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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销香 荔箫 15776 字 5个月前

容承渊摇头:“别急,那参汤你没喝,葛嬷嬷从谆太妃宫里备了新的来。再有便是……破血的药材用在妇人生产之事上,也未见得都是为了害人,难产时若服药催产,基本也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剂量上要格外注意。”

卫湘听得困惑了,拧眉盯着他问:“什么意思?”

容承渊继续说:“我已审过了银竹,至少从当下的供词上看,她无意害你。是有人跟她说,嫔妃难产之所以难熬过去,是因御医太医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总不敢用那些破血的药,所以许多人命便就这样白白没了。她还听说,那些药不必多用,只消略添一点就有奇效,能保难产的妇人渡过难关。”

他笑了声:“你最是得宠,你活下去,他们人人都有荣华富贵,这便是极大的诱惑。”——

作者有话说:卫湘:哇我知道你保了我!

容承渊:好了别说了。

卫湘:你还为这个挨了罚!

容承渊:不许说了。

卫湘:你上药了吗!

容承渊:别管了别管了。

卫湘:?咋了啊?

容承渊:QAQ你这样我不知该如何应对……

第135章 伯乐 “我记得你的好处,我记一辈子。……

卫湘黛眉一分分蹙起, 一面觉得心惊,一面坦然承认:“这倒是好本事,不易做到的。”

“是。”容承渊颔首, 遂将来龙去脉皆与她细讲了, 葛嬷嬷所求之事亦坦然相告。

卫湘对与葛嬷嬷结交已是自是没意见的, 甚至可说是求之不得。她如今圣宠有了、孩子有了、位份也有了, 人脉与家世便是她最明显的短处。但家世她改不得, 她连自己的父亲是何人都不知,要抬出身便只能靠皇帝加封她的母亲, 母亲却又已故去,再怎么加都只是个虚名, 没半分实在好处,但人脉她倒可凭本事补上一补。

葛嬷嬷称得上是让她惊喜的人选了。一方面葛嬷嬷在宫里立得稳, 又有诰命, 在京城贵妇间都说得上话,另一方面,葛嬷嬷本身出身也不算高, 与她更能说得上一起去。

卫湘便笑道:“这再好不过了,该我好生谢她才是。”

容承渊点点头:“我会备好礼,改日登门去见她。”

卫湘又问:“银竹你可处置了?”

容承渊摇头:“葛嬷嬷所言之事我按下不提, 便是不想打草惊蛇。况且这个银竹……”他顿了顿,“你的人,你拿主意吧。”

卫湘一哂,思索着缓缓说:“她有明面上的错处,要打要杀都容易。不过,这其实不是咱们第一回 碰上厉害人物了。”她睇一眼容承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容承渊颔首:“我明白。”

——他们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摸不出幕后主使的事了, 之前就有过,只是没这么巧妙,但涉事其中的宫人个个忠心,宁死不说是受谁指使,容承渊有那样多的手段竟不顶用。

卫湘斟酌着:“你说那些人为何那样忠心呢?我想了很久他们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我也想试试。”

容承渊笑了声:“你有什么打算?”

卫湘耸肩:“也没什么打算。宫里想让一个人忠心,无非两种手段,一是许以重金,二是庇佑其宫外家眷。至于哪个有效,实是说不好的,因为人和人大有不同。”

容承渊嗯了一声:“你觉得银竹适合哪个?”

卫湘垂眸沉吟了少顷:“她让我想到一句话,是早些时候女博士教我读的《马说》里的一句。”

容承渊即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又嗤笑说,“可她恐怕称不上千里马吧!”

“这话不假。”卫湘抿唇,仍是那副沉吟的模样,“但其实我常觉《马说》之言也并非处处都对——这世上惜才之人众多,真正的千里马实是不大会被埋没的。更多郁郁不得志者,实是没什么本事却又自视甚高,便将人生不如意都怪在‘怀才不遇’这四个字上。我觉得……”

她微微偏头,笑了一笑:“急功近利的人,是不是更容易这样?”

容承渊从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品到一种享受——她在享受品读人心的感觉。

他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道:“想来是的。”

卫湘续说:“这样的人,我若去做她的伯乐,你说她会如何?”

“想来会感激涕零,奉你若神明了。”容承渊轻轻啧声,遂又摇头,“可银竹也未见得就是这种人。”

“试试看嘛。”卫湘道,“我又不会直接授意她去办什么紧要事。若她是我所想这般,那自然好,若不是,那便处置了,也不怕什么。”

容承渊见她拿定主意,从床边站起身:“我去提人来。”

她却扯住他的袍摆:“别急嘛。”

他一滞,回过头,正对上她柔媚的笑颜:“大半夜的,急这点闲事做什么?你且安心歇着。”说着扫了眼侧旁不远处的茶榻,“那边被褥齐全,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容承渊心跳渐乱,在她不加掩饰的示好里方寸大乱,素日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他连看也不敢看她,视线闪烁着躲了又躲,半晌才逼出一声:“睿妃娘娘。”

卫湘挑眉笑看着他。只这两个字,她便知他在拼力克制。

他别着脸,用力吸了口气:“娘娘生产凶险,需好生静养。奴……这便告退了。”

语毕他便转身离开,卫湘松了手,并不强拦。

她端详着这与她梦中所见完全重合的背影,忽然觉得真是好看,便出神地多欣赏了一会儿,眼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殿门口,她才不得不再度开口:“承渊。”

容承渊蓦然驻足,觉得从肌到骨都在一寸一寸地发麻。他怔忪地回过头,目光穿过殿中昏暗的烛火,看到她素手扶着床柱,笑容与身影都被这烛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记得你的好处,我记一辈子。”

“早些歇息。”容承渊不知自己是怎样说出的这四个字,稍一颔首,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绕过屏风,走出寝殿,仍自半步也不敢停歇,直至走出仪华殿的殿门,迈出门槛的那一刹,他松气之余险些脱力,连忙扶住门框才总算站稳。

“掌印?!”殿外候着的宦官一惊,上前欲扶,他摆手将人挥退,半晌又回头看向殿内。

仪华殿与后宫的众多殿阁一样,殿门之内先是会客所用的正殿,侧旁有道门,通往寝殿。现下因是半夜,正殿整个黑着,唯有寝殿的门棂上透出一抹微光,是这漆黑里唯一的光。

他徐徐地舒了口气,心里还是乱的,但笑容已先一步浮现出来,先转在唇角又直达眼底深处,许久不散。

寝殿里,卫湘又那样坐了良久,本在盘算银竹的事,也不知是从哪一刻开始走了神,他的容颜在心头浮现出来。然后她的神思便再扯拽不回来了,她鬼使神差地在脑海里欣赏起了这张面孔,明明再熟悉不过,竟欣赏得津津有味。

她不觉间躺了回去,面朝床榻内侧微蜷着身,这是她很喜欢的躺姿。如此舒服下来,就更适合胡思乱想,她便这样在乱想中又坠进了梦里,倒意外地得了一夜好眠。

第136章 银竹 “原也不觉得,但适才想到从前的……

这一觉睡到清晨, 卫湘精神好了许多。

乳母们将两个孩子抱来给她瞧,卫湘靠着软枕坐在床上,先接过了早些降生的公主, 虽还黑不溜秋的, 身子却瞧着健壮。

照料公主的乳母郭氏笑道:“公主身子康健, 现下瞧着黑, 小孩子生下来大多这样, 过些时日便转白了。”

卫湘点点头,又看向另一名乳母抱着的皇子。

乳母刘氏赶紧上前, 小心地托着孩子,俯身给卫湘看。

卫湘一眼就瞧出着孩子虚弱得紧, 整个瞧着比姐姐瘦弱一圈,虽都迷迷糊糊睡着, 五官却透出一股无力, 她不由皱眉:“御医怎么说?”

刘氏所言和积霖昨夜所禀别无二致:“御医说身子确是虚些,但好生将养,想也无妨。”

“那就好。”卫湘点点头, “本宫元气大伤,也需安养,这些日子, 公主皇子你们便多尽心。”

乳母们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们定当竭尽全力!”

卫湘睇了眼琼芳,琼芳侧首吩咐身边新拨来的小宦官:“乳母们抱着孩子,你们把赏赐送到屋里去,妥善放好,别让她们费神。”

小宦官应了声“诺”,乳母们谢了恩, 卫湘就让她们退下了。

等乳母们退出寝殿,卫湘又让琼芳去赏了临照宫上下的宫人,赏银皆是惯例的两倍。另给丽贵姬与康福公主皆备了一份厚礼,都是罗刹国送来的东西,这便是在大偃宫中也算稀罕物件。

然后她便让人带了银竹过来。银竹自昨日事发就被关在后头的柴房里,容承渊虽只在审问时动了板子,银竹也总归受了伤,又因心绪不宁,半日一夜里不知哭了多少次,被带进殿时蓬头垢面,虚弱不堪。

押她进来的宦官们也不知卫湘有什么打算,态度自是不会客气的,将人押至床边便狠狠一推。银竹跌跪下去,扯动了伤处,痛得冷汗涟涟,却也不敢耽搁,浑身战栗着叩首:“睿妃娘娘……娘娘饶命!”

卫湘递了个眼色屏退那两名宦官,安坐在床上看着她:“谆太妃与陛下紧张本宫这一胎,御医们都慎之又慎,你胆子倒大,敢往本宫的参汤里添东西。”

银竹悔恨不已,跪伏在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只一味地哭着磕头。

卫湘虽不欲处置银竹,看她这样也烦,便锁眉先示意琼芳扶她起了身。琼芳本扶起她就想退开,但见她自己站不稳,只得一直扶着。

卫湘正了正色,打量着银竹,道:“咱们临照宫的宫人,便是在整个皇宫里也该算过得舒坦的了,份例从来不短你们,赏钱给的也多。你按理也当是衣食无忧的,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银竹听她问起这些,屈膝就又要跪,琼芳硬扶住了她,她泪眼婆娑道:“奴婢……奴婢承蒙娘娘恩典,是不缺银子。可奴婢的父亲……进士及第已有二十余载,仍未能入仕,只是候补。奴婢家在江南富庶之地,有钱、有关系的太多,书读得好的更不在少数,父亲这候补实在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她说到此处便不敢再往下说,下意识地去看卫湘的脸色,却见卫湘笑起来:“哦,所以你就想着,此招虽险但若成了便是大功,你到时就可来本宫面前邀功,好让陛下赏你父亲个官做?”

银竹连连摇头,泪如雨下:“奴婢不敢求这样的恩典!只是……只是父亲这些年郁郁不得志,脾气也愈发地差,若再喝些酒,便会对娘拳打脚踢。原本……原本家里还有个弟弟可护着娘,可如今弟弟入了学塾读书,一旬里只回家两日。奴婢只想让……只想在宫里混出头,好震慑父亲,让他不敢对娘动手……”

卫湘微微一怔,倒有些意外。

在听到这话之前,她只一心揣摩着如何做那打动银竹的“伯乐”,如何演得真一些。现下听到这话,她倒不必演了。

她笑了笑:“你倒是个有孝心的。”

银竹辨不清这话是不是嘲讽,僵了僵,猛地挣开琼芳,又跪下去:“娘娘,奴婢绝无害您的心思……奴婢也盼您能平安生产,所以那药……那药……”她说不下去了。再如何有道理,那药添进去便已是她的死罪。

卫湘衔着笑:“罢了,你这事虽办得糊涂,却有孝心也有忠心。本宫并不怨你,只是这事的道理还需与你说个明白——你可知道自己让人算计了?”

银竹怔怔道:“听……听掌印提了一句,未干细问。”

“也无怪你中计,布局之人是有本事的,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话送进你的耳朵,你却连他是谁都不记得。”卫湘轻笑一声,“可说到底,你会中计也是自己太急了,因而轻易便被利益蒙了双眼,瞧不见弊端——你也不想想,这事若成了自然是好,可若不成,天子震怒彻查下去,慢说一个你,你的娘和弟弟难道能逃过一劫?再者说,行医是多精细的功夫,便是几十载的老大夫也还有失手的时候,你倒好,听了几句话便敢开方子了,难不成太医院里没日没夜钻研医术的太医们竟都是傻子?”

银竹无地自容,默然说不出话。

卫湘话锋一转:“可本宫也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有胆识的。日后若不再这样莽撞糊涂,将这份胆识用对地方,未见得没有好前程。”

……日后?

银竹茫然抬头,哑然望着卫湘:“娘娘不杀奴婢?”

卫湘嗤笑:“都说了你既有孝心也有忠心,我又何必杀你?”语毕她再度示意琼芳扶银竹起来,这次银竹没有挣扎,只是眼中的惶惑一分甚过一分。

卫湘叹了口气,沉吟道:“我说不怨你是真的,只是你这事……一则咱们临照宫里的人都知道,我再留你在身边说不过去;二则你在明敌在暗,若我不与你计较,倒让对方生疑,恐怕反倒给你惹来杀身之祸;三则……”她侧首看看银竹,“三则,此事不仅险些害了我与两个孩子,也险些害了你一家老小,我想问问,你想不想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银竹能被拨到临照宫来,总归不是个傻到极处的人,一听这话就懂了,立刻道:“娘娘不杀奴婢……便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愿效犬马之劳!”

“好。”卫湘颔首,脸上的笑容淡去大半,正色吩咐琼芳,“押她下去,赏二十板子,打发去浣衣局。旁人若问起来,就说她给本宫熬参汤时竟拿错了药,差点酿成大祸。”

——这样半真半假的话,远比纯粹的假话容易让人信服。不知情者没什么质疑这话的理由,幕后主使则大抵会认为银竹虽被抓了现行却巧舌如簧,脱去了大半干系,因此保住了性命。

这样的“巧舌如簧”,在宫里可是引人注目的好处。

银竹闻得“赏二十板子”这话,脸色一白,终是紧紧咬住了下唇,告饶的话一个字也没说。

卫湘还是宽慰道:“你不必怕,行刑的宦官手上有数,打不坏你。再说——”她轻啧,“这板子你挨得也不冤,只当长长记性吧。这样的糊涂再犯一次,菩萨下凡也救不了你。”

银竹呢喃道:“娘娘说的是。”

琼芳扫了眼傅成,傅成便出去唤了人来将银竹押走。琼芳心有疑虑,待人离开后自去阖了殿门,轻声问卫湘:“娘娘是觉得藏在后头的人还会找银竹?”

“是。”卫湘点头,“原也不觉得,但适才想到从前的几出戏,又觉得应该会了。”

第137章 露头 “您与文妃娘娘交好,奴婢只怕这……

卫湘觉得藏在暗处的人还会找银竹, 主要是因她想起了先前那些宁死也不肯供出幕后主使的宫人。这样的“死士”在宫里虽不算少见,却也总是要费心笼络才能有的,如今银竹从她这里挨了罚打发走, 在旁人看来正是好拉拢的时候。

再者便是, 不论此人是谁, 都显然是恨她的。现下她不仅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 还是龙凤胎, 更有与尧帝一样的“怀胎十四月”,皇帝甚至在早朝上动了将她作为立后人选的心思, 这恨她的人再不出手,难道真看着她登上后位?

想来是万万不能的。

就像她, 虽有心留着王世才以便来日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但她若听说王世才即将成为掌印, 那也必然会立刻出手了。

所以, 卫湘虽不保证此人一定会冒出来,但也总归有七八成的把握。

午后,楚元煜与朝臣们议完事就匆匆赶到了临照宫来陪她, 卫湘为着葛嬷嬷想让女儿进来当乳母的事准备了一大套说辞来说服他,实际却一句都没用上,她才开口提起此事, 他就点了头:“葛嬷嬷的女儿?好啊,你拿主意便是了。”

这倒让卫湘卡了壳,好生愣了一愣,语重心长道:“按着规矩,皇子公主各有四名乳母,尚宫局早就选了一十六人备着。虽臣妾生了一双龙凤胎也不过十六选八,是够了的。这回硬要添个人, 又不从余下那八个里挑,臣妾只怕不合规矩。”

楚元煜坐在床边,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只笑:“对孩子好便是了,哪有那么多规矩?去年宫里出了那么多事,现下自然要事事力求稳妥才好。葛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她的女儿进来守着你,朕也放些心。这事就这样定了,朕会请谆太妃下旨召她进来,你不必劳神。”

卫湘垂目笑道:“谢陛下。”

语毕她便让人将孩子抱来给他看,宫里已许久没有孩子降生了,去年又有皇后与敏贵妃先后失子,对他也颇有打击。如今忽就这样添了一子一女,他自然欣喜不已,起先只是由乳母抱着看,左看右看都看不够,后来索性亲手将公主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臂弯里,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这样的温馨相处并未持续太久,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宦官从紫宸殿赶了过来,禀奏说:“陛下,鸿胪寺求见。”

楚元煜不免嫌他扫兴,皱着眉说:“才议完事,何至于这就又来?你去告诉他们,若有拿不准之处,明日上本便是,不必这样急。”

那禀话的宦官不敢抗旨,却也不敢就这样告退,一时进退两难,屏息看向卫湘,多有求助的意味。

卫湘见状笑道:“各位大人恪尽职守,若无要事也不来扰陛下的。陛下还是去见见,免得误了朝政。”

“也没那么急。”楚元煜苦笑摇头,“是与格郎域的战事初定,罗刹皇帝想来大偃与朕一见。这虽是大事,却少说也要年末才能见到,眼下不过做些准备。只是鸿胪寺不曾料理过这样的事,处处紧张罢了。”

罗刹皇帝?

那位女皇?!

卫湘心下暗惊。一直以来,大偃虽与番邦国君交集不少,但大多是藩属国前来朝见,罗刹作为与大偃旗鼓相当的大国,素来只遣使臣,两国皇帝见面前所未有。

所以别说鸿胪寺紧张了,便是她听着都紧张,但在紧张之外,她还有些说不清的激动,虽竭力压制了,笑意还是直探到了眼底:“这可是一场盛事了!”

“自然。”楚元煜点头,感受到她的喜悦,也笑起来,“到时恐怕还要赶上过年,正好热闹一场。你若好奇,朕带你同去迎那女皇。”

“这怎么行。”卫湘轻轻一推他,别过了脸,“两国之君见面议政,臣妾可不敢听。”

“没什么的。”他一派大度,“政事也非像你想的那样件件都要保密,况且如今的罗刹皇帝也是女子,有你在,她大概更自在些。”

卫湘听他这样说,便不再推辞,若有所思地颔首:“那倒也好,臣妾只当凑个趣儿,看看热闹。”

于是此事便也这样定了。卫湘知道鸿胪寺的难处,又劝了一劝,楚元煜到底离了临照宫,返回紫宸殿去,只是边往外走边留了话:“朕议完事便再过来,晚上与你一同用膳。”

卫湘甜甜一笑:“好,臣妾等着。”

往后这段时日,楚元煜只消无事便几乎都留在临照宫里,十日里更有八日留宿在此。其实卫湘坐着月子并不能侍寝,这样多有不妥,但因她才诞下一子一女,谁也不敢议论什么。

葛嬷嬷的女儿岳葛氏在十二日后进了宫,她如今二十四岁,前些日子生下的乃是第三个孩子,总算得了个女儿。其婆母最是心疼女孩,连带着对葛氏也多添了几分关照,葛氏在婆家原就过得平顺,现下更是事事顺心,卫湘一见她就觉她生得一团喜气。

然而此人虽过得无忧无虑,本事也是有的。卫湘将八位乳母都交由她管,只消半日就觉得乳母们的规矩比先前更好了些,显是葛氏的功劳。

往后又过十余日,到九月十二,卫湘出了月子,两个孩子也都满了月。公主显然白嫩了一圈,皇次子身子虽还弱着,但也总归好转了不少。

皇帝这日忙于朝政没来临照宫,卫湘早早就睡了,琼芳在约莫子时掌灯进了屋,小心地唤醒卫湘,压音道:“娘娘,银竹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卫湘被扰了清梦,本是脑中一片混沌,闻言倏然清醒,撑坐起身:“让她进来!”

琼芳点点头,转身出了殿,先将外头值夜的宫人们都屏退了,不多时便带了银竹进来。

银竹行至卫湘床边叩了头,轻声道:“奴婢早便想来,但娘娘坐着月子,奴婢不敢搅扰娘娘。”

卫湘伸手虚扶了她一把,笑道:“我当你是伤还未好,便也没催。若早知是这个缘故,便直接唤你来了。”说着语中一顿,问她,“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银竹垂眸道:“自从奴婢被打发去浣衣局,就一直有人暗中关照着,她除了照顾奴婢,还常说些埋怨娘娘的话。奴婢总与她附和着,让她觉得奴婢也对您心存怨怼,别的倒也没说什么。”

“直至六日前,她说她使银子谋了个好差事,能去文妃娘娘那儿当差了,问奴婢要不要同去。奴婢说自己没什么积蓄,她还说愿意为奴婢先垫上,等日后在文妃娘娘那儿有了积蓄再还她就是。”

卫湘凝神:“那你可答应了?”

“奴婢不知该不该去……只说先想想。”银竹抿唇拧眉,“她倒很会说项,说这钱虽要先垫着,但在文妃娘娘那里当差必定赏赐不少,日后不费什么力气便能还上,总好过在浣衣局做苦差。”

银竹言及此处,担忧地望了卫湘一眼:“您与文妃娘娘交好,奴婢只怕这又是冲着您来的。”

“若真是可太好了。”卫湘轻松地一哂,“你只管去吧,且看看她要做什么,随时来临照宫回话就是。下回大可不必这样避着人,你在我身边待了不少时候,与这里的宫人都熟,来见几个昔日旧友原是平常事,这样趁夜赶来倒让人疑心,不如大大方方的。”

银竹忙应道:“诺,奴婢记住了。”

卫湘低了低眼,又笑说:“别的事你也只管放心,你娘有人照料了,你爹便是喝得烂醉也再不敢动她。”

第138章 入京 “这就来了。”

三五日后, 卫湘就听说银竹已去了文妃身边。卫湘思量再三,私下里将原委尽数说给了文妃,文妃听得心惊, 倒也信得过卫湘, 便无意为难银竹, 只让人暗地里查了与银竹一同调到自己宫里的应星。

卫湘其实也托容承渊查过了, 但想到文妃掌着宫权, 或许有些不一样的人脉,便暂且没提自己这边的结果, 由着文妃去查。

最后,文妃查出的与容承渊别无二致:“这个应星, 底细瞧着干净得很,除了在太嫔身边当过几个月的差, 就一直在浣衣局了。”

而后卫湘倒过了一阵平静日子, 六宫暂时也没什么纷争。

直至冬月,短暂的平静到底被打破了,听闻是随居在凝婕妤宫里的罗美人加害颖嫔未遂, 被抓了个现行,人证物证俱在,罗美人在三日后就被废了位份, 入了冷宫。

两个人都是今年才入宫的新人,这也是新宫嫔间第一次闹出大事,宫里的议论自然是免不了的,然而这议论不知怎的竟牵扯到了主位凝婕妤头上,渐有传言说是凝婕妤授意罗氏害的人云云。

凝婕妤初闻此事,只觉好笑,私下里与卫湘说起也浑不在意:“他们倒什么都敢说, 也不瞧瞧有没有人信。我进宫已三年了,陛下从不宠我,只觉我办事得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不是有这么个婕妤的位份,我瞧我更像个女官,我又何必为着争宠去害颖嫔?”

这番话凝婕妤除却说给卫湘,也授意宫人们散了出去,一时间流言确是淡了许多。

只是没过几日,流言就又重新涌动起来,这回说的是:“凝婕妤的消息可真灵,听闻清淑妃才开始教颖嫔打理倾云宫的事务,凝婕妤就坐不住了。”

这话之后又有人道:“清淑妃如今可是宫里天字第一号的人!凝婕妤本就无宠,立足全靠宫权,现如今清淑妃让颖嫔学这些,凝婕妤如何能不紧张?”

这话传到凝婕妤耳朵里,到底是把凝婕妤气坏了。

卫湘只得宽慰她:“身正不怕影子斜。这案子已经了了,罗氏进了冷宫,牵扯不到姐姐什么。”

可实际上,“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怕是这宫里最无用的话了。

腊月初三,谆太妃借着要出宫礼佛的事由命凝婕妤跟在她身边随侍,此行虽只是在京郊,但前后也需半个月的光景,协理六宫之权自然是要交出去的。

这般交出去容易,想再拿回来想必难上加难。

琼芳来与卫湘说这事时忧心忡忡:“娘娘,这事古怪得很,谆太妃平素不大理事,自皇后故去后又始终身体欠安。凝婕妤常侍奉榻前,很得她欢心,她没道理为难凝婕妤。”

彼时卫湘正守在小摇篮边看两个孩子睡觉。几日前,两个孩子过了百日,总算按规矩赐了名字,宁悦公主赐名云宜,皇次子赐名恒泽,皆不曾过礼部的手,是楚元煜亲自拟定的。

卫湘听了琼芳所言,只笑了笑,给他们掖好被子便转身出了厢房。

这日天色阴沉,卫湘立在廊下望着这灰蒙蒙的天,笑着叹了口气:“谆太妃自然没那个闲心,是谁的意思,你心里明镜似的。”

琼芳稍稍一滞,却摇头:“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奴婢也的确那样想过,只是思来想去……陛下也没道理,凝婕妤办事素来妥帖尽心,陛下是有数的。”

“她的好,陛下自然知道。”卫湘顿了顿,“只是架不住有了更好的。”

琼芳显而易见地一怔:“娘娘是说……”

卫湘轻哂:“今次的新宫嫔是没有太出挑的,可比起凝婕妤,颖嫔还是得宠得多了。这本就是新欢,再加上清淑妃有意提携,陛下自然不愿委屈了颖嫔,凝姐姐这故人又有什么要紧的?请谆太妃下旨不过是为自己面子上好看,倒是谆太妃……她这会儿带凝姐姐出去倒像真疼她。”

谆太妃带凝婕妤出去一趟添个尽孝的名头,周全的是凝婕妤的名声。谆太妃若不心疼凝婕妤就大可不必费这个心,只管按皇帝的意思下旨也就罢了。

琼芳闻言叹息:“凝婕妤只当自己办好差事,有没有圣宠都不打紧,到底是因无宠吃了暗亏。”

说着她想了想,又迟疑道:“陛下还是最疼惜娘娘,娘娘若能为凝婕妤美言几句……或许等凝婕妤回来,宫权便还是她的。”

卫湘淡淡垂眸:“这话早些时候还说得,近来却说不得了。”

因为罗刹女皇的御驾已离京城不远了,朝堂上日日都在议这事。楚元煜执意要卫湘与他同去相迎,朝臣们最初不肯,后来见他坚持也只得妥协。

只这件事倒也罢了,偏这些日子议得最热闹的另一件大事便是立后。自从清淑妃得了皇长子,就成了呼声最高的继后人选,但皇帝提过几次卫湘,她膝下的两个孩子与“怀胎十四月”、“灵童投胎”之说都是极好的说辞。

上月下旬两个孩子都满了百日,借着这个喜事他在朝堂上又提了一回“宜立睿妃为后”的话,搞得卫湘近来风头极盛。

这样的风头她倒是喜欢,可若在此时再去帮凝婕妤夺宫权,恐怕就要给自己招祸了。

——她总归是没有家世撑腰的,皇帝可以想立她为后,她却不敢显得自己擅权,否则那些各有女儿在宫中为妃的朝臣们真的忌惮起来,她可不能指望皇帝豁出圣誉护着她。

再者,近些日子她也渐渐感觉到,素来宠辱不惊的清淑妃实是想要那后位的。

这倒也正常,到底是青梅竹马,先前阴差阳错地失了嫡妻的位子,如今皇后已故,清淑妃凭什么还要眼看着又一个继后压到自己头上?

况且论资历、论子嗣,在皇帝继位之初就入宫封妃,如今更抚养着元后所处的皇长子的清淑妃也实在是够格的。

卫湘因此完全不想与清淑妃相争。

后位确是好东西,可就算再好,她也得在坐得稳的时候才能去做,现下硬去沾染只会死无全尸.

腊月廿一清晨,罗刹女皇的御驾终于要进京了,整个皇宫、皇城,乃至京城都从天不亮就忙碌起来,彻夜未眠者大有人在,连天子都是其中之一。

卫湘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总共只睡了一个多时辰,被宫人服侍着梳妆时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梳妆更衣结束,她总算醒过了神,容承渊奉旨前来催促,她对镜理了理发髻上沉甸甸的玉簪,应道:“这就来了。”

第139章 接驾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过得如何,……

卫湘今日所穿的礼服是尚服局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才制出来的, 内里是月华锦所制的鹅黄齐胸襦裙,寻常光线下看着平平无奇,实则用极细的金丝线在裙上绣了海棠, 胸口裙边之处只零星几朵, 往下逐渐增多, 至裙角处连成一片, 经阳光一照便显现出来, 朵朵栩栩如生,犹如枝头海棠正随风飘落, 在地上堆出一层厚厚的花毯。

精工细制的齐胸襦裙之外搭着件大气隆重的大袖衫,大袖衫上并无襦裙那般炫技的工艺, 以明媚的橘红色为底,只在两袖与身后以金线绣了青鸾的纹样, 但料子仍是极好的, 穿着并不显重,垂感却又极佳。

为着这身衣裳,尚工局又专为卫湘制了一副首饰, 发髻上簪钗步摇皆为纯金配鸽血红宝,大大小小足有二十余件,单是一尺长的主簮就有四支, 发髻两侧各二,再以小些的发钗、插梳点缀。另搭风格一致的耳坠与璎珞,金光四溢恰与裙边的海棠花堆相辅相成。

这样的打扮若日常穿着太过张扬,便是逢年过节的宫宴也不至于如此。

因此,就算卫湘圣眷正浓也从未有过这样华丽的衣裳。她搭着积霖的手自那面罗刹国先前送来的穿衣镜前转过身,容承渊下意识地抬眼,才刚定睛便愣住了。

卫湘只见他眼底震颤, 这样的愕色在他这样历经世事的掌印身上可不常见,她忙又转过脸去,从镜中仔细端详妆容:“可有什么不妥之处?掌印尽可直言,不能一会儿让大偃失了颜面。”

容承渊知她误会,颔首肃穆一揖:“娘娘一切妥当,是奴见识少,不曾见过天仙下凡,一时恍惚。”

卫湘仍对着镜,从他沉肃的面孔之下觅得两分实在难以压制的笑,不由红了脸,便不再理他,转身便往殿外去了。

如今她位至正二品妃,一双儿女按着皇子公主的例也有自己的人马,仪华殿上下的宫人足有百余。其中大多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她的面,但身边随侍的也足有三四十人。卫湘平素外出与嫔妃走动不必讲究什么排场,自然无需太多人跟着,今日半分礼数也少不得,一行人自离殿起便浩浩荡荡,沿途的宫人见状都多了几分敬畏之心,纷纷提心吊胆地施礼。

卫湘一路行至紫宸殿,天子仪仗也已在殿前广场上备妥了。供奉仗、亲仗、勋仗、翊仗、散手仗一应俱全,在御驾前后整齐队列,威风凛凛。

卫湘的步辇在天子御辇之后,她行至殿门处时远远瞧了眼,只觉华贵远超设想,可离得远,看得也不甚真切,便也并未留意太多。

不多时,楚元煜走出殿门,殿外的一众侍卫、宫女、宦官皆整齐施礼,卫湘亦垂眸深施万福:“陛下圣安。”

“小湘。”楚元煜含笑扶她起来,不作什么耽搁,牵着她的手往那步辇走去。

这般离得近了,卫湘方看出那仪仗并非妃位仪制,轿夫竟有三十二人之多。

依本朝的例,帝后仪仗乃是三十六抬,往下的贵妃则为二十四抬,并无三十二人的规制。追溯起来,上一位用三十二抬步辇的应是楚元煜祖父在位时的于丞相。

这位于丞相虽是文官,却也善战,又是帝师,在朝中威望极高,为人偏又谦逊。因此在他六十大寿时,皇帝赐了他三十二抬的步辇,另命人为其建了生祠,以示敬重。

卫湘知晓这段历史,面对这步辇很没有底气,正欲继续形象前方御辇的楚元煜便被她拉住袖口。

他回过头,她垂首道:“陛下,这万万不可。今日百官皆在,臣妾不能如此逾矩。”

楚元煜一笑,握住她的手:“你怀胎十四月诞下皇子公主,仅凭这一条就不必怕什么。”

卫湘含起一缕浅笑:“臣妾明白陛下的心意,但如今是两国君臣相见,臣妾万万不能越过于老丞相这样的有功之臣,没的平白污了陛下的圣誉。”

这话自是在理的,只是她句句为他考虑之余隐去了半句——她怕自己风头太过招人嫉恨,来日会成为马嵬坡上的又一缕冤魂。

凡帝王做出荒唐事,身边的宠妃总是要担罪过的。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是妥协了,命前后各撤下两名轿夫,余下二十八人,较贵妃仍多四人,但总比那老丞相的要少了。

卫湘谢了恩,待天子登上御辇便登上眼前的步辇。浩浩荡荡的仪仗很快动起来,在清晨灰蒙蒙的天色下行出皇宫,穿过皇城肃穆幽静的主道,又出一道大门,直入京中。

京城正中央的御道平日便空着,此时连附近的两条街巷也静了街,一心想要围观御驾的百姓便都挤在了更远一条的街上,当仪仗经过十字岔路他们便可扫见身影。那条街上各店铺的二楼、三楼更是都挤满了人,从高处远望,视角要好不少。

人太多了,即便离得远,卫湘也依稀听到一些喧嚣。她不动声色地侧首张望,在这静与动的交替之间感受到一种诡异的震撼。

——她向来知道楚元煜是帝王,她也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他手握生杀大权,她的万般荣辱都在他一念之间。可皇宫的天地终究是小的,她又与他朝夕相见,许多时候便也对他手中权势的感受并不真切。

现在,她遥望见京中百姓。

捱捱挤挤的人群密密麻麻,从黄髫小儿到耄耋老人,皆为天子治下的百姓。他是个明君,京中因此一团祥和,百姓们对他既有敬畏也有好奇,熬个彻夜也要瞧瞧皇家仪仗的样子。

可若他是昏君,这里想必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了。她在史书中读到过的民不聊生、饿殍遍地都会出现在这些街巷里,一切残酷与凄惨的文字都会化为真实,恐惧的阴霾会覆盖整个京城,乃至大偃。

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过得如何,至少有六七成取决于他的为人。

或许,这才是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真正的含义。

与这些比起来,皇宫里那一小片天地什么都不是了。

卫湘一路都欣赏着这些,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欣赏得极尽投入,却又很难说清自己在想什么。

临近晌午,御驾总算到了城门处,卫湘随楚元煜登上城楼,一众宗亲、重臣皆随在身后。罗刹女皇的御驾离京城尚有几里之遥,众人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那长龙一般的车驾从远处而来,声势赫赫。

第140章 羡慕 “若真有什么事,着人去喊朕也可……

从皇宫至城门虽也不近, 但尚可乘坐步辇。罗刹皇帝自罗刹国而来,前后几个月的路程,自是只能坐船或乘坐马车了。

卫湘无声静观, 只见那边的马车样式、随从服饰虽与大偃截然不同, 但华贵与气派毫不逊色。

不过多时, 人马已至城楼之下, 最前头领路的据说是为罗刹将领, 他率先勒住马,身后的队伍渐次停下。

楚元煜见状, 从城楼一侧的石阶走下去,卫湘与一众宗亲、朝臣紧随其后。他们下至地面时, 罗刹女皇叶夫多基娅正好下车,卫湘举目张望, 只见女皇也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 栗发白肤,灰蓝眼睛。她身上穿着罗刹国的礼服长裙,宽大的裙摆将上身衬得窈窕, 一顶镶满宝石的皇冠戴在她微卷的长发上,颈前项链正中的一颗祖母绿宝石足有孩童拳头大小。

她搭着随从的手下车,楚元煜迎上前, 二人对视了眼,不免都有几分好奇。接着,楚元煜先开了口:“欢迎。”

只是一个简单的词,却令身侧的卫湘一怔,因为她没有听懂,他说的并非汉语,想是罗刹国的话了。

叶夫多基娅女皇一下子笑得十分开怀, 先说了一句什么,在卫湘听来叽里咕噜的,旁边的鸿胪寺官员笑道:“叶夫多基娅陛下很惊讶陛下会说罗刹语。”

楚元煜坦然笑说:“为迎陛下,加紧学了半年。”

“您很聪明,陛下。”叶夫多基娅和善地颔首,下一句话卫湘听懂了,“我也学了些大偃话……但太难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蹩脚。

两方的君臣哄然笑了一阵,正中央那道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楚元煜伸手一引,请叶夫多基娅入城。

双方边走边继续交谈,两边的翻译官都很忙碌。

最初只是一些客套——叶夫多基娅夸赞了大偃的天气与风景,楚元煜表示感谢,又说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看看罗刹国的风土人情,叶夫多基娅笑说欢迎。

然后叶夫多基娅介绍了同行的几位官员,楚元煜也唤了几名朝中重臣来见,双方的礼数大相径庭,倒也还是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卫湘对此一句话都插不上,就只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安静地看着。直至楚元煜忽而揽过她的肩头,笑向叶夫多基娅道:“这是朕的睿妃,也是朕一双儿女的母亲。”

叶夫多基娅的笑眼亮起来,用罗刹语很快地说了一串什么,一旁的鸿胪寺官员说:“叶夫多基娅陛下说她早已注意到睿妃娘娘,娘娘美貌惊人。”

“多谢陛下。”卫湘垂眸福身,叶夫多基娅不再看她,复又前行几步,与楚元煜先后上了御辇。

为了她的到来,礼部专程赶至了新的御辇,与楚元煜的一式一样,只是在花纹上略作改动,没用龙纹,换上了象征罗刹国君金色纹样。

两国人马同向皇宫行去,队伍比来时长了一倍。卫湘举目看向前方,看到叶夫多基娅的御辇与楚元煜并不分先后,是真正的“并驾齐驱”。罗刹国随行的几名将领驭马护在她的车驾两侧,亦有数名同样来自于罗刹国的随从跟在近前,恪尽职守地守护女皇安危。

此情此景让卫湘忽生羡慕,不是因为排场,而是这排场意味着眼前看着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罗刹皇帝享受着让她望尘莫及的权力。

这般一往一返,车驾回到皇宫时已近傍晚。含元殿里备了宴席,隆重盛大得比除夕更甚。宴席上一人一席,两国国君的座位仍是齐平的,卫湘坐于楚元煜身侧,安静地为他斟酒添菜。叶夫多基娅女皇身边也有一个与她差不多的人,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英俊侍从官。

这位侍从官说话做事都很周到,与叶夫多基娅相处得宜,谁都看得出他在女皇身边是什么样的角色,但叶夫多基娅在宴席上几乎没有同他说话,就像楚元煜也没太同卫湘说话一样。

他们谈及与格郎域的战事,谈及天灾、疫病、税收,卫湘发现自己已经能听懂其中的一多半,只是这样的场合也不必她去说什么。

宴席一直持续到很晚,席间歌舞不断,叶夫多基娅对大偃的歌舞很有兴趣,楚元煜便命教坊挑一班歌舞伎送与女皇,以尽地主之谊。

直至子时,这场宴席才终于散去,卫湘已很疲惫了,楚元煜倒有些意犹未尽,与叶夫多基娅同行至殿门口,二人又在檐下说了许久的话。

而后,楚元煜亲自送叶夫多基娅去往住处。

后宫更往北的一大片宫室在大偃定国之初是专供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后来皇子公主们渐渐留在母亲身边,这片宫室就都空置下来,此番正好用于接待女皇一行,于大半年前就开始修葺。

现下这一带的亭台楼阁都已焕然一新,一花一木都是新栽的。正中央那间供叶夫多基娅女皇居住的宫殿还另取了名,殿上牌匾由楚元煜亲笔题字,是为“衷济宫”,取和衷共济之意。

时辰已很晚了,碍于男女之别,楚元煜没有进衷济宫,在宫门口就止了步,与叶夫多基娅道了别,叶夫多基娅带着罗刹国的侍从们自顾入内。

“走吧。”楚元煜目送她进殿,总算松了口气,疲惫之意随之翻涌而上。他信手揽过卫湘,只想尽快回去歇歇。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卫湘心头搅弄,她略作迟疑,抬手轻轻握住楚元煜揽过她肩头的手,脚下却没动:“陛下。”

她轻轻唤了声,楚元煜定睛看她,她垂眸笑道:“臣妾稍留片刻,待女皇就寝再回去,免得女皇有事寻不到人。”

楚元煜失笑:“衷济宫有宫人呢,她自己也带了不少人来,你无需操心。”

卫湘静静摇头:“她身边的宫人对朝禁城人生地不熟,至于衷济宫的宫人……罗刹皇帝来访是头一次,臣妾瞧三省六部的大人们都紧张得很,何况他们呢?今天又是头一日,若真有点什么,只怕他们没有主心骨,没道理出错的事也会出错。臣妾在这里镇一镇场,或许他们能少些慌乱。”

她一心一意地为他周全礼数,楚元煜眼中漫开赞许,但掺着不忍:“你忙了一整日了,身子要吃不消。”

卫湘垂眸笑道:“臣妾明日白天尽可睡个整日,天塌下来也不去管它!倒是陛下明日还有早朝,真该早些就寝了。”

楚元煜凝神想想,终是道:“罢了,就依你。”

说着侧首吩咐:“容承渊,你留下听睿妃差遣。再传旨下去,明日谁也不许去扰睿妃安歇,让御膳房精心备膳,做些她爱吃的。”

卫湘羽睫轻眨,斟酌之后并不施礼谢恩,反倒踮脚凑过去,在楚元煜侧颊轻轻一啜。

楚元煜毫无准备,蓦地扭头看过来,眼中起先只有诧异,很快就被笑意填满。

“还是别太累了。”他轻抚她的侧颊,“若真有什么事,着人去喊朕也可,不必自己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