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MAFIA夫人(02):巴甫洛夫的狗。
绷带,消毒水。
少年的脖颈上缠绕着一层又一层绷带,喉结处高高肿起,连吞咽都觉得痛苦。
这名可怜兮兮的、生无可恋的少年……
正是前段时间一举挑起敌对组织内乱、坐收渔翁之利还收获宝藏的野犬太宰治。
值得一提的是,他是在下坠的时候看到了绞刑架上刻着的暗语,将那串奇怪的符号倒置过来之后,就是宝藏的藏身地点。
港口黑手党金库喜+1。
……初桃心虚地收回了视线。
虽然,虽然当时太宰治的死亡倒计时变成了0,但它以天数为单位,归零并不意味着马上会死。
所以玩家秉承着不拒绝、不反抗原则,顺遂力度地扼进了少年的脖颈,直到他吐着舌头卸力才松开。
总之,太宰治平安无事。
只是看起来……有点凄惨而已。
森鸥外看到爱徒可怜巴巴的样子,也忍不住问候了几句……
说话时,他隐晦地提起中也和爱丽丝,这两个被初桃宠爱的孩子。
“我不会厚此薄彼,只是那孩子似乎并不喜欢我……?”
“夫人是这么觉得的吗?”
要不是玩家心知肚明太宰治的好感是控制心跳出来的,不代表真实。
初见时就退避三舍。
平时也多有冷待,一旦靠近就会后悔,明明是主动按着她手的一方最近却躲避不已。
嗯,从这方面说,是不太想给眼色的那一类呢。
不过他……
“哎呀……那孩子应该是相当喜欢你才对,只是这个年纪的少年,或许不知道喜欢要怎么表达。”
“你知道的,他从小就离开了父母,背井离乡来到黑手党……”说着,森鸥外噗的一声笑了起来,弯起眼眸,“算了,无需刻意,夫人就用自己的方式对待他吧。”
“或许,你能够帮到那孩子。”
初桃歪了歪头,与森鸥外对视了一会儿,勉强点了点头。
这可是首领说的。
用……她的方式对待他。
玩家关怀起了太宰治,包括他的其他任务。
在喉咙的伤势好转后,少年就投入了新一轮为港黑的贡献,参与到一次又一次棘手的任务中。
他在她眼皮底下都反复寻死,其他时候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要好好看着才行。
玩家依旧是合格的游戏引导,游刃有余地指引对方可能出现的危机,偶尔在少年作死倒无法挽回时莅临现场……
坠落河底溺水——就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捞起来。
不小心吃了致死量的药物——就给他灌很多很多的水,顶着他的胃部催吐,直到吐出的液体清澈。
一头栽入气囊被四面八方地挤压——就拉着他的手将他拔出来,不管他的身体被气囊挤压的更加剧烈。
各种稀奇古怪的求死方法。
阻止对方死亡是一回事,初桃其实也很欣赏……对方濒死时失控的样子。
那是在所有人身上都不曾看过的、仿佛与生俱来的……
生与死交融的气息。
分明厌世,死气沉沉。
却有着相当顽强的生命力。
非常、非常的……
夺目。
而她,正将这份夺目攥在手中。
完蛋了,感觉自己突然好奇怪啊……
她试着在论坛提了一下,试图寻求认同:
【夫人,变态!】
【无惨:夫人你为什么奖励他!】
【欢迎来到新世界嘻嘻,给夫人看掐脖的窍门,要按住两侧的颈动脉,而不是气管喔。】*
【窒息导致的缺氧会引发脑内幻想,对于某些人而言是很美妙的会上瘾的体验呢。】
【呕吐,呕吐的xp谁懂啊,夫人懂我!ps二次元不关注呕吐物!】
【最后那个气囊吞噬是丸吞吧……好懂喔夫人。】
【这个男孩是不是有一点肉/文女主体质?就是那种无论怎么玩都不会坏,刚溺水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谋划黑手党不喘气的……】
【好有道理!看面板身娇体弱,其实非常耐■!】
【我们无惨也是啊!怎么都不会死呢。】
初桃:“……”
我不懂!
她大为震撼,收获了一堆变态。
眼见着论坛的画风越来越奇怪,初桃震惊之余,决定去做一些游戏里的任务,平复一下世界观大门被打开的心情。
毕竟。
……太宰治还是个孩子。
人不能,不应该。
……
……
lupin酒吧。
最近有个益智游戏“羊”在人群中很火,据说到现在都没有人通关获胜,官方甚至给出了高额的悬赏金。
酒吧中嘈杂声不断,有人在玩游戏,有人在畅所欲言,不顾忌场合……
暖橘色的灯光下,三人坐在卡座前,莫名无言。
坂口安吾听了一耳朵游戏的背景音乐和身后男人与女人的恋情,尴尬地举起酒杯,随口问:“织田作先生,你和四季女士的进展怎么样了?”
话说出口,他才想起两人并没有进展这一说:“……抱歉。”
织田作“啊”了一声:“没关系,事实上……有一点。”
诶?
青年微微垂下眼睫,注视着晶莹的金色酒液:“我好像和四季女士再遇了。”
坂口安吾一愣,想起太宰曾说过的命中注定的巧合,比起处心积虑寻找,这种再遇简直纯爱到了极点。
他忍不住高兴:“然后呢?”
“嗯,没有然后了。”
“那进展是?”
“我看到她了,她依旧过得很好。”
青年坦然无比地说道。
坂口安吾:“……”
所以是单方面再遇是吗。
这也太好满足了吧。
“坂口先生呢?你好像也有心事。”
坂口安吾:“……这么好看?”
织田作之助平静地凝视他,点头。
“嗯,是这样的……”
坂口安吾是港口黑手党的专属情报员,情报员这个身份注定都是神秘主义。
甚至同事与同事之间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但是业务却有互相往来,会经常出现这一位搜集的情报转移给另一位处理的事。
坂口安吾就是在处理上家的情报中,因为彻夜不眠的工作头昏脑涨,将心里话“工作就是狗屎”……写到了文件上。
后来,那封文件回到手中时,他看到了另一行字迹:“赞同。”
然后两个人就隔空聊起了天。
虽然每一次接收信息的时间不定,但每次碰到对方留言——哪怕是随手圈划的痕迹,心情都很好。
“安吾是觉得对方很对胃口吗?”
“是吧?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想到也有人和我同仇敌忾,这份工作做着都没那么辛苦了呢。”
完全是被工作折磨的面目全非的人生中一道清新的风景线。
坂口安吾揉了揉酸痛的鼻根:“而且最近……我收到了这个。”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崭新的卡片。
一份新开业的咖啡厅的券。
坂口安吾盯着织田作:“……”
“啊,她是想请你喝咖啡吗?”
“是吧?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恭喜啊。”织田作不由感叹说,“怎么说,是很适合写成浪漫小说的题材呢。”
“织田作先生,你有灵感吗?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你觉得要怎么称呼她比较好?”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想了想,在坂口安吾期待的注视中缓缓开口:“——漂流瓶女士……吧?”
坂口安吾:“……”
太宰治:“……噗。”
一直安静地坐在一侧低头摆弄手机的少年第一次,在今天这个夜晚,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漂流瓶小姐!完美形容了安吾这漂泊不定的恋情!”
他捧腹大笑。
“织田作你也太会形容了吧哈哈哈哈!!”
他笑的超大声。
忽然,从身后传来“游戏通关”的电子提示音。
拿下大奖的欢呼声骤然席卷了这处酒吧,连织田作也忍不住好奇地回望了一眼。
当他转回来时,他发现太宰治再次没有了声响。
和之前一边听着一边做事的游刃有余不同,这一次,少年漆黑的眼瞳空洞失神地涣散开,脸上泛起潮红与细密的汗。
宛若被攥紧脖子,宛若溺水的鱼。
嘴唇张开了。
“……”
织田作第一次看到少年这幅模样,缓缓地眨了下眼。
眼皮合拢,再到睁开的一瞬间。
少年已经抬手挡住了眼睛,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只除了一点未散去的潮红。
织田作和坂口安吾对视一眼,都在双方眼中看出了隐含的担忧。
其实在这之前,两人就对少年的状况有所察觉。不止沉默,最近入水的次数清零,也不怎么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了。
这并非不好,只是对于向来如此的太宰来说称得上是异状。
不过,存在对方不对劲就会事无巨细询问的朋友,也有担忧却不好开口的朋友,尤其是三人这种危险的黑手党身份。
但现在,织田作忍不住询问:“太宰,怎么了?”
少年倦怠地垂下眼眸。
丧气沉沉。
嘴唇翕动。
那是因为……
他最近和过去一样,一直在寻找死亡。
因为有某个人看着,他见缝插针,好不辛苦,同时乐此不疲,视作挑战。
但几乎每一次……都被对方救了回来。
——以相当淡漠、不温柔,恍惚间以为要被对方杀死的程度。
那些时候……
被赋予的濒死的痛苦与快感。
和响起在耳侧的女性不变的话语。
“游戏通关。”
“恭喜通关。”
“恭喜游戏通关,太宰君。”
交织。
缠绕。
深陷。
融合。
——组成了今日的本能反应。
第232章 MAFIA夫人(02):夫人的弱点。
“……没什么。”
太宰治最后回。
以往,当朋友表现出这种不愿他人探究的态度时,织田作之助就会就此作罢,但此刻,他却难得地进了一步,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盯着太宰:“真的吗?”
是稍微有点进攻性的织田作。
黑发少年和他对视着,不稍一会儿就垂下了眼睫:“好吧好吧……”
是马上就落败了的太宰治。
“你是说哪件事?”
“嗯……”
“什么,织田作居然现在才开始想吗?”
青年点头,给出答案:“你最近哪里都很奇怪。”
“因为不对劲啊,感觉不对。”太宰治支着下颌,轻笑起来,“最近啊,有一个人……会在我遇到危险时无微不至地提醒我。”
“女人?”
“女人。”
坂口安吾突然想起什么:“是之前说过的风筝系女子吗?”
织田作之助想了一下:“风筝女士。”
“……不要擅自给人家起外号啊,织田作。”
“然后呢?”
太宰叹气:“然后,她会提醒我说:‘这么做你会死’,或是‘选择它,三天后就是你的死期’之类的。”
坂口安吾:“……”
啊这,怎么和想象中的治愈系恋爱物语不太一样。
“冒昧问一下,你们不是敌人吧?”
“当然不是啦,不过也说不准,这不取决于我的想法哦。”少年注视着酒杯中融化的冰块,认真说,“一天天,一次次,久而久之,已经变成……如果没有被冷静地指着说出死期的话,就不想寻死的情况了呢。”
“可是,每次快要够到死亡的时候,都会被那家伙、风筝小姐……救回来。这不是完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吗!”
坂口安吾:“……”战术后仰。
好怪!就不该对黑泥精的恋语抱有期待。
感觉会随时从恋爱故事变成恋爱事故,先替那位风筝女士点蜡。
织田作点头:“原来如此。”
他得到了太宰变化的理由,且导向并非全然的负面,因此很快接受:“这不是坏事啊。是不习惯吗?”
坂口安吾也说:“的确,对你、对我们、对黑手党都是。”
……另类的、救赎吧,这是。
“但我很困扰啊!”少年将酒杯撞到桌上,振臂,“我想要以前那种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生活啊。连死都不能掌握在手中……可恶啊,太失败了。”
“而且,织田作,安吾,你们觉得风筝小姐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做的呢?‘你会死’这种话,是怎么才能一次次一遍遍说出口的呢?”
这有什么好想的,坂口安吾说:“就是救人吧,就像看到有人摔倒会下意识出声提醒一样。”只是用词直白奇怪了一些。
“织田作呢?”
青年点头:“我赞同,一次的话是好心,无数次的话,至少,她是在意你的。”
太宰治的眼眸闪了一下,垂下的眼睫遮掩了思绪。
他呼出一口气:“难道就这一种答案了吗?”
无人回答,少年叹息说:“也可能是——想看我去死、如期去死,将我玩弄在手中的恶意吧?”
——恶意。
这个词的分量实在是重,坂口安吾惊了一下。
但这句话从太宰治这个天生的黑手党口中所出,又让人……
织田作没有说话,眼前的黑发少年好像无比矛盾。
他希望是第二种答案。
但对于少年而言,他希望的,可能和他真实想要的互相违背。
他或许想要真心的善意,可既不信任,也不接受,害怕自己会和蠢人一样沉溺在虚无的东西里,被人蒙骗。
所以,他会始终地、保持尖锐的清醒。
织田作不是当事人,所得知的也并非事情全貌,无从探知风筝小姐的真实心绪,这到底是属于太宰治和她两人之间的事。
当太宰将第二种猜测说出口时,想必已经在内心认定,
——那些话、那个举动、那份感情,一定是假的。
言语的安慰,无论是赞同还是否认,都动摇不了对方分毫。
就如此刻,黑发少年脸上虚假的笑意戛然而止,他面无表情地、厌倦地垂下了眼。
……
港口黑手党,首领办公室。
往日里漆黑的墙壁化作明亮的落地窗,日光挥洒,落下明暗分明的分界线。太宰治立于黑暗之中,忽然说:“——情感。”
森鸥外翻阅着文件,随口问:“嗯?”
“这就是你让我寻找的答案。”
这一次,森鸥外抬起了眼,正视太宰:“什么?”
“夫人在港口黑手党是绝对的【权威】;对夫人的忠诚,也意味着对港口黑手党的【忠诚】。对于组织的成员而言,夫人即为港口黑手党,使这个等号成立的必要条件就是【情感】。”
“对组织的忠诚与权威,都藏着情感的寄托。”
“因为夫人强大又足够信赖,没有她不擅长的事情,没有她解决不了的危机,想做的事都会实现……这便是这份情感的来源,忠诚的诞生,权威的立下。”
所以,野犬对她如此忠心,多种要素之下,是感性与理性交织、宛若信徒一般的狂热臣服。
森鸥外注视着太宰治,少年披着宽大的外套,依旧苍白瘦弱,眼圈深青,最近行事更加冷酷,沾染无数黑暗与鲜血。身上却毫发无损,常贴在脸颊的纱布也取下了。
男人微微一笑:“太宰,你好像有点变了。”
少年对这个岔开的话题不置可否。
首领沉思说:“的确,我从他人的口中也曾听说过这份【情感】。”
“不接触还好,一旦见过面,听过她的声音,和她相处过……没有人能对她不诚实,无法不想保护她,即使她不是柔弱到需要保护的人。如果能待在她的身边,得到她偶尔的一句问好、一个专注的注视,那么为此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种可怕的魅力,也改变了你吗?”
首领落下的目光,是在审视。
太宰治的异能力是【人间失格】,能将一切异能无效化。
所以,不是异能力,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吗?
太宰治不回答。
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谓不糟糕。
当日在lupin酒吧无法对朋友直说对“游戏通关”形成了条件反射,根据现状胡诌成分居多的“不听着对方的声音就无法寻死”的说法,
——正在一步步地、变成可怕的现实。
他好像已经无法从不存在对方的寻死行为中,找到做这件事的意义了。
活着找不到价值,死亡也失去了意义,茫然不知所以,真正意义上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数次求而不得反复叠加,情绪被推到顶点,变成了更深的、将人的脑子搅弄的一塌糊涂、无法释放的憋闷与烦躁。
唯有在对方冷淡的死期播报与粗鲁的施救行为下……
一次,两次,许多次。
从特定的场合蔓延向生活。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愈演愈烈,变成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就会被迫打开“开关”——
光是想到这里,绷带下刚愈合的颈痕、被顶出乌青的腹部就逐渐发痒起来,空气好似变得稀薄,呼吸困难,瞳孔失去焦距,唾液不自觉分泌溢满口腔,晕晕乎乎……
不要!
他咽了咽。
不甘心。
不愿意。
追求危险的刺激是人的天性,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掌控、被主导,沦为彻底的无法思考只沉沦刺激的废物。
他就是因此暂时歇了自杀的心,乖乖做起黑手党工作的。
夫人的关注也因此减少,最近的交流不过是“啊,你最近任务完成的还不错”而已。
这个地步就可以了!
当务之急是赶紧从该死的野犬出去。
太宰治目光沉沉,哼笑着,不答反问:“森先生,难道你就能否认自己对夫人的情感吗?”
他轻飘飘地说着:“你所寻找的最优解,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可这对师生对彼此知根知底,太宰治也知道,不能否认的情感是一回事,明晰并信服这份情感是另一回事。在那之前,森鸥外不会选择那个最优解,比起……应该是……
让夫人离开。
她的影响实在是大到无法忽视,是变量。
森先生为了将港口黑手党完全握在手中,暗杀先代首领、在龙头战争中将先代势力大换血、提拔自己的势力……已初步完成目标。
可他的头顶,还有一座无法忽视的巨山。
习惯掌控的人不会让自己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全部到手了才是自己的。
“至于她的弱点……”
“我没有找到,”太宰治失望地说,“不过,她每个月都会寄出一封给故人的信,为了赴约,还会做一些神秘的、无人知晓的事。”
那个人是谁呢?是什么事呢?
对方会是夫人的特殊,夫人的弱点吗?
“这样啊……”
首领曲起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沉思许久:“那就看一看吧,等她下一次赴约的时候。”
——
横滨,咖啡店外。
“这就是夫人的弱点?!”
太宰治震惊地看着远处侦探社下的咖啡店。
原本女性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手中摊开一本小说。
然后,一个穿着英伦风制服的少年气呼呼地从楼上跑下来,冲到她对面坐下,手掌相交抵在下颌,就这样瞪了对方许久。
“……难不成是夫人的私生子吗?!”
第233章 MAFIA夫人(02):超推理进化超恋爱
私生子……?
夫人的年龄是谜。
在森鸥外了解的情报中,从港口黑手党建立至今,夫人就与现在一样,是如出一辙的样貌。
这个世界异能者与术师百花齐放,不乏有青春常驻的人,据说某个以乌鸦为代号的组织首领就是如此。
从年龄上说,不能否认有这一种可能性。
只是……
森鸥外想起今晨,被爱丽丝叫去夫人的房间时,她换下了永恒不变的黑色长裙,穿着一身立领的宫廷式衬衫与浅绿色的宽边伞裙,眉头微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似乎在挑选今日的着装。
“夫人?”
“我要去见一位故人。”
“男性?”
“男性。”
森鸥外不动声色地问:“对方多大的年纪?”
她端详着森的面貌,似乎在思考:“要比首领大一些吧。”
“原来如此……冒昧问一下,是和怎么样的人见面呢?”
“姑且,算是青梅竹马吧。”她迟疑地给出这样一个词,“已经有数十年不见了,最近才联系上。”
因此勾出一抹眷恋的笑意。
森鸥外是被爱丽丝唤来为夫人挑选着装的参谋,得知了约会的对象,闻言,只拿起一顶宽沿的帽子和浅绿色的开衫外套:“外边日晒,这样便可以了。”
她的美丽无需任何外物装点。
现在,武装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店中,女性还带着他所挑选的帽子。
以为是老情人。
却没想到,是——
……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冠上“私生子”名义的江户川乱步:“——!”
少年正努力地睁大眼,要让视野完整地、一点不漏地装下对面的女性。
在初桃敲响侦探社的大门,点名是要来寻找“小吉”时,江户川乱步和福泽谕吉都不在。
等江户川乱步先一步回来时,从国木田独步那里得到了消息。
会这样亲昵地叫年近四十的社长为“小吉”的人,只有那一个人!
他大声询问:“在哪里?!”
国木田独步一愣:“因为社长和你都不在,她先离开了。不过我给她推荐了楼下的咖啡厅,现在应该还在楼下……吧?”
话音未落,小侦探就风风火火地跑了下去。
他进入咖啡店,镜片之下,只需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点心女士的异能力【超推理】发动。
全程只用了十秒,江户川乱步锁定了一名年轻的女性。
不过,和想象中的古灵精怪、恶劣不同。
带着格格不入的游离气质,知性、优雅……是来见社长所以这样吗?
少年气呼呼地在对方面前的空位坐下,仰头抬眼,要用这双锐利的名侦探之眼好好看一看点心女士的真面貌。
然后……
他盯着对方的脸——在名侦探面前,所有秘密无处遁形——看了许久。
久到女性都泛起疑惑,抬起眼眸。
名侦探的异能力终于迟迟发动——
[好漂亮的眼睛!]
[金色的,蜜色的,琥珀色的,像是点缀着糖针的蜂蜜冰淇淋。]
啊啊,好逊!
这算什么推理!
名侦探紧急目移。
头发……[柔顺的、泛着光泽的白发,看起来很好摸。]不对!
嘴唇……[这个颜色……!是将熔岩蛋糕咬开后流心的颜色!]也不对![应该是红丝绒蛋糕的红色!]不对不对!
衣服……呜哇,怎么回事?!
她是谁?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需看一眼就能得知所有讯息的异能力好像在此刻失效,这就好像玩游戏使用鉴定技能却得到了一堆没用的废话一样令人恼怒。
他当然知道她貌美!
正常人都能用眼睛看出来的事就不用强调了!
但名侦探大人决不放弃。
越是气恼越要继续,江户川乱步紧紧盯着对面的初桃,一眨也不眨,一动也不动,为了方便,甚至还托起了腮。
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大脑使用过度晕晕乎乎的,眼睛都酸胀了,好想眨一下……
但不行。
因为对面的点心女士,正游刃有余地注视着他。
这场“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还没有分出胜负。
玩家当然会赢。
最后,以服务员小姐送上初桃点好的甜品、江户川乱步被分走注意力告终。
她弯起了唇。
江户川乱步大声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今日来只是叙旧。”
毕竟横滨这地方的人物已经被初桃探索的差不多,是时候结识一下新……旧人物了!
“社长不在,他出去了!”
“那有你在,也是叙旧。”毕竟已经是两年份的笔友了,她淡声说,将那份红丝绒蛋糕往对方的方向推了一下,“请吃。”
……什么啊,说的好像是顺带一样。
江户川乱步没有拒绝这份小蛋糕,熟悉的头晕感告诉他,需要吃下很多、很多的小蛋糕来补充能量。
他叉了一大块,咬下之前,忽然盯着其上的红丝绒色看了许久。
[不是这个颜色!]
什么什么?!
小侦探嗷呜一口吃掉,连带心声一起。
忽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平静。
“死人了——!”
服务员小姐匆匆忙忙地过来,在距离初桃三个座位的地方,有一个人扼着喉咙倒在地上,旁边站着不知所措的三人。
初桃和江户川乱步同时看过去。
在死者、餐桌、嫌疑人上停留一瞬。
又收回目光。
动作几乎同步。
诶?
江户川乱步问:“你也看出来了吗?”
他问的是推理真相。
玩家不会在这种事上认输。
因此她回答:“这种东西,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吗?”
“凶手是右一,证物藏在他的口袋里,动机是情杀。”
是真的。
她只需要打开面板,查看死者履历。
再挨个看一下嫌疑人的履历事件,就能简单粗暴地得出答案。
用时不过十秒。
港口黑手党搜集着各路异能者的情报。
据说名震日本的名侦探江户川乱步,他的异能力【超推理】只需看一眼,发达脑力的计算就会在瞬间将所有的线索整理成串、毛线团捋平,宣告真相。
——就像是[游戏鉴定与提示]一样。
“你不是也有同样的才能吗?”
砰。
那双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下来,瞳孔上倒映出日色的光轮。
游离感不是错觉,傲慢感不是错觉,让人汗毛直立、尾椎激起电流……好像是,属于、同类的光芒。
他强调说:“乱步大人是异能者!”
点心女士“哦”一声:“那副眼镜,要不要借一下我?能让异能力显现的道具,我也很好奇啊。我会不会也有异能力呢?”
江户川乱步没有回答。
但他矮着身,两只手扒着桌角,自下而上看过来的视线像是默认。
于是初桃便挽着袖子,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镜架的一边,缓缓抽离。
少年睁开了眼,长而翘的睫毛颤着,翠绿色的爬山虎褪去之后,是黑色的窄窗。
初桃顿了一下,突然发现……
他睁开眼睛时,锐利又深邃,少年的青涩感褪去一些,显出几分成熟来。
稍微、有一点压迫感。
怎么回事,这个NPC居然拿了黑框眼镜遮挡颜值的灰姑娘剧本吗?!
她带上了眼镜。
“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变丑。
也没有变出异能力。
玩家的异能一栏还是[无]。
【☆·一副平平无奇的黑框眼镜】
——据监护人说是“京都雇主送的异能眼镜”,其实是杂货店的存货。但被名侦探信服着,似乎正在逐渐变成没有眼镜就没办法运用能力的样子。
小吉他……也骗小孩啊?!
她困惑地看向了江户川乱步,发现小侦探正一脸深沉地盯着自己。
让超推理失控变成废话彩虹屁机器的女性——骤然间加上了属于自己的特质,那双黑框眼镜,无比契合、也非常格格不入地占据着五官的一部分。
不戴眼镜的江户川乱步看到的,得出的结论和之前一致。
所以,乱步大人懂了。
不是异能力失控!
而是因为,
——唯有同类无法看穿彼此。
只能向普通人一样去思考,去了解彼此。
思绪慢吞吞也好,思绪杂乱无章也好。
点心女士深藏的无数谜团,他会把毛线头都揪出来,捋平。
江户川乱步并不讨厌这件事。
他伸出手。
对方摘下眼镜,要给他。
“不是不是,是联系方式。”
“嗯?”
“都已经21世纪了,好歹也用点正常的社交方式吧,比如说邮件联系!”
她并没有回答。
超推理慢吞吞地发动着:[她要拒绝。]
[乱步大人身上没有她感兴趣的东西。]
初桃说:“可是怪盗基德也不会发电子预告函啊,这可是对名侦探大人的尊重。”
[原来如此。 ]
江户川乱步很快就被哄好了。
她握着眼镜的手正好落在了少年的掌心。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叩叩”,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响起了礼貌的敲击声。
循声望去时,穿着和服的银发男人俯下身,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表情,好像是、笑了一下。
——是社长!
他回来了!
虽然,福泽谕吉的视线在最初一点过后,只落在初桃的身上,并没有看向他这一边。
但名侦探大人很快就感觉镜框被触碰过的地方,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速度变得烫灼了起来……
……好像干坏事被抓了个正着。
……
窗外,太宰治盯着被女性取下眼镜、又手交叠的江户川乱步,沉声说:“那个孩子和她关系很好哦。”
的确如此。
但一看就是对待小孩。
夫人对爱丽丝可亲昵多了。
森鸥外笑笑:“太宰君,吃醋了吗?”
话音落下,穿着浅绿色和服的男人就走近了落地窗,从两人的视角,男人高大的身影完全、完全地将其中的女性罩在了其间。
从对方神态上看,两人隔着玻璃的交流愉快,很快,男人便进入店内与她相对而坐。
……两个人都是绿色系的衣服。
森鸥外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却终于沉默。
太宰治在这时问:“森先生,吃醋了吗?”
第234章 MAFIA夫人(02):夫人的医生
【福泽谕吉(39)】
……已经是中年人了呢,小吉。
寿龄的倒计时38年也让人望而生畏。
但是,但是——
他长得还不赖诶?
福泽谕吉银发黑瞳,面目俊朗,岁月留下的痕迹并非是减分项,而是沉稳可靠的加分项。
更吸引初桃视线的,是男人长过后脑的银发,贴着脖颈落在锁骨的位置。
见多了平安京战国的长发和现代的短发,这种中长款的小碎发还蛮戳人的。
说起来,最近中也的头发是不是变长了来着……?干脆就不要剪短,就这样,扎成小辫子搭在肩膀上吧。
初桃觉得很可以。
于是她微微笑着,在福泽谕吉稳住命案局面,面走过来时:“好久不见,小吉。”
并在对方开口要叫“小花”之前,假装困惑地问:“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吗?”
不准叫“小花”!
“——桃叶。”
福泽谕吉最后说。
……
江户川乱步无聊地吃着红丝绒蛋糕。
奶油与红丝绒混合,成为了更加浅的粉色。
从社长出现后,初桃就自然而然地移开了目光,变成了大人之间的谈话。
但他一直、一直有听着他们的话。
互相问好之后,先是询问近况,社长再以她手上的书、咖啡厅的饮品打开话题,聊的热络。
不像是久别重逢的陌生人,而是熟识的旧友。
江户川乱步开始变得不满。
对社长——[笨蛋!傻瓜,不是疑问句!点心女士的疑点多到不能忽视了!不说长相几十年未变,旅游游记小说家?还去了北极挖石油?居然全都信了]→[太好骗了,社长!]
到了初桃身上——[红丝绒蛋糕能有什么错呢?]不是这个!→[可是她的眼睛好像蜂蜜冰淇淋啊]也不是这个!→[她很喜欢听社长说话,是因为社长比乱步大人稳重还靠谱]……→[虽然眼睛里只有社长,但只有旧友重逢的高兴,没有暧昧!]……算了。
已经习惯了看见她无法使用超推理的样子。
不过正常人的脑子都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吗?
命案发生后,警察迅速到来,也迅速地将求救视线投向江户川乱步。
他见初桃事不关己地坐着,福泽谕吉倒是在第一时间起了身——他气呼呼地按下社长:“社长继续和点心女士聊就好啦,乱步大人一个人就能解决!”
……糟糕,不小心将属于两个人的暗号说出口了。
还好社长毫无所觉。
……然后社长就真的坐下了,还鼓励地看向他。
可恶。
接下来的江户川乱步就显得低气压,不留情面地完成了一分钟破案兼输出的成就,说的犯人当场噗通跪下忏悔两件套。
伤者(还没有死)被救护车带走,犯人被警车带走,现场归于平静。
江户川乱步去了吧台。
“叮铃”一声,有新的客人进来了。
为首的是穿着白大褂、形容干净的男人,[刚刮过胡子]→[约会?]
和脸上绑着绷带,神情萎靡的黑发少年,[被迫来的]。
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人。]
在横滨这座屹立着龙头战争最后获胜者的城市里,里世界的人不要太多了。
简单得出结论后,江户川乱步懒得探究剩下的,反正是记在点心女士账上的,乱步干脆点了一圈的点心。
刚点完,就听那个绷带精说:“我要和他一样的。”
学人精!
乱步大人不计较,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刚要落座,又见那两人也朝着同样的方向、目标明确地过来了。
于是他马上换位置坐在了初桃的旁边,岔开双腿。
礼貌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抱歉,可以一起坐吗?”
福泽谕吉看见来人,有些意外:“森……”
眉目间闪过思索。
森鸥外颔首:“福泽阁下。”
居然认识!
[社长认识]、[不是普通人]……
福泽谕吉没下决断,而是看向初桃:“桃叶呢?”
话音落下,就感觉空气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止是森鸥外,连那个一脸丧气的黑发小孩也面无表情地盯了过来,好像他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相识两年,这是两人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得知夫人的名字。
哪怕是假名。
森鸥外笑意不变,看向初桃,颊侧的碎发落下来:“夫人呢?”
这话一出,江户川乱步和福泽谕吉也看向了森。
……点心女士看起来像是社长的夫人吗?!
真是没长眼睛,但……江户川乱步想了想,就让他们这么误会好了。
反正,社长和点心女士也曾经有口头上的婚约啦。
福泽谕吉无奈张口,正要解释,就见被询问的中心,初桃抬眸看了森鸥外一眼,露出些许笑意:“可以。”
江户川乱步敏锐地发现不对:“你认识他?”
“——当然,这是我的医生啊。”
她无比自然地介绍着。
森鸥外动作一顿,勾唇轻笑。
好在这边的座位还算宽敞。他坐在福泽谕吉的旁边,两个成年人入座,剩下的两个少年和初桃坐在一起。
太宰治被乱步岔开的腿挤开了,没精神地坐在最边角。
江户川乱步登时如临大敌。
“那社长呢?不和医生介绍社长吗?”
“嗯?”初桃想了想,介绍说,“这是我的朋友,和小朋友。”
被顺带介绍到的江户川乱步:“……!”
名侦探大人舒服了一点。
他看向森鸥外。
[医生?]→[黑色地带的医生]→[真实身份不止如此]
[我的医生?!]、[夫人]→[不是丈夫,关系冷淡]→[点心女士的所有物,包藏祸心的家伙,值得警惕。]
再看向绷带少年。
[私生子?!]
不,不。
——不过是和家长闹别扭还故意装出颓废样子寻求注意力的小孩子而已。
还没有被夫人介绍。
江户川乱步不屑地收回了视线。
第235章 MAFIA夫人(02):夫人的家臣
初桃属实没有想到,二人的约会变成三个人、甚至五个人后,会变成现在这样。
简而言之,
——吵。
先是坐在外围的森鸥外,好心地记住了江户川乱步点过的甜品,礼貌地将他们推到乱步面前时,得到了小侦探的一句“谢谢叔叔”。
再是沉稳的福泽谕吉照料角落的太宰治时,也被叫了“叔叔”。
名侦探马上不满起来:“你怎么能叫社长叔叔!”
“福泽先生比森先生年长,当然是叔叔啦……”
被点出年龄差的森叔叔与福泽叔叔:“……”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叹气,一人淡然无波。
初桃走了下神,回过神来时话题已经到了江户川乱步问年龄要叫太宰治弟弟扳回一局了。
——只有小朋友才会在乎年龄大小,笨蛋。
黑手党夫人对寿龄遥遥无期的合法正太暂时没有兴趣,忙里偷闲进行了一点成年人的社交。
聊到森鸥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森鸥外轻抚额头:“正好和太宰君在附近闲逛,夏日酷暑难耐,就带这孩子来喝点东西……没想到夫人也在这里,真是巧呢。”
江户川乱步大声嚷嚷:“信了就是笨蛋,别人偶遇都是打完招呼就走的!”
森鸥外无奈笑:“……没办法,太宰君很喜欢夫人呢。”
太宰治:“……”啊对对对。
聊到初桃与福泽谕吉过去时,森鸥外问:“倒是夫人……和福泽阁下,原来是旧相识啊。”
“嗯,”福泽谕吉点头,“先前与医生提过的,这就是花、桃叶。”
森鸥外顿了一下,好像回想了许久,最后归于恍然:“……啊,是福泽阁下的青梅,过去你写的那些信原来是给夫人的。”
“是,当时还要多亏了医生帮忙,替我挑到了合适的礼物。”
江户川乱步:“……”社长也太实诚了吧,连对方帮忙的事情都告诉了!
但他扭头就对太宰得意说:“所以说,我们社长和桃叶女士是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的哦!”
“嗯……但是森先生在夫人那里工作,签下了几乎是终生的卖身契哦?”太宰治支着下颌说。
过去VS未来。
江户川乱步:“……”啊啊啊可恶。
森鸥外扶额:“……”被编排了。
福泽谕吉若有所思:“……”目光微沉。
总之,在之后的约会中,少年与少年争执不休,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互相开始踩起了脚。
你踩我,我踩你,偶尔还会踩到对面云淡风轻的森鸥外。
……到底是多大的力度,连首领都有点绷不住表情了啊?
怎么现在连修罗场都有“替身”啦?
但是,好想踩踩看……
——这比和稳而不发的成年人可有趣多了!
初桃看了一会儿,这场约会也到了尾声。
今天突袭只是为了见见新(旧)人物,实地确认了武装侦探社的规模——会吃人的天赋技能对此还算满意。
没想到首领会插入进来。
单从事件而论也算圆满,而她也明显地感受到了对面两个家伙之间的暗潮涌动,在玩家不知道的地方,两个人似乎有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因此无声而僵硬地对峙着。
……是真的不如小孩踩脚好玩。
加油啊太宰君。
可恶,读个档,看看形式会不会变化。
……赢了?
……
时针划向三点时,这场吵吵嚷嚷的约会终于到了尾声。
初桃拿起帽子,先一步离开。
她并没有向医生发起邀请,给剩下的两个人预留了谈话的时间。
方才对小花还柔和面色的福泽谕吉凝起了眉,面部线条轮廓冷硬,逐渐显现出一些威严与凛然来。
两人师从夏目漱石,是曾经的搭档,一致性地为着“三刻构想”的目标,守护更好的横滨而努力。
后因森鸥外手段冷酷无情,强迫并利用有治愈系与谢野晶子,两人合作破裂,分道扬镳。
有晶子的先例在,福泽谕吉审视着森鸥外,医生嘴角落着笑意,回视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的一滴雨水打下来,很快在落地窗上化作蜿蜒向下的水痕。
下雨了。
福泽谕吉先行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
“这场雨会一直下到晚上。”
他低声说:
“桃叶没有带伞,这一带沿路都没有遮蔽风雨的地方。”
福泽谕吉抽出了一把伞,是普通的晴雨伞。
今天去的任务地点东京都下了雨,所以他随身携带着,坐下后就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将伞递给了森鸥外。
森明显地愣了一下。
“她刚走出去不远,现在去追的话还来得及。”
福泽谕吉目光坦然,语气低沉。
“医生。”
“……啊,那还真是多谢了。”
医生接过伞,走出了咖啡厅。
……
雨势没有变化。
“……桃叶。”
医生轻唤着女性的名字,眼眸幽深。
事实上,他并非刚才所展现的那样,对这个名字陌生。
——森鸥外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就想起了桃叶与福泽谕吉对应的关系。
在决裂之前,森鸥外和福泽谕吉好歹是一个目标上的合作伙伴,关系还算不错。
他发现这位搭档,会坚持不懈地写信给乡下,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记录和购买当地的伴手礼。
寄信的对象是一位女士。
被福泽谕吉口称“小花”。
但书面表达时,是大名的“桃叶”。
那时的福泽谕吉,还不是武装侦探社的社长,是知名的武者,武艺高超,面对多名暗杀兵的战斗都能毫发无损,因为其一头银发,被称作“银狼”。
森鸥外实在好奇,这样一位无坚不摧的武者,怎么也会有柔情?
稍加了解后方才知晓:
那位小花女士是银狼的青梅竹马,她来自城中,家世优渥、容貌清秀,在乡下少年们的眼中就像是公主一般。
——少年银狼便是她的骑士。
或者说,姬君的家臣,红雨姬的源赖光。
这个一板一正的人,因此向往着古武士之流,身着羽织与袴,配日本刀,学习古武刀术,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武士。
武士无声地守护着横滨。
固然是出自于公心,却也有一丝一毫的私心……横滨,是小花女士的一处栖息地。她在外周游,却终有一日,要回到这两人相识相遇的地方。
了解后的森鸥外一笑置之,对铁汉柔情无所感觉。
不过毕竟是朋友,他见过福泽谕吉如何斟酌写信。
乡下出身的银狼武士不善言辞,在情感上实在笨拙,不懂得浪漫。
医生便充分给予自己的意见,参谋挑选合适的礼物,笑眯眯地听着对方得到的感情回馈。
在两人未决裂的那几年,福泽谕吉写过多少次信、买过多少次礼物,森鸥外都了然于心。
……但谁想得到,这个被银狼珍之又重的小花女士,竟然是夫人呢?
显而易见,福泽谕吉在看到森鸥外的第一眼便能判断出夫人的身份。
但他不在乎。
无论她是何种身份,无论她有何隐瞒,对福泽谕吉而言,她似乎只是自己的姬君。
值得他毫无保留地对待。
只是,若是森鸥外用曾经对待与谢野晶子的态度对待她,那么或许现在,就是两人的第二次决斗。
银狼会狠狠地撕咬他的喉咙,啃下一大块血肉。
森鸥外叹气。
不过,现在他平安走出,还得到了这把伞,说明他暂时过了福泽谕吉这一关。
——也被看穿了内心。
这不是个好的信号。
男人目光沉沉,看见远处浅绿色的女士正站在斑马线前,等一个漫长的绿灯。
森鸥外三两步并行上去,一边打开雨伞。
但他想了想,顿住,将这把伞扔进了一侧的垃圾桶里。
第236章 MAFIA夫人(02):夫人的■■。
森鸥外早就知晓夫人的“弱点”,那些信从先代死后开始就往外寄出,未曾刻意隐瞒。
只是野犬足够忠心,不曾透露目的地与对象分毫。
今晨以为是老情人,有些怅然若失,选择了合乎自己审美的衣服和颜色。
见到地点是武装侦探社时,出乎意料又情理之中。
若是夫人唯一能被寻找出的弱点——是福泽谕吉。
三刻构想的同路人。
那又怎么能算是弱点呢?
倒不如说,变成了优点。
无懈可击的、夫人,没有任何办法去规避从胸腔中喷涌而出的情感。
当时的森鸥外在咖啡店外迟疑了许久,却发现脑子里最强烈的想法,就是上前,进去,去听他们的对话。
去听夫人为何发笑。
“……唉。”
那个时候,他好像叹了一口气。
太宰治斜眼瞥他。
森鸥外问:“如果是吃醋,那要怎么办呢?太宰君。”
“森先生是胆小鬼,当然是什么都不做啦。”
“激将法对你这个年纪可能不太适合,但对我来说刚刚好。”
这么说着的森鸥外,把太宰一起拉进了咖啡厅。
——
森鸥外扔掉伞后,刚抬起眼,就发现对方正回首看来。
……感谢人群的遮挡和将伞的每一丝褶皱都收起来了的福泽谕吉。
应该、没看到吧?
他若无其事地,微笑着靠近她。目光在她被雨水浸湿的鞋上顿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点了点,方才伸出来。
“……那个啊,要一起回去吗?夫人?”
初桃的视线还落在他的身后:“就我们两个?”
“嗯。”
她点头同意,和森一起并肩行走。
人群穿梭间,她漫不经意地说:“总觉得医生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
——
——何止是不一样而已。
现在想来,不是没有迹象。
从初见开始,就意识到女性的锋芒与危险——擅自决定了要将她作为“助力”,无形中安排了接近对方的路线。
后来试图用情感去掌控,明明制作了针对性的、可以接近女性的攻略:投其所好地展示自己柔弱的、与强势的先代首领不相撞、却足够有趣的一面……最后却被弃而不用,固然是因为事情脱离控制已无需如此,且她足够“危险”,但更多的——是因为无用。
若即若离,时有时无,无法忽视的游离感,他并不在她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