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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支教指南 花明月暗 20820 字 2025-04-29

而贾谊在开学典礼前就收到了这篇文章,还是林清源亲自与他交谈过后赠予的,自然就先入为主的认为,这是对方特地写给自己的。

只因词句太好,这才会被公之于众,用来鼓励同辈的少年学子。

他心胸宽广,倒也不在乎这点,况且好文章就该传唱四方,而不是敝帚自珍,被掩盖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即便要跟很多同学乃至其他少年英才分享,这也不能减少贾谊的好心情,甚至因为自己先一步得到了原文,还是太傅亲自写就,而倍感荣幸。

不过他也没有到处宣扬,但心里却十分有好感,林清源在那之后,又见了他好几次,并与其交谈。

两人谈论的内容包括并不限于天文地理,各种典籍,花草茶叶,甚至瓷器丝绸,还有兵器马匹的种类……等等。

贾谊惊叹于对方的博学多闻,也对林清源的亲近受宠若惊,是的,就是亲近。

作为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大才子,贾谊可不是什么傻白甜,这些日子以来,他能明显感觉到,太傅对他的特殊。

若说是拉拢吧,可人家又做的坦荡的很,一举一动,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不过他得了好处,那也是真的。

无论是吃穿住行等生活问题,还是问询疑难等学习问题,对方都给自己解决的妥妥当当的,这般体贴,也着实让他受宠若惊,甚至有些坐立不安。

贾谊刚来长安不久,也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可以倾诉这等心事,可要是就这么一直坦然受之,似乎也过意不去。

于是乎,他便写了一封信寄去了淮南国,自己的老师张苍那里,希望对方能给予一定的帮助。

而张苍在接到他的来信后,只通过寥寥几字的描述就猜出了林清源这是在对自己的弟子示好,甚至起了挖人的心思。

不过张苍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因为能被身为太傅的林清源看重,本身就代表自己的弟子是个有才华的。

而且如果真的能通过此事交好对方,那么将来贾谊的前程也就不愁了,他这个做老师的,也算是对自己的弟子有个交代。

说到底,还是他现在年纪大了,人脉又没有太傅那么广,不能给弟子太多的支持,至少比不上对方能给的多。

而为了贾谊能有更好的未来,那么该怎么做,张苍心里也就有数了,在权衡利弊之后,他提笔给贾谊写了一封回信。

大致意思就是让他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现在又正是年轻的时候,又有才华,有长辈提携是好事,至于别的什么,不必太过在意。

贾谊其实对林清源的示好也有意动,但又碍于自己的师承,不敢随便改换门庭,而且张苍作为他的老师,从前也确实对他帮扶良多,这也是他举棋不定,内心纠结的根本原因。

不过如今收到张苍的来信,又看字里行间满是诚恳和宽慰,他就知道老师是真心盼着自己好的,心下自是感动万分,也卸下了种种顾虑,敞开心扉和道家学派的人交往起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林清源那儿也收到了张苍的来信,其中大致意思就一个,他这个学生,就托付给他们了。

这是极大的诚意与示好,林清源很快把消息告诉了张良,两人商量后,也决定承这个人情,未来的某一天,可以回报张苍,或者,张家。

毕竟,让出一个可堪传承学派思想,挑起重担的优秀学生,可不是一件小事。

最令双方满意的是,当事人贾谊,也没有不情愿。

如此,三方面就算达成了一致,皆大欢喜说的就是这种局面了。

尽管其中存在利益交换,但不可否认的是,三方都付出了真心,而这,才是最弥足珍贵的。

不管如何,此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而收获了一个可堪造就的少年英才,又对儒法两家的刺头们进行了处理,林清源最近的心情很是不错。

时间眨眼间就来到了三月三日,正是上巳节,皇宫内外一片花红柳绿,既是指春景,也是指柔情。

人人皆知,上巳节乃是男女定情游玩之日,如今又正值守孝期结束,自然从上到下都很兴奋。

就连刘盈也是早早就带了窦漪房去了上林苑游玩,他们的女儿馆陶公主还小,就被留在宫里,让奶娘和宫女们照顾。

而林清源本来也打算带妻子去浪漫一下的,可谁知刘元却以小刘启离不开她为由拒绝了。

林清源只得去询问女儿要不要跟自己出去玩。

小嫣然本来很心动,可听说母亲和小表弟都不去,小表妹也没去时,就动摇了,想了又想后,还是表示自己愿意留在家里陪着母亲和小表弟表妹们。

好好好,一家子就他一个清闲人,林清源还能怎么办,只能一起家里蹲了。

好不容易哄睡了女儿和小侄女,正打算去看看妻子那边有没有搞定小侄子,结果还没进门呢,就被守门的宫女告知,妻子带着小侄子去御花园玩去了。

上巳节,情人节,不带自己出行,却带小侄子闲逛,林清源的心情简直没法形容,可他又不甘心放弃这个好日子,想了又想后,还是赶去了御花园。

他的郁闷无人可知,而另一头,牵着小刘启的手逛花园的刘元,心情却好的很。

御花园中是有池塘和活水的,潺潺流水之音和枝头莺鸟鸣叫相合,却并不喧闹,只让人觉得生机勃勃。

细碎的金色阳光透过嫩绿的叶片,明明暗暗的落到她们肩头发间,一眼望去,便是数不尽的柔和与恬静。

小刘启今年才三岁半,可刘元把他照顾的很好,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精神气十足。

“启儿,你快看,这芍药都开花了。”走了一会儿后,来到了一片花圃前,刘元蹲下身子搂住小刘启,指着里面的花朵道。

“姑母,为什么这会儿花园里只有芍药开了呢?明明在鸿台的时候,有好多花都开了啊。”小刘启奶声奶气的问道。

“这是因为……”,刘元正要回答,可却被人打断了。

“这是因为鸿台有你表姐在,不管要什么花儿朵儿,都容易的很,可这花园里的花却只有按照时令而开。”

“如今又是三月三,上巳节,乃是男女定情之日,双方相互喜欢,确定了心意,那这芍药花便是他们的信物。”

“外在条件加上人为因素,所以你在这片花圃中才只能看见它啊。”

话音未落时,林清源便从小路的另一端走了出来。

“先生,启儿还小呢。”刘元看到是他,随即起身站好,并出言嗔怪了一句,言下之意,他说的太多了,恐怕小刘启听不懂,还要不停的追问。

“不小了,不小了,启儿也是男子汉,要给喜欢的人送花儿的,姑母,启儿最喜欢你了,我给你摘一朵,不,摘好多好多朵的芍药吧。”

可小刘启呢,却抢着为自己分辨,他虽然不懂什么叫定情,可听见了可以给喜欢的人送,便想着姑母对他最好,他也最喜欢姑母,这才有此一言的。

“诶,这可不行,因为你姑母啊,名花有主了。”

刘元还没回应呢,林清源就先开口拒绝了,并立刻从弯腰从花圃中摘了一朵水粉的芍药花戴在了刘元头上。

“可是姑父你刚才不是说,芍药花可以送给喜欢的人吗?我喜欢姑母啊,那为什么不能送她呢?”小刘启眨巴着他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的问道。

“启儿啊,这喜欢也是分很多种的,比如说,你对姑母的这种喜欢是亲情,而芍药花代表的那种喜欢,是爱情,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林清源看他小模样实在可爱,直接把他抱了起来,还煞有其事的解释了一番。

“先生,启儿才三岁半,做什么说爱情不爱情的啊。”虽然很受用丈夫对自己的贴心,但在这御花园的公共场合,而且小侄子也在现场,刘元还是有些羞赧。

“姑母,为什么不能说爱情啊。”小刘启却丝毫没觉出她的羞赧,反而更加好奇了,“到底什么是爱情呢?”

“姑父,姑母不说,她一定是不知道,那你告诉我吧。”眼看刘元不回应,这小娃娃又双手并用搂住了林清源的脖颈,扭动着小身子撒娇。

“爱情啊,就是将来你长大后,遇到喜欢的姑娘时,萌生的一种情感,并且不是普通的心血来潮,而是你心里特别想和她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甜蜜。”

“就是,你天天想把芍药花戴在她头上的那种感觉。”

林清源抱着小刘启,并不因他是小孩子就敷衍于他,而是很认真的回答着,当然,这话很大程度上,还是他说给自己的妻子听的。

一旁的刘元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颊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红霞,与她髻边的水粉芍药交相呼应,真真是人比花娇,把一大一小都给看的入迷了。

小刘启更是嚷嚷着要林清源放他去摘芍药花,他要送给姑母,可林清源明知他是小孩儿心性,一时兴起,但也不肯给他这个机会,抱着他转圈圈,直把他逗的咯咯笑。

刘元也顺势摘了一朵芍药趁林清源不注意,给他戴在头上,这下子,倒成了簪花郎,小刘启眼看有更好玩的,便伸着小手去摘林清源头上那朵。

三人你躲我追,玩的不亦乐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三个是一家人呢。

他们其乐融融,却丝毫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假山旁,窦漪房正羡慕的看着他们,偶尔眼神里还流露出愤恨和嫉妒,她的弟弟窦少君站在她身旁,有些担忧的望着她。

原是刘盈突然接到了急报,只能急匆匆的结束了上林苑游玩之旅,派人把窦漪房送了回来。

窦漪房心下觉得无聊,便把弟弟找来,想在御花园里散散心,不想却看到了这样一幕。

小刘启是她的亲生儿子,如今却被刘元笼络了去,而林清源,更是她私心倾慕之人,也被刘元名正言顺的占据着,而她自己呢,却是连上巳节也不得夫君陪伴。

这让她如何不嫉妒怨恨刘元呢?

而一旁的窦少君尽管不知姐姐心中所想的全部,但也猜到了几分,至少这母子分离的苦,他是清楚的,也难免心疼她。

可同时,他心里又十分不安,担心她会因此和鲁元长公主发生冲突。

好在最后窦漪房也没有做什么,看他们三人走远了,她也就转身走了,见此情景,窦少君隐隐松了一口气,赶紧跟她一起回了椒房殿。

第207章

他在母后的墓碑前,把审食其给杀了。

窦漪房姐弟悄悄离开没多久,便有一侍者急匆匆的找到了御花园,声称刘盈有急事宣召林清源,要他速去宣室殿。

林清源一脸莫名其妙,今天是上巳节,无论是朝堂重臣,还是市井小民全都在休沐游玩,有什么事非得这会儿说啊,尽管他心里认为不太地道,但也同时觉出了不对劲。

刘盈不是没分寸的人,如若不是真的出了大事,对方应该不至于做到此等地步。

思及此处,林清源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再三询问传话的侍者出了什么事,但后者就是不明说,而是一个劲儿的催促他快行动。

刘元也看出了情况紧急,便从他怀里抱走了小刘启,示意他不用担心她们两个,政事要紧。

妻子主动递了台阶,林清源也忧心朝堂是否真的出了什么变故,便嘱咐了她们两句后,跟着那侍者走了。

片刻后便到了宣室殿,刘盈见他来了,立刻屏退左右,如此,房间里便只剩他们两人。

还不等林清源开口问,刘盈便没好气的从身后的案台下头拿出了什么东西,并愤怒的扔到了地上。

“一捆……木棍?”林清源定睛一看,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不,是荆条。”刘盈却摇了摇头,“是负荆请罪中所用的‘荆条’。”他加重语气强调。

“可这上面别说尖刺了,就连荆皮都被剥没了,背着它请罪,诚意不太够吧。”

林清源指了指地上的东西,觉得很是好笑,然而刘盈的表情却依旧严肃,这也让他意识到情况不一般。

“谁的?犯什么罪了?”林清源直击重点。

“是淮南王的,至于罪责……”,刘盈抿了抿嘴唇,感觉很是为难。

“淮南王?淮南王刘长吗?他不是答应过祭拜完母后,过两天就启程回淮南国的吗?他又做了什么,以至于到了要负荆请罪的地步了?”

林清源眉头皱的死紧,而且右眼皮突然跳了跳,一种不详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催促着他连连追问具体情况。

“他,他……”,刘盈似乎也是难以启齿。

“他确实是去祭拜母后了,而且是今天去的,可偏偏在那儿碰上了审食其。”他十分艰难的把情况说了出来。

“所以呢?”林清源心里的不祥预感几乎达到了顶峰。

“所以,两人……呃,起了一点冲突,长儿他……他把审食其给杀了。”秉承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而且事情已成定局的结果下,刘盈也就没在隐瞒。

“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把审食其杀了?还是在母后的墓碑前吗?”林清源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回答。

没错,他确实是知道史书记载,审食其是死于淮南王刘长之手,可他也答应了吕雉,要尽全力保全审食其的性命,所以这两年多来,他一直在提醒对方,不要单独和刘长在一起。

这眼看着守孝结束,马上就能把刘长打发走,保住审食其的命,如此他也能完成对吕雉的承诺,怎么偏偏在这紧要关头,出了这等重大的差池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清源觉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弄清楚具体情况。

听他问起这个,刘盈也是无奈的很,只得如实告知。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吕雉的陵墓所在。

淮南王刘长正跪在墓碑前,哭的什么似的,正对面的祭台上放着各种贡品和鲜花。

不远处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侍卫在守护着,这些人是皇陵的看守,没有皇帝的命令是绝对不敢擅离职守的。

可即便有人在,刘长也不在乎,就那么哭的稀里哗啦的,一边哭,还一边说话。

“母后,娘亲,长儿想你啊。”

“可如今守孝期结束,长儿便不能长时间待在长安,需得返回淮南国履行封君的职责了。”

“母后,以后,长儿不能常来看你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啊。”

……

当初刘长的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而亡,是吕雉把刚落地的他接到了椒房殿,并予以庇护,后来更是一手把他拉扯大。

就算之后为了保证亲儿子刘盈皇位的稳固,吕雉开始明里暗里的残杀刘邦的庶出儿子们,作为她养子的刘长也从来没有受到过任何伤害。

不仅如此,逢年过节还多有赏赐,且每每都超出了诸侯王应有的品阶。

就连刘长当初想要自己四哥代王刘恒的丞相张苍辅佐自己,也只要对吕雉撒撒娇,她就把人给他调了过来,几乎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由此可见,吕雉对刘长的疼爱不是假的,而刘长对吕雉的感情,亦是如此。

纵然吕雉不是他的生母,可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又宠爱有加,刘长也很难不从心里孝顺尊敬她。

所以今日来祭拜吕雉,刘长这声泪俱下的,可都是真情流露,半分不掺假。

他哭的正伤心,都没注意到有人来了,等他听到身后传来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时,来者已经走到了他身边,正是审食其。

彼时,他头发花白,步履蹒跚,自从吕雉去世后,他就感觉自己一下子没了精神支柱,身形也变得佝偻起来。

就连记忆力也大不如前了,可他偏偏还牢牢记着吕雉的喜好,并千方百计的寻找,终于能赶在上巳节这天带着礼物来看她。

“雉儿啊,这些日子,恍恍惚惚,我的眼前总是你,还有我们过去的时光。”

“瞧啊,我又采来了你最喜欢的野菊花,你快看一看,闻一闻吧,多香的野菊花啊,和当年沛县小河边的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啊。”

审食其颤颤巍巍的走*到跟前,并把手里捧着的花儿放到了祭台上,并后退两步郑重其事的跪下,看着墓碑,叙说起他和她的过去,眼角也有些红了,可见是真心实意。

只是他这种行为落在一旁跪着的刘长眼里,那就是绝对的忍受不了的侮辱!

“我不许你祭奠我母后!”他起身站起来,并猛的推了审食其一把,后者来不及反应,被他推的歪到一旁。

“七皇子,你也太霸道了吧,”审食其缓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并再一次正了正自己的身子。

“老匹夫!七皇子也是你叫的吗?!”

刚才刘长见他被自己推倒在一旁,心下愤怒已经去了一些。

可一听他这个称呼,瞬间就想起了四五岁那年,也是上巳节这天,这家伙一来椒房殿,母后就撇下了年幼的自己,跟他一起高兴的出门游玩去了,刘长的怒火就再一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你!你不配给我母后献花!”

他越想越生气,气的都快结巴了,后来更是直接冲到祭台前拿起那些野菊花重重扔在了地上,踩了又踩,并破口大骂!

“我如何不配?论公,她是陛下的母亲,我大汉的太后,而我是大汉的丞相,臣子拜祭君上之母,有何不配?”

“论私,我和雉儿自幼相识,相互扶持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过?如此深情厚谊,老夫又哪里不配祭拜她?”

审食其也不知道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亦或者老糊涂了,把林清源对他的提醒全都忘到了脑后,竟然亲口在刘长面前说出了这等话语。

而刘长也果然被他这堪称挑衅的话语给气炸了!

“母后生前遭你蒙蔽,名声和清白都受了你的连累,如今母后去了,你竟然连她死后的安宁也不肯给,还要来打扰吗?!”

“滚!”

“你给我滚!”

“你这个老混蛋!”

……

刘长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才骂呢,言辞也非常刻薄。

听到这儿的审食其却笑了笑,他没有回应刘长,而是看着吕雉的墓碑感叹起来。

“骂吧,骂吧,我何曾在意过这些?雉儿,只要你懂我的心,那就够了,别人说什么,我只一概不听,一律不理的。”

他继续抒发自己的真情厚意,可这话却彻底刺激到了刘长。

“够了?我看你是活够了!”

他根本不许任何人侮辱自己的养母,可审食其还一个劲儿的在他的底线上来回蹦跶,这令他在瞬间失去了理智,一把抓住这老头,将其撞向了前面的玉制祭台。

“砰!”的一声闷响过后,审食其头上鲜血如注,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审食其本来年纪就大了,而刘长却正值壮年,且天生神力,方才又是含恨出手,半分力气也没留,这一下,就要了对方的性命了。

事故发生后,刘长觉得十分解气,但守陵的侍卫们却吓坏了,连忙跑出去报信儿。

言说丞相被淮南王给杀了!

而刘长听到众人惊慌的呼喊声,这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立刻回府脱了上衣,背负荆条来到宣室殿请罪。

以上便是此事的所有过程,来自守陵侍卫们的复述,如今刘盈又告诉了林清源。

“先生,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你看,朕该怎么处置此事才好呢?”刘盈这会儿也是左右为难的很。

这桩案子摆明了是杀人案,可这动手的是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仅剩的手足。

若是处置他吧,难免外头的人会说自己刻薄寡恩,更有甚者,很有可能会把之前那些庶出兄弟们的死因也都往他头上栽,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选项。

可要是就这么把刘长无罪释放吧,又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到底这次死的不是一般人,是当朝宰相,还是死在了自己母后的墓碑前。

就算刘盈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审食其是有功之臣,还是两朝元老。

如今对方死的这般凄惨,倘若他这个做皇帝的不能为其主持公道,恐怕会寒了朝堂上众多老臣的心,一个不慎,那就是动摇江山社稷的塌天大祸。

而这才是他火急火燎把林清源找来商量的原因。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清源又能怎么样呢?这明摆着无论怎么做都是坑啊。

‘既然不管怎样这个哑巴亏我们都吃定了,那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事情做到极致!’

林清源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后,心一横,朝他招了招手,刘盈见状,赶紧把耳朵凑了过去。

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总之刘盈的眉头皱的很紧,看起来不是很情愿,应该说,非常不情愿,可最后,似乎是无可奈何了,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208章

我认为如今他之过错,陛下也应担责!

一国丞相被人摔死,且杀人者还是诸侯王,当今陛下的手足,此等消息瞒是瞒不住的。

刘盈和林清源也知道这点,所以与其遮遮掩掩惹人怀疑,还不如大大方方公开处理。

因此,刘盈下令召开了大朝会,满朝公卿齐聚一堂,林清源也难得穿上了朝服,以官员的身份参与其中。

“圣贤有云,‘国政的政,就是正道的正’,不能因为涉事者是朕的手足就枉顾国法。”

“也为示公平,朕今日才把此事放到朝堂上来讨论,请诸位爱卿秉承公理,畅所欲言。”

刘盈端坐上首,环视一圈后,开口为此事定下基调。

“张爱卿,你是我大汉的廷尉,专管法律及刑法案件,那么就由你先来说两句吧。”他点了一个人。

“诺。”廷尉张恢先是对着刘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看向了其他朝臣,以及站在厅堂中间,负荆请罪的淮南王刘长,定了定神后,开始了。

“汉律规定,杀人者偿命,这固然不错,可杀人分为故意杀人和误杀两种。”

“要区分是故意杀人,还是误杀,就要看双方是否结有仇怨。”

“而淮南王对审丞相的态度如何,大家也都看在眼里,这怨恨定然是有的。”

张恢在这儿说的模棱两可,并未细言其中内情,只因在座各位多多少少都知道淮南王刘长到底为什么对审食其有如此大的敌意。

犹记得当年刘长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下属献给高祖刘邦的姬妾,宠幸过后就忘了,岂料却有了身孕。

那下属往上报这个消息时,正值高祖刘邦想废太子,改立赵王刘如意的紧要关头。

当时审食其正忙着帮吕雉联络朝臣,稳住地位,几乎是脚打后脑勺,也就忽略了这条消息,以至于后来刘长生母一直郁郁寡欢,最终难产而亡。

等吕雉得知这个消息后,便把刘长养在了身边,可审食其和吕雉的关系又非同一般,刘长自小在吕雉身边长大,自然也见过不少两人亲密的场景。

那么,从淮南王刘长的角度来看,生母因审食其疏忽而死,养母又被审食其迷惑,这新仇旧恨叠在一起,也难怪两人结下仇怨了。

而淮南王刘长也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对审食其的恶劣态度,也因此,众臣对他动手杀人之事,并无太大意外。

张恢不明说,也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刘长生母的事也就罢了,后头那个才是他们讳莫如深的原因,就算人人都知道吕雉和审食其确实关系不一般,可这话到底不能说啊。

毕竟,吕雉是太后,如今上头坐着的陛下,又是她之亲子,倘若把这个摊开来,那陛下的颜面,高祖的颜面又往哪儿放呢?

故而听张恢这般含糊,也都能接受。

“张爱卿,你接着说吧。”刘盈显然也很满意对方的处理方式,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

“诺。”张恢再次行了一礼,“诚然两人结有仇怨,但今日之事,也有偶然的成分在。”

“两人同去祭拜太后,因口角之争而发生冲突,淮南王一时冲动,怒而动手,并非有意要加害审丞相。”

“所以臣以为,此案,应以误杀判之,淮南王不必以命相偿。”他从律法角度出发,不偏不倚的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张恢话音未落时,叔孙通就立刻要求道。

“叔爱卿请讲。”刘盈也没拦着,而是示意张恢先坐下,并让叔孙通接上。

“老臣以为,淮南王向来嚣张跋扈,稍不如意就刀剑相向,平素又爱逞凶斗狠,视礼法于无物,所以审丞相才会遭此横祸。”

“陛下,依臣之见,今日若是不重判淮南王,恐日后与人结怨的前朝老臣一不留神,就有殒命之危。”

“万望陛下以江山社稷计,断不可轻易赦免对方!”叔孙通掷地有声。

而其他大臣听到他们两个完全不同的结论,也是啧啧称奇。

向来以严苛著称的法家巨头居然要保住刘长,而以宽仁为本的儒家大贤却要严惩刘长,如此反差,怎么不让别人觉得新鲜呢?

不过叔孙通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九卿之一的太仆夏侯婴出言声援了对方。

“陛下,老臣也有话要说,便是审丞相有再多的不好,可他的功绩也是抹不去的。”

“早年在沛县,他对高祖家人多有照顾,后来楚霸王掳走太上皇和高太后作为人质,审丞相也陪着他们吃苦受罪,冒死受辱,是有大恩于我大汉皇室的。”

“更不必提他做官提出的种种利国利民的举措了。”

“于情于理,也不该让他枉死,而杀人凶手却逍遥法外的。”

夏侯婴不是替儒家扛大旗,说好话,而是因为他最念旧情,且确实觉得审食其死的冤枉,这才会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

“是啊,是啊,如果放任,恐人心难服啊。”

“没错,我等不服啊。”

……

夏侯婴的说辞也引起了一些老臣的附和,还有一些担心自己的安危,也加入了谈论之中,混乱中也不知是谁,突然来了一句这个。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杀人者偿命,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时,站在厅堂中间,背负荆条的刘长就炸了!

“什么?要杀老子?”

“我无非就是误杀了那个老匹夫,怎么就落到要被砍头的地步了?”

“这天底下还有公理吗?”

“陛下,二哥,你说句话啊,你到底为不为我主持公道?”

“难道你要看着外人欺负死自己的亲兄弟吗?”

“倘若母后还在,她看你如此偏袒外人,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

刘长果然是半点脑子都不长,别人一激,他就什么混不吝的话都秃噜出来了,直接就把刘盈架在了火上烤,更是引得群情激奋。

“淮南王大胆!”

“竟敢威逼陛下!”

“简直放肆!”

……

众臣纷纷怒斥刘长,然而这家伙现在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对别人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就那么看着刘盈,大有一种他不帮自己就不行的架势。

“太尉,你怎么看?”刘盈脸色很难看,但也没轻易表态,而是看向了三公之一的太尉周勃。

“老臣以为,张廷尉的话有律法依据,淮南王在与审丞相的争斗中失手杀死了对方,虽不必偿命,但鉴于他一贯骄横跋扈,私德不修,也理应受到惩罚。”

“张廷尉,对此情况,汉律中可有量刑先例可循吗?”

周勃取了儒法两家各一半的说辞,不偏不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并把皮球又踢了出去。

“我大汉承袭秦律,其中也确有先例可循,宗亲诸侯误杀公卿,应做出补偿,并降低其待遇。”

“以今日之事而论,臣以为,应判淮南王承担审丞相的所有丧葬费用,且一应花费都由淮南王私人筹措,不得动用淮南国内一丝一毫的民脂民膏。”

“另罚淮南王牢禁一年,并罚他三年之内,不得再乘三匹马拉的车,再罚割淮南国一县之地归于中央,以儆效尤。”

张恢有条不紊的说出了判决结果,当然,其他的确有先例,而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夹带私货来着。

毕竟,秦朝实行的是郡县制,根本没有诸侯国,而他之所以提出这一条惩罚,也是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掌控,更是对陛下的一种示好。

反正不用他自己出血,那拿别人的东西就能讨好陛下,那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刘盈也不知道听没听出他的讨好,总之脸色依旧沉重,也没对他的说辞有所回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下首处的林清源。

“太傅,你以为,此事责任在谁呢?”他换了个问法,然而朝臣们却没发觉不对劲,而是都打算听听林清源的说辞。

毕竟,身为太傅的林清源可是少有参加大朝会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权谋政治,而多是醉心于学术教书。

大部分朝臣们对他的了解不多,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在皇室,乃至整个大汉天下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提他是鲁元长公主驸马的身份,就说那些红薯土豆黄瓜番茄……等等粮食蔬菜作物的推广,那就惠及多少百姓啊。

他还开科举,办教育,不拘一格降人才,给下层人民以上升通道,又为国家选拔人才出了大力,稳固中上层的统治。

这一桩桩,一件件,就注定了虽然他人不常在朝堂,但也绝对不可能被人忽略。

所以这会儿一听陛下发问,而他也站出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自然也就不约而同的投了过去。

“既然陛下问责任在谁,那我就说说自己的想法吧。”林清源不卑不亢。

“今日淮南王误杀审丞相,陛下召集百官一起讨论处置,可称为国事。”

“可同时,淮南王乃是陛下的兄弟,他杀了人,犯了罪,由陛下这个兄长来裁定,也可算作家事。”

“我私以为,身为国君,应当视国事和家事为一体,理应正己而不偏私,如此,方能使人心服口服,陛下以为如何?”话到此处,他反问了一句。

“然也,太傅请继续。”刘盈示意他接着说。

“诺。”林清源点了点头。

“陛下,方才列位臣工已经从国事角度分析了此事,且言之有物,我就不必多言了,便只从家事方面谈一谈此事吧。”

“我大汉朝自立国以来,标榜的便是以孝治天下,子女犯了错处,自然要归责于父母,‘养不教,父之过’便是这个道理了。”

“然父皇早已逝世多年,淮南王养成这幅骄横的脾气,不应归咎于对方。”

“又有古人云,‘长兄为父’,陛下乃是淮南王的亲兄长,又同在母后膝下长大。”

“故而,我认为,如今他之过错,陛下理应担责!”

前头铺垫那么多,就是为着最后这一句,而也是这一句,把众人惊的是目瞪口呆。

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刘盈居然认可了这点。

“太傅言之有理,朕也深以为然。”

“审丞相的死,令朕十分痛心,朕之七弟的过错,更令朕难受。”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怎么痛苦难受也于事无补,但活着的人,总该做点什么,以慰藉死者的在天之灵。”

话到此处,刘盈起身站起,直接脱掉了皇帝的朝服,而他里面穿的竟然是一件白色的孝服。

“刚才太傅提及,子不教,父之过,又言长兄为父,那么淮南王今日所犯之过错罪责,朕也理应替他承担。”

“来人,传朕旨意,审丞相无辜惨死,朕心痛之,朕决定为其守孝三日,并与太傅一起,亲自为之扶灵柩,将其葬入皇陵,陪伴高祖皇帝,以慰忠魂!”

他话音未落时,众臣便都已经行礼歌颂起来。

“陛下仁德啊。”

“审丞相竟得陛下如此厚葬,想来也可以瞑目了吧。”

“是啊,是啊,陛下真是有长兄风范,仁君之相啊。”

……

这会儿他们谁也不嚷嚷着为审食其讨公道了,反而对其羡慕不已。

任谁做臣子的能有皇帝亲自扶灵,还守孝,甚至葬入皇陵,陪葬在先帝身边,这都是莫大的荣耀啊。

再说审食其本来都那么老了,估计也没几天好活,用一条命换这个死后哀荣,那简直是赚大发了了。

他这一死,不仅全了自己的身后名,就连他们审家的荣华富贵也都保全了,往后只要他的后人不造反,凭着这独一份的荣耀,也没人敢轻易动他们了。

这么一想,那真是划算的不得了啊。

而这个时候,淮南王刘长也回过神来了。

“二哥,那,那我呢?”他问刘盈。

“朕还是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就是杀了你,审丞相也回不来了,况且朕作为你的兄长,也已经替你担了责任,做了处置。”

“至于你,等此事结束后,就回淮南国好好反思,并治理封国,不许再胡闹了,要知道,你的百姓们还等着你这个王带他们过好日子呢。”

刘盈板着脸训斥了一顿,虽然依旧严苛,但刘长知道,这是他保下自己了,当即刘长就红了眼眶,并跪在了地上。

“二哥,七弟知错了,七弟真的知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了!”他连连保证着。

……

就这样,他们搞定了当事人和众朝臣,刘长无罪释放,而刘盈和林清源替他解决了此事。

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了,只有林清源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淮南王刘长,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总有一天,他还会惹出事来。

第209章

我就去三个月,很快就回来了。

审食其下葬那日,场面是极其宏大的,他本就是一国丞相,又因枉死而得了皇室的宽宥,有皇帝和太傅亲自扶棺,还是葬在皇陵,众人自然捧场,不让他走的凄凉。

可白日里再怎么喧喧嚷嚷,下了葬,也不过是黄土一柸,石碑一座,生前那些煊赫权柄,也都随风而去。

林清源直到这场葬礼结束,回到宫里,自己的寝殿时,都还忘不了不久前日落西山,薄暮冥冥的昏黄之景,仿佛预示着什么似的。

而第二日,刘盈找他一起商量给审食其取谥号,最后商定的结果,也隐约印证了他早先的猜测。

从刘盈那儿出来后,林清源就回到了鸿台,刘元见他心情不好,忙屏退左右,亲自端了热茶给他,并坐在了他身旁。

“先生,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刘元轻声询问道。

“还是为了审伯父的事。”林清源接了茶盏,但只送到唇边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一旁。

“审伯父虽死的冤枉,但这身后事也算办的风光了。”杀他的人是刘长,而刘长也是刘元的亲弟弟,所以对于此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避重就轻道。

“风光?是风光了,皇帝亲自扶灵,又加恩其后人,并亲自为其取了谥号为‘幽’,真可谓是皇恩浩荡啊。”林清源明明在说刘盈的大方,可却莫名的带上了别的意味。

“谥号为‘幽’?”刘元听到这儿,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怎么会选了这样一个字?”她不理解。

“看吧,连你都觉得有哪儿不对,其他人,又怎么会意识不到这份恩宠的真假呢。”林清源叹了一口气。

“盈儿说,早孤陨位曰‘幽’,正合审伯父的经历,所以赐这个字为其谥号。”

“这乍一听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我知道,违礼乱常,也可以曰‘幽’。”

“故而,这一时之间,我竟不知盈儿是要加恩对方,还是要讽刺对方了。”话到此处,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盈儿他这是心里还怨着审伯父呢,到底他生前和母后……”

刘元倒是很能理解弟弟的心情,但也没把话都摊开来讲,只点到为止,可见她也是知道分寸的。

“总之,盈儿也不容易,我们作为最亲的人,总该多体谅他些才是啊。”刘元最后还是站在了弟弟这边。

“再说了,他能给审伯父这份远超臣子的体面,已经是破天荒头一份了,审家人,也该知足了。”

她觉得刘盈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既然如此,就不该再揪着细枝末节不放,甚至于在心里深处,她也是隐隐赞同着对方的。

“是啊,他们是该知足了,可唯有当事人享受不到这所谓的体面。”林清源却不置可否。

“也罢,本来就是做给活人看的,死人的感受,又有谁在乎呢?”这一刻,他莫名的感觉到了一丝悲凉。

“先生,有些事,我们心里清楚也就罢了,很是没必要放在嘴边的。”刘元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句。

“这我知道,所以这才跟你私底下说说,不是吗?”林清源看了她一眼,言语间透露的是绝对的信任和亲密。

“跟我说说,自然是无妨的,可对盈儿……”,她顿了顿。

“或者说,陛下,你我也确实该谨慎些了,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个全心全意依靠我们的孩童了,至少不全是了。”

“虽然这么说他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先生,我真的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刘元是女子,她的情绪感知更敏感一些。

“我知道。”对她的说辞,林清源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这三个字也足以说明,他也觉察到了刘盈的变化。

记忆中那个有些腼腆甚至柔弱的男孩,正被岁月和经历洗礼着,逐渐蜕变成一个成熟的男人,甚至是统治者。

“罢了,荣宠有加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总归这事儿已经了了,且与我们并无太大干系,实在没必要为了外人伤了自家的情分。”

林清源心里百转千回,但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不管怎么说,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先生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说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至于旁的,只面上过得去也就是了。”刘元听到这儿,总算松了一口气,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宽慰了两句。

“是啊,到底我们才是一家人。”感受到手心的温热,又看到她眼里的关切,他那变凉的心总算缓过来不少。

“对了,最近没事的话,把我的狐裘什么的厚衣服找出来晾晒一下吧。”林清源推己及人,想到了压在自己心里的那块石头,斟酌着开了口。

“这才三月开了个头,过些时候就热了,如何要晾晒秋冬的衣衫呢?”刘元有些疑惑。

“原是我想着去一趟代国,祭拜一下代王刘恒,还有就是想锻炼一下亚夫,磨炼他的性情。”

“我本来打算三月就启程的,可前些日子询问了留侯的意见,他觉得六月出发会比较安全,也能在十月年节前赶回来,且不至于太过影响政务处理。”

“唯一的不妥就在于……”,话到此处,他顿了顿。

“唯一的不妥就在于,你根本没跟我商量,现在也不过是在通知我结果,所以你很怕我生气,是不是?”刘元把后半句补全了。

“元儿,不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而是代王刘恒的事压在我心里很久了,实在是……”,林清源试图解释。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岂料刘元却抬手制止了他。

“如今你的心态,就好比现在的盈儿,事情的确是做了,可情感上却过不去,我能理解。”对于这点,她表示体谅。

“可是你这一去就要好几个月,我还真是怪舍不得的。”但是涉及到分离,她还是有些不情愿。

“我估摸着,三个月,三个月应该就能回来,九十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林清源打定主意要去,所以这会儿也就只能安慰她两句了。

“你说的轻巧,九十天。”

“九十天的话,月亮得圆三回呢,你就不想我和嫣儿啊。”

刘元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舍不得他走,毕竟,他们从来也没分开过,更别提是这么长时间了。

“想,怎么不想,可我就算愿意带着你们两个一起去,恐怕你也走不开吧。”林清源先哄了她一句,然后又摆事实讲道理。

“也就是你敢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若是换了旁人,我非得……”,她举起拳头,作势要打。

“你非得如何?”不料他却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拳头,笑着反问道。

“我非得要他好看不可!”刘元听他这带着调侃的言语,一时心里的气闷也都散了,想要撤手吧,偏他还握得死紧,挣脱不得,没法子,只得嘴上说说狠话。

“依我看,那倒是不用了。”林清源却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刘元不解。

“因为我就已经很好看了啊。”他抬了抬下巴,特别自信道。

“先生!”饶是刘元已经习惯了他偶尔没皮没脸的样子,可这么自恋的话,还是让她听的一阵脸红。

而更让人难为情的是,偏他说的还是实话,他确实很好看,让她没法反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清源这张青春不改的英俊容颜,在他们的婚姻中是起了很大的加分作用的。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哭着喊着要嫁他,且这些多年夫妻感情都不减,甚至还有越来越甜蜜的架势。

“我在,公主殿下,有何吩咐啊。”林清源很配合。

“我吩咐有用吗?我不让你去,你会答应吗?”刘元故作生气,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那当然……”林清源拉长了声音,“没用了。”他摊开手,笑嘻嘻道。

“我就知道你又在哄我!”刘元扑过去挠他的痒痒肉,“看我不给你个厉害的!”

“好了好了,元儿,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别闹了,当心磕着碰着。”

他接住了扑过来的妻子,小心护着抱着,并不住的安抚着。

两人嬉闹了好一会儿,总算停了下来。

“你要出去这么久,那嫣儿那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刘元靠在他怀里,轻声问着。

“等我出发那天再说吧,走了之后,你再告诉她,不然这丫头一听我要去边疆,定然会想方设法的跟着。”林清源斟酌着回答道。

“那还不都怪你,当初非得把那只小白狼带回来,匈奴人说那是祥瑞,但依我看,那就是个蠢狗,偏偏嫣儿喜欢的什么似的。”

“你这个当爹爹的不阻止也就罢了,还时常跟她说什么草原的辽阔和壮美,再有那只蠢东西在她身边,她能不想着念着要亲眼看看吗?”提起这个,刘元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所以啊,这段时间还是瞒着她吧,在彻底解决匈奴的问题之前,嫣儿都不适合去边疆晃悠,我是宁愿自己涉险,也绝不肯让她有丝毫意外的。”

林清源说的斩钉截铁,可见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片拳拳爱女之心。

“那好吧。”对于爱女儿这点,刘元和他是一样的,所以也没什么异议。

就这样,夫妻两个达成了一致,想着瞒住女儿就好,可他们千算万算的,却算漏了一个人,或者说,一只想拱白菜的小蠢猪,周亚夫。

这小子也在这次出行之列,听说太傅要带他去代国游学历练,高兴的什么似的。

都不用小嫣然自己问,他就把所有的安排说了个干净,末了还表示,自己会替她去领略一下草原的风光,还允诺会给她带礼物的,让她不要羡慕。

小嫣然一听这个,那哪儿能答应啊,当即就去找爹爹,要讨一个说法。

眼看着她跑远了,周亚夫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林清源曾对他的叮嘱,可惜一切都晚了。

第210章

大单于,这些汉人根本没有达成联姻的诚意!

小嫣然找来的时候,林清源正在书房看书,刘元不在,她去照顾小刘启了,而也正是母亲不在,小嫣然才更加大胆。

“爹爹!”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从身后搂住了林清源。

林清源刚才很专注的在查看着从典客府借来的代国疆域图和有关资料什么的,也就没注意别的,女儿这一扑一喊的,着实吓了一跳。

“是嫣儿啊,你不是和亚夫一起出去玩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敲门,真是吓坏爹爹了。”

他一边问话,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收拾起桌上的书简和地图来,意在掩饰过去。

“我是和周哥哥出去玩了,我要是不去,还不知道爹爹要去代国,而且只带他不带我呢。”小嫣然扁了扁嘴,显然很不满意。

“你听他瞎说,这都没有的事儿。”林清源心虚了一秒后,加快速度收拾东西。

可小嫣然却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就按住了他的手。

“如果他是瞎说,那这是什么?”她用右手食指点了点那张图的名称标识,振振有辞的反问道。

因为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代国疆域图’,又有周亚夫提前透露的消息,等于说人证物证俱在。

如此情况之下,林清源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找理由想蒙混过关,恐怕也是不能的,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这小丫头在某些方面,精着呢。

“好吧,我确实是要带亚夫去代国一趟,但这不是出去玩,而是有正事要办,况且代国地处边疆,常有蛮夷骚扰,也不安全,爹爹是真不能带你去啊。”

于是乎,林清源深吸一口气,开始摆事实,讲道理,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那为什么周哥哥就能去呢?他也没比我大多少啊,”小嫣然听不进去。

“至于说危险,我才不怕呢,我有爹爹保护,不是吗?”她拽着他的衣袖不放。

“可是爹爹要办正事,也不能时刻待在你身边啊。”林清源听到这儿,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就忍住了,再次摇了摇头,拒绝道。

“这也没关系啊,我有踏雪,还有周哥哥,爹爹也一定会派人保护我的,对不对?绝对没问题的。”

“爹爹,我长这么大,别说边疆了,我就连长安城也没出过几次,你就带我去长长见识吧,我有多想带着踏雪在草原上奔驰,你是知道的啊。”

“爹爹答应吧,爹爹答应吧,我保证不乱跑,*求求了。”

小嫣然可怜巴巴的看着他,还不住的摇晃着他的胳膊,软下语气跟他撒娇。

“……”,心肝宝贝都低三下四的求自己了,林清源这个二十四孝好爹爹是真的有点遭不住,可他又实在不肯冒险让女儿一起去边疆晃悠。

“容爹爹考虑考虑,好吗?”最后,他只能使出了缓兵之计,试图拖延时间。

“好,那爹爹要快点考虑啊。”小嫣然面上乖乖的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窃喜。

因为没人比她更清楚老父亲的底线在哪儿,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她就一定能磨到他同意。

而林清源自己呢,其实也知道这点,但他没办法克制自己,因为爱女儿已经成了习惯,现在这所谓的考虑,也不过是失败前最后的负隅顽抗罢了。

但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宠溺孩子无底线的,所以这件事,一定是别人的错。

女儿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跟他提要求,而他要去代国的事,也并没有告诉很多人,排除那些靠谱的选择,再回想女儿是跟着周亚夫出去玩后才来找他的。

都不用去查证,林清源就百分之两百的肯定,这事儿绝对是周亚夫透露出去的。

女儿的要求虽然任性且莽撞,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把她的这个愿望勾起来的,谁就必须负责任。

这一刻,他选择性的忽略了这件事他也有份参与,至少让小嫣然对草原和边疆感兴趣的那人是他。

但一个好父亲又怎么会承认是自己无形中引导女儿产生了这样比较危险的想法呢?

既然他没有错,那么错的,就一定是别人了。

有鉴于此,林清源觉得,自己有必要对周亚夫进行更深刻的‘磨炼’才行,否则这小子永远记不住什么是重点!

可收拾小蠢猪容易,怎么哄好自己的小白菜却让他为难的很,更别提,如果要真答应女儿一起去,妻子那儿也是个难迈的坎儿。

就这样,事情一直拖到了五月末,林清源还没个决断,而此时远在北方的匈奴王庭,也正发生着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五月末,六月初,正是匈奴人最盛大的庆典节日所在,匈奴王庭已经迁徙回了他们的圣地,焉支山附近。

今年照旧进行祭祀和占卜,一切都按部就班,并没什么差错,直到祭司们呈上了一份特殊的预言,其中涉及到了匈奴边疆安稳的问题。

不管这是真是假吧,总之在明面上,身为匈奴大单于的冒顿,必须予以重视,并要立刻做出回应。

为此,他先找来了自己的心腹右谷蠡王商量,不过两人的谈话地点并未在王账内,而是在广阔的草场上,并命令五百米之内不许有人靠近,还在固定地点设置士兵守护。

从这一点来看,匈奴人也是懂得隔墙有耳的道理的,而在空旷之地,反而不容易被人探查到什么。

冒顿大单于年事已高,头发也有些花白,但精神头还足得很,一上了马背,那威风真是不减当年。

而跟在他身边的右谷蠡王也是他多年的老部下了,岁月也使得对方变得沧桑,但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带兵经验却令他越发睿智。

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忠心耿耿,这也是冒顿大单于越发倚重他的原因。

两人骑马跑了几圈后,便勒住缰绳,让马慢悠悠的溜达,而他们也顺势说着话。

“右谷蠡王,今日大祭司特地来觐见本单于,言说我们大匈奴的边境将会出现问题,你觉得这可信吗?”冒顿大单于也不忸怩,直接就把问题抛了出来。

“这得看大祭司占卜出来的方位如何了。”右谷蠡王如是说。

“要是大祭司觉得西域诸国和东北地区的鲜卑乌桓等部族会侵扰我国边境,那必然是没有根据的。”

“豺狗就算再怎么凶猛,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条狗,能跟在狼群后面吃点残渣剩饭已经是便宜他们了,臣笃定,他们绝对不敢冒犯我大匈奴的威严。”

“而遍观四周,真正有能力威胁到我们边境的,其实只有两股势力,除去我们的宿敌大月氏人外,那就只有遥远南方的汉朝人了。”

右谷蠡王显然非常了解自家的疆域和邻居们,所以一开口就切住了重点。

“大月氏人也不是第一天犯我边境了,本单于也在西北方向布置了重兵防御,大祭司指的应该不是他们,而南方的汉朝人嘛……”,冒顿说到这儿,有些犹豫。

“右谷蠡王,你是知道的,我们早已经和他们达成了联姻协定,这十多年来也是相安无事,若说此事落在他们身上,只怕也说不过去吧。”

他并不觉得汉人们会主动发起进攻,鉴于他们一贯的作风,通过谈判要到和平才是两国的相处方式。

“大单于,当初我们之所以和汉朝达成了联姻协定,其主要原因是汉朝人展现出来的实力并不弱于我们大匈奴,如果开战的话,反而不如联姻划算。”

“再有就是有大祭司占卜出的吉兆,还有白狼祥瑞的出现。”

“这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才促成了这桩婚事,也为两国迎来了十余年的和平。”

“可是汉朝人真的愿意和我们联姻吗?”右谷蠡王说到这儿,话头一转,突然反问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儿子,大匈奴的王子,还配不上他们汉朝的小翁主吗?”冒顿看了他一眼,其中已经带上了深深的不悦。

“在臣看来,稽粥王子自然是我们草原上最好的男儿,可汉朝人却未必这么想。”右谷蠡王摇了摇头。

“不然又如何解释这么多年来,我们派去的使臣从来也不曾得到过拜见那位小翁主,我们匈奴人未来的大阏氏的荣耀呢?”

“见不到也就算了,可就连小翁主的其他消息也没有一丝一毫传到我大匈奴,这难道不是那些汉朝人在从中作梗吗?”

“大单于,容臣说句冒犯的话,这些汉人恐怕根本没想着真正达成这桩联姻。”

右谷蠡王到底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哪怕这冒着极大的风险,可出于忠心,他还是说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这可是在质疑大祭司当年的占卜结果!”

“倘若传扬出去,本单于也保不住你,知道吗?!”

而冒顿也是毫不客气的抽了他一鞭子,并压低声音怒斥着。

“臣只是说出了实话,我真的觉得,汉朝人没有联姻的诚意。”右谷蠡王根本不在乎身上的疼痛,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而如果他们并不打算把小翁主嫁到我们匈奴来的话,那唯一的方式就是开战了。”

“因为我大匈奴绝不会受此侮辱!”他很肯定这一点。

“……”,这次,冒顿不说话了。

而他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一切,右谷蠡王的话虽不中听,但确实是实话。

倘若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他绝对要带着军队亲自到汉朝边境为儿子讨个公道。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猜测,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表明汉朝人试图悔婚,他们便不能主动开战,否则人家撕毁联姻合约就没有任何责任了。

其实此事的关键症结点不在于联姻,而在于联姻的人选,当初大祭司占卜出的吉兆就一定要是这个汉朝小翁主嫁到草原来才行。

也就是说,如今的情况是,他们有求于汉朝人,所以也就非常被动了。

不过,要是汉朝人一意孤行,非要悔婚,那冒顿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带着军队把人抢回来。

但眼下,确实没到这份上,可右谷蠡王说的也有道理,不能不预防啊。

又有大祭司才上报的边境安危的预言,冒顿觉得,自己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行,可动静又不宜太大。

右谷蠡王看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出了个主意,言说稽粥王子已经快要年满十八岁了,是时候让他出去历练历练了。

反正按照大匈奴的规矩,匈奴王庭也需要不定期派出重要成员去边境视察威压其他附属部族,何不借着这次机会,让稽粥王子去看看情况呢?

话是这么说不错了,可冒顿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稽粥是他现在唯一成年的儿子,倘若出了什么意外,那匈奴就免不了要出乱子的。

可汉朝人和大祭司的预言的事,又不能不处理,思来想去,冒顿决定,听右谷蠡王的建议,派人去汉朝边境看一看。

不过不是让长子稽粥去,而是让自己的小儿子,如今才十一岁左右的兀离前去。

当然了,得带着侍卫随从一起去,冒顿是担心大儿子,可也不是一点都不疼小儿子。

右谷蠡王本想说二王子的年岁太小了,恐怕探查不到什么,可看大单于那副坚定的样子,他就知道说了也没用,便没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