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雾中笛音(1 / 2)

泉州万象楼分舵的内堂里,王籽丰听完赵铭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正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拿着串刚洗过的葡萄,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葡萄是本地特产,皮薄肉厚,甜中带点微酸,很合他口味。但此刻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葡萄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透着少见的专注。

“也就是说,三个月内,泉州港往南洋去的船,有三批彻底没了音讯?”王籽丰将葡萄籽吐在青瓷碟里,声音平静。

“是。”赵铭翻开账册,指着上面几行记录,“第一批是‘福顺号’,四月初七出港,原定五月十五到吕宋,至今未到。船上是咱们收的三十箱苏绣、二十箱景德青花瓷,还有五十斤上等茶叶。货值约三万两。”

“第二批是‘广源号’,四月廿一出港,载的是闽南漆器、福州纸伞。船主是泉州本地人陈老四,跑了二十年南洋,从没出过岔子。”

“第三批……”赵铭顿了顿,“是咱们自己的‘万货三号’,五月初三出港,押船的是老吴,您见过的。”

王籽丰记得老吴。四十出头,黑瘦精干,在海上漂了半辈子,据说闭着眼都能从泉州摸到爪哇。这样的人都失手,那就不是寻常风浪能解释的了。

“失踪地点都在黑水洋?”王籽丰问。

“据最后传回的消息,都是在黑水洋附近失去联络的。”赵铭递上一张手绘的海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三个红点,“这一片水域暗礁多,水流乱,历来就不太平。但往年顶多遇到海盗,交了买路钱也就过了。像这样整船人间蒸发的,从未有过。”

王籽丰接过海图。智械核心启动扫描模式,将图纸信息录入数据库,与已有的航海图志进行比对。很快,屏幕上浮现出一系列分析结果:三个失踪点呈三角形分布,中心区域是一片没有标注名称的空白海域。而那片空白,恰好避开了所有常规航线。

“这片空白,为什么没人标注?”王籽丰手指点在海图中央。

赵铭摇头:“问过几个老船公,都说那地方邪门。早年有船误入,出来后人就疯疯癫癫,说什么‘海里有眼睛’‘水会说话’。久而久之,船家都绕着走,海图也不标那地方,权当没那片海。”

海里有眼睛。

王籽丰想起昨天那枚朝西的紫纹螺,想起老渔妇的话,想起陆小凤说的那个疯癫伙夫。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片海域,同一件“邪门”事。

“还有两件事。”赵铭继续汇报,“一是本地帮派‘海沙帮’,这半个月突然在高价收购旧海图。特别是前朝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绘制的‘郑和海图’,开价到了五百两一份。”

“五百两?”王籽丰挑眉。这价钱够在泉州买处不错的宅子了。

“而且专收有破损、有标注的老图。帮主沙通天亲自在办这事,说是帮里要编本《南海诸岛志》,献给朝廷讨个封赏。”赵铭笑了笑,“这话也就骗骗三岁孩子。海沙帮干的是走私、收保护费的买卖,什么时候做起学问来了?”

“第二件事呢?”

“港口来了几个西域面孔的香料商人,住在‘悦来客栈’。他们卖的是天山雪莲、藏红花这些西北货,却三天两头往码头跑,专找老船公打听海上的事。”赵铭压低声音,“我让伙计装作买香料去探过,那些人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不是商人握算盘磨出来的,是练刀剑磨出来的。”

王籽丰吃完最后一颗葡萄,擦了擦手:“西域人,打听海上事,手上练过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分舵的后院,几个伙计正在晾晒药材,空气里飘着陈皮和当归混合的气味。再远处,能看见泉州港的一角,帆樯林立,海鸥盘旋。

永动核心在体内缓缓运转,将刚才接收的信息进行综合处理。智械核心的虚拟界面上,几条线索开始连接:

西域人→可能与罗刹牌有关(西域曼陀罗花纹)→可能与船员发疯事件有关(西域引路石粉末)→目标可能是黑水洋空白海域。

海沙帮收购旧海图→图上有空白海域的标注→他们想找到那片海。

失踪船只→都经过黑水洋→可能误入或被引入那片海→结果人间蒸发。

逻辑链初步形成,但还缺关键的一环:动机。那片海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

“备一份礼。”王籽丰转身,“我要去拜访海沙帮的沙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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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沙帮的总堂设在泉州城南,是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脸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王籽丰到的时候,沙通天正在前厅会客——客人是个穿锦袍的胖子,一看就是生意人。

“王楼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沙通天是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皮肤黝黑,左脸颊有道刀疤,笑起来时疤痕扭曲,看着有些狰狞。但他待客的礼数倒是周到,亲自迎到门口,又吩咐上茶。

“沙帮主客气。”王籽丰拱手还礼,递上礼单,“听说帮主在编《南海诸岛志》,王某不才,万象楼在沿海各港有些分号,也收了些海图、航海日志之类。今日特来奉上几份,聊表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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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单上列着三样:万历年间闽浙总督编纂的《海防图志》手抄本、嘉靖年某海商私绘的《南洋航路秘图》、还有一本前朝水手留下的《星象导航杂记》。

沙通天眼睛一亮,接过礼单的手都有些抖:“这……这太贵重了!”

“沙帮主为朝廷编书,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王某理当支持。”王籽丰说得诚恳,顺手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糖渍梅子,自己捡了一片含在嘴里,“就是不知帮主这书编到哪一步了?可有需要万象楼帮忙的地方?”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话就聊开了。

沙通天说编书是为了“给海沙帮的兄弟们谋个正经出身”,说海图难收,说海上风物难考。王籽丰就顺着他的话头,聊起南洋各岛的特产、航路上的险处、历代海图的异同。

聊着聊着,王籽丰像是随口一提:“说起来,王某前日收了一张怪图,上面有片海域什么都没标,空白一片。问了几位老船公,都说那地方去不得,邪门得很。沙帮主见多识广,可知那是何处?”

沙通天端茶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不变:“王楼主说的是‘鬼哭海’吧?那地方确实邪门,早年我也听老人提过,说是夜里能听见女人哭,有船误入就出不来。不过都是传说,当不得真。”

“鬼哭海……”王籽丰重复这三个字,智械核心已开始检索相关记载,“这名字倒是贴切。不过既然要编《诸岛志》,这种地方也该记上一笔才是。沙帮主可收过标注那处的海图?”

“收是收过几张,但都残缺不全。”沙通天叹道,“前朝的海图标得详细些,可惜战乱年间毁了不少。我这些日子收来的,不是缺角就是字迹模糊,拼不出个全貌。”

这时,那个锦袍胖子起身告辞。沙通天送到厅口,转身回来时,王籽丰注意到他袖口沾了点淡紫色的粉末,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沙帮主袖上沾了香料?”王籽丰随口问。

沙通天低头一看,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是了,刚才那位是做香料生意的,带了样品来。瞧我这粗手笨脚的。”说着用力拍打袖子。

王籽丰不再追问,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沙通天亲自送到门外,态度殷勤。

走出海沙帮总堂,王籽丰拐进旁边小巷。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粒极细的紫色粉末——刚才趁沙通天拍袖子时,用潜影虫悄悄采集的。

智械核心启动物质分析:粉末主要成分为碳酸钙(珊瑚骨骼)、微量硅酸盐,以及一种未知有机化合物。数据库比对,有机化合物结构与“南疆迷魂草”提取物有37%相似,但分子链上多了几个卤素原子——这是海洋生物特有的化学修饰。

迷魂珊瑚粉。

新名词,新线索。南疆的迷魂草,长在珊瑚里,被制成粉末,沾在西域香料商人的样品上,又沾在收购海图的帮主袖口。

王籽丰收起粉末,往分舵方向走。走到一半,他改了主意,拐向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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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降临时,泉州港起了雾。

不是常见的海雾,而是一种粘稠的、灰白色的雾,从海面慢慢爬上岸,笼罩了码头、仓库、还有海沙帮总堂后院的货仓。

王籽丰蹲在货仓对面屋顶的阴影里,嘴里嚼着片甘草。潜影虫已经放出去了三只,从不同方向潜入货仓。虫群的视觉信号通过织影灵探传回,在他意识中构建出仓库内部的立体图像。

货仓很大,堆满了木箱、麻袋、还有成捆的旧书纸卷。东侧靠墙有张长桌,桌上摊着七八张泛黄的海图,沙通天正俯身细看。他身边站着个黑衣人,身形瘦高,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黑衣人手里拿着支短笛,笛身黝黑,看不出材质。他正用一块绒布细细擦拭笛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潜影虫悄悄靠近,将视觉焦点锁定在笛子上。智械核心启动扫描:笛子表面有极细的纹路,类似罗刹牌内部的共振腔结构,但更复杂。材质分析……含有陨铁成分,与罗刹牌相同。

沙通天抬头说了句什么,黑衣人点点头,将短笛凑到唇边。

没有声音传出——至少人耳听不到。但潜影虫传回的能量波动图显示,笛子正在发出一种高频声波,频率在赫兹以上,远超常人听觉范围。声波呈定向传播,指向仓库西北角的一个木箱。

木箱里有什么东西开始震动。

沙通天走过去打开箱子,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展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皮革,边缘焦黑卷曲,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撕下来的。皮革上绘着海图——虽然残缺,但能看出是黑水洋那片空白海域的一部分,上面标着几个小字:归墟之眼。

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