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金殿销香 荔箫 13134 字 5个月前

卫湘明白容承渊的谨慎, 他在这样的位子上,如果不处处谨慎早已骨肉消弭。况且这又关乎邻国君主,即便两国交好, 警惕也时时刻刻存在, 卫湘说想拿叶夫多基娅给自己贴心, 听来实在是铤而走险的事情。

但卫湘觉得若换个角度来想, 这事说简单也简单。

因为大偃虽与罗刹国接壤, 但风土人情相距甚远、语言毫无相似、礼数规矩也截然不同,这样的两国人见面, 对彼此的生活产生好奇实在再正常不过。

又过一日就是新年,年关里宫中应酬不断, 卫湘这样的宠妃尤为忙碌,一连小半个月也不得清闲。

于是她再见到叶夫多基娅时已是元月十三了, 她提到了自己与阮氏学到的罗刹语新词:教母。

她问叶夫多基娅:“陛下, 罗刹国的‘教母’究竟是什么?我的女官解释得不大清楚,相当于傅母?还是义母?”

“哦,教母吗, 那可是个很重要的人物。”叶夫多基娅侃侃而谈,“它源自于我们的宗教——我们有一种洗礼仪式,在孩子们受洗的时候, 男孩会有个教父,女孩则会有教母,以便对其信仰进行引导。在最初的时候它只是这样简单的宗教概念,但后来……它慢慢有了更多的意义,孩子的父母会选择深受自己信任的亲友作为孩子的教父教母,最好还要有一定的名望,这样在信仰之外, 他们也可以在道德和学识方面对孩子进行教导,就连一些并不信奉宗教的人也有了教父教母。总之……”叶夫多基娅笑了声,“我觉得这是对孩子很好的事情,孩子们总难免有些事情不想对父母说,教父教母有时候会和他们更谈得来。”

卫湘从她的最后一句话里听出她应该是想到了她的儿子,便顺水推舟地笑问:“看来您的皇子就和他的教父相处不错?”

“是的,他的确帮了我很多忙。”叶夫多基娅说到这里,神情忽而有些复杂,几分谢意在她眼中漫开,但在那种谢意里又有三分并不难分辨的烦躁。

卫湘见她并不隐瞒这种情绪,便也没有遮掩自己目中的好奇,少顷,叶夫多基娅叹了口气:“他实在是个好人,但怎么说呢……我有时候会觉得他太‘好’了——我的意思是,作为一个储君的教父,他有些过分善良。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有这份顾虑,但当时我那不争气的丈夫还大权在握呢,他挑选的教父我也不能干预,所以只能这样了。”

叶夫多基娅说到后面,愈发有了些发牢骚的意味。

卫湘一哂:“我明白您的意思。皇子公主的教父教母还是应该手腕硬一些,为君王者杀伐果决才坐得住镇,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正是这个道理。”叶夫多基娅苦笑着颔首。

卫湘不失好奇地继续问:“那如您这样尊贵的帝王,也可以给别人的孩子当教母么?”

“当然,我可以。”叶夫多基娅一边点头一边露出几分遗憾,自嘲地笑道,“但很遗憾,到现在都还没人邀请我,考虑到他们对我的敬畏,以后或许也不会有了——这算我失策,我应该在当上皇帝之前先让自己有个教女。要知道,我还挺想有个教女的,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他还……”叶夫多基娅顿声,用了个非常委婉的说法来评价这个儿子,“他有些地方还挺像他的父亲。相比之下,女孩子实在可爱多了。”

“那就祝您早日有个让您满意的教女吧!”卫湘垂眸而笑,但并未直接提出要求。

因为哪怕只是出于“一时兴起”,她也不能用叶夫多基娅的要求来倒逼楚元煜。

她适可而止地没有与叶夫多基娅继续这个话题,叶夫多基娅也没有再说什么。

直至晚上,楚元煜到了临照宫,卫湘与他一同用了晚膳,晚膳后他们闲坐在茶榻上说话,自然而然地谈及两个孩子,卫湘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柔柔地道:“臣妾福薄,没有娘家可撑腰,累得两个孩子也都没有外祖父母宠爱。但恒泽是皇子,来日为父兄效命自能建功立业,前程总不会差,云宜这个公主是迟早要嫁去别人家的,臣妾想想都不安……”说罢,她轻晃他的胳膊,“臣妾想为云宜多谋个靠山。”

楚元煜听她说到一半就笑出声。她才说完,他就道:“你在瞎想什么?孩子都还小。况且云宜是公主,来日便是成婚也是召驸马入公主府,算不得嫁去别人家,更不必侍奉公婆,你安心就是了。”

但接着他想了想,还是道:“你想为她谋什么靠山?”

卫湘羽睫低了低:“陛下可知罗刹国的教母?”

语毕,她便将从叶夫多基娅那里听来的解释尽数说给了他听,着意多说了如今即便是不信教者也可有教父教母。又说了叶夫多基娅想要教女而不得,这自是身份太高的缘故。

楚元煜听完这些,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想让罗刹女皇给咱们云宜当教母?”

卫湘只一副慈母为子女谋划的模样:“臣妾想,若能请女皇为云宜当教母,不仅面子上好看,日后在亲事也多有助益。”

继而话锋一转:“可若不合规矩,那便罢了,陛下只当臣妾没说过。”

楚元煜想了想:“此事从无先例,也就没什么规矩可言。”

卫湘听他的口吻至少是不大抵触此事,心头一松,又问:“那陛下觉得可行?”

楚元煜思索道:“毕竟事关两国,朕需问问礼部。你若问朕的意思,朕觉得没什么不妥。”

说着,他状似随意地问她:“女皇可点头了?”

卫湘不大好意思地低下头:“这只是臣妾身为人母的私心,女皇还不知道呢。”

她边说边垂眸静听他的反应,他果然很满意,笑了声,还在她肩头的手臂紧了紧:“好,那若礼部无异议,朕去与女皇开口。女皇固然尊贵,但给咱们的公主当教母,也说不上屈尊,想来是能成。”

第147章 争执 只是她希望,“美”这个字日后会……

卫湘与楚元煜提起此事时尚是上元之前, 百官仍在休假,并无早朝。

楚元煜便在正月十六的第一场早朝上提起了此事,朝堂上不出所料地争执了起来。

容承渊这日是当值的, 他立于天子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了半晌, 摸清敌我就示意张为礼顶上了他的差, 自顾去了临照宫, 屏退旁的宫人, 绘声绘色地与卫湘讲起了朝中的事。

简而言之便是礼部对此事极力反对,咬定教母中的那个“母”字, 认为大偃公主认罗刹皇帝为母不成体统,折损天威。

卫湘听得冷笑:“没见过这样断章取义的。若这样算, 傅母、师母、婆母,哪个不沾个‘母’字?更别提还有乳母!陛下岂不是要因公主日日都被折损天威?”

容承渊立在卫湘面前, 低眼束手地笑道:“谁说不是呢?礼部当然也不是不懂这道理。只是……”他语中一顿, “如今的礼部尚书乃是从前那位靖国公的世交,更还有数位紧要官员乃是靖国公的得意门生。”

卫湘神情不禁一凛——靖国公,那是被废位的恭妃陆氏的父亲。

因着恭妃的事, 靖国公府被削了爵位抄家问罪,满门荣耀毁于一旦。这算来真是不共戴天之仇,如今他的故交、门生来找她些晦气, 倒也说得过去。

但卫湘还是冷笑:“凭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靖国公府被抄又不是我的缘故。打错算盘的是陆氏,铁面无私的是陛下。他们这样尽怪到我头上,柿子捡软的捏罢了。”

容承渊见她动怒,笑了笑,坐到她身边,隔着衣袖捏了捏她的手腕:“娘娘别生气,奴还没说完。”

卫湘觑他一眼:“还有什么?”

容承渊垂眸说:“丽充华的娘家陈家, 打从那年给灾民捐了钱,在陛下跟前就得脸起来,他们又都知道您对丽充华的好。也是巧了,丽充华有个族弟,去年年中才进的鸿胪寺,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容承渊顿了顿,又续说:“除了陈家,还有睦嫔。”

——睦嫔便是卫湘得封之初就在凝婕妤的品点小聚上结识的宋才人,她在宫里也素来算不上得宠,这两年过得还算顺遂,多少有卫湘与凝婕妤从中相助的缘故。

这其中的许多事对卫湘而言不过是捎带手的人情,如今容承渊提起来,卫湘才想起睦嫔家一直是在鸿胪寺的。

容承渊抑扬顿挫道:“礼部拿着礼数面子的说辞极力反对,鸿胪寺就拿两国之谊据理力争。他们说有了这教母教女的牵绊,咱们与罗刹的关系必然更加牢靠,至于若说折损天威——且不说礼部断章取义的说法原就站不住脚,就是实实在在论起来,认个教母难道还能比公主和亲更折损天威?”

……自大偃立国以来,送出去和亲的公主可是不少。

这其中近九成其实都谈不上什么“丢人”,因为她们大多是嫁去周遭的小国,说是和亲实为下嫁,离京时带去的人马不仅有寻常的宫女宦官,更有朝臣。这般一经完婚,她们常能迅速把持夫婿国家的朝政,别说丢人,说大振国威倒差不多。

但在二百多年的岁月里,例外也总是有的,碰上国弱亦或战败之时,也总有被迫送出去和亲的公主。

虽然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由宗室女亦或京中贵女册封,而非真的天家血脉,但在旁人眼里就是宫里嫁出去的公主,就是天子真正低了头。

因此鸿胪寺拿和亲公主说事,也算站得住脚——至少比礼部掐着一个“母”字说事站得住脚的多。

卫湘听得津津有味,更有些欣喜:“我一直当自己在朝中无权无势,想不到无形之中也积攒起些势力了。”

容承渊一哂:“朝堂后宫本就息息相关,自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说罢他安静了会儿,想了想,又言:“但我倒要问问你——事情如今在朝堂上争了起来,女皇必定是已听说了。你要不要先着人问问她的意思?免得咱们这边争得热闹,最后女皇却不答应,白费一番功夫。”

卫湘摇头,淡然道:“事情越摆到台面上,越不是我私下与她联系的时候,唯有陛下能与她开口。至于白费工夫,我看倒不必担心——”她语中一顿,“我与陛下开口之前就想过了,此事于罗刹国而言没什么坏处。女皇日后最多对云宜这个远在异国的教女不会太上心,现下却没必要拒绝。”

容承渊蹙眉打量她:“这样肯定?”

“是。”卫湘神色笃然。

在这份笃然背后,她其实是心虚的。她这话说得其实很有赌的意味,因为她对朝政实在不怎么懂,纵使这两年来读了不少史书政书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叶夫多基娅会如何想她实则并不清楚。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几日后,朝堂上的争论逐渐显出倾向——因天子赞同此事,武将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礼部纵有诸多不满也难以撼动局面。

几日来默不作声的叶夫多基娅在适当的时候心领神会地表了态,她鲜见地主动着人请卫湘去了衷济宫,开门见山地笑问:“听说你想让我当你女儿的教母?”

卫湘听她主动发问就已明白了她的打算,从容而守礼地垂眸笑道:“只是我的私心而已,成与不成,还要看两位陛下的意思。”

“现在你只需看一位陛下的意思了。”叶夫多基娅轻耸肩头,“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愿他也能点头。不过……”叶夫多基娅复又笑了笑,“我想不管成不成,我总可以先看看小公主吧?”

“自然。”卫湘对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并无预料,但也没道理拒绝,便忙命人去抱宁悦公主云宜过来。

不过多时,乳母葛氏就亲自抱着云宜到了,叶夫多基娅轻车熟路地将孩子接到怀里,认真看看云宜熟睡的小脸,又扫了眼卫湘:“她长大后会是个美人,就和她的母亲一样。”

卫湘低眉衔笑:“多谢陛下。”

她对叶夫多基娅的这句赞誉毫不意外,因为这实在没什么悬念——她与楚元煜长得都不错,孩子哪怕只占他们的两分优点,也称得上是个美人了。

只是她希望,“美”这个字日后会是云宜身上最不起眼的长处。

比起人人叹服的容貌,她更希望她的女儿学富五车、聪明通透,最好还能手握重权,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好处,对男人女人都一样——

作者有话说:隔壁连载《中式女鬼进入西方鬼怪学院》文已渐肥,欢迎跳坑~

第148章 看轻 边梳妆边吩咐宫人去备步辇,说要……

叶夫多基娅抱着云宜, 一边在窗前踱步一边悠悠地拍着:“如果我能成为她的教母,她恐怕会是两国最尊贵的公主了——若你想把大偃周围的那些小国也算进去,她就会是几十个国家里最为尊贵的公主, 但我想那些国家的公主原本就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卫湘笑而不言, 因为叶夫多基娅这话固然是事实, 但总归口气不小, 为显谦和, 她还是别附和才是。

不过只听这话她也知道,叶夫多基娅是喜欢云宜的, 这是大人对婴孩的一种投缘,有这份投缘, 教母的事便会更易促成。

所有人都明白,叶夫多基娅见公主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楚元煜耳中, 于是在次日, 楚元煜也很“配合”地正式与叶夫多基娅提起了教母的事情。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一切都已定音了,两位帝王的促膝长谈不过是出于礼数走个过场, 自然是相谈甚欢。叶夫多基娅备了厚礼给云宜,这重关系就算定了下来,只是在尽了礼数之后, 叶夫多基娅额外提了个要求。

她向卫湘道:“如果你不介意,最近让我的教女留在衷济宫吧。你看,我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回罗刹国去,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卫湘当然是愿意的,也大可不必演什么难舍难分的戏码,因为不论在大偃还是罗刹,皇子公主平日都有一班宫人照料, 生母本身也不会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卫湘近来又痴醉于学习罗刹语,陪伴两个孩子的时间更少,自然乐得让这位尊贵的教母与孩子多待一待。

当日下午,楚元煜自去忙他的朝政,卫湘回到临照宫,又想学罗刹语,却意外听说了一件趣闻:“听说清淑妃气得连摔了两只花瓶。”

卫湘听得有些诧异,一般是因为清淑妃的失态,一半是因为来禀话的人。

……来禀话的宦官名叫小时子,是倾云宫的人,虽不在清淑妃身边当差,却到底记在倾云宫名下。

这个缘故让卫湘不免对他多几分芥蒂,起先也不想见他,只怕着了清淑妃的道,但傅成笑说:“娘娘放心,此人早在娘娘吩咐咱们四处去结交些人时,奴就已经识得了。只是他也谨慎,从前总不愿多沾染是非,如今应是看娘娘有皇子公主傍身,地位稳固,又多了罗刹女皇这个靠山,便坐不住了。”

傅成说到此处,上前了两步,压低声音续道:“小时子在清淑妃那里混不出头,应是可信的。奴也仔细想过,若真是清淑妃有意遣他过来递什么话,娘娘将计就计也不吃亏。”

卫湘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两年多的光景,傅成也长了不少本事。

“那就让他进来吧。”她终是放了话,傅成便带了小时子进来,小时子拘谨地先向卫湘磕了头,自己不敢多言,只等卫湘问了才敢作答。

他禀说:“奴平日是在怡月殿的院外洒扫的,今日当差时先是瞧见清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思蓉急匆匆地进了院去,没过多久就听里头砸了东西。清淑妃治下甚严,奴虽然好奇却不敢胡乱打听,但不过一刻工夫,悦嫔赶了来……是清淑妃思蓉姑姑见清淑妃动怒搬的救兵。”

“悦嫔大抵是觉得清淑妃砸东西失了分寸,往院子里走的时候颇为光火,奴便听到她跟思蓉说‘姐姐就算气不过也不该如此动气。说到底不过是个公主,便是有异国女皇做了靠山也无伤大雅,姐姐这般砸东西,只会平白招惹是非’。”

最后一句话,小时子一字不落地学了一遍,最后不忘强调:“这就是原话……奴听了这话,才知清淑妃为何动怒。”

卫湘听完这些始末,并未说什么,只让傅成拿了赏钱送小时子出去。

傅成将小时子从临照宫后最不起眼的小门送出去就折回仪华殿,小心地询问卫湘:“娘娘可信他?”

卫湘斟酌道:“信。除了有些巧合,他话里全无不妥。”

傅成道:“奴却不明白,清淑妃为何突然如此动怒?若说罗刹女皇是多大的靠山……自然是的,可就如悦嫔所说,不过是给公主当个教母,无伤大雅的事情。”

“清淑妃这是真为后位紧张了。”卫湘轻笑,“她只怕真正让女皇当靠山的不是云宜,而是我。”

凭两国现下的关系、凭罗刹的国力,若叶夫多基娅肯在继后人选上推她一把,这事就变得十拿九稳,凭清淑妃有什么样的家世也难和叶夫多基娅一较高下。

可清淑妃会这样想就太蠢了,当下的两位国君都不是昏君,都很清楚分寸,叶夫多基娅就算成了公主的教母也断不会干涉楚元煜的“私事”。

或者再说得刻薄一些……当两位大权在握的帝王坐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才不会在意对方的丈夫、妻子是什么人,比起谈论这些,他们恐怕更愿意说一说今朝哪些庄稼种得好、哪些兵器和兵法好用。

嫔妃、情夫,对他们而言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非值得摆上台面的话题。

清淑妃自己执着于后位,便在无形之中将两位坐在皇位上的人都看轻了。

不过她这样想,对卫湘而言当然是有利的。

卫湘自顾盘算了半晌,让琼芳唤了葛氏来,告诉葛氏:“你亲自去一趟衷济宫,告诉女官林氏,就说两个孩子自降生起就搁在一块儿,如今公主突然去了衷济宫,皇次子便睡不着,问问林氏能不能将皇次子也接到衷济宫去,好让两个孩子做个伴。”

说罢她低了低眼:“昨天女皇送了我一条满钻镶红宝的项链,林氏看得挪不开眼,你给她送去。就说我刚听闻她亲事将定,这项链就当给她添妆了。”

卫湘这样说,葛氏自是心领神会,当即领命去取那价值连城的项链,又勤勤恳恳地亲自去往衷济宫。

……哪怕只是看在那项链的份上,林氏也自然会极力促成此事。况且这事也不麻烦,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不可能睡在女皇寝殿里,照顾他们的亦是卫湘遣去的宫人,除了占女皇一方宫室之外不添任何麻烦。

因此事情自然办得极顺,半个时辰后,皇次子恒泽就被送去了衷济宫,两个孩子身边的一应宫人也尽数去了,卫湘又将小厨房的人手也多拨去了几个,既可为孩子们制些吃食,也可让乳母们用得顺心些。

然后她就起身梳妆,边梳妆边吩咐宫人去备步辇,说要去见文妃。

待得走出宫门时,她又让人去将凝婕妤和丽充华也请到文妃处,只说年节事多,姐妹们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

这说辞其实是站不住脚的,年节事情是多,但各宫相互走动本就是最要紧的一部分。只凝婕妤年前先随谆太妃出去礼佛、年后又因失权而有些失意,便借故身子不爽懒得见人,余下两位卫湘近来都见过。

第149章 铺路 她并不怕他觉得她狠毒,但怕他会……

这些蹊跷之处卫湘想得到, 文妃与凝婕妤也品得出。是以卫湘才进文妃的寝殿,就见应星在殿里侍奉着。

文妃身份贵重,应星这样花钱调来的宫女难熬出头, 因而并不能近前, 但只消在寝殿, 该听得便都能听着了。

凝婕妤的柔华宫比卫湘的临照宫离文妃这里更近, 小半刻前就已到了, 卫湘进殿时她正与文妃说话。

见卫湘到场,凝婕妤忙起身相迎, 卫湘自是上前阻了她的礼,二人相互福身见了平礼, 卫湘又与文妃也见了平礼,三人边落座边已说起话来。

文妃与卫湘分坐到茶榻两侧, 宫女又为凝婕妤添来张绣墩, 凝婕妤笑道:“公主认罗刹女皇当了教母,这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怎的把皇次子也送过去了?两个孩子都交给人家, 你倒也放心?”

宫女上了茶来,卫湘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笑意从容:“身边的乳母、宫人都跟着呢,女皇又住在衷济宫里,离得不远,说不上什么‘交给人家’。”

她说着放下瓷盏,低了低眼帘:“我人轻言微,给不了孩子什么好前程,若能让他们沾一沾女皇的光, 也算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们筹谋了。”

这话说得有些沉重,三人间安静了半晌,文妃抿了抿唇,放轻声道:“这是实在话,我若是你,便豁出去再推一步,让女皇再多个教子。”

凝婕妤神色一变:“姐姐谬了,这可使不得!睿妹妹圣眷正浓,若一步走错失了圣宠,便什么都没了。”

文妃轻笑:“宫里的女人,哪里真能依靠圣宠呢?说到底靠的是孩子和位份。别的不说,你们只瞧瞧敏姐姐,她如今是恩宠全无,但到底还有位份,日子便也说得过去。可若她没有这等高位会如何?若膝下有个孩子,又会如何?”

——若没有这等高位,那便是个失了圣宠的寻常小嫔妃,就算在宫里不声不响地殁了也不会有什么水花;而若有个孩子,她大抵能比现下过得更舒心一些,一是心里有个寄托,二是宫人们也要不看僧面看佛面。

文妃说罢又劝卫湘:“我再多一句嘴,你别嫌我。如今陛下是想立你为后的,你差只差在家世上,但若能和罗刹女皇多扯上些关系,这也就不差了。到时位至中宫,还管什么圣宠不圣宠?你只消安心把孩子养大,就算不承继大统只做个王爷,也够你一辈子安享荣华的。”

卫湘听得低下头,既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只是露出几许心动,轻道:“姐姐说的是,我……我想想看。”

凝婕妤觑她一眼,调侃道:“哟,我们宠冠六宫的睿妃娘娘,总算是对后位动心了?”

卫湘双颊一红,声音放得更低了:“我又不是个清心寡欲的尼姑,荣耀无限的后位,哪有不动心的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这样说下去,时而也谈及些日常琐事,闲说了足有半个时辰才道了别。

卫湘回了临照宫便又温习起罗刹语,傅成在旁为她研墨,打量了她好几回,但最终也没说话。

卫湘有所察觉,就搁了笔,侧首看他:“想问什么?你问吧。”

傅成垂眸:“奴不大明白……奴以为娘娘那些话是要说给清淑妃听,文妃娘娘那儿……是有个古怪的应星,却也未必就是清淑妃的人。若她并不为清淑妃办事,这场戏不是演给瞎子看了?”

卫湘扑哧一笑,连连摇头:“这戏绝不是演给瞎子看,不管她是不是清淑妃的人,今天这话都必然传到清淑妃耳朵里。”

傅成更加不解:“为何?”

卫湘道:“她若正是清淑妃的人,自然是要去回话的。若不是,她先前那般笼络银竹,又常与银竹说我的不是,自也是冲着我来,可见她背后的主子恨我。”

卫湘说到此处就不再说了,只看着傅成,傅成怔忪片刻,露出恍悟之色,躬身一揖:“谢娘娘提点。”

——应星背后的主子恨她,那若能让清淑妃与她掐起来,又如何会放弃这个机会呢?

于是卫湘将该说的话都说了,就只安心等着。等到入夜,银竹避着人来了,但这晚皇帝宿在仪华殿,宫人不好进来禀话,银竹亦不好在临照宫多留,只得将话告诉临照宫的宫人便告了退。

次日天明,卫湘梳妆时就听骊珠禀道:“昨晚银竹来了,她说应星昨天下了值就悄悄溜了出去,至于去的哪儿,银竹没敢跟着,只是瞧着行迹鬼祟,想是去见什么紧要的人。”

应星这晚去见了什么紧要的人,卫湘不得而知,但两日后,她听闻清淑妃去见了叶夫多基娅女皇,而且还带着皇长子。

此事是由容承渊亲自告诉她的,容承渊津津乐道:“清淑妃平素不理会这些闲事,今日突然去衷济宫,连陛下都大感意外。”

卫湘与他同坐在茶榻上,托腮看着他熟练地摆弄茶器,笑说:“但我猜陛下没说什么。”

容承渊点头:“皇长子既嫡又长,参政是早晚的事,只为着他,陛下也不会说什么。况且清淑妃的说辞也不错,她没说是自己想去见女皇,只说皇长子听闻弟弟妹妹都被送去了衷济宫,记挂弟弟妹妹,一心想去瞧瞧。”

卫湘垂眸:“如此一来,她就只是拗不过皇长子,陪伴皇长子去的了。”

“不错。”容承渊将沏好的茶水奉与她一盏,自己端起另一盏,也不喝,就端在面前悠悠嗅着茶气,边嗅边打量卫湘,“你这样做,是想让清淑妃自毁形象,让陛下对她生厌?”

卫湘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她抿了口茶:“她和陛下青梅竹马,想让她自毁形象许是不难,想让陛下对她生厌却未见得那么简单,这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况她膝下还养着皇长子,为着皇长子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谋权之心,倒显得她慈母心肠,为孩子做足了打算,陛下纵使有所意外,却未见得会因此忌惮她。”

容承渊听得拧眉:“那你是想?”

卫湘笑了笑,低覆的眼帘掩去了大半算计:“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我也没和她交过手,哪能事事都算得万全呢?借着这些伎俩探探她的路数,也算为日后铺路。”

……她如今已少有什么瞒着容承渊的事情了,今日这些打算她却并不打算与他和盘托出。

因为那些算计在旁人看来总有些狠毒。

她并不怕他觉得她狠毒,但怕他会拦她。

第150章 中毒 这样有失颜面的闹剧,但凡不是昏……

卫湘更没有告诉容承渊, 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里,究竟谁是幕后真凶她也并不在意。

后宫里的厮杀永远不会停的,她只要还是宠妃就一直会有敌人, 她永远不可能将敌人除尽。诚然, 若能顺顺利利地多除几个, 那当然是好, 但若是不能, 那就除对自己最要紧的。

往后数日,清淑妃都常去衷济宫。

叶夫多基娅在大偃住得顺心, 便将原本的归期推迟了,卫湘的罗刹语在这些日子里突飞猛进, 叶夫多基娅对此总是很高兴,送了她不少罗刹带来的珠宝首饰。给云宜的就更多些, 葛氏私下跟卫湘笑说:“公主现下从襁褓到鞋袜、被褥都用的罗刹国的东西, 若不是五官肤色多有不同,看着都像是罗刹公主了。”

卫湘闻言只是扑哧一笑,心下却在想:如果云宜当真是罗刹公主就好了。

大偃的公主以天下养, 固然尊贵,便是来日嫁了人也断不会受丈夫公婆的气,自是极好的命数。

可罗刹国的公主能参政、能带兵, 甚至能当女皇。

她情不自禁地又想到那日去迎接叶夫多基娅时在街头看到的景象,那样的万民景仰、山呼万岁,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喧闹。

可她在宫里这么多年,竟直到那天才得以窥见一隅。

后宫是个笼子。哪怕这笼子是金的、上面镶满各色珠宝,它也仍旧只是个笼子.

一月末,天气更暖了些,银竹趁夜又来过一次临照宫, 告诉卫湘应星近来外出频繁,每每都是避着人,也不知是去什么地方。

二月初二龙抬头,天子这日要去祭祀祈福,还有扶犁的仪式要办,皆是在宫外举行。

罗刹国并不过这节,叶夫多基娅自不曾见过这些,楚元煜便邀她同去观礼,一位皇帝的出行变成两位同行,宫里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这样的忙碌里也最容易出些意外。

为了凑个喜气,凝婕妤恰又在这日办了品点小聚,卫湘午睡过后便去赴雅集。因卫湘有宠、凝婕妤有权……如今虽一时失了权也还有谆太妃照应,去年入宫的新嫔妃中有半数的人都爱往这处凑,雅集每每办起来都热闹得紧。随居临照宫的柳御媛、苏贵人见卫湘来了,就自然地围在她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儿,余者亦三三两两地结伴落座,花厅里一团和气。

众人边吃边做,好似只一眨眼的工夫,半日光景便过去了。但这日她们做的乃是酥皮的鲜肉小饼,做起来麻烦些,烤制也更费时,直到傍晚也没见点心出炉。

不过她们也不必亲自盯着火候,于是凝婕妤就吩咐小厨房备膳,留众人一同用膳,众人笑着谢了,一并往凝婕妤的正殿去。

也就是刚进殿门,外头有宦官来禀说皇帝已然回宫。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禀话,只教众人知晓而已,倒也不必为此赶去问安。

凝婕妤便照旧招呼众姊妹落座,不过多时,晚膳端进来,宫人们忙碌而有序地布膳。

又过一会儿,凝婕妤身边的掌事进来禀说她们下午制的点心已烤好了,凝婕妤就索性让他们直接端进来,以便热腾腾地尝上一口。

卫湘确有些饿了,拿起一块浅咬一口,贝齿才碰上饼皮,酥皮已散落到唇齿之间,接着便觉肉香四溢。

苏贵人赞道:“这是得趁热吃,放得温凉便没有这样的好滋味了。”

众人都点头附和,卫湘正欲再品一口,一小宦官跌跌撞撞地赶进来,冲至桌边,匆匆叩首:“睿妃娘娘……不好了。”

席间倏然一静,嫔妃们笑意骤失,都看过去。

卫湘亦看过去,只见那小宦官复又叩了个头,禀道:“皇次子的乳母刘氏……这几日一直病恹恹的,精力不支,太医们却也没瞧出什么,只当是着了凉,便按规矩先不让她近前侍奉了。可适才、适才刘氏用着晚膳,竟突然晕厥过去,口鼻发紫,太医说是中毒之兆!”

所有人都一惊,有人惊得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卫湘深吸气,先问:“皇子公主可都安好?”

那小宦官道:“刘氏已四五日不曾近前了,皇子公主都安好!”

卫湘神情稍松,又问:“陛下可知道了?”

宦官回说:“已着人去紫宸殿禀了话,恰逢两位陛下刚回宫,正要一道用膳,这会儿都听说了,应是都已往衷济宫去。”

卫湘点点头,侧首望向凝婕妤:“姐姐,我……”

凝婕妤一攥她的手:“什么都不必说了,快去衷济宫,我随你同去!”

语毕她忙命宫人去备步辇,卫湘却等不及宫人,起了身就往外走,凝婕妤见状也只好跟上她。余下众人相视一望,也都随着二人同往。

但其实抬脚的宦官身强力壮、脚力极快,嫔妃们素日养尊处优,再紧赶慢赶也难及步辇快。

因此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到衷济宫时,楚元煜与叶夫多基娅都早已到了。整个衷济宫被两国的侍卫团团围着,单是看上一眼都透出一股子肃杀来。

卫湘走在最前,提步便要进去,宫门口的侍卫伸手挡她:“娘娘留步。”

“做什么!”卫湘横眉立目,“出事的乃是本宫皇子的乳母,你敢拦本宫!”

“娘娘……”侍卫面露难色,但不等他说什么,宫门内人影晃动,容承渊走了出来。

容承渊递了个眼色示意两侧侍卫退开,向拥在宫门外的一众嫔妃一揖:“各位娘娘、娘子安好。”语毕直起身,低着眼道,“事关重大,睿妃娘娘与婕妤娘娘随奴进来,余者……”他顿了顿,“便请回吧。”

后面的嫔妃们对视一眼,只得向卫湘与凝婕妤施礼告退。

但容承渊虽是让她二人进了衷济宫的门,却一进门就命手下的徒弟将凝婕妤请去了厢房喝茶,只让卫湘随他往正殿去。凝婕妤品出些不同寻常,没再多说一句话就随那宦官去了。卫湘亦觉出不对,待凝婕妤走远,压音问容承渊:“怎么回事?”

容承渊轻啧:“别与那侍卫计较,陛下盛怒,我们都提心吊胆的。”

卫湘垂眸不语。

她对楚元煜的盛怒毫不意外——这其中恐怕最多只有三成是为着孩子的安危,余下七成是因这事出在衷济宫、出在叶夫多基娅住处,那就是把后宫争端挑到了邻国君主面前,便是不伤两国情谊也让叶夫多基娅看了笑话。

这样有失颜面的闹剧,但凡不是昏君,都是要大怒的。

卫湘需要的,也正是他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