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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2985 字 5个月前

夜再深些, 院子里起了风声,呜呜咽咽地擦过每个人的鬓发, 一度又一度地围绕宫室盘旋, 凄怆的声调让人心生悲凉。

终于,内殿的门似乎又响了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提心吊胆地看向门内,只见宋玉鹏疾步出来,行至廊下定住脚, 低低地躬着身,与众嫔妃禀了一句:“太妃仙去了!”

一语既出,满宫嫔妃都跪地恸哭起来。宋玉鹏又拱手道:“陛下与闵昭媛在里头守着,吩咐各位娘娘、娘子先回去歇息。”

说罢他不再逗留,疾步走向院门,出了门去,向六尚局、内官监及礼部传话。

然满宫嫔妃虽得了让回去歇息的圣旨, 又哪里有人敢走。不过多时,连皇长子与康福公主也被乳母带了来,各自跪在母亲身侧,垂首拭泪。

又过片刻,丧钟撞响了,适才一直不曾露脸的容承渊也赶了来。众人见他才到地方就在院外停住脚做了一串吩咐,便知他适才必是在六尚局与内官监坐镇,现下将该安排的都办妥了才赶过来。

接着他步入殿门,无声地向众人一揖,便溜着墙边从侧门入了殿。片刻工夫又见数名宫女宦官鱼贯而出,各自捧着蒲团,为众人垫着。

这样直过了近两个时辰,天边已见些许晨光初泛,皇帝终于出了殿门,众人忙都伏低,却是等了半晌,他听到有气无力的声音飘下来:“一应丧仪遵皇太后仪制办,即日起行百日国丧。”

卫湘对此毫不意外,只俯首应诺,身后众人的气息却有些乱,足见各人的想法各有不同。

皇后在此时起了身,上前攥住皇帝的手,温声道:“臣妾会协助六尚局妥善安排丧仪,陛下节哀,圣体要紧。”

皇帝并没心情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便提步走了。

众人施礼恭送,接着都起了身,皇后将底下的小嫔妃先打发回去,与主位宫嫔们交待了些停灵间的紧要规矩,就让她们也散了。

卫湘退出院门,沿殿前小路走了一段,就往北面去。琼芳一时不解,凝神一想,便又了然:“娘娘想去寺里?”

行宫北面有一座静禅寺,是自高祖时便立下的宫中寺院。卫湘先前从未去过,这会儿却点了头:“去为太妃供个灯。”

主仆一行就这样一路往西走,走出去并不远,忽有小宦官急追而来,在离卫湘尚有几步远时轻唤:“娘娘留步!”

卫湘闻声脚下一顿,侧首看去,那宦官躬身道:“娘娘教奴好找。陛下正在清秋阁等娘娘,娘娘若无别的事,请快些回吧。”

卫湘不料他这会儿会去清秋阁,微微一讶,下意识地就想回去。

转念一想,又坦然道:“本宫正要去静禅寺为谆太妃供灯上香,供过灯便回,你先去回话吧。”

“诺。”那宦官一揖,也不多劝,便匆匆回了。

卫湘不急不慌地去上了香,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回到清秋阁。她一进院门,见御前众宫人都穿着一身素白候在院中,便知皇帝仍在,遂吩咐琼芳:“你们只管先去更衣,你与傅成仔细检查,万事妥当了再来,不可出一点岔子。”

琼芳屈膝深福:“奴婢明白。”便身后递了个眼色,领着一众宫人走了。

卫湘独自走进卧房,只见皇帝仰面躺在茶榻上,双腿垂在下面,姿态颇有些颓废。

她放轻脚步走近,侧耳听了听,见他呼吸极轻,当他睡了,便扯过榻边的衾被给他盖上,不欲多作搅扰,就要退出去。

才走出两步,却听身后唤道:“小湘。”

卫湘回过头,他并没有看她,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说:“陪我待一会儿。”

卫湘薄唇微抿,折回榻边坐下,见他伸手,又伏进他怀里。

他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揽着她,甚至过于静了,静得让她莫名难受。

她抬眸望一望他,轻声劝道:“你哭一场吧,我陪着你。”

虽则他私下常这样与她称呼,但她总还要守着点礼数,鲜少这般称他。

现下她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悬着三分心的,说完就屏住呼吸,小心地看他的神色。

楚元煜气息一松,直勾勾盯着房梁的神情也骤然松动下来,眼尾蓦地红了。

又过了会儿,她听到一声压抑的抽噎:“小湘,我再没有父母了。”

卫湘听得心里一搐,伏到他胸口,轻轻道:“我自幼无父无母,太妃身为婆母……是我的第一位至亲长辈,她去了,我便也又没有长辈疼爱了。可这些日子太妃缠绵病榻,只怕也痛苦得紧,如今去了极乐之地,再无病痛折磨,倒也轻松一些……”

她双臂紧紧拢住他,仿佛也想从他的气息中获得一些安慰:“太妃素来慈爱,咱们得好好的,免得她在天之灵还要为咱们操心。”

他缓缓点头,似乎还算平静,但卫湘再抬眸看他时,只见他脸上已有泪痕,又还有新的眼泪淌过,她心里一酸,眼泪也忍不住地又落下来,继而竟止不住,越哭越凶。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哭成了一团,御前宫人们见状早退了出去,只有他们的啜泣声陪伴着彼此。

卫湘心觉自己此时的难过是真切的,她真切地希望谆太妃还在,然而又有那么一闪念在想:他在如此大恸之时都来找她,她在他心里的分量是愈发重了。

有他这样的心思,她想要的许多东西都会唾手可得。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又分辨不清自己的难过究竟是真是假了。

第227章 揽权 一应由皇后与协理六宫的文丽妃、……

皇帝在清秋阁歇到临近晌午才走, 卫湘也小睡了一觉,再起身时便换了孝衣,阖宫上下亦已素白一片, 处处都透着悲戚。

卫湘命人去小厨房端了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心里盘算着这些日子的事, 哀伤之余也有快意。

——在这样大悲大恸的时候, 皇帝不想旁人, 唯来她这里,在她面前将无力的一面暴露无遗,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宫里的位子算是稳当了,只消别落下什么罪无可赦的把柄, 她就什么不必怕。

自这日起,宫中为着谆太妃的丧仪如火如荼地忙起来。

丧仪早有无数先例可循, 便是依太后仪制入葬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旧例都是在京中皇宫操办, 如今众人都在行宫,皇帝又因心情沉痛无心去想回宫的事,丧仪就只得在行宫办了, 虽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却有诸多细节需要底下人一一安排妥帖,这零零碎碎地加起来就是不少事。

再者又还有宗亲朝臣入宫吊唁的规矩, 虽说为免耽误朝政,天子避暑时朝中重臣都会随来麟山,住在各自的别苑,但许多无实权的宗亲仍留在京中。如今丧钟一响,他们都需赶来哭一场才合规矩,在这边有别苑的倒也好办,若哪家没有便也需宫中安排, 这又是件繁琐的事。

这些事并不必卫湘操劳,一应由皇后与协理六宫的文丽妃、凝昭仪操办。

但在第一日晚,卫湘就听凝昭仪的人专程来禀,道是皇后虑及闵昭媛悲伤难抑,令她二人近来多照料闵昭媛,丧仪之事就不必她们操心了。

这自是体面的说法。

依那日的情形来看,闵昭媛固然是有人陪着好,但宫中嫔妃这样多,哪就非要协理六宫的嫔妃去呢?便是图她们会办事,也大可不必将两人都安排到闵昭媛身边。

如此小题大做,无非是皇后想将中宫之权收回来。

琼芳与傅成说起此事,颇为不屑。卫湘虽素与皇后不睦,对此举倒不想过多议论,叹道:“皇后贵为中宫又身体康健,本不该有人分权,只是先皇后时便命人协理,后又有谆太妃在上头压着,皇后不好说什么。如今压在头顶上的婆母去了,皇后自然不肯再权柄下移,如今找个体面的说法收了权,也在情理之中。”

琼芳垂眸道:“虽是情理之中,却也太着急了。”

“是,硬说不是之处,就是操之过急了。”卫湘抿笑。

傅成意有所指地道:“陛下正难过,若听了这样的事,大抵是不高兴的。”

卫湘摇头:“陛下本就是手握重权的人,知晓权力要紧。更况且他和皇后原有旧情,皇后这事又办得体面,他不会说什么。”

傅成闻言不再说了,卫湘话锋一转:“可若皇后办事不够周到,陛下的想法便就不同了。”

傅成眼睛一转,心领神会,即刻退了出去。卫湘并没有问他去找谁,因为他能找的应当只有怡嫔的母亲陶夫人,但生事的多半不会是陶家。

果不其然,在谆太妃故去的第三日,卫湘陪闵昭媛同在灵堂守了一夜,晨起才回到清秋阁,就见阁天路早已被差来候着。

卫湘见他眼下挂着乌青,忙招了招手,示意他一同进屋去。

步入卧房,她自顾在茶榻上坐了,示意宫女命阁天路添张绣墩,命他也坐。阁天路年纪尚小资历也浅,连称不敢,卫湘笑道:“你坐下回话本宫又不怪你,累成这样还不知歇着,出了错倒要挨罚。”

阁天路听罢又踟蹰一番,终是坐下了,局促地笑道:“谢娘娘。”

“不妨事。”卫湘一哂,打量着他道,“本宫瞧掌印向来也是体恤宫人的,怎的让你累成这样?”

阁天路苦笑摇头:“近来事情实在是多,御前忙得不可开交。奴年纪小,有师父和师兄们照应,只昨夜没睡,师父自己都有两夜没合眼了。”

“原是这样。”卫湘叹了口气,这才问他过来何事,阁天路说:“师父让奴来与娘娘说个趣事,昨儿个夜里,山脚下的官驿打起来了。”

卫湘一愣:“怎么打起来了?”

阁天路笑道:“说是文远伯一家赶来行宫吊唁,昨日天不亮就到了,因他们在麟山这边并无宅院,便由宫中宦侍安置去官驿。您也知道,近来为着丧仪,满城的达官显贵尽要来行宫,官驿里房间倒安排得下,吃食上一时却忙不过来。这按理行宫中也有准备,由尚食局多加派些人手,一日送上三回也就罢了,纵使有所疏漏,但也算宫里赏的,又逢国丧,谁也不敢闹事。”

卫湘点点头:“是这个理儿,那这文远伯……”

阁天路又笑一声:“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文远伯一家始终没见着吃的。起先他们忍着,只问了几回,官驿那边让等就等着。捱到半夜,才三岁的幼子饿得嗷嗷哭,文远伯看不下去,这才闹起来。”

“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一闹整个官驿的人都惊醒了,全涌出来听热闹。”

阁天路低了低眼,放轻了声:“丧仪之事皆是皇后娘娘在操办,闹成这样实在是……”

卫湘听着这些来龙去脉,心下猜想这是陶家手笔。可这原该由陶夫人差人知会她身边的宫人再告诉她,如今却由是让御前的人先一步递来了消息。

卫湘想着阁天路适才说的“师傅让奴来与娘娘说个趣事”,不由失笑:“这事实在滑稽,前来奔丧的伯爵硬饿了一天,传出去实在丢脸。”又敛去几分笑意,道,“多谢你们忙成这样还想着哄我开心。”

说罢唤了傅成进来,一指阁天路:“你带他去厢房睡一睡,再让厨房煮完清鸡汤面,好让他睡醒了吃。”

阁天路忙起身,惶然作揖:“使不得,奴还得回去复命。”

卫湘和颜悦色:“小睡两刻我便让人叫你起来,再吃碗面也不费什么工夫。你师父那边我自着人去回话,他不会怪你。”

阁天路委实累得脚底打软,听她这么说终是动了心,再三谢了恩,随傅成去了。

傅成将阁天路送到厢房,又去小厨房吩咐煮面,接着返回卧房,向卫湘一揖:“奴这便去向掌印回话,娘娘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属你机灵。”卫湘笑睇他一眼,起身走向妆台,拉开抽屉取了把钥匙给他,“这是陛下私库的钥匙。你拿着先去见陛下,就说我偶见御前宫人们累得眼皮打架,忽然想起这钥匙在我这儿,怕他行赏不便,所以让你送去。”

第228章 补觉 容承渊屏息道:“你喜欢那样的?……

傅成对卫湘的意思了然于心, 到清凉殿见此时并无朝臣觐见,便先在角房与容承渊回了阁天路的事,容承渊听得眉心一跳, 告诉他:“既然娘娘好心, 不必急着叫他, 只管让他睡就是了。”顿了顿, 又说, “你去回娘娘,今夜陛下又要守灵, 我得空便去见她。”

傅成应了声“诺”,继而摸出那钥匙, 将卫湘的打算说了,容承渊一哂:“娘娘心细, 你自己去禀陛下便是, 这会儿就可进去。”

傅成闻言就入了殿,楚元煜正因文远伯一家的事烦心,心下安慰自己近来事务繁多, 皇后忙中出错在所难免。但许是因为先前已有嫌隙,他纵使明白这道理,一股子不快还是在心头挥之不去, 忽觉余光里人影一晃,他不耐地抬眸,见是傅成,神色不觉间缓和了三分,问他:“有事?”

傅成闻声即刻驻足,端肃一揖:“陛下,宸妃娘娘偶见御前宫人眼下乌青, 应是这些日子累得紧了。这才想起陛下的私库钥匙放在她那儿,怕陛下行赏有所不便,命奴将钥匙送来。”

语毕他双手捧着钥匙上前,尚不及走到御案边,就听皇帝一声笑。

——私库的钥匙并不止这一把,不仅他清楚,小湘向来也是知道的。这样说话,既委婉地提醒了他,又有避嫌的意思。

再想想文远伯一家的事,楚元煜长声吁气:“小湘一贯周全。钥匙你拿回去,跟她说朕这里有。”接着提声唤道,“来人。”

容承渊早已候在殿外,当即进了殿,皇帝道:“知道你们最近都累,你去开库,御前上下连带六尚局与内官监,凡担着丧仪差事的一并行赏。”说着沉吟了一下,复又笑道,“与他们说清楚,赏是朕颁的,心意是睿宸妃的。”

容承渊眼帘低垂,心里有些遗憾,也只得应一声诺,便退出去。

如此过了约莫三刻,皇帝就又去守灵了。容承渊两夜没合眼,今日横竖不能再熬着,于是直接将事情交代给张为礼与宋玉鹏,自顾往清秋阁去。

到清秋阁院门口,他正好碰上匆忙往回赶的阁天路,阁天路瞧见他不由一慌,赶紧垂首作揖:“师父。”

容承渊看看他:“这就睡好了?”

阁天路惊得脸色泛白,薄唇直颤:“掌印,奴……”

容承渊摇摇头:“陛下去守灵了,你这回去好生补一觉,传个话让他们也都轮着休息,这会儿可由不得咱们累出病来。”

阁天路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了,疾步往清凉殿赶。

卫湘本坐在廊下纳凉,正好瞧了个热闹,也没插嘴。此时见阁天路走了,容承渊继续往里面来,她方摇着团扇笑道:“不愧是我们堂堂掌印,不怒自威,底下人怕的跟什么似的。”

容承渊无奈摇头:“奴平日并不苛待他们,不知怎的偏要这样,让娘娘见笑了。”

卫湘轻啧:“掌印大权在握,他们自要万般小心,这是难免的。”说罢就起了身,转身进屋,“进来说话吧。”

“诺。”容承渊举步随她进去,房中的宫人便退出来。

卫湘行至放置茶器的矮柜前亲手为他沏茶,他就先坐去茶榻上,慢条斯理地把皇帝吩咐行赏的事说了,又说御前上下欣喜不已,都赞宸妃娘娘慈心。

卫湘边往盏中注水边笑:“亏的有你。如今钱是陛下花的,美名算让我得着了。”

说话间端起茶盏转过身,抬眸一瞧,却见容承渊神情复杂。

卫湘不由一怔,端着茶盏走过去问:“怎么了?”

容承渊垂眸:“我只希望真是我帮的你。”

“这话怎么说?”卫湘将茶盏搁在榻桌上,便坐到另一侧去。

容承渊摇摇头:“我原是打算为你散一些话,可陛下直接下了旨,明言是你的心意,现下他们赞你便与我没什么干系了。”

卫湘只瞧着他,见他神色间显有落寞,右胳膊往榻桌上一支,托着腮道:“怎么,怕我念着陛下的好,便不念你的了?”

容承渊不料会被看穿心事,更不料她会这样说出来,一时慌乱,强笑:“这叫什么话,我没……”

卫湘低声一笑:“知晓我万千心事的,这世上有三个人,露姐姐在世时算一个,你算一个。”

容承渊知她是在哄他高兴,心里却在想那皇帝必是第三个,便笑不出来,也不说话,端起茶盏低头饮茶。

卫湘犹是那样右手托腮的姿态,左手指尖轻巧桌面,调笑道:“你怎么不问我第三个人是谁?”

容承渊憋着气道:“自然是陛下。”

卫湘早知他会这样想,一下子笑出声来,信手从旁边的果碟里捡了个果子丢他:“傻子,我自己不算一个?”

容承渊一下子面红耳赤,窘迫地回身去捡那个从他身上弹开又滚到茶榻上的果子,又听她慢条斯理地道:“少吃飞醋,弄得活像我欺负你。”

容承渊局促得不能自已,卫湘笑意更盛,起身走过去将他手里那枚果子硬拿走了,容承渊这才注意到那是一枚桂圆。

她立在他跟前不紧不慢地将桂圆剥了壳,用两指拈着,送到他嘴边,他怔怔望着她,呆了良久才忙启唇把它吃进去。

卫湘绷不住地笑,侧身坐到他膝上,捏着他的下颌打量他:“宫里人对食结伴的不在少数,权势在手的公公们都得意霸道得很。你这最得势的掌印倒总这样,究竟是什么道理?”

容承渊屏息道:“你喜欢那样的?”

卫湘嫣然一笑:“自是喜欢你这样的。”

说罢又伸手往果盘里摸,再度拣了枚桂圆出来想剥了喂他。容承渊见状也拣出一枚,默不作声地剥了壳。

他做这些远比她熟练,但剥完有意等着,等到她将手里那枚剥净往他嘴边送,才把自己手里这颗也递出去。

二人这样互相一喂,卫湘不觉滞了一下,旋即又笑了,檀口轻启,将那枚桂圆吃了进去。

容承渊也衔着笑把她喂来那个吃了,接着便打起了哈欠,哑音笑道:“困死人了,我睡一会儿。”

卫湘即道:“我让人收拾个屋子。”

容承渊摇头:“教人看见不像样,我在桌上趴会儿便好,你想个差事给我,只当我是在忙。”

卫湘美眸一转就有了主意:“那你一会儿誊一份赶来麟山的宗亲名册给我,若有人问,就是我怕再出文远伯的事,所以有心问了,替皇后娘娘四处周全着。”

容承渊点头笑道:“很合适。”

卫湘抬手在他胸口推了推:“也不必在桌上趴着,那怎么睡得好?茶榻上什么都齐全,把榻桌移开就可痛快睡了。”

第229章 淑妃 “宸妃娘娘是有福之人,所想之事……

容承渊想想也觉可行, 便欣然按卫湘说的在茶榻上睡了。

他实在困得狠了,躺下几息工夫就已睡沉。卫湘坐在茶榻上看着他,不由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方惊觉了, 心下便有些慨叹:想她曾经多厌恶这些个权宦, 只当他们人人都是坏得该死的, 如今竟盯着最上头的这位看得挪不开眼了。倘使十天半个月不见他, 她也打心里会想他,反倒对皇帝十天半个月不来后宫也无甚感觉。

真是造化弄人。

卫湘笑叹一声, 摇头不再多想,遂起身出门, 叮咛傅成在屋外守好,不许宫人进来。

傅成恭肃地应了, 琼芳从廊下进了堂屋, 禀卫湘道:“莲贵嫔有话要禀。”

卫湘一怔:“何时来的?我去见她。”

琼芳道:“和掌印前后脚到的,恰好瞧见掌印进屋,当是陛下有事要传娘娘便没进来, 留了话就走了。”

卫湘就问:“什么话?”

琼芳束手垂眸:“说是新进宫的明嫔与她住得近,两个人走动过几回,也算熟络。今儿明嫔到她那里哭, 说才进宫就碰上国丧,日后只怕是没指望了。”

卫湘目光微凝,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无怪明嫔难过,这事说来实在不巧。明嫔和葛贵人才刚进宫,尚不及侍寝,谆太妃就去了。倘使只是个寻常太妃,宫中晚辈原也不必这样守孝, 可偏生是皇帝的养母,皇帝又正经下了旨要按太后仪制入葬,还要守孝三年。

虽说这守孝三年只是个虚数,真算时日当是二十七个月,也就两年出头,可这对明嫔与葛贵人来说没多少差别,因为大选也恰好是三年一度,守孝结束后正可筹备下一次大选,到时更年轻的女孩子进来,又还有她们两个什么事呢?

卫湘淡然道:“莲贵嫔心软了,想让我帮一帮明嫔?”

琼芳苦笑道:“倒也不曾明说,只是既专程跑这一趟,想来是的。”

卫湘心里踟蹰几番,终是摇头:“既不曾明说,就当没这事吧。陛下一心尽孝,我若这会儿往他身边荐人,我成什么了?”顿了顿,她又道,“罢了,你去回明嫔一句,就说如今阖宫守孝,我怕她没趣儿,让她可随时过来走动,不必拘礼。”

她这话说得也委婉,实则是想让明嫔明白,圣心虽然要紧,却并不是唯一的出路。文丽妃、凝昭仪将宫中事务打理得好,过得春风得意;闵昭媛一心侍奉谆太妃,日子也还顺心。下面的小嫔妃本就大多都不得宠,但若能与主位宫嫔交好,亦是出路。

这些本都是明面上的道理,明嫔现下悲恸难抑实是钻了牛角尖。只是她与明嫔说不上相熟,有些话也不好明说,只得这样点到为止。

琼芳领命去了,卫湘折回卧房,坐在茶榻边读书。

容承渊直睡了两个时辰才醒,醒时头脑昏沉,隐觉身边有光,又感口渴,皱了皱眉,含混呢喃道:“水。”

卫湘回眸一哂,放下书卷就去沏茶。待得端着茶折回来,见他犹闭着眼,便侧身坐下来,轻声道:“水来了,起来喝些再睡?”

她的声音在耳中一触,容承渊倏然睁开眼,睡意一扫而空。

他忙坐起身,见她手中端着茶盏,赶紧伸手去接,窘迫地干咳了声:“忘了在你这里。”

卫湘笑眼睨他:“当你是不与我客气呢,合着是将我当小徒弟了?”

容承渊僵笑:“睡糊涂了。”

说罢他一口气饮尽盏中茶,就起了身,自顾去镜前整理衣冠。卫湘又推门出去,命宫人传膳,待晚膳端进来便又将人尽数摒了出去,跟容承渊说:“吃些再回去。”

容承渊本想说不必,可听她的口吻并非商量,也就点了头。

用过膳,容承渊就回前头去了。这半日里他按规矩是不当值,皇帝在守灵事情也少,有张为礼和宋玉鹏也就够了。可他实则也并歇不下来,回了自己的院子仍有丧仪的诸多琐事需他过目,多亏在卫湘房里睡了一会儿,便就这样又撑了一夜。

往后数日,宫中都是这样的情形,直至谆太妃入葬才算消停一些。

丧仪结束三日后,闵昭媛就去了霁月台,凝昭仪提起这事时说:“我听说她本是请旨去为太妃守陵的,多亏陛下苦心相劝,说太妃故去前最记挂的就是她,她若时时沉浸悲恸连自己的日子也不能好好过,太妃在天之灵也不能心安,这才改为到霁月台去。”

卫湘轻喟道:“这真是还好陛下劝了。若不然,且不提守陵有多苦,只说她日日守在陵前,只会心里愈发难受,实在让人担心。霁月台山清水秀,心情还能好些。”

凝昭仪连连点头称是。

而皇帝虽然劝住了闵昭媛,自己却显然也未走出悲痛,不再踏足后宫倒不足为奇,但卫湘听御前的人说,他近来常没日没夜地料理政务,不知歇息。卫湘心知这是逃避哀伤的法子,但怕他伤了身,便偶尔也去清凉殿陪一陪他。

有她在身边,他的心情是会好不少,可只消她离开,他就又是那副样子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皇帝却在端午过后突然下旨晋闵昭媛为从一品淑妃,旨意中格外提及一应吃穿用度皆需按淑妃之仪备齐,按月送到霁月台去,不必顾忌宫中俭省的规矩。

这道旨意耐人寻味,可究竟为何有这样的旨,宫里没人说的清楚,卫湘与容承渊打听,连容承渊都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陛下突然下了旨。”

再过些时日,怡嫔的母亲陶夫人着人传了话来,说近来果然听说皇后在同娘家要钱,张家知晓宫中厉行节俭的事,应是送过银两,可似乎不够,皇后又派人去家里头要过两次,张家有没有再给便不知了。

此外,陶夫人还搭上了一句话,说:“宸妃娘娘是有福之人,所想之事自然都能如愿。”

这话听来没头没尾,前来传话的侍婢说得大有些犹豫,卫湘却明白她的意思,安然笑道:“去回你们夫人的话,请她改日进来喝茶,我要好好谢她。”

第230章 恪姬 “阖宫皆知睿宸妃与恪姬素来不睦……

卫湘听了陶夫人的信儿, 对闵昭媛晋封淑妃的旨意有了几分猜测,心下想探个究竟,便嘱咐葛氏寻门路去打听。

葛氏是个谨慎的人, 见此事连容承渊也说不清, 心觉自己分量不够, 便不妄动, 趁回家休息时与她母亲葛嬷嬷将事情讲了。葛嬷嬷在宫中女官间分量极重, 如今虽已离宫多年,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葛氏再回宫当值时就给卫湘带来了准信儿。

葛氏说:“奴婢的母亲去打听了,说是皇后手头钱紧, 见淑妃去霁月台清修,就授意尚宫局只给她送去三成的月例, 余下的‘日后再补’。”

卫湘听得冷笑:“什么日后再补, 她那厉行节俭的旨意又不是三五日就能了了的,省出的钱又都进了国库,这还哪里补得上?”

“是呢。”葛氏含笑欠身, “母亲觉得皇后是拿准了淑妃乃修行之人,不会争这些身外之物,未成想竟失算了。”

卫湘轻哂:“淑妃是不爱争身外之物, 可皇后是怎么待她的?竟还想让她不争。”

依卫湘看,打从皇后身边的思蓉打了淑妃那一记耳光之后,这关系便再没的缓和了。

什么修不修行的,人总归还是人,皇后理当庆幸淑妃既不是武僧也不是妖道,否则修行之人报仇的法子也多得很呢。

葛氏凝神道:“只是看当下的情形,陛下很给皇后留面子。宫里谁也说不清那旨意的由来, 都当淑妃晋封是因陛下思念谆太妃。”说着她顿了顿,斟酌着问,“娘娘可要将此事透出去?”

卫湘摇头:“陛下这既是顾着她的面子,也更是顾着自己的颜面。谆太妃尸骨未寒,中宫皇后就克扣她最疼爱之人的月例,这话传出去想什么样子?”

葛氏了然:“怪不得是那样的旨。如此一来,既维护了淑妃,也敲打了皇后。”

卫湘颔首:“正是。”

葛氏所言不错,但卫湘细品此事,远比“敲打”更耐人寻味——“淑妃”这个位置,偏是皇后先前坐过的!

虽说从一品的三夫人只剩这淑妃空着,但淑妃之上的正一品贵妃还有一个空余,往下的正二品妃位更是全然无人,皇帝若只是想给闵昭媛晋位让皇后明白轻重,大可不必专挑这个位份,偏选了这个,活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皇后:你配得上的位子闵月澜也配得上,你最好待她客气一点。

这样的敲打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必是有效的。天子这般明晃晃的恼怒,谁能不悬一口气?

可如今的皇后……

她最看重的那份“青梅竹马之谊”,自诩是皇帝心里最要紧的那一个,自认处处高旁人一等。现下看着闵氏坐了她从前的位置,且是为了敲打她,她心里不知要怎么怨恨.

五月末,麟山一带断断续续地下起了雨,雨停的空隙又总烈日当头,闷热得像要活活将人蒸熟一般。

头几日里,大家还都庆幸这是在行宫,若是在京中皇宫只会更热,但因闷热经久不散,这种庆幸很快就散了,人们转而开始抱怨皇后削减份例,弄得各处的冰都不够解暑。

如此愈发显出了在卫湘身边当差的好处。众人虽不知她能随时动用皇帝的私库,却看得出她这儿不曾削减过东西,连带着三位随居嫔妃的吃穿用度也处处齐全,只当是她自己出手阔绰贴补的。

卫湘乐得趁此机会拆皇后的台,就在这样的议论中专门赏了韵嫔、睦嫔与玉宝林一些适宜夏天的上好衣料,又额外命人去霁月台给淑妃也送过几回解暑之物。

此举似是刺激到了皇后,六月初一,她在嫔妃们晨省时兴师动众地行赏,专赐了些可制寝衣的绸缎,另还有床帐、窗纱所用的料子,搭着白玉枕一类的物件,一应都是解暑的。

卫湘因早被免去了去向皇后问安的礼数,在晨省散后才从怡嫔口中听闻此事。怡嫔专门让宫人将皇后的赏赐带来给她看,卫湘草草扫了一眼,不由惊叹:“竟是各宫都有?可要花费不少呢。”

怡嫔一翻眼睛,笑道:“是呢。昨儿个母亲进来看我,也说皇后娘娘似是又有钱了,不似前些日子那样局促。”

卫湘闻言神思微凝,她知怡嫔性子单纯,说这话并不走心,但陶夫人绝不可能无心。

如此再过几日,宫里隐隐听说张家好似出了些事,似是一个小宗旁支犯了什么错,关起门来挨了打,但究竟是什么缘故,因张家有心压着不提,外人也就打听不到了。

再到六月中,恪姬叶氏终是到了临盆的时候。宫人们到各处传话时虽引得处处都紧张,却也让因谆太妃离世而处处哀伤的气氛里多了一点喜意。

更紧要的是,只消这孩子平安降生,皇帝总是要去看看的。一时间六宫嫔妃都各怀心思地往恪姬处赶去,卫湘步入院门时抬眸一瞧,只见宫人们匆匆进出。再行细瞧,她从他们的紧张里觅出些许不安,不由留了意。

凝昭仪上前见礼,卫湘拉住她的手,与她走到旁边无人的地方,轻声问她:“我怎么瞧着宫人慌里慌张的?”

凝昭仪一叹:“妹妹心细。恪姬是用完早膳突然动了胎气发动的,据说疼得不正常,产婆适才又回话说胎位也不大好,这胎恐怕难生。”

卫湘不由屏住呼吸,想了想,又问:“皇后那边怎么说?”

凝昭仪垂眸道:“皇后很看重这胎,先前就一直是她悉心照料的,今天这事一出,她就把身边得力的宫人都支了过来,正在房中听候差遣,御医们也都奉她的旨过来了。”

凝昭仪话音才落,宦官的通禀声悠长传来:“皇后娘娘驾到——”

二人对视一眼,忙向院门口迎去,同样候在院中的各嫔妃也都迎向门口,不多时,就见皇后仪仗停在了门外,端的是声势好大,好不威风。

“皇后娘娘万安。”众人皆深福行李,齐声问安。

皇后搭着若佩的手迈进院门,垂眸扫见卫湘,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轻笑:“阖宫皆知睿宸妃与恪姬素来不睦,没想到睿宸妃还肯关心恪姬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