觉她的目光,笑着向她颔了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