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答案,但也是唯一的答案。现在的他,连下床都做不到,谈何未来?
老陈和小六又待了一会儿,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阿吉走到窗边——模拟风景屏幕前,背对着李信。
“你想离开,对吧?”他问,声音很轻。
李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阿吉瘦小的背影,看着那倔强挺直的脊梁。
“阿吉。”他叫了一声。
阿吉转过身。
“如果我离开,”李信缓缓说,“你会跟我走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阿吉愣住了,眼睛瞪大。
“我……我……”他结巴起来,“我当然……可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会好起来。”李信说,语气平静而肯定,“也许不能完全恢复,但至少能走路,能自理。到那时……”
他停顿了一下。
“到那时,我想去看看熔炉关闭后,这片废土会变成什么样。我想知道‘净火’还会不会卷土重来。我想……”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的模拟风景,“我想看看,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真正绿色的地方。”
阿吉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跟你走。”他毫不犹豫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李信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是他苏醒后第一次笑。尽管因为脸部肌肉僵硬而显得扭曲,但那确实是笑。
“好。”他说。
第九天,康复训练进入了新阶段:尝试站立。
琳和阿吉一左一右搀扶着李信,小心地将他从床上扶起来,让他的双脚——一只真脚,一只金属义肢框架——接触地面。
剧痛。
右腿的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义肢框架与骨头的连接处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左腿的肌肉因为长期卧床而无力颤抖。李信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慢点……重心放在左腿……”琳指导着。
李信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汗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他能感觉到全身的伤口都在尖叫,尤其是胸腹部的烧伤,随着站立而拉伸,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站住了。
尽管需要两个人搀扶,尽管全身颤抖,尽管随时可能倒下——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从躺到坐,从坐到站。
这简单的进步,对于普通人来说轻而易举,对于现在的李信,却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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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一只穿着简陋的拖鞋,另一只是冰冷的金属框架。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病房的门。走廊。更远的地方。
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很好。”琳鼓励道,“今天就这样,我们慢慢来。”
他们扶着他重新坐下。李信喘着气,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在他闭上眼睛休息前,他问了一句:
“还要多久……才能自己走路?”
琳沉默了一下。
“以你现在的恢复速度……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用拐杖勉强行走。要完全靠自己,可能需要半年,甚至更久。而且……”
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李信问。
“而且你的伤势太重,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琳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了。你会留下永久的残疾,慢性的疼痛,可能还会有器官功能的后遗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李信早就做好了。
从他选择跳入熔心之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残疾?疼痛?后遗症?
这些,他都能承受。
只要还能走。还能看。还能战斗。
就够了。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
琳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天我们继续。”
她离开了。
阿吉留下来,帮李信调整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些。
“你会好起来的。”阿吉说,语气坚定,“一定会。”
李信看着他,突然问:“阿吉,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进矿坑。后悔看到那些……不该看的东西。后悔现在要照顾一个废人。”
阿吉愣住了。然后,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
“不后悔。”他说,“一点也不。”
“为什么?”
阿吉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在你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苟延残喘,不是麻木地等死。是在活着,在战斗,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李信沉默了。
有意义的事。
也许吧。
也许关闭熔炉,救下那些人,确实有意义。
但代价呢?
他看着自己残缺的身体。
代价太大了。
“睡吧。”阿吉轻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李信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胸口那点微弱的温热,似乎……跳动了一下。
如同心脏的第二次搏动。
微弱,但顽强。
夜还很长。
但黎明总会到来。
一步一步地。
缓慢地。
但确实地。
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