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遇到过一个少年。
被她所救后就隔着十米一直跟着她,被她察觉后会躲到树后藏起来,然后被初桃从身后拍肩吓了一大跳。
每天早上会为她采来新鲜果子放在树下,每天夜里都为他守夜。
她安息过的尸体他会双手合十祈祷他们来世幸福,同时不要忘记了仙桃之名。她击杀的野兽他会用刀割下适合食用的部分,到了饭时再烤给她吃。
初桃本以为更像源赖光,可他却有一双和五条忧相似的眼睛,只是更为沉郁,额发垂着盖住眼帘,晨起用溪水洗漱时才会撩起来,是和五条忧同样的清俊外表。
与赖光不同。
容易脸红。
说话会结巴。
一紧张就会用草编出小动物送给她。
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他叫做乙骨忧。
是这座山下的村民,有一个可爱的妹妹。
初桃在他家中住了一夜。
几日的相处虽然愉快,可总有分离之时。
临行前少年一直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初桃见他实在可爱,在如今遇到的男人中也算是上选,可惜还不到成婚年龄,只说。
“若是还能再遇,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她无聊的很,最近在地图上按着五芒星的形状乱走,算下来过些时日就会回到这里。
这份口头上的赠礼,让乙骨忧忽的怔怔,红了脸。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要求。
她的妹妹倒是大声说:“姬君还要再来啊!哥哥一定会和你再见的!”
“……妹妹!是、是!”
但是初桃和乙骨忧的第二次见面,却看到了触目惊心的血。
这座昔日不受战事侵扰、宁静祥和的村庄,阴云密布,死了一地村民,房屋被烧抢劫掠,但令人奇怪的是,村民俱都安息,而作恶的盗贼也全都死在了这里,死相凄惨,怨气四溢。
村口,乙骨忧睁着眼流着干涸的血泪,身体趴俯在地上,探出手去够那一串被踩扁的手串。
只差毫厘之距。
他死了。
【特殊物品】『★★★·乙骨忧的记忆碎片』
初桃选择了查看。
——
有商贩造访了这座小村,他带了许多城中的新鲜玩意,妹妹每次见了都移不开眼,渴望极了。
可是她很懂事,从来只看着,只要过一次。
他们生活困顿并没有闲钱,只好一直一直地攒着钱,要用自己的钱买下。
这一次,她她神神秘秘地将自己的小金库递给他:“哥哥!这个给你!”
乙骨忧正愕然,她又说:“我看到那商人在卖木簪和手链,快去给仙桃大人挑一个吧!”
见他犹豫住:“不会吧不会吧?哥哥,要是再见到仙桃大人你不会还要双手空空吧?”
于是她便推着乙骨忧去了。
商人带来的商品中,的确有给女子的礼物,发簪、香囊、手串。
乙骨忧一眼便看中了手串,在旁边站立许久。
那商贩见他有意,悠悠问:“要买一串给你的心上人吗?”
妹妹大声应答:“是!”
“她的手多大?”
少年这回红了脸:“不、不知道。”
“还没牵过手呢?”
妹妹也超大声回答:“是!”
少年细若蚊吟的声音被压的几不可闻:“……是。”
“哈哈哈哈,年轻人要及时出手啊!怎么样,要不要买?”
乙骨忧以妹妹的手腕为准,用自己存下的钱将它买了下来。
妹妹还不高兴地仰着头:“我都说了要再买大一些!我还是小孩子,仙桃大人的手肯定要比我大一些。”
“这是给你的。”
妹妹愣住:“诶?”
乙骨忧温柔地看着她,将她的钱袋也一起塞了回去:“我早早便答应了你,若我是言而无信之人,想必姬君也会失望。”
这话把妹妹堵住了:“可、可是!”
“我已经想好送姬君什么礼物了。”
乙骨忧太方才站立许久,不只是在挑选,更是在看那手串的构造和编织方法。
他没有那些昂贵的材料,可长于山间,有天然的材料。
他入山一夜,寻遍草料。
又圈画着自己的手腕,不,不,她应当要再细一点,乙骨忧在空中虚虚地握着……突然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烧红的脸。
总之,总之,乙骨忧编了七天七夜,终于做出了一条让自己满意的草绳手串。
是用不同效用的草共同编制而成,带着一点驱蚊驱虫的效果。最外侧也选用了光滑的草,不至于粗糙磨手。
姬君长途跋涉于山间野外,这或许并不好看,却应当是姬君所需要的东西。
“下一次,下一次见到姬君的时候。”
少年靠在初桃曾靠睡过的大树旁,练习着日后相遇时要说的话,脸上挂着期待又恬淡的笑意。
“请让它代替我,陪伴在姬君的身边。”
——“这就是我的请求。”
哪怕草绳手串容易磨损,只能在她的人生中停留短暂的一段时光。
但至少那一时刻,它是属于她的。
这是从古至今,名叫“忧”的少年心愿。
——
初桃:“……”
她恍惚地回忆着,又低头看看死不瞑目的乙骨忧。
这是初桃在战国第一段恋情,但是因为现实的残酷,还未开始就结束了。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初桃。
她万万没想到,少年留下的记忆碎片竟然到这里就结束了,死前的记忆全无,就像是不忍让她目睹惨状一般。
她取出天生牙,这把刀能救活人,可很快就受了挫。
天生牙是通过斩杀黄泉鬼差来留住性命。
但今时今日,乙骨忧却已经不知道死了多久,鬼差已无踪迹。
初桃俯下身,捡起了那条压扁的手串,带在了手上。
然后,她触摸少年僵硬的、冰冷的、甚至摸得到白骨的手,从手腕向上握住了他的手掌。
牵了手。
那干涸的脸上忽然又淌出新鲜的血泪。
“怎么哭了啊。”
她轻柔地说着,温柔地拂去。
又覆上他的眼睛,他温顺地合上了。
“睡吧。”
“我会带着它走的。”
笼罩着这座村庄的阴云缓缓散去,像是巨人俯下了身,太阳从缺口倾洒下金色光辉。
初桃抬起眼,与一个如山般高大的狰狞咒灵对视着。
……他如同式神照影一般,给了她些微的熟悉感。
那咒灵俯下身、低下头,巨物与巫女额与额相贴,然后宛若光点消散在了空中。
“谢谢你。”
初桃手腕一热,那草绳变成了最初的模样。
『★★★★·忧的草绳』
——曾经有一个少年,他在死后化身厉鬼,残忍地杀死了全部的仇人。神智恢复后他痛恨自己的残忍,惶惶终日,直到神女……再一次眷顾了他。
乙骨忧愿将自己的力量寄身草绳,日日夜夜守护姬君。
——草绳本身能驱蛇防虫,乙骨忧还不愿你受野兽侵扰,在他的愿力加持下,兼具隐匿气息之效,寻常野兽无法发现你的踪迹。
——当前状态:沉睡。
……好事。
这样一来,也算是实现他的心愿,每日牵着手了。
初桃扼腕。
乙骨忧死后化身的咒力让初桃感到熟悉。
考虑到那张同样熟悉的面孔,或许是五条家后人吧。
……等等,如果是这样,五条家怎么老是第二个死?又给她送自己化身的式神?
这莫非是五条家的一种传承吗?
不过,按这个顺序,下一个她总能顺利结婚了吧!
初桃想着,打散了被羁押在此的盗贼生魂,让他们烟消云散。
她看着平静后的村庄,这也算是一种超度。
她再次踏上旅途。
在树梢间休息时,忽听的马蹄声阵阵,在下方停下。
初桃垂下眼,那束着高马尾、身着红色羽织的俊俏青年正坐于马上,举着水袋,惊愕地抬眼看了过来。
那水一半流到外面,顺着凸起的喉结蜿蜒而下。
光穿过树丛,初桃的影子落下来,那数米高的距离好似也被拉近到了眼前。
然后,初桃笑了。
是五星级帅哥!
等等!错觉吗?
这个人的头发怎么也是深红色的啊?!
叶王转世?
第147章 去战国玩(09):in黄泉
斗牙王用天生牙杀死过无数来自黄泉的使者,救活过无数妖的性命,却是第一次被来自黄泉的鬼差带走。
他看着巫女一剑惊雨平息妖火,心中的大石落下。将剩下的一切托付给她,是正确的选择。
最后,他叹息着,眷恋地看了十六夜和怀中的稚子一眼,方才头也不回地去了黄泉。
黄泉,人与妖死后都将在此轮回。
斗牙王已经接受了自己死后的命运,但他没想到的是,鬼差却一路将他引向了最深的宫殿。
沿路来有鬼差窃窃私语。
“那是谁?”
“去的黄泉津大神方向,也是那位大人的亲缘之人吗?”
“可那位不是早就没了消息……那些掺杂了她几滴血的鬼物可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不过是投个好胎罢了。”
“啧,又是个靠女人飞黄腾达的家伙。”
“长得倒是俊俏,据说北政所的主殿仍然空置着,不知道会不会赐给他。”
他们的话被斗牙王听在耳里,每一个句子都听得懂,可组合起来的意思却让他莫名其妙极了,不爽,竟将他视作女人的附庸。
他冷冷地看向他们,西国大将的威慑力还在,惊的那几个鬼差都闭上了嘴。
斗牙王方才询问鬼差:“你要将我带往何处?”
鬼差答:“你是姬君的亲缘之人,姬君的母亲黄泉津大神要召见你,询问一些姬君的事。之后若是你愿意,可留在黄泉以待姬君莅临。”
斗牙王大喜。
他所说的这位姬君,想必就是仙桃了。稚日女尊的确是伊邪那美之女。
没想到百年前的那次相遇,竟然结了这么一段善缘。
比起再入轮回,斗牙王自然是愿意留在黄泉的。
远的不说,人类寿命短暂,他只要再忍耐些许时日,十六夜就会下来陪他了。
即使他信任初桃,可十六夜那般柔弱温婉的女子,没了他要怎么活呢?
他一时感到哀戚,跟随鬼差进入巍峨的宫殿。
天边有一道影子划过。
斗牙王认出那好像是被初桃所持丛云牙带到尘世的亡灵,乌帽狩衣。
鬼差答:“是麻仓大人回来了。”
“喔?麻仓叶王?”
“你认识他?”
斗牙王大笑:“麻仓叶王与红雨姬爱猫股宗在我西国担任长老一职,我年轻时便是股宗长老亲自为红雨姬选的红雨犬,这么算下来我与他也算是颇有因缘呢。”
他又好奇说:“他也住在这儿?”
说罢他顿悟,红雨姬素有天照大御神化身之名,天照也是伊邪那美的女儿,麻仓叶王在此就不奇怪了,他是仙桃的姐夫啊。
“那就更好了,股宗长老时常提起他,或许我们还有的话聊呢。”
经过一处院落,其间坐着乌帽阴阳师两名,手持蝙蝠扇,言笑晏晏地手谈。
见他看来,束发整冠的那位朝他含笑点头,另一名披着发的,衣冠发梢还有些凌乱,赫然是刚回来的麻仓叶王本人——他并不搭理他,或许是没注意吧。
有少年武士抱臂坐于屋檐之上,无聊地看向远处。
另一只九尾妖狐隐于檐廊后,看他一眼便像是被身上的狗味熏到,而厌恶地收回目光。
斗牙王看见他就想起了那些个难缠的妖族对手,也冷呵一声。
忽的听见说话声,耳朵动了动。
“那是谁?”
“是姐姐的人吗?姐姐果真还活着!”
“不会有错,能让这位鬼差大人亲自去接的只有姐姐的人,只是不知道是姐夫还是?”
斗牙王看清了,是三名人类女子,在花丛间采花。
“他没有带耳钉,肯定不是姐姐属意的夫君。”
“也不能这么说呀,他死的这般年轻,可能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我看他身材高大,面若朗星,倒是英俊,可惜壮了些,不是姐姐喜欢的类型。”
“不不不,只是姐姐喜欢的恰好都清瘦,姐姐怎会以貌取人?这人外形不错,只是这眼神,倨傲了些。”
这时,中间一直沉默的女性也点下了头:“他的头抬的太高了。”
犬大将一口气憋住了吐不出。
这三人,分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女子,怎如此不知羞地对外男评头论足。
还有,中间那人说话时抬起的森寒视线,自带威严让人一窒,比之凌月仙姬更过。
斗牙王还是更喜欢十六夜那种温柔良善的女孩子。
不过,他们口中的姐姐是何人?
是仙桃?
忽听的那鬼差问:“忘了问,你与那位姬君是什么关系?”
风声静了。
“仙桃是我的朋友。”斗牙王说,“是我可以托付一切之人。”
人类女性高兴点头,没错是这样!
阴阳师念着“仙桃”,只觉可爱非常,笑意自来。
狐妖厌恶地在鼻前扇味道,他也配献出一切?
鬼差:“哦?那一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吧。”
“怎么说?”
“你有所不知,这里倒也不是谁都能来。只有姬君的亲缘之人、只有与她存在特殊联系的人才会被黄泉津大神感应到。若是关系一般的朋友都能到这里来,这宫殿早就人满为患了。”
斗牙王:“?”
可他和仙桃也只见了两面啊。不,他回想起求婚时初桃隐隐意动的表情,原来他对她而言竟也是不一般的吗?
他说:“我死前,曾愿与姬君定下束缚,奉献我的一切与姬君结缘成为她的夫君,来照拂我的家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束缚吧。”
那鬼差更加讶异:“她答应了?”
斗牙王摇头:“或许是因为我之将死吧。但姬君同意了照顾我的家人。”
那刚刚还高兴的人类姬君却是一改神情:“呸,快死了还想跟姐姐结婚,就这么想让姐姐伤心吗?好歹毒的心肠。”
“无非就是想让姐姐帮你照顾家人,交换条件就交换,还非得加个结婚,真以为娶你是什么稀罕事情不成?”
“若是产屋敷在,你这样的早被他毒杀了!”
斗牙王:“???”
那产屋敷是什么人才?
藤原梅不喜他。
其他人看在他与初桃束缚的份上,不置可否。
而初桃在黄泉的夫婿:
无人知其夫婿身份的安倍晴明笑说:“看来又要多一位朋友了,正好填了麻仓君不在的空缺。”
麻仓叶王抬起眼。
他来的最早,自产屋敷无惨人间蒸发后,伊邪那美就疯狂地搜罗起初桃其他亲缘之人死去的亡魂,试图从他们口中得知女儿更多的消息。
起初不停有与初桃相关的男人女人妖怪造访这座宫殿,甚至有人挑衅于他。可这偌大的、为初桃夫君修建的别院中,五百年来不也只有他一人吗?
麻仓叶王自然不会去在意妻子的男性朋友,至少面上不显,淡然落子:“可惜他性情粗鄙,又是武者,恐怕与我等不合。”
“若我离开之后,晴明公实在无趣,不妨再多等一些时日。”
“怎么,你这么快就要回来了吗?”
五百年过去,麻仓叶王转世之日临近,已计划好降生的地点,决心去美洲的帕契村夺取火灵,成为通灵王。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五百年来始终不见妻子,只能从他人口述的经历中回忆描摹妻子的容颜。
却在转世前日,收到了妻子的馈赠——她呼唤着他来到现世,给予他助她一把的机会,还听到了她的轻声呼唤。那声久违的“夫君”实在让人眉目松朗,心自欢喜。可惜他的回音无法被她听见。
她已有近五百年不曾现世,如今初降临于世,就第一个来寻找他。
这怎么不叫麻仓叶王欢喜?
他对自己既定的转世之路也愈发地期待起来。
安倍晴明问:“你还要去那里吗?”
他瞥他一眼,显然是看穿了麻仓叶王的计划,询问他是否还坚持当初几乎灭世的大义。
这也是安倍晴明感受到初桃呼唤时,顿住,将机会让给麻仓叶王的原因。但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心中显然还有大义。
麻仓叶王只笑,气定神闲。
通灵王之位对他而言如囊中取物。等他成为通灵王,跨越大陆又怎是难事?
时间不会太久。
到了相遇之后,掌握泰山府君祭的他携带初桃再至黄泉,也不是难事。
两人不再说话,黑白子交错,胜负难分。
斗牙王行至跟前,一顿,神情古怪起来:“仙桃好像有话要和我说……”
周围骤然一静,藤原梅不免又羡慕起来。
“什么?!她竟想让凌月和十六夜与我和离?!”
“凌月……!”
尽管斗牙王对凌月并没有多少感情,却依旧感到愤怒与不解。这份愤怒在凌月仙姬干脆利落地同意、婚契将要解除时达到了巅峰。
他若同意,那便是和离。
可他甚至还没同意,这不就是休夫吗?!凌月怎么能?她要做什么?
他愤怒地抓住了那一点联系,经由这份婚姻定下的契约,魂灵相连短暂地见到了她。
凌月仙姬正笑着对他的儿子说:“杀生丸,从此以后你便没有父亲了。我之于你,也可为父。”
杀生丸冷若冰霜,对母亲时不时的挑逗非常免疫。
往日都是不置可否,今日却说:“母亲便是母亲,无须以父之名。”
“是,是,有谁说一定需要父亲这个角色呢?”
送走杀生丸,斗牙王方才暴怒地喊出“凌月!”。
凌月仙姬忽的抬起眼,直直看向“他”,像是惊诧于他现在怎么这般狼狈一般。然而那点儿情绪淡淡,似乎不足以在她眼底掀起风浪,她很快就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尔后,切断了联系。
婚契已断。
从此以后,凌月仙姬与斗牙王再无瓜葛。
是仙桃做的吗?
缘结神,既能结缘,自然也能单方面切断他们之间的缘。
她在帮凌月仙姬出气吗?可十六夜又惹恼她什么了?十六夜是绝对不会离开他的。
斗牙王感到愤怒,他被远处的反光闪了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已有人持剑逼到他眼前,竟是半点都没有察觉。
他思绪一空,迅速回击。
但这名人类少年却比他遇到过的所有武士都要老练。人剑合一,将他打的连连后退,缠斗几息之后,就被压倒在地,后颈一凉,其上细小的绒毛也割断了一截。
少年偏偏还爽朗地笑着,慢条斯理道出自己动手的理由。
“听闻西国大妖斗牙王剑技出众,今日切磋一视,果然如此。”
斗牙王:“……”
这绝对是嘲讽。
但他实力实在强大,叫人心惊。
他压着怒火挣扎站起,骤然一惊。
刚刚也只有那个狐妖与人类女人对他抱有恶意,现在……
黄泉好像直到现在才显出它残酷的、死气沉沉的一面,天空、树木、宅院,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都睁开了它的眼睛,漆黑空洞、毛骨悚然地注视他。
从尾椎骨跳起的危机感让斗牙王警觉,一抬眼却看见带路的鬼差露出僵硬的如同偶人一般的笑容。
他心一跳,外表却不以为然:“不是说,要带我去见黄泉津大神吗?”
“是,这边走。”
那些视线——
含着僵硬刻板的笑,跟随斗牙王匆匆的步伐转动,直到他踏入最深的宫殿,看到深宫中的人影。
“十、十六夜?!你怎么会在这里?!”
女性背对着他,披散着绸缎似的黑色长发,赫然是十六夜本人。
听到他的呼唤,女子缓缓回头,却是一张暴怒到极点的脸,目光怨毒之极。斗牙王从未想过十六夜会对自己出现这样的神情,他呼吸一窒。
“你的所爱之人竟不是我的女儿!”
“那你为何还要求娶她,你将她当做了什么?!!”
下一秒,“吱呀”一声,殿门合上。
再没有一点声音透出来。
……
安倍昌浩问:“他会死吗?”
九尾狐妖“呵”一声:“死是最简单之事,黄泉津大神无法容忍他人对女儿哪怕一点的不对,自然要他生不如死。”
“若我是她,便要将那犬妖置入同样处境,被羞辱百世千世。”
藤原荻也说:“他不会死。因为他还能同姐姐联系,那个被他叫做十六夜的女子好像还没有答应和他和离……唉,姐姐怎么就被这种人缠上了呢?”
冲着能与初桃联系,斗牙王就会被留下一条性命。
藤原梅愤愤不平。
藤原葵却在想:“可是,姐姐为何这时才出现……?”
五百年没有音讯,直到此刻方才出现,这个时代有什么值得她驻留的特殊性……她想着如今的人间动态,神色一痛,无意识抓住了衣袖。
“有民谣称:乱世起,红雨至;天下平,红雨散……”她一口气缓缓吐了出去,“姐姐一直被当做平安京的守护神,有无数人供奉她,或许是她回应了大家的祈祷吧。”
藤原葵苦笑:“可惜……我等不能再帮扶姐姐,就算此刻转世重生,也要十几年后才能与她相遇。”
随着时间流逝,黄泉津大神后来并不限制他们的出走。有的人选择转世,去现世寻找,只是一碗汤下去忘却了尘世;有的人选择留下,继续无望的等待。
藤原荻默然,安抚说:“还有玄都会呢。”
“姐姐和我们创造的一切,并没有因此灭亡,一直、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虽然没有过去那般强大,但她们必能助姐姐一臂之力。”
藤原梅有了想法,并不出声。
三姐妹忧心忡忡,阴阳师这边仍然对视而笑。
“哎呀,刚刚都是你害了他呀。”
闻言,安倍晴明狡黠一笑:“姬君从不轻易拆人姻缘,她这般做,必定是他辜负了她或她的朋友,我自然要为她出气的。”
想到无面姬的麻仓叶王点头:“是啊。”
他刚刚也出了几分力气,颇为感谢安倍晴明对初桃的照料,不愧如师如父之名。不过他两人所为,也不过是逼迫斗牙王速速进殿迎接伊邪那美怒气的一点障眼法罢了。过程如此轻松,想必是斗牙王被初桃带来的消息逼的心神不宁,有妻子有爱人还来招惹她,真叫人恶心。
说罢,麻仓叶王问:“晴明公初见黄泉津大神,看到了什么?你的妻子么?”
安倍晴明淡笑回:“吾妻一直在我心中,我思她念她,唯独不想在黄泉看见她。”
那便是源博雅了。
可惜安倍晴明所处的时代太早,如他的妻子梨姬、他的挚友源博雅都早已转世,只有安倍昌浩能留下来陪伴他。
这两名生前关系寻常的大阴阳师,竟就成了这黄泉往来最密的人。
不过,麻仓叶王叹息,如今藤原家姐妹俱在,唯独兄长藤原佐为一人不知所踪,可惜可惜。
……
一如几人所想,斗牙王迎接了伊邪那美暴怒的对待。
但他仍然都被留了下来,几乎得到一个幽禁的待遇,日常还有狐妖来骚扰。他变得沉默寡言,脊背却依旧挺的笔直,好似还是昔日那个威风凛凛的西国大将。
只因记挂十六夜。
他已经有些后悔,他和初桃在人世的善缘到了这黄泉却变成了恶缘,黄泉女神和这些人对他态度如此轻贱就罢了,若是波及到十六夜要怎么办?
为了十六夜,他也只能忍耐下来,蓄谋着等十六夜百年之后带她逃离。
直到一年之后。
他再一次收到了初桃和他的联系。
“还要让十六夜与我和离?”
“十六夜绝不会负我。”
斗牙王这般说着,因此勾起一点笑容,趁着初桃建立的联系,如同那日一般与十六夜魂灵相见。
符合斗牙王对人类美丽却弱小印象的女性面容,出现在了眼前。
她站在路间,左右从者无数,日子过的不错,他放下了心。
看见他,十六夜很是惊愕的样子,但她很快便露出温柔的笑意,为他介绍怀间的儿子。
“这是过来,小名过来。”
斗牙王心想这倒是真将犬夜叉当做狗唤了,不过狗中也有起贱名好养活的说法,想必是十六夜的一腔爱子之心。他露出慈父笑意:“好好好。”
下一秒,便听十六夜说:“是仙桃大人为他起的。”
斗牙王一顿,旋即他看到十六夜腰间的刀,目光凝住了。
他给犬夜叉留下的剑,怎么……
十六夜说:“这是仙桃大人赠予我的剑,让我用这把剑保护自己。”
斗牙王却说:“你身子弱,待犬夜叉长大之后,就让他用这把刀来保护你。”
十六夜一字一顿:“这是我的剑。”
斗牙王笑说:“是是,只是你身子羸弱,若是不适勿要逞强才好。”
十六夜低垂下眼,不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
“仙桃大人教会我许多东西,助我保护了这一方土地,多谢你将我们托付给她。”
她声线比过去更坚定,但同样温柔,斗牙王几乎着了迷,可又意识到,她所言句句不离仙桃。
斗牙王本能地感到不对。
这时,画面外似乎有侍者唤着“十六夜大人”,向她禀报城中事务……这是十六夜能处理的事?尔后,十六夜看向他,眼底却多了许多东西,不再如过去一般只装得下他一人,那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显出几分他曾在凌月仙姬、曾在那几个黄泉女人脸上窥见的上位者气息来。
她刚才好像只是因为仙桃而笑。
“所以,我会和过来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你放心地去吧。”
她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一句重话,较比之前却显得仓促又冷淡,又好像在说什么极为骇人的事情。
斗牙王骤然升起一点危机,惊怒:“什么?不,不,十六夜!”
然而,她却不准备再说了。
他的惊叫声戛然而止,十六夜切断了和他之间的联系。
温柔刀下。
仅剩下的婚契也断的干脆。
原本如山般壮实的犬妖颤了颤,山塌了。
第148章 去战国玩(10):母夺子妻这也太炸裂了
现实。
树下那名男子名叫继国宗次,是继国城的新任城主,他与部将在回城的路上走散,因此才落了单。
巫女仙桃济世之名远近闻名,继国宗次也对她神交已久,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更没想到……她竟是宿在树上的。
巫女以枝为枕,以花为被,初醒垂首望来时,枝桠间的花叶都像是被她羞红了,氤氲出满树绯色。
难怪——
那些人说,只要见到仙桃姬就不会错认。
继国宗次短暂地失神后,见她慢吞吞地撑起身体,重心偏移,树枝被压弯了些许时,他张开双臂,焦切询问:“姬君小心,还能下来吗?”
一副要接的样子。
初桃看他一眼,从枝头坠落,他身随心动,初桃却已在他身前站定。
即使没能入怀,青年脸上也丝毫不见失望之色,反而松一口气。
这是个好人。
一个正直的好人。
初桃有点喜欢他,所以,在他恭敬地下马邀请她去继国城时,她思考一瞬便点头同意,却看见青年僵住的神情。
……怎么回事啊,有勇气邀请没勇气同意吗?
不过现在初桃喜欢他,这一点半点的局促也变成了可爱。
恋爱小天才初桃清楚地知道如何在一段关系中掌握若即若离的界限感——当然,在满级魅力的加持下,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偶一个眼神就能完成目标了。
但他和过去的攻略对象不太一样,叶王会含笑凝视直到她忍不住看他,宿傩就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无惨会讨好地上来舔手,赖光会低头露出毛茸茸的马尾给她摸,晴明嘛,或许就是用术法变出东西逗她高兴,让她再看来一眼了。
而继国宗次……
每一点过多的注视都会让他变身话唠。
絮絮叨叨,聊东聊西,但又相当照顾人的情绪,即使她反应寥寥也永远不会冷场,还会使用“喝水水”、“睡觉觉”类的叠词。
当看到初桃被林中生灵喜爱,光着脚时甚至能踩在水面上行走——好似被水也喜爱着。
继国宗次高兴说:“我有个仙童弟弟名叫缘一,他和姬君有一样的才能哦。小动物和昆虫都很喜爱他,所以大家都说缘一或许是地藏菩萨或座敷童子的……”
他本想说转世,可要是将这两位比作巫女,怎么也不合适,于是改口,“受到了他们的祝福。姬君也是受到祝福的人啊,你的未来也会很好的。”
光是自己说着就被乐到了,露出了傻气真诚的笑容。
……哄小孩子的语气。
但是勉勉强强,还不赖。
毕竟这个青年,寻常相处里阳光开朗,在遇敌杀敌时又是另一番铁血的样子。和源赖光相似,但年上的包容感更重。
不错!这邮初桃集了!
无论如何,继国城已在眼前。
……
初桃走后一段时间,有身着和服的白发少年缓步走来,他鼻尖微动,仰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树上。
金色的眼瞳跳跃着火光。
他的侍从邪见心惊胆战:“杀生丸大人,为何来了这里?”
杀生丸冷淡问:“你没闻到吗?”
“……什么?”
“她的味道。”
可他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邪见苦笑,他们主仆恶人离开西国已多月有余,绕了一处又一处地方,在这片人类的土地上奔波已久,却始终不见其人。
邪见都要怀疑是不是杀生丸找错了,但他说还是要说:“仙桃姬怕不是迷路了?”
杀生丸瞥他一眼。
眼底透着红,些微的妖气溢了出来。
邪见一惊,他们走了多久,杀生丸大人就几乎憋了多久气,不爽的厉害。
每每无功而返后,他都会暴揍这一片地区的妖怪,将浮躁的欲望全都发泄出去。但今天怎么这么快,而且……
邪见四顾都没有发现野生妖怪的踪迹,因此忙不迭提醒:“杀生丸大人,快默念仙桃之名。”
杀生丸面色更冷,半晌,方才翕动嘴唇,无声默念。那眼底的溢红悄无声息地退了些。
任谁也想不到,这仙桃明明是让杀生丸大人生气的始作俑者,却又有着平息怒火的功效。
真可怜啊,杀生丸大人。
这是邪见从凌月仙姬口中得到的密令,现如今的犬族国主召见他,告知他这件事,于是一直只知道杀生丸大人有一位名叫仙桃的未婚妻的邪见……被迫吃到了大瓜。
凌月仙姬竟然解除了杀生丸大人的婚姻,那打造多年的宫殿竟然不是给杀生丸大人用,而是给她和仙桃姬自己用的!
这子夺父妻、父夺子妻的故事听得多,但这母夺子妻,还让自己的儿子去迎接未婚妻的……放眼整个妖族都很炸裂吧?
除此之外,仙桃姬还和杀生丸讨厌的父亲姬妾十六夜和私生子关系亲密。
所以邪见充分理解杀生丸此刻复杂到想打人的心情,即使妖气四溢到他都想跪下去的程度也……
等等?妖气?
邪见骤然回过神,矜贵的少年站在树侧,鼻尖已经凑到了树上,轻闻细嗅。他喉结滚动,脸颊都气红了,唯有眼底还残存着着几分冷意,像是春寒料峭的冰面。
杀生丸冷冰冰地盯着他:“你过来。”
“……”
不,这不好吧。
这么有战斗欲的表情,如今又没有妖怪出来挑衅,那挨打的人怎么想都是他邪见啊。
邪见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倒是还有仙姬大人赐予他的法宝,能够在杀生丸大人彻底失控时束缚住他,但这会儿用……等待他的只会是更浓重的怒火吧。
于是他溜的飞快,但见少年愈发冷凝、又气到气息不稳、以手撑树的模样,邪见又老老实实回来挨打。
高贵的犬妖发泄些许,他蜷住手心,抬手轻点了两个方向:“你告诉我,这边,还是那边?”
好家伙,杀生丸大人也对自己的选择没有自信了吧?
头顶鼓着大包的邪见跳到树上俯瞰,对照地图,左边这条路通向继国城,右面则要翻山越岭,山脚聚集着几个村落。
“仙桃姬这些时日都过城而不入,多在民间,应当是右边吧!”
犬妖颔首,选定了目标。
第149章 去战国玩(11):【恭喜你和继国……他死了。】
继国城。
靠近城门的方向矗立着两座建筑,分别是为旅人提供低价休息之处的紫藤花之家与济世救人的医馆蝶屋。
其背后站着玄都会与产屋敷,而产屋敷乃是巨商之家,每年都投放一大笔钱维系经营。
蝶屋中,有一名带着兜帽、将自己罩的密不透风的医者刚接待完最后一名看病的人,她被外头的喧闹声吸引注意力,问:“怎这般喧闹?”
一侧的友人说:“珠世,城主回来了!还请回了那位巫女!想不到竟是我们得到这份机会呢。”
珠世听闻过巫女仙桃,她所在的玄都会招人最看重性别,集合了许多有才能的女子。出于对性别的惺惺相惜,仙桃的消息在玄都会流传最快,有不少人打听她的动向想为玄都会招揽她。
乱世出人才,珠世虽敬仰这名巫女,却也没有太多太重的情绪,实在是见过太多可敬可佩的女人了。
直到——
巫女背弓坐于马上,她好奇望来,露出温婉和煦的笑意。
蝶屋的学童们挤在门口:“诶——”
女孩子们的头从左边倒向另一边,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失了声,许久才喃喃自语:“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看的人!”
珠世看到她,也感到一阵心悸发慌,心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她被一种莫名的东西驱动着,忍不住喊出声:“母亲!”
旁边的友人:“?”
珠世:“?”
她马上捂住了嘴,向来沉稳的女性在这一刻慌了阵脚:“……她、她有一种像是母亲的温柔,是、是吧?”
友人促狭地笑:“珠世是想母亲了啊。”
“……嗯。”
她回答,但事实并非如此。珠世清楚知道巫女与她真正的母亲无关,她之所以喊出这句话,是因为身上属于鬼的血脉,正宛若火山熔岩喷发般灼热。
那个人,那个将她变成永生鬼的“父亲”鬼舞辻无惨说:
“你们得以神志清醒,不沦为吃人的怪物,全都是拜你们母亲大人所赐。”
他在赐予鬼血时便下了禁术,要求所有人都尊敬这位母亲大人,遇见与她相关事物时会有所感应,只要有一点不敬就会灰飞烟灭。
要……将疑似遇到“母亲”的这件事告诉鬼王无惨吗?
珠世犹豫住了。
她生前罹患绝症,唯一的心愿是看到孩子成长,鬼舞辻无惨达成了她的心愿,却将她变成了无时无刻不在饥饿、垂涎同类、惧光的怪物。
极度的饥饿会让人失去理性,珠世虽没做过错事,但也无法忍受那样的自己。
她擅医术,一直在寻找变回人类的方法,因此通过药物自我改造身体,可以少量日光晒过的人血暂缓饥饿。
鬼舞辻无惨听闻后大喜,他已经饿了几百年,饥饿值每到一次阈值都会易怒到极点,连十二鬼月都为之惧怕。
但他喝人血第一口就大吐特吐,只有他无法喝下其他人类的血。于是他将珠世关起来研制猪血禽血各种血代替,研制不出还大发雷霆,杀了不少逆他心意为非作歹的鬼。
暴君状态的鬼舞辻无惨实在算不得一个好的“父亲”、好的老板。但让珠世下定决心离开无惨去往外面的是……
她不小心撞见鬼舞辻无惨背着人哭。
先是泪无声流下来,然后啜泣着喊着妻子的名字,最后放声地哭。
他哭自己没有妻子怎么活。
他哭自己居然动了歪心眼去喝其他人的血,实在不洁,不配为人夫。
他哭孩子们个个不听话,是不是因为妻子的血太少他污秽的血太多,他果然是个废物。
他哭青色彼岸花一直找不到,一直没办法实现在阳光下行走的诺言,让妻子久等。
他哭的很好看。
珠世有大医之才,为无惨信任,被赐予许多圣血,还荣获上弦之三的名号。
但她深知鬼王好面子之极,又小肚鸡肠不容他人觊觎自己的东西。那位母亲大人在众鬼心中高深莫测、不可探知。
她现在知道的太多了。
简而言之,她很有可能会因为撞见老板泪失禁的黑历史去死。
所以珠世在老板哭晕过去后,给他下了安睡的药剂——为了抵抗饥饿,无惨选择睡觉——果断跑路了。
理由就是回到玄都会,通过这一扎根全国的组织来寻找青色彼岸花,顺手帮扶一下玄都会蝶屋的事业。
无惨虽是鬼王,却也敬仰那位红雨姬,对她留下的事业几乎无条件支持,只会在事后清算。
回顾了一遍老板对“母亲”的执着,珠世皱起了眉,上报后鬼舞辻无惨或许会亲临这里查看。
算了,还是不上报了。
谁想被大老板视察工作啊?
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
继国城中的贵客,是这片区域有名的巫女仙桃。
她一路经过许多村庄,却是第一次入城。
传闻她能驱鬼邪、度亡魂,所过之处一派宁和。乱世里不乏死去的人,因此受到了城民的热情招待。
近日得空的城主继国宗次郎偶尔陪伴在侧,两人出双入对。
有眼尖之人发现,每每与初桃同时出现时,城主大人都会穿上红色色系的衣服。
巫女白衣绯袴,城主红色羽织,倒是郎才女貌。
初桃……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小心思。
可是他穿红色很好看耶。
她如今住在城主府外,偶尔会入内教导两位年幼的公子。
继国宗次郎尚未娶妻,他大哥早亡,因此在父亲去世后就接手了城主一职,膝下还有两名幼弟,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一个,意气风发,大胆直视,名叫继国岩胜。
一个,额间赤色斑纹,无悲无喜,名叫继国缘一。
两人是双生子,都是少年武士。
继国宗次说,缘一剑术出挑,天赋实力远在他之上,岩胜稍弱,但仍是剑术天才。
他将弟弟介绍给她,又请她留下教导,或许是存着让初桃教他们如何破魔驱鬼——继国双子学的是杀人杀敌之剑,但在这乱世中,敌人不只有人。
初桃欣然同意:“那便剑术吧。”
继国宗次郎讶异。
继国岩胜终于忍不住:“你要教我们剑术?”
他仔细去看初桃的手,是一双美丽的、柔软的手,却不符合他对武者的认知,府中学童练了几个月的手都比她要更加粗糙。巫女用弓,可对应的部位光滑,连一点茧都没有。
他觉得这是沽名钓誉之人,气恼大哥为她所欺骗。
初桃却不理他,走过继国岩胜身边,在对方始料未及时拔出他的剑。她看向缘一,少年迟钝地看着她,意识到她要同自己比试,因此退后两步,恭敬地举起了剑。
和岩胜不同,他尊敬每一位对手。
被夺剑的继国岩胜更加气恼:“你若是觉得缘一弱那就大错特错——”
话音未落,他愕然地睁大了眼。
她用这双手,随意地握着剑,以宛若初学者的姿态……
轻而易举地将缘一挑翻在地。
继国缘一第一次输,他迅速爬起来,空洞的眼眸里有浮云掠过,再一次握住剑。
进攻,被打。
进攻,被挑落。
进攻,被击中。
缘一不停落败的身影,隐隐和继国岩胜童年时的阴影重叠。
他们虽是双生子,但父亲迷信、母亲早亡,出生时额带赤色斑纹的缘一被视作不详,与他的待遇天差地别,在继国府中与下人无异,预定要在十岁后被送到寺庙出家。*
这样的缘一,是天然的、需要保护的弱者。
但在七岁那年,缘一被父亲的部下简单传授握剑的姿势后,就在瞬间击败了父亲的部下。而被他打败的这个人,是练剑多年的继国岩胜都无法近身的存在。*
从此,一胎同出的继国缘一就成为了继国岩胜挥之不去、夜里嫉妒难耐的阴影。
而今,他被岩胜不以为然的姬君……打败了?
继国岩胜不可置信又有不甘。
……他会像自己一样嫉妒吗?
他对此期待,又不期待。
继国缘一轻微地喘着气,从地上站起来,他下意识去看兄长,对上视线后,素来无甚悲喜的脸上出现一点笑意,又恭敬地看向初桃,开口:“老师。”
他也有了将自己击败的强大对手,从此之后,他与兄长就会被公平地对待了。想必,兄长也不会再在意过去那些小事。他会像小时候那般和他一起玩耍吧……?好期待。
继国岩胜:“……”气死了。
他拿眼睛去瞪另一个当事人,她竟然赞许说:“不错,在我遇到的人中,你们兄弟的剑术也能排上二三。”
这第一当然是源赖光了。
缘一说:“大哥当为二,兄长为三,我只能为四。”
继国岩胜为这排名生气,可旋即从缘一的话意识到,她只见识过大哥和缘一的剑术,分明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一直看着她,她果然不置可否。
她询问缘一:“你叫做缘一?”
“是。”
“你没有咒力,这把剑也是普通的剑,但你挥出的剑却能够斩杀利鬼。”
少年甚至连愣住的情绪好像也没有,他像是隔绝于人世外的浮云,只在浮过天边时落下些微阴影:“我,用了呼吸法。”
“呼吸法?”
“嗯……”
继国岩胜:“……”
两人一问一答聊了起来。
他扭头去看大哥,却发现大哥正温柔地注视她们,不住点头,这无疑更叫岩胜恼怒。
他负气离开了这里。
……
继国岩胜并不喜欢初桃,反应很是不同。
除去必要的授课学习之外,总是匆匆离开,不愿和她多说话。
这可能是小男孩逆反期的把戏,也可能是真的不喜。作为三次元的无敌美少女,初桃从小见惯了别人对自己的喜欢,若是有人破天荒对她无感会让她觉得有趣,非要逗弄一番、让他态度松动喜欢自己不可。但对这样明显的、表露在外的冷遇却没有上去凑的欲望。
多一分在意都是她的不对。
她直接忽视了他。
看向缘一,少年一成不变的扑克脸松动一点,显出几分为难……这不比看岩胜那张臭脸有趣?
缘一说:“兄长大人不是故意的。”
“嗯?”
他认真思索:“因为最近我总缠着兄长和我一起玩,所以他才不想见到我。”
他好像真的这么想。
因此有些低落,眼睫耷拉着垂落。
初桃问:“你平时和你的兄长都玩什么?”
缘一说:“兄长大人会来看我,给我带点心和玩具,还将他吹过的竖笛赠送我。还有,会允许我陪同在侧看他练习剑术。”
不过,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依旧木着脸,可初桃能听出语气的变化,有点欢喜。
……好惨的小孩。
前面还好,后面只要在一起就算是玩,要求这么低。
初桃怜爱更甚,对他说:“那么,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同我一起玩吧。”
缘一歪了歪头,好像迟疑了一点:“……是。”
初桃身后就多了一名源赖光式的小尾巴。
但他又和赖光截然不同,不会像小狗一样摇起来,更像是猫的尾巴,并不亲人。
继国宗次郎对他放心,此后繁忙于城中事务。
直到花朝节的到来。
这是平安朝时从上国唐国传来的习俗,一直沿袭至今。这座城素来有在春日采摘鲜花欢庆的传统,他们会给亲朋好友赠花,也会借这个节日隐晦地向喜欢的人表达心意。
虽是乱世,却更需要这样一个节日来放松平静。
初桃也参加了这一次花朝节。
当她被继国宗次郎找到,发现青年手中捧着鲜花时,她笑了一下:“如果我接下这朵花,你可知道它的含义?”
继国宗次郎一愣,他再清楚不过男子赠花的含义。
可能因为她今天褪下了巫女服饰,穿着寻常女子的衣物,陡然间有了一种伸手可以触碰的感觉。他被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着:“……是。”
“我,今年二十五岁,家中有两名幼弟,他们都老实可爱。”
他又一次开始絮叨介绍自己,眼眸却比以往都要亮堂。
“如若姬君不弃,请收下这束花。”
初桃凝视良久,她站在楼阁的高处,俯瞰下方这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又看向青年城主的眼睛。
直到这年轻人抿起唇不安时,才慢条斯理地取下花别在了发间。
她同意了。
转角处传来岩胜压不住的惊呼声。
许久,缘一像是模仿哥哥一样,也棒读地“哦呼”一声。
继国岩胜:“……”
继国宗次郎:“哈哈,哈哈哈……”
在这个恋爱就意味着定终身的时代,初桃很快就结了婚。
虽然她巫女的身份惹出一些非议——普世意义下的巫女,无不侍奉神明,需保持身心的纯贞,她怎么能和他人结婚呢?
但初桃还未反应,舆论便被玄都会的女孩子们推翻。
难道神明如此狭隘,会因为女人结婚生子而降罪吗?那这神明又有什么供奉的必要?日本的和尚都可以娶妻生子两不误,照样事佛,神道教的巫女怎么就不行了呢?
说的对啊。
初桃点头。
况且,她根本不是什么侍奉神明的神子。
而是比神更高维的玩家嘛!
总之——
【恭喜你和继国宗次郎喜结连理。】
【请开始你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吧。】
来战国两年,死了一个攻略对象,现在正和新攻略对象绝赞结婚中,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
初桃还是挺满足的,破天荒送了岩胜和缘一一样的剑穗作为见面礼。继国岩胜依旧不喜欢她,但缘一已经在练剑之外的场合一口一个“嫂嫂”了。
这日子还算不错吧?
——如果不是丈夫的死亡消息转月而至的话。
【你的丈夫死了。】
【请节哀顺变。】
临城被袭,青年城主领兵支援,却在战争中被流箭射中,当夜便命丧黄泉。
坏消息是她赶过去也要七八日的时光,天生牙已无用处。
更坏的消息是,初桃在继国城的日子过的太顺了,她没有近期的存档,上一次存档还是收到斗牙王的遗产后。
继国岩胜不可置信,愤恨地流出了眼泪:“是、是神明的惩罚吗……为什么?”
继国缘一睁着眼,神情悲悯,却好像回不过神一般,嘴唇翕动:“兄长大人……嫂嫂……”
初桃:“……”
她深深地叹息着。
连着在乱世死了两个攻略对象——与平安京时不同,这两个甚至连好感都没完全培养出来。
初桃顿悟了,这个人、妖、鬼齐聚的乱世,好像真的不是谈恋爱的好时代。
得想个办法……
系统:【玩家小姐,要再跳转到后面一点的和平时代吗?】
——先把这乱世终结掉才行。
系统:【?】
第150章 去战国玩(12):他的长嫂和他的弟弟——好像越线了
随着继国宗次郎的死讯回来的,还有他的家臣。
他拜见初桃,带来城主的遗言:“夫人,城主大人说他死去之后,婚契自动解除,您可以自由地选择接下来要做的事。”
“有哪些选择?”
“如果您要离开,需要什么东西,城主府都缘一为你呈上。”
初桃问:“如果我不离开呢?”
“如果您愿意留在城中,城主大人已为你安置住宅,您在城中待遇一切如初。”
“我在这座之间待的好好的,为何要搬去其他地方呢?”
座之间是城主府上主君的居室,继国宗次郎在外行军期间,便是由初桃代理,在这里接见部下。
家臣心惊,继国宗次郎交代的遗言中对这位夫人的安排其实是多有纠结的。
关于城主的继任者,如果初桃有孩子,应当子幼母继。现在只有她一人,无法诞下属于继国宗次郎的后代,更多的人属意兄终弟及,由继国岩胜或继国缘一继位。而继国缘一志不在此,多半是岩胜公子。
但继国宗次郎却不这么想,他的夫人有足够的才能,对城中事务见解颇深,较之幼弟是更合适的继任者。
只是,身逢乱世,一城之主的位置实在是责任重大,内忧外患不胜其数。他不确定自己的夫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是风餐露宿的巫女、继国城的城夫人还是……继国城主。
这个良善的青年不愿意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初桃身上变成她的压力,因此让她自由选择。无论她选择了什么,他留下的心腹部将都会尽力达成。
所以,在初桃做出决定后,家臣立即恭敬俯首:“是,城主大人。”
前夫这般上道,初桃非常满意。当然她心知肚明这只是保障了她现在的权利,关于她下一任的继承者——除非她和继国缘一或岩胜诞下子嗣,不然这城主之位多半还会回到继国家的血脉上。
当然啦,以后的事谁知道呢XD。
『恭喜玩家解锁成就【继国宗次郎的祝福】』
【成就】『★★★★·继国宗次郎的祝福』
城主之职,多有不易。
——祝福①:继国宗次郎愿将多年来的经验传授给你,希望能减轻你的负担。玩家治政期间,内政系统大幅简化,难度降低。
乱世群雄割据,兵戈不断。
——祝福②:倘若到了你上阵杀敌之时,继国宗次郎希望你能在战场上一骑当千、一挥斩万敌。城战时进入杀敌阶段后,会显示杀敌连击数,达成不同连击数会获得继国宗次郎不同的增效buff。
初桃觉得不错,试了试内政系统果然轻松不少,小白也能上手。
她发到论坛:
【草不愧是夫人,刚回坑就喜提亡夫一位。】
【???这送的……这不是■■立志传mod和■■无双mod吗?】
【呜呜呜前夫哥你死的好!……早啊!】
【给刚回坑的夫人介绍一下,最近官方开了创意工坊,允许玩家上传非作弊性质的mod。众所周知《幸婚》是个恋爱游戏,并不全能,治国理政繁琐,战斗也没有专门的战斗类游戏流畅。其中有立志传和无双割草的玩家上传了本土化mod,简化内政流程,优化战斗打击感,大家也可以在《幸婚》好好享受这方面体验啦!】
【对对,但这两个mod刚推出还不稳定,我的档差点被崩没了,夫人这可是游戏内置的稳定mod啊,羡慕!】
初桃也去了解了一下,创意工坊百花齐放,有破除快进mod(不过是第三人称观看视角)、三宫六院mod、传代mod、随机角色立绘美化mod、历史名人齐聚一堂mod、刀剑拟人乱舞mod……她叹为观止,不过这毕竟是玩家自制的mod,存在崩档和互相不兼容的问题,有的还需要重新开局才能选用,所以初桃扫了扫,打算下一个档再玩。
【推荐夫人再打一个每月一分钟、知晓天下事的mod,能足不出户知晓天下动态,对我没太大帮助,但对战国古代这种打信息差的乱世应该很有用!兴许你还能看到不同大名城主的行动状况。当然这个也可以通过读档实现。】
这在策略游戏里也是基本的系统。
不过,这个……她好像也有啊。
——祝福③:继国宗次郎死的不甘,死后魂灵散于天际,俯瞰天下事,愿为姬君眼,愿为姬君耳。你可通过祭拜继国宗次郎从他口中获得天下事的信息。
【草,死的好!……快!】
【所以这个意思是前夫哥虽然死了但还在保护夫人吧!速速统一乱世来祭奠前夫哥英魂!】
【555越看越觉得城主好,看履历他其实和他弟弟们一样都是武士剑客,结果给夫人留下的东西全都是契合她争霸的选择来的,一样都不多余,走的是精品路线啊。我很怀疑夫人如果选择离开继国城或者继续当继国夫人,城主会不会给不一样的祝福(遗产)】
【不过现在城主刚死,兵力也折损不少,夫人还是先修生养息搞搞基建吧。】
【最后再推荐一个月度快进mod吧,一年太快一天太慢,一个月争霸刚刚好!】
初桃猛点头,果断加载了这个mod。
平定乱世对于NPC们来说是大难题,这场纷争在真实的历史上也持续了近百年。但对玩家而言不是。
所有数据都清晰地摆在眼前,她只需要下达指令,选择策略就会得到数据上的反馈。无非就是提升城力、搜罗人才、进攻、外交、收复等等而已。不行还能读档重来。
人世的纷争、妖国的侵扰、咒灵鬼物作祟……她都要结束掉!
初桃愉快地定下目标,时间飞快流逝。
……
继国岩胜一开始不满于大哥的遗言,觉得他偏心,更在冲动下将他的意外死亡归结于触怒神明。但在随后的几个月看到初桃上任城主施展出的手腕,以及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局面后,他将情绪压了下去。
这是个能以下克上的时代,继国岩胜是个土生土长的战国人,他从出生至今都是“上”人,格外注重等级是否僭越。
初桃是他的大嫂,在他之上,所以他从不会在明面上违抗,维护对方也是维护自己的权益。
但当被她从玄都会反向招揽来的女孩子一个个在城中显出高超的才能时,继国岩胜感到了被下克上的危机感与焦虑。
因此在这个初桃委任的要职上,继国岩胜没日没夜地忙于政务,想要证明自己的出色。
相比起来,他的弟弟,他一体同胞的弟弟——
在初桃继任城主当日就因剑术才能被封作近侍,两人几乎寸步不离,屡立奇攻,继国岩胜隔三差五就能听到下人同僚在说城主对他的宠爱和嘉赏。
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嫉妒是丑陋的,但他无法控制,心底干涸的妒河又开始流动,他虽不喜,却忍不住会去关注这两人、尤其是继国缘一的动态。
然后,他真的发现了一些东西。
一次,是在大哥故去三月后,继国岩胜手中的事务有了进展,他青着眼圈去座之间拜见主君。
他听见缘一的声音。
“大哥对我们、对城中的那些孩子们都很好,每次和孩子们一起玩,他的话都会多到停不下来。但对其他人,大哥一贯少言少语,并不多话。”
“只有嫂嫂是唯一的例外,嫂嫂说是因为大哥将你当做孩子。我不同意,大哥只是喜欢你。他想延长和嫂嫂在一起的时间,所以一刻也不停地说;他怕嫂嫂尴尬,所以都是他在说话。”
缘一呆呆地说着,继国岩胜颇感意外,这一贯不会读空气的小子竟然也发现了……他不喜欢初桃的原因之一,就与她抢走了大哥的注意力有关。
继国岩胜点头。
继国缘一停顿了几秒,依旧没什么情绪:“大哥不在之后,嫂嫂也会寂寞吧?”
他很努力地说:“所以,请听我的声音来代替吧。”
继国岩胜点头,顿住:“嗯???”
这就是缘一今天一反常态成了话唠的理由?
他的声线的确与大哥相似,只是大哥像是春日的暖溪,而缘一是凝了冰层的湖面。
继国岩胜被气到,接着室内就传来城主的轻笑:“那你大哥,平时是如何称呼我的呢?”
“……这于理不合。”
得亏缘一没有将大哥常挂在嘴边的“夫人”或“仙桃”说出口,不然继国岩胜怕是忍不住当场进去,把这个疑似觊觎长嫂的臭弟弟抓出来。
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第二次,他看见继国缘一坐在檐廊下。
他走近了,才发现继国缘一手上捧着条剑穗,因为剑穗散了而不知所措,很是落寞的样子。
……剑穗一般只在仪式使用,或是那些文臣为了好看而佩戴。谁叫这家伙每天绑着剑穗练剑了?
活该。
缘一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八九岁的时候。好像是有小鸟误食毒药来找他求救,他操心一夜却仍旧只能目睹这条小生命的逝去,最后伤心地在自己的院落里为小鸟挖了坑埋葬。他接下来不会也要埋葬这条剑穗吧?
继国岩胜无语完又立即意识到,那条剑穗——好像是初桃婚后送给他们的剑穗。
他竟这么珍视?
继国岩胜情愿是自己看错了,他从房间里翻出初桃打给他的剑穗,什么话也不说就扔到缘一怀中。
继国缘一:“兄长……”他眼帘掀动,受宠若惊,紧握剑穗。
继国岩胜黑着脸,只觉得糟糕透了。
他的长嫂和他的弟弟,好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越线了。
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后,继国岩胜发现了更多的佐证。
不提缘一仿佛住在了城主口中,每日被她夸赞。
也不提缘一隔三差五受到嘉赏,除了金银外物之外还有贴身私物。
缘一作为近侍,有守护主君之职。
绝大多数时间,他是住在座之间之外的二之间的。那原本是夫人侍寝的房间,但现任城主丧夫已久,便挪作近侍房。
两间房近极了。
近到夜间城主被梦魇着了,继国缘一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冲进去查看情况……
继国岩胜不动声色地看着城主起居的记录——原本是要记录侍寝情况的,可那上面,横看竖看岩胜只看到了继国缘一。
城中也隐隐出现了“兄终弟及”的传闻——只是从继位城主变成了继位城主婿,虽然很快就被压下,但还是落到了岩胜耳中。
倘若这两人真的做了背叛大哥的事……
继国岩胜无法忍受。
可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这件疑似丑闻被外人知晓。
所以,在城主久违地休息,驱散随从独自一人进入汤池后。
继国缘一弄散了发带,遮住额头——缘一和他在外表上最大的不同就是缘一额间的赤色斑纹。
又换了缘一常穿的深黄里衣与赤色羽织。
他在手腕间系了条飘带,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跨进了汤殿。
缘一就是块木头,什么也问不出,只会装无辜。
但如果是真的,他或许可以在初桃毫无防备的反应上看出来。
继国岩胜想着,在转角处听到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这是从附近温泉引来的挂流式温泉,水流源源不断,新水来,旧水去。*
还有一道水声,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拨开,荡开涟漪。
继国岩胜正听着,忽然一僵。
她已入池。
他手腕上的丝带就是为这种情况准备,要蒙住双眼,绝不会多看初桃一眼。
只是,那样一上来就要露馅了……
而且,这样擅闯长嫂沐浴的行径又与缘一何异呢?
继国岩胜萌生了退意。
忽听的她说:“缘一?”
她声线平淡,竟是一点也不惊讶。
空旷的汤池放大了声线,回荡着,显出几分旖旎来。
因此,继国岩胜又顿住了脚步。
“还在担心我和岩胜的事?”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