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敏贵妃年轻足足十八岁。两人虽说是平辈,但单论年纪,敏贵妃做她母亲都够了。
她入宫时封的是柔贵人,但不出半个月就晋了柔嫔,其间足被翻过四五次牌子。这本就足以惹人艳羡,偏她又是个明艳张扬的人儿,年少轻狂不知低调,敏贵妃劝了几次也不顶用,最后一次更索性说:“姐姐失宠久了,不免意志消沉,臣妾不怪姐姐。只是臣妾还年轻,只信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方不算虚度年华!”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敏贵妃自然不会再多嘴一句。于是只又过了一个多月,在刚入冬的时候,柔嫔就被一剂砒霜夺了性命,凋零在了最耀眼的年华、最得意的时刻。
宫里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案子了,卫湘亲自领着宫正司查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揪出了同住一宫的秀宝林。皇帝对这人毫无情分,赐死得干净利索,又追封惨死的柔嫔做了贵嫔,案子也就了了。
在此之后,又有个御媛苗氏略得了半个月的宠,却也很快就因一时得意失了分寸,话里话外对卫湘这皇后多有不敬,却被一同喝茶的嫔妃捅了出来,皇帝连年关的忌讳都没多想,当即就下旨废了她的位份。
才入宫的十七人连一个年都没过就折了三个,后宫自此再度安静下来。
腊月廿八,卫湘料理完苗氏进冷宫的事宜,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一盏茶品至一半,傅成打了帘进来,躬身禀道:“御前的事定下来了,陛下命张公公做了秉笔太监,兼任御前掌事。”
卫湘闻言恍惚了一阵,这才惊觉:容承渊已离宫快一年了。
御前也该任命新的掌事了。
她只蹙眉道:“只是秉笔,不是掌印?”
“是。”傅成低着眼帘,抿了抿唇,“大抵还是……不及容掌印那时伺候得好?不过虽然名位上差了些,上头也没别人了,掌印还是秉笔又有什么分别呢。”
卫湘点点头:“你替本宫去备礼吧。他也早已金银不缺,你去挑些稀罕难得的东西送他。”
“诺。”傅成躬身应下,告退去办.
紫宸殿侧后不远的院子是张为礼在宫中的住处,隔壁那方院就是容承渊从前的住处,如今落了锁,已久无人踏足了。
师父的院子被抛之脑后,徒弟的住处却被踏破了门槛——虽然旨意才下,宫中各处道贺的人都还没来,御前的师兄弟们却已然都聚过来,挨挨挤挤地说尽了吉利话。
宋玉鹏自然是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待众人热闹过一阵,他拱手笑道:“师兄实至名归,从今往后咱们又有了主心骨。只是这样大的喜事,师兄可不能含混过去,少说也得请咱们搓一顿好的!”
众人一片附和,屋子里人声鼎沸,张为礼笑着捂了捂耳朵,待他们重新静下来,方道:“待我去包三日的万和楼,设流水席,你们不当值时便去吃吧!”
叫好声霎时又如惊雷炸响,张为礼又和他们应承几句,借口有事,将他们打发走了,只暂留了宋玉鹏。
宋玉鹏不知何事,静听吩咐,张为礼打量他半晌,沉了一息,拍了拍他的肩:“师弟,你我之间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办差素来最尽心,也知你心里盼着来日再往上走一步,只是这种事由不得咱们做主。不过咱们都是自家兄弟,这秉笔我在做便也是你在做,日后有什么咱都打个商量,一齐好好为陛下办差。”
这话明里暗里的意思皆是自愿与他分权。宋玉鹏有些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不由一滞,转而拱手笑道:“师兄不必如此,师父在时就常说师兄办事最周到,如今又是圣旨亲封,咱们都心服口服。师兄不必顾虑这样多,就像师兄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谁担这个位子又有什么分别?”
张为礼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他于是将订万和楼的事交给了宋玉鹏张罗,宋玉鹏即刻去了。片刻工夫,又一个宦官进了门,张为礼抬眼一瞧,笑起来:“小何子。”
小何子是张为礼的徒弟,原也在御前当差,小时候人就机灵。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办事也愈发沉稳,容承渊不想他在御前出不了头,索性调他去都知监,如今也混成都知监掌印太监了。
虽然掌印和掌印很是不同——容承渊从前的官职全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执掌宦官十二司里地位最高的司礼监,更还兼管内官监,但小何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排在他前头的总归是没几号人的。
张为礼仗着师父身份能叫他“小何子”,出门在外,旁人可得尊称他一声“何掌印”。
小何子上前,先跟张为礼道了贺,接着就从怀中抽出一个信封,毕恭毕敬地奉与张为礼:“师父,您瞧这个。”
文书传递算都知监最紧要的分内之事之一,因此张为礼看他呈上一封信也没多心,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惊问:“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有月余了。”小何子有点心虚,“底下人见是玉华行宫的信,没当回事,今天才拆开看。”
语毕没等到回音,他抬眸一瞧,见张为礼仍睇着他,这才恍悟,忙又道:“师父放心……除了咱们之外,就拆信的那小子看过,更不曾流出过都知监。”
“那就好。”张为礼松了口气,将信折好,收回信封里,“管好那小子的嘴,这事不许让第四个人知道。”他语中一顿,格外叮嘱,“跟你二师叔也别提。”
“诺。”小何子垂眸应了,却有些疑虑,“只是……就硬不提?到底闹出了人命,还是个管事。”
循理来讲,这种事可以不让上头知道,但宫里总得处理、记档。
张为礼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回信,随着信发一笔丧仪的银子回去便是,依病故办。钱按规矩支,不必解释太多。”
小何子心里一定:“诺。”便接过张为礼递来的信,告退出去了。
是以这封信连带几张银票当晚就送出了安京,信差日夜兼程地赶路,在元月末就送到了玉华行宫。
宫里拿玉华行宫的信不当回事,玉华行宫可不敢耽搁宫里送来的信。尚宫女官又有心独揽大权,巴不得没有容承渊这号人,因此一收到信便立刻召集了掌事们,容承渊自然也在其中。
众人聚到尚宫女官的堂屋里,她拆开信,几人都凑上去看。容承渊没那个心思,只站在几步外打量他们。
不过多时,他就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意料中的五官扭曲。
——都知监回过来的信文绉绉的,但若提炼精华,其意无外乎一句:来信已收到,对同僚病故深感痛心。这是办丧事的银子,让逝者安息吧。
可吕尚宫的去信里明明说了是容承渊杀人,还刻意渲染了容承渊多么穷凶极恶,狠狠告了一个恶状。
那这个回信……
几个掌事都望向容承渊,半晌,有人气虚地道:“你……在都知监、内官监……都有人?”
第327章 变天 卫湘悚然一惊:“什么?!” ……
能问出这句话的人想事也算明白。因为宫中职权分明, 信可以有都知监直接回,但为宦官下葬支银子得走内官监的账。这事能这样了结,九成需要都知监和内官监一起配合;另外一成则是有足够位高权重的人授意, 这人许是都知监的, 也或许是别人, 但总归能拿主意让都知监直接去支银子, 而内官监不敢过问, 那这甚至比前者更吓人。
容承渊低了低眼,答非所问道:“今日给各位交个底——刘继业那日提到的刘怀恩我查过了, 他原是在御前当差,因苛待手底下的徒弟被我杀了。刘继业那时正要入宫当差, 原已借着刘怀恩的门路谋了个好去处,但正好出了这变故, 那边不敢用他, 就将他打发到了玉华行宫来,所以他才恨我。”
众人心里一紧,马上又有人问:“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这些官司可不是在玉华行宫就能查到的, 他们连去哪儿能查到都说不清楚,更不知他是何时联络的外头。
“这你们别问。”容承渊轻哂,向前踱去。众人在心惊中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路, 他从他们之中传过去,坐到堂屋中的主位上,“我本想着井水不犯河水地安然度日也挺好,但既然天不遂人愿,那也怨不得我了——自今日起,玉华行宫我说了算。各位若有不服的,当面说出来。”
“你……”尚宫女官瞠目, “你……你……”
容承渊眉宇微挑,淡淡看向她。
刹那间,不仅是她,所有人的呼吸都一窒。
他们说不清容承渊的目光中有什么,就是觉得不寒而栗。于是众人都闭了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怎的,连不服都真的淡去了.
阳春三月,京中天气渐暖,去年入宫的祥贵人有了身孕,位晋祥嫔,成了宫中目下最大的喜事。
卫湘按礼数行了赏,却并未为这喜事多加分心,因为南方闹起了疫病。这疫病实是正月末就闹起来了,也就是惊蛰刚过的时候。只是那时候闹疫的地方局面太乱,书信往来本也需要时间,所以直至三月才禀到宫中。
卫湘一听闹疫两个字,就觉脑中一阵嗡鸣。
上一次闹疫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她与政务毫无沾染,不清楚宫外的样子,但至今都记得宫里折损了两个皇子,皇后董氏也因此而亡,敏贵妃毁了容貌,宫中后来的许多纷争都与那场疫病又脱不开的联系。
现在又来一场……
她如今已不大在意宫闱斗争,可不得不顾虑皇帝的头疾。另外云宜已摄政逾一载,虽风评颇好,但也没经历过疫病这样大的事,这起闹起疫来对她也是一场考验。
卫湘当即下旨:“命四位御医都进宫来候着,让御前先为陛下煎上治头疾的药,近半年来用过的几个方子都煎上。”
这之后也就过了不到两天,皇帝果然不出所料地头疼起来,不得不回紫宸殿静养,廷议等事尽交由卫湘去办。
在卫湘看来,疫病是远比蝗灾水患都棘手的事,因为疫情会传染,而且过程悄无声息,等人发觉自己染疫的时候已经晚了。于是纵说来无情,当下治疫最好的法子也只有封城封村,这于被封在城中村中的百姓而言无异于等死,却是遏制传染最有效的法子,封得越快就越能救下更多的人。
然而不论她这边决断多快,传令路上总是要时间的。因此一个月后,京中还是渐有了病例,再过一个月,宫中也报有个宫女染了疾。
皇帝的头疾此时已反复了两个来回,万幸这会儿正是好转的时候。又渐天气已热,他当即下旨命宫中上下去往麟山避暑。旨意第一天传下去,阖宫第二日就出了宫门。
抵达麟山后又三日,皇帝再度病倒。
消息传到椒风殿的时候卫湘正与云宜讨论两件近来的政务,听张为礼差来的人回了话,母女二人皆是一惊,云宜哑然道:“父皇前些日子已然好转,如今疫病之事也都已安排下去,只需各地按部就班地办差就好,怎的倒又病了?”
卫湘蹙眉问:“可是前几日在路上累着了?”
那御前宦官摇头,只说:“还请皇后娘娘速去清凉殿一趟。”
卫湘神情微凝,便说让云宜先去写功课,径自出了门,往清凉殿去。
尚未进清凉殿门,卫湘就已感觉到殿中一派肃杀。抬眸细看,外殿其实并无人影,内殿也只有两三名宦官,倒是地上散落了许多碎瓷片子,还有纸张本册。宽大的御案翻在一旁,墨汁与朱砂溅出一大片红黑痕迹。
这一看就是皇帝刚掀了桌子。
卫湘从未见过他这样发火,不由心惊,忙加快脚步入了殿。
待她迈过内殿门槛,张为礼忙迎过来,压低声音一揖:“娘娘……”
“怎么了?”卫湘的视线瞟过那桌子,“谁惹他了?”
张为礼递了个眼色,将她请远了几步,沉叹道:“娘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南边有些地方民怨四起,说封城封村之举是草菅人命的昏君之举?”
“记得。”卫湘拧眉,“当时陛下劝本宫不必在意,说只要闹疫封城,这种话次次都有。”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假。”张为礼苦笑,“坏就坏在陛下添了个心眼儿,明面上安抚完娘娘,私底下却差人去查了。这一查……最后竟查到了谦王身上,那些消息皆是谦王散出去的。不仅有流言,还买通了些说书写歌谣的,四处败坏陛下名声。”
卫湘强定心神:“陛下现在如何了?”
张为礼连连摇头:“掀了桌子就气晕过去了,御医正施针。奴适才在旁听着,陛下嘴里一直念叨着‘杀了他’‘赐死’这些话,您看……”
卫湘眸光一凛:“梦话不算话,你就当没听过,半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诺。”张为礼应声。
不远处门声轻响,二人皆举目望去,只见寝殿门一开一合,宋玉鹏走了出来。
张为礼忙问:“如何?”
宋玉鹏上前先向卫湘见了礼,继而叹息道:“陛下起了烧,御医正施着针,这回情绪倒安稳了。只是……”他顿了顿,锁眉道,“陛下适才说要传谦王进来问话。”
张为礼即道:“梦话不算话。”
宋玉鹏摇头:“半梦半醒时说的。”
张为礼只好吩咐:“那便先传谦王进来候着。”
卫湘静静听着,不必细问也知个中意味——半梦半醒时说的话,谁也说不准皇帝醒来后记不记得,所以先传谦王进来候命。倘若皇帝醒来后忘了,他们自然谁也不会多提,免得皇帝一见谦王就来了火气,给这场病雪上加霜;但若皇帝记得,谦王也能及时见,便不算他们没办好差事。
宋玉鹏这便出了宫,卫湘想皇帝若睡下了,她守在旁边也无用,不如先替他办些要紧事,于是问张为礼:“那呈密奏的人可还在宫中?”
张为礼道:“在侧殿候着。”
卫湘点点头:“让他来椒风殿见本宫。”语毕便转身离开,张为礼领了命,自去侧殿替她传话。
卫湘想问问这人密奏的细由,在清凉殿侧殿直接问也无不可,但她想让云宜也听一听,因此将人唤到了椒风殿来。
现下对卫湘而言,密奏若含糊不清,不能敲定谦王的罪名是最好的——虽然她希望谦王死,但外面正闹着疫,皇帝又被气得病情反复,局面就太乱了,容易被人从中作梗。
她顾着大局,只盼先把现下的疫病安安稳稳地渡过去才好。
然而谦王所为竟是真的。无论卫湘如何细问,罪名都是板上钉钉,种种细节毫无疏漏,就算她想替谦王蓄意遮掩都遮不住。
待那人告退,云宜心惊道:“谦王疯了么?败坏父皇的名声可与败坏母后的名声截然不同,他真不要命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吧。”卫湘只能这么说。
心里不无戏谑地续上一句:有的人偏要奔着送死去,你也拦不住。
接下来大半日,皇帝都睡着。卫湘在傍晚又去看了一回,守在殿中的御医恰是姜寒朔,禀话说烧已退了,只是急火攻心极伤气血,难免要卧床静养几日,倒也说不上有什么大碍。
卫湘听了这话,心中庆幸他无大碍,也知自己这些日子又有的忙,叹了口气,自顾回椒风殿去歇息。
然而也就是在这日夜里,尚不及子时,清凉殿里突然灯火骤明,一贯恪守礼数、行事沉稳的御前宫人们满目慌张地出了殿门,直奔椒风殿而来。
卫湘本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以便明日打起精神料理宫中朝中的诸多事务,半夜被扰醒不免烦躁,坐起身时黛眉紧促,语中也多有不耐:“何事?”
跪在床前的几名宦官齐磕了个头,为首的那个颤声道:“皇后娘娘,陛下恐怕……恐怕不行了!”
卫湘悚然一惊:“什么?!”
“陛下恐怕不行了!”那人重复了一遍。
第328章 殉葬 殉职或者殉葬,如此相似。 ……
一片死寂里, 卫湘听到自己吸凉气的声音。
她觉得此刻她是震惊的,可这种震惊又似乎并不真实,除了让她的心跳快了一些之外, 并没有引起太多影响, 她连愣神都没愣太久。
……也难怪。因为这太突然了, 昨日晚上她还和他一起用了膳, 两个人聊了聊京里出现疫病的事, 他还说要让云宜借此历练一场。
今日早上,她让人去清凉殿给他送了一盏粥。那是她早膳时吃到的粥, 觉得爽口开胃,想着他也会喜欢, 就让人送去给他尝尝。
直至今日傍晚,她还去看过他, 张为礼说他退了烧, 睡得安稳。
这怎么看都不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头疾发作,现下距离傍晚也只过了三四个时辰,结果御前宫人跑来告诉她, 他似乎不行了?
卫湘说不上心里存疑,但就偏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充斥了满心。
也多亏了是这样,她迅速冷静下来, 脑海中思绪飞转,深深吸了口气:“陛下这病来得突然,外头又闹着疫,只怕是命里有什么劫数……云宜是他看重的女儿,此刻应当尽孝才是。传本宫的旨,命她即刻出宫,去往霁月台, 为父祈福。”
“娘娘,这……”御前宫人觉得这吩咐匪夷所思,哑然抬头,原想劝一劝她,但视线刚触及她的侧颊,话就噎住了。
在他们眼中,皇后怔怔地坐在床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们顿时便想:也罢,也罢。局势突变,皇后身为人.妻,病急乱投医也能理解。
再说,祈福嘛,有用自然好,没用也无伤大雅。
于是即刻就有宫人要去传话,但不及他走出门,卫湘深缓一口气,又道:“罢了……你们请她来,本宫亲自叮嘱她几句。”继而又吩咐底下跪着的御前宦官,“去备暖轿,本宫跟叮嘱说几句话就去探望陛下。”
宫人们各自领命,马上都去忙了。
卫湘与云宜没有耽误太多工夫,两人说话只用了不到半刻,云宜就从椒风殿正殿里退了出来。而后母女各自更衣梳妆用了大约一刻,在卫湘去往清凉殿的同时,云宜已带着仆从策马而出,马不停蹄地离开麟山行宫。
又一刻后,皇后凤驾在清凉殿前落定,卫湘步入寝殿,才瞧了皇帝一眼,已是心中骇然。
……才三两个时辰不见,他整个人都仿佛被病气抽干了。脸上不仅是血色全无,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额上因病痛暴出青筋,脖颈僵硬着,不时有一下不受控制的抽搐,对周遭的一切无知无觉。
看到她这副样子,卫湘心底的震惊突然真实了。她一下子跌坐下去,琼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扶不住,只得任由她坐到地上,伸手半揽着她令她坐稳。
卫湘脑中一片嗡鸣,眼前发白,手脚都是麻的。好半晌里,她木然张望四周,但什么都看不进去,也听不见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思绪才定了一点,继而迟钝地注意到四名御医都聚在了殿中,一个个额上都沁着冷汗,焦灼不安地讨论着。
她耳中仍辨不出声音,但看他们的神情也知道,该是在讨论皇帝的病情。
她再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情况果然是不大好了。
“张为礼……”她郑重开口,发觉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虚。
张为礼本守在皇帝床边,但耳听六路算御前宫人的基本功,他闻声便即刻回过头,上前半跪下来:“皇后娘娘。”
“传旨……”卫湘定了一定,“传圣旨,往后几日都免朝……”
这是她目下唯一能想清的事情。
张为礼一滞,虽然马上就明白了卫湘的意思,但他还是面露难色:“娘娘这……”
这怎么说都是假传圣旨。
卫湘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出了事本宫担着!快去!”
张为礼心中一颤,不敢再多言一字,跪地磕了个头:“奴这就去!”
卫湘见他应了,稍放松了些。琼芳察觉到她气息的转变,轻道:“奴婢先扶娘娘去侧殿歇一歇?”
卫湘讷讷点头,琼芳忙招手唤来两名宫女,一同将卫湘搀去侧殿。
卫湘僵坐在侧殿的茶榻上,坐了很长时间,脑子里恍惚了一阵又一阵。
……她时而沉浸在悲伤里,不能接受皇帝情形不好的现实;时而被恐惧占据上风,因为现下的朝堂于她而言虽说不上是危机四伏也确有要命的隐患,这隐患皇帝在就爆不了,皇帝若突然去了又并未交代后事……变数就太多了。
最后,这一切情绪都化作无助,化作一种沁在骨子里的冷。
她希望这时候有人能帮一帮她,哪怕只是说说话……于是她想到了容承渊,继而又意识到容承渊离开了,那种无助感顿时变得更加汹涌。
不知不觉,黎明破晓了。旭日的光芒透过窗纸投进殿中,只消片刻就变得十分明亮。卫湘站起身,推开一扇窗户,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好无助的。
这条荆棘路,她本就是该一个人走的。这些年有了圣宠、有了容承渊、有了孩子,倒让她软弱了不成?
她不能软弱,更不能浑噩度日,那会丧命的,她在暗无天日的永巷里当小宫女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她又想到云宜……
“傅成。”卫湘偏过头,傅成立即上前,卫湘低了低眼:“传姜寒朔来。”
傅成躬身出去,姜寒朔就在寝殿守着,自然马上就到了。
卫湘屏退宫人,自顾上前阖上殿门,回过脸望着这位为了姜玉露为她效忠多年的医者,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要你做一件事,可能会让你丢了性命,因此你可以拒绝,但断不能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
姜寒朔沉息:“娘娘请说。”
卫湘颔首:“给陛下吊住一口气。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喂药、施针……哪怕装神弄鬼都可以,保住他的呼吸和脉搏。”
姜寒朔讶然:“装到何时?”
“能多一日就多一日。”卫湘道。
姜寒朔神情紧绷,沉默了良久,忽问:“臣若真死在这事上,能否跟玉露合葬?”
“可以。”卫湘脱口而出,下一刹,她就怔住了。
她知道露姐姐必是不肯的,因为她并不喜欢姜寒朔。若让露姐姐自己选,她大概最愿意跟她合葬,不然就自己待着。
她忽而被迫直面:她似乎已不那么在意露姐姐了。
或者说此时此刻,她有更值得在意的东西。
悲戚在她心头浮出来,但只是短暂的一划,就消失不见了。她淡看着姜寒朔,紧张地等他给她一个确切的答案,直到姜寒朔长揖:“臣谨遵懿旨。”
安排完这一道,卫湘忽而完完全全地冷静了。
因皇帝亲下圣旨免朝,宫中朝中暂时都没什么异样。卫湘气定神闲地坐镇朝堂,只是在料理疫病之余私下里见了陶将军两回。
直至皇帝病重的第四日,御医们终是回天乏术了,便是领了卫湘懿旨的姜寒朔也再难吊住他的气。
深夜里,寝殿之中传来宫人们的哭声。
约是心中早有准备,卫湘在这一刻并没有什么悲伤……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多少。
她立在内殿之中,静静望着寝殿的殿门,脑海里闪过许多和他相处的过往,口中吐出的每个字却都是冷的:“传本宫懿旨,秘不发丧,待疫情稳定后再做打算。命谦王赴江南治疫,即刻启程,不得有误。”
江南气候潮湿,是当下疫病闹得最厉害的地方。
她要谦王死,却不能让谦王死在她手里。
然而话音刚落,隆隆钟声突然撞响。
卫湘悚然一惊,心中已觉不好。再屏息凝神数钟声的数,听到钟声数超过当下的时刻数时,牙根渐渐咬紧,手心里渐渐渗出冷汗,并不陌生的麻意又开始蔓延向四肢百骸,令她手脚发僵。
……钟声足响了四十五下。
这是天子驾崩才会敲响的丧钟数字。
在最后一声钟鸣落定的时候,谦王走进清凉殿来,身侧跟着一名宦官,卫湘再熟悉不过,竟是宋玉鹏。
刹那间,她脑海中电光火石一闪,许多存在已久的疑虑倏尔有了答案。
她立在御案一侧,垂眸淡看着谦王。其实谦王早已比她高了,这般姿态却硬让她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谦王倒也不惧,冷声一笑:“父皇驾崩,母后与父皇感情甚笃,自当殉葬才是。”
他这般说着,宋玉鹏偏了偏头,即有三名宦官上前,为首的端着鸩酒,后头两个身形魁梧,看这架势是由不得她不喝的。
有趣啊,有趣……
她突然觉得,谦王和她挺像的——此时此刻,他们如此默契地想杀了对方,而且都想为对方的死套一个体面好听的名头。
殉职或者殉葬,如此相似。
卫湘唇畔浮现笑意,伸手就拿起那酒盏。张为礼原因宋玉鹏与谦王同时出现而被惊住,此时刹那回神,上前就要夺那酒盏:“娘娘!”
卫湘嫣然一笑:“谦王有胆识,但可惜,你不敢杀本宫。”
谦王笑音轻蔑:“母后何出此言?”
卫湘悠然将那酒盏放回宦官手中的托盘里,歪头笑看谦王:“你就不好奇,近来最得你父皇疼爱器重的二妹,这几天去哪儿了?”
第329章 求生 “商人还是什么?几个人?”……
谦王神情一凛, 还是稳住了心神,道:“去霁月台为父皇祈福了。”
“哈哈。”卫湘报以一笑,不置一言。
谦王厉声:“她去哪儿了!”
卫湘反问:“你弑父?”
谦王冷眼:“我在问你话。”
“啧。”卫湘幽幽摇头, “陛下已去, 我问的事无伤大雅, 只为给自己一个明白;你想知道的, 可会动摇你的根基, 劝你别跟我犟。”
宋玉鹏上前一步,斥道:“你耍什么威风!送进宫正司过一遍刑, 还怕你不松口么!”
“你是有本事的。”卫湘微笑着赞他,“本宫与容掌印早就怀疑谦王身边有能人点拨,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是你。哈……”她扬音轻笑,“怪不得掌印差你去盯着谦王却毫无进展, 有进展就怪了。”
宋玉鹏听着这话, 眼底多少闪过一缕得色。
卫湘话锋一转:“但今日你怕是得意得太过了,也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糊涂话。”
宋玉鹏倏尔拧眉,她举步踱向谦王, 口吻风轻云淡:“来啊,这就让人把本宫送去宫正司。本宫知道你在宫里自有人脉,本宫这个皇后却也不是白做的。把本宫送进去, 这就让天下人看看,你父皇尸骨未寒,你是如何让你的继母去受宫正司的酷刑的!”
谦王额上青筋暴起,脸上的怒气消了又起,起了又消,终是闭了闭眼,道:“是。”又经不住地为自己争辩, “我原也没那个打算,但听闻父皇要杀我,不得不放手一搏。”
卫湘点点头,睇视着宋玉鹏,眼中写着理解:“有这样的人在御前替你做事,这放手一搏胜算还挺大的。”
“宁悦公主去哪儿了?”谦王毫无耐心地再度追问。
“她啊……”卫湘想到云宜,唇角又勾起笑来,懒洋洋道,“她去罗刹国了,去见她的教母。”
“你!”谦王大惊,不顾礼数地双手握住她的肩头,双眼中愤恨迸发。
卫湘衔笑回视着他的怒火:“她的聪慧你想也有数。若我死了,不知道她会不会说服罗刹皇帝做些什么。到时候,谦王殿下——”她顿声,笑容更加明丽,“皇位未稳,内有疫病盘绕,外有罗刹铁骑,恐怕应付不来吧?”
——四天前,深夜。
卫湘屏退宫人,开门见山地告诉云宜:“你父皇情形不好,宫里恐要生变。你马上去罗刹国求见罗刹皇帝,许能暂保咱们的性命。”
云宜被宫人从梦中唤醒,本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下被这话砸清醒了,不可置信地望着母亲:“母后……”
“即刻出宫,谁问起来你都说你是去霁月台为你父皇祈福。”卫湘边说边匆匆塞给她一只木匣,云宜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匣首饰,皆是罗刹国的样式。
卫湘蹲身轻道:“这些首饰都是罗刹皇帝送你的,是每年你生辰礼里最重要的那一件。”
云宜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事情太大,她仍自懵了半晌,勉强定住神,只问了一个问题:“可是母后……我们不如一起走吧?不然……不然我至少带上恒泽?”
卫湘无奈一哂:“母后是皇后,便是能离宫也不可能往罗刹国去;你弟弟是皇子,此时亦有千万双眼睛盯着,只能你自己去。”
云宜急道:“可您若真有什么闪失,难道我真的要让罗刹兵指大偃?我教母也不会干呀!”
“对,你不能,她也不会。”卫湘低了低眼,笑意平静,“可你大哥不知道。亦或可说,他不敢赌。”
云宜倒吸凉气:“万一他敢呢?”
“那就是我们赌输了。”卫湘敛去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母后从不怕愿赌服输,但母后绝不束手就擒。”
云宜便是这样离的宫。
“四天多了。”卫湘笑意轻悠,“她带出去的都是宫中最好的马,你说她现在骑到哪儿了?”.
山野戈壁之间。
云宜日夜兼程地赶路,一路上仆从逐渐减少——这原是情理之中的,她本不需那么多人随行,劳师动众只是为了连带着让足够多的好马出宫又不惹人注意。
出来后为着不耽误时间,她跑一阵子便要换马,仆从无马可骑,只得就地找驿馆歇息。
就这样不眠不休地赶了四天,身边已只剩下两名宦侍了。
其中一个是小临子,小临子对她很是担忧,忍不住劝道:“殿下……再有两三天就能到罗刹国边关了,殿下不如歇一歇,别累垮了身子。”
云宜只是摇头:“我不累。”
侧过头,她看到小临子欲言又止,满目忧色。
她笑笑,又说:“先赶到再说吧。”
她明白小临子的担忧。纵使不照镜子,她也猜得到自己现下必然看起来很憔悴。可她说自己不累也并不是在敷衍他,因为她真的不累,在这足足四日的时间里,她从未有过半分疲惫感。
这也真是奇怪,平素在宫里学骑射的时候,只要练得狠些,她都常在晚上觉得骨头都颠散了架,难免叫苦连连。
若不是父皇母后坚持要她与皇子们一样去练,她也不是没在浑身酸痛时打过退堂鼓。
云宜复又赶了一整日的路,再至破晓之时,她过了一道在书上读到过的关隘,罗刹国的边关真的很近了。
云宜心生喜悦,暗暗盘算着若今日就能到罗刹最好。忽闻身后一声低呼,她猝然回头,原本跟于左侧的宦官被羽箭贯穿胸膛,已然滚落在地。
“追兵!”小临子惊呼,同时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同僚的马。
云宜毛骨悚然,眼见一片树林近在眼前,奋力扬鞭催马,顷刻间冲入林中。
有了草木遮蔽,追兵找寻他们难了一些,云宜不敢耽搁,拼着一口心气儿横冲直撞地赶路,二人换着三匹马骑,在傍晚时分跑出了树林。
她自己不知自己有多疯,小临子却快撑不住了,早已有几次险些跌下马来。至于什么追兵,早已在她这不计后果的急奔下被甩开,寻不见踪影。
闯出树林又过几里地,二人望见一片灯火,似是村落的样子。
再定睛一看,那片村落的房舍显是罗刹风格,云宜顿时大喜。
“找到了,追!”追兵的呼喝声忽又袭来,云宜刚浮现的笑意顿失,回眸扫了眼,望见一片颠簸不止的火把,心里直呼不好。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片村落虽看着近在咫尺,真要跑到却还要时间。
转瞬间又一片羽箭袭来,云宜和小临子躲也难躲,只得更拼命地往前冲去。俄而忽闻前方有男子高呼,声音浑厚,喊得却是罗刹语,云宜从疾风中分辨出一句:“此处已是罗刹国领土,何人来犯,速速撤退!”
云宜顿时恍悟:村庄尚有段距离无妨,入了罗刹国境也就是了!
她侧首笑道:“就快到——”
“殿下小心!”小临子突然朝她扑来,云宜乍觉后背被尖锐之物硌得一痛,耳边一声闷响,小临子双目圆睁,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小临子!”云宜疾呼。
同一刹里,马儿失去平衡,二人一马一同栽向地面。
在马儿的嘶叫里,云宜只觉眼前一黑。
“这什么情况!”云宜又听到那个浑厚的声音用罗刹语喊,接着就是箭声枪声混成一片。其中亦有人用汉语大喊撤退,但云宜已经没力气顾及这种细节了。
她被摔得头晕目眩,浑浑噩噩地想撑起身,定睛却看到倒在一旁的小临子双目睁得溜圆,已然断了气。
云宜吓了一跳,视线却偏偏定住,一个劲儿地盯着他惨死的样子看。
又闻听一个温润的男音用罗刹语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先前那个浑厚的声音说,“我们照常巡逻,突然就看到他们冲过来,身后有很多人在追。”
“是大偃人吗?”温润的声音问,“商人还是什么?几个人?”
云宜逼着自己不再去看小临子的死状,可她发觉自己开始耳鸣了,几天来都未有过的疲惫突然成倍袭来,不管不顾地要将她拖入梦乡。
可现在哪里是睡觉的时候。
她伏在地上,一口咬向自己的手腕,咬到腥甜在口中弥漫,却也只清醒了两息,眼皮就又再度沉沉地往下坠去。
“看样子是大偃人,但看不出身份。”浑厚声音说,“就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死了。女的……我只能说看起来还活着。”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应该送她回去才对,公爵大人?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争端,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
公爵大人……
云宜思绪飞转,拼尽全力翻了个身,急喘了几口气,在火把映照出的憧憧人影中分辨出服色明显不大一样的那个。
撑着最后一缕清晰的思绪,她吃力地够过掉落在身边的包袱,一边摸索包袱里的木匣子,一边用尽量标准的罗刹语道:“我是楚云宜……大偃朝的摄政宁悦公主。”
“大偃皇帝与皇后的女儿。”
“罗刹皇帝的教女……”
“求见罗刹皇帝陛下。”
第330章 教女 女官垂首说:“每一件,陛下。”……
安京北郊, 麟山行宫。
谦王到底没敢逼卫湘殉葬,但将她幽禁了在了椒风殿内。殿外重兵把守,殿内只留了琼芳等几名近侍侍奉, 其余的宫人都撤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深夜。至第二日天明, 卫湘就听闻几位位高权重的嫔妃去清凉殿与谦王闹了起来, 厉斥他幽禁继母乃不忠不孝之举。
积霖说起这个有些担忧, 只怕双方闹得不好收场。卫湘倒很平静, 仍自坐在茶榻旁读着书,淡然道:“由着她们闹吧, 个个都是谦王的庶母,谦王又能如何?倘若他真能把她们都关起来, 亦或杀了……呵。”她轻笑一声,“她们背后个个都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新贵, 你猜她们家里头能不能忍?”
说起这个, 卫湘的弱势就显现出来。
她没有娘家撑腰,这从前是好的,皇帝对她很放心, 这才让她有了接触朝堂的机会。但现下突然变了天,谦王说关她就敢关她,无非也是看着她没有娘家。
不过……
她脑海中忽而响起很久以前容承渊评价谦王的一句笑音:“太嫩了点儿。”
谦王还是太嫩了。他竟然以为她接触朝堂这么久, 仍会因为没有娘家就被他轻易拿捏。
现在在朝臣们眼里,她和谦王谁更可靠还说不好呢。
卫湘心生戏谑,安安心心地继续读书。然后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忽地又被难过包裹了。她不受控制地开始想楚元煜的溘然长逝,脑海里便又闪过从前与他的种种相处。
那些或真或假的情愫,终究占据了她的十几年人生。
她也必须要承认,他的的确确给了她很多东西。其中有些对天子而言不值一提, 譬如金银珠宝;但更有许多,是他身为天子也要争上一争才能给她的,譬如朝政大权。
她开始逼迫自己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他其实……对她挺好的。
他固然有欺瞒她的时候,可她何尝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他面前演戏?若这样想的话,有时候他待她只怕还要更真一点。
可现在,他成了“先帝”,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再也见不到他的好,不能跟着他学朝政,就是想骗他也再没有机会。
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在看似再寻常不过的一天里戛然而止。
卫湘这样想着,不禁悲从中来。那种悲伤像海浪,不仅来得汹涌,而且一叠压过一叠,直冲得人心跳加快、呼吸不畅。
于是,她终是为他痛哭了一场,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
琼芳他们跟了她多年,却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劝,也不敢劝,索性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下去。
卫湘放纵地哭了许久,直至哭得累了,她就伏在榻桌上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多年以前,在离慈寿宫不远的宫道上,她假作刚扭了脚,耳朵却始终听着圣驾的动静。
但不知怎的,他忽而出现在她的身边,蹲身看着她,嗤笑道:“怎么又扭脚了?”
卫湘神思一滞,怔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叹了口气,跟她说:“我走了,你顾好自己和孩子们。”
他走了?孩子们?
卫湘茫然地望着他,眼看着他站起身,沿着晨起薄雾中的宫道径直向前。
他走出好一段,她才蓦地回神,想要起身追他。
可刚一动,她踢翻了脚边搁着的小杌子,就惊醒了.
后宫,凝妃、怡妃等几人为着卫湘的处境很是烦恼了几日,但很快就不烦了。
因为大偃乱了。
皇帝驾崩的事情传出去,民间很快就有人揭竿而起,用前两年的事作筏子,叫嚷着谦王继位必是昏君的口号,迅速纠集了几万兵马。
敏贵妃说起此事一脸复杂:“本宫听御前的人说,皇后那日是要秘不发丧的,是谦王偏命人敲响了丧钟。这个蠢货……”她长缓一息,连连摇头,“也不想想,外面的疫病闹成了什么样子,民怨积攒了多少。这时候万里江山都是一锅热油,有一点火星子落进去都能燃场大火。他倒好……天子驾崩是多大的事,说捅就捅出去了,”
文丽妃亦是叹息:“倘或陛下早已立他为储,那也罢了,名正言顺,总有七八分胜算。可他何止是没被立储,去年还刚闹出过那样的难看的事。一个为了权势对发妻和腹中子女都能下狠手的人,如何能服众?”
“也没什么不好……”怡妃笑笑,小声道,“就让他先应付这些去,皇后娘娘暂且是安稳了。”
凝妃听得掩唇直笑:“你这话倒对。啧,且让他见识见识这些真刀真枪去,到时候他恐怕就要觉得他这个继母属实是够仁慈了。”
众人哄笑一阵,自此略过不提。
面对这等谋逆之事,谦王很快也有了反应。
他在宣布登基为帝,改年号景平,次年为景平元年,紧随而出的第一道圣旨就是派兵镇压民间的叛兵。
再之后又过两日,他突然而然地下旨,以谋反之罪废了屿王的爵位,接下来就是抄家赐死一条龙,雷霆手段之下倒真有些少年帝王的风姿。
……若只看民间听闻皇帝驾崩即刻就生了乱,藩王趁机谋反似乎也没什么说不通的。
可问题是,屿王……
朝中重臣对着人都快没什么印象了。卫湘贵为王后、屿王的长嫂,也只听先帝说过他的一件轶事,就是屿王这封号的由来。
屿王是先帝的幼弟,生母位卑又早逝,自幼没什么大志向,就爱钓鱼。先帝继位后不久他到了封王的年纪,竟专门跑进宫来求先帝封他为“鱼王”,要么“渔王”也行。
用先帝的话说:“这封号像什么样子?”
最后兄弟两个拉扯了好几天,挑了个“屿”字,听着比鱼王像样些,但岛屿也算容易钓鱼的地方,屿王这才满意了。
至于后来这十余年他都钓得不咋地,常常在岸边坐一天依旧空手而归,也曾因此抱怨过都是皇兄不肯给他那个更合适的封号才钓不上……那是另一场笑话。
总之,就这么个人,你说他会谋反?
玉玺在他眼里恐怕还没鱼竿好看。
不过,“柿子捡软的捏”虽然无耻,但许多时候就是行之有效。因此卫湘在初闻此事时,虽为屿王夫妻叹息了一场,却也能理解新君为何选了屿王。
只是她的这种“理解”,终究是因事不关己才有的。先帝余下的几位兄弟眼看对权力最漠不关心的屿王都落得如此下场,哪里敢赌自己的将来?屿王夫妻前脚才咽气,后脚便有数位宗亲联手真要造反。
再加上民间的乱子,大偃江山一夜之间战火四起.
罗刹国。
云宜仍在马背上颠簸着。
此前几日她精神亢奋全无睡意,近来几日她则几乎一直没醒,任凭马儿奔波得如何激烈,她头脑都始终昏沉,连眼皮抬都抬不起来一下。
如此一来,吃饭喝水只能靠别人喂了。她不清楚周围有几个人,但能感觉到身后那一位在骑马时始终小心护着她,停下来喂她喝水进食的时间也大多恰到好处,尤其喝水,常是在她刚觉得口渴的时候水就恰好喂了进来。
唯一不太舒服的是,这人还常喂她些味道古怪汤。云宜觉得那可能是药,但与大偃的药味截然不同,所以也说不准。
就这样赶了不知几天的路,他们似乎被人拦了下来,身后的人猛地勒马,云宜被晃得一阵头疼。
只听有人用罗刹语说:“公爵大人,您无诏不得入城。”
“当然,但大偃公主要见她的教母!”伴随着这样一句话,她听到马鞭划过空气的声音。几是同时,马儿再度飞奔起来,两声劝阻的疾呼瞬间被甩在身后。
接着又是一路疾驰,在傍晚时分,一行人马抵达罗刹国皇宫大门处。
云宜此时已睡沉了,宫门口的守卫借着火把的光辉看清驭马之人,悚然一惊:“公爵大人,陛下不曾传召——”
“大偃公主来访罗刹,滚!”阿列克谢径直闯入大门,已然没了入城时的好脾气。
因为他感觉怀里的人在发烧,一口口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大偃公主病亡在罗刹国——这个后果他不敢深想。
宫内书房中,叶夫多基娅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忙完手头的政务。在处理这些文件的时候,她不喜欢书房里有其他人,侍从们知晓她的习惯,都不会进去打扰她。
于是直到她走出书房,身边的女官才马上迎上去,拎裙行过礼后立刻禀话:“陛下,阿列克谢公爵来了。”
叶夫多基娅瞥她一眼,脚下没停:“我没有诏他觐见。”
女官忙跟上她的脚步:“是的,但是他带了一个女孩子来,自称是大偃的公主,您的教女。”
叶夫多基娅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女官同时停脚,小心地从她的侧脸上寻觅情绪,放轻声音继续解释:“我们核对过了,她身上确有您曾经送给大偃公主的首饰……”
皇帝终于回过头,睇着她问:“哪一件?”
女官垂首说:“每一件,陛下。”——
作者有话说:截至昨晚,本文已存至大结局。
接下来这篇每天自动更新,我收拾收拾开新文《嫁给前任他弟(重生)》,是轻复仇向小甜文,有萌宠有美食那种,老读者可能对这个画风比较熟悉,总之跟本文风格完全不同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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