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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梅承受了这一记——当然,根本就不疼,心里却将每一鞭都记住了,总有十倍奉还的时候。

产屋敷无惨气消后,又对里梅那半句话挠心挠肺,忍不住问:“你想说什么?”

“公子没有反思过吗?桃姬为何不再来?”

“呵,你难道想说是因为我的错?”

“不是吗?当初我便说了,要教公子成为一个合格的夫婿,是公子沉不住气,半途而废。”

产屋敷无惨辩驳:“不可能!我有为她梳发和更衣!!”

“做到和做好是两码事,我将梳发的手法交给公子,手法要轻柔,要有耐心。可是公子却毛毛躁躁,敷衍了事,扯断了桃姬数根头发。桃姬喜爱你方才任你所为。”

“……”哈?

“而且什么样的花纹选色与现在的季节相配,桃姬喜欢什么样的颜色,是穿朝服还是武服,你有了解吗?你只是随便拿给她,腰带也系的不牢靠。桃姬喜爱你,方才穿着你给的衣服,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嘲笑她。”这些里梅都知道。

“……”哈?产屋敷无惨沉默。

里梅平静地下结论:“桃姬那么喜爱你,你却只是自以为是的喜爱啊。”

产屋敷无惨当然不觉得自己喜欢初桃,做那些事好像确实也没有多细心——大少爷也没做过服侍人的活,只想尽快结束了事。

此时听里梅的话竟也有点心虚。

她竟是一直忍耐着?

不对!那又如何!

“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

“其二,桃姬琴棋书画精通,她自然也偏爱与她有相同爱好且技艺出众的人,比如麻仓叶王。”

产屋敷无惨翻了个白眼:“呵,麻仓叶王?我从没听过他擅长什么!”

里梅也白眼,但也要违心地夸:“我在藤原宅中听佐为公子说过麻仓叶王琴艺出众,只是不愿在人前表演,是以不显于人外。——他只演奏给桃姬听。”

“……恶心的家伙。”居然故意藏拙取悦红雨姬!不像他一样。

“等等,你是说我于这些上并不精通,所以桃姬才冷淡于我?”

不精通?岂止,简直是个废物。

这几日产屋敷无惨无意识间抚过琴,近身服侍他的里梅听了一耳就产生了杀人的欲望。

当然这些宿傩大人也不会!

桃姬也绝非看以才艺取人的家伙,她也很喜欢宿傩大人。

但他们两人的相处是独一无二的秘密,绝不会让这个人借鉴去。而且宿傩大人能砍柴能做家具能煮饭还能抱桃姬一天不喘气,这个废物想依样画葫芦也学不会!

里梅眼中的产屋敷无惨简直一无是处。

他没有掂量清楚里梅的实力,还为着可以驱使他沾沾自喜。

宿傩大人已经不在,但没关系。里梅第一次杀人就是以稚子之龄杀死了菅原家要带他回本家的数名阴阳师,最擅长的就是一步步吃掉猎物,不动声色地叫他们自取灭亡。

于是里梅说:“桃姬怎会对你冷淡,她对公子的喜爱我们有目共睹。只是,若公子能在才艺上更进一步的话,想必桃姬也会更喜爱你吧。”

“我听说,禅院大人和加茂大人就是因为笛艺与琴艺出众,方才得了姬君的青睐。”

产屋敷无惨也觉得有点道理,但他警觉:“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你明明那么讨厌我。”

里梅回:“因为我想回到桃姬身边。”

“哈?”

少年诚恳说:“那件事是我擅作主张,桃姬为此生气,还怪罪于我。如果你愿意为我说好话,姬君或许就会原谅我了。”

产屋敷无惨打量着这个少年。

他好像一心为了初桃,只想回到原主人的身边,倒是忠诚。

——做梦去吧,怎么可能为这种人说好话!但他说的确实有道理,产屋敷无惨觉得可以利用。

但绝不是因为想博得初桃的喜欢。

只是因为……只是因为,如果她还那么冷淡的话,朝中那些人依旧瞧他不起。

这样一来,结婚前被刁难,结婚后还被刁难,这不是白结婚了吗?

他们越是在乎他占了红雨姬夫婿的名分,他越是要借着这一点踩他们一脚!

……

于是,产屋敷无惨开始练习琴艺。

绝不是因为他和初桃在琴上有一段因缘的缘故。

初桃听说了这件事,见他求学心强,高兴地为他请来了曾教导她和妹妹们琴艺的琴师。

那老师对初桃很是推崇,摸着胡子说初桃是千年一遇的琴师,可惜本职不在琴艺上。是以,对产屋敷无惨的滤镜也很高,但无惨却被评价“资质驽钝”,让他急的跳脚。

他一天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拿红雨姬的出众比对产屋敷无惨的愚笨。

产屋敷无惨烦死了,巴不得他走。

但琴师却总是说“要不是红雨姬请我……唉”/“红雨姬怎么就……唉,唉”然后留了下来。

烦死了。

晚上初桃倒是回来了,她哄着他,叫他演奏一段。

初学者无惨气的乱弹一通,听她叹气一声,从后方拥着他,将手指覆在他手上,带动着弹奏,很快就传出了华美的乐章。

“没有我在,你怎么办呢?”

她说着,是情人间的蜜语。

但产屋敷无惨的心却骤然凉了,她这是嫌弃他吗?

可是又说的是事实。

没有她在难道就不行了吗?

于是产屋敷更加卖力,手指都被琴弦割出一道道红痕。

又一次演奏。

因他认真的态度,初桃认真地听完了,说:“你今天这样也算不错。”

不、不够,哄小孩的话罢了!想要她更加诚心的夸赞!

产屋敷无惨几乎没有比这更认真过。

他不求甚解,可琴师走后,还是有不懂的地方。

于是里梅在请求了他的准许后,坐到琴前为他弹奏。产屋敷无惨存着看他笑话的心态,却没想到……

“里梅,你学了多久?”

“今日是第一次试琴……”

产屋敷无惨很明显看到初桃眼睛一亮,又看向无惨,那目光就变得平淡起来,她体贴地挥退了里梅,与他二人相处。

可刚刚的眼神却好像在说:“别人一天就能做好,你怎么做不好?你真的在努力了吗?”

产屋敷无惨虽病弱且无大才,但向来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只要有健康的身体和学习的条件,必不会输给任何人!

可是,可是!

他这么努力却依旧被身边的家伙比到了尘埃里,上天何其不公!

他的手指被割伤,鲜血淋漓,白布绑了一圈又一圈。

已经不适合弹琴。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又去练习书法——只有形似,实在不堪入目,棋艺——藤原佐为总用抱歉的眼神看他,想放水都没有余地,绘画——脑内空空。

他每日每夜都是充实的。

可他在她面前都只是班门弄斧,她根本不满意……自然她也有不满意的资本。

产屋敷无惨终于体力不支,晕厥了过去。

醒来时见初桃正在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她看起来心疼极了,正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见到他后,望来一眼。

“要么,这些事就别做了吧。”

“……”

“你不需要为了我做那些不擅长的事情……”

产屋敷听到不擅长心头一跳,下意识反驳:“我不要!”

初桃看着他,认真地听他下文。

产屋敷无惨眼底闪过一丝阴鹜:“你也觉得我什么都不会……你也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我吗?!”

初桃只是叹气着,只是默默地握着他的手,她好像也承认了。

——“麻仓大人死后,姬君不近男色,只有对产屋敷大人方才如此亲近……”

——“我好久没有见妹妹如此心悦他人了,请你务必不要做对不起她的事。”

——“你不过仗着姬君的喜欢!”

——“无惨我儿!好事近!红雨姬竟有意于你!”

——“姬君只是喜爱你,所以才对你期望高啊。”

产屋敷无惨那一瞬间,产生了许多的想法。

父母、侍从、藤原佐为、讨人厌的同僚的话一一从脑海中闪过,所有人都觉得他配不上红雨姬!这些日来做无用功的努力,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是……

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低下了头,执着初桃的手轻轻地舔舐着。

她虽然承认了他的无能。

可是全天下,似乎也只有她,——会要他了。

第97章 第三颗桃(16):21岁:这是什么?kfc一下

只有我会要你了。

初桃扼腕。

怎么会有攻略对象数值如此一般啊!

一开始,老公上进想要提高数值她是很高兴的,还专门请了名师辅导。

不料无惨竟然如此笨蛋,数值上涨速度如龟爬,几个月过去了贴贴还掉她数值——初桃全都读档回到贴贴前。

明明都有在努力学的啊?半夜醒来还会气的捶地哭。

初桃也想过离婚或换档,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不自觉露出这种可怜可爱的情态来。

就如现在。

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

笨拙地舔舐着,舌尖灵活,指腹触感明显。

她的手指黏腻成一片,收拢又张开,这一次,被舔的是掌心了。

最后,在他快要吻上来时,初桃又说了话。

“你是我的夫婿,这是旁人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这样说,更像是承认了。

但无惨心沉的同时又感到一点满足。

他执拗问:“……可你想要的不是我这样没用的人吧?”

“我想要的?”

“……”他刚说出去就后悔了,产屋敷无惨盯着初桃思索的表情,开始嫉恨,她竟然犹豫了!她在想谁!麻仓叶王吗?

初桃当然喜欢麻仓叶王那种全能选手。

但在急需安慰和肯定的老公面前,好像也说不出这种话。

于是她想了想:“我想要的夫君……才艺都是外物,重要的是性格,我希望他能美貌温顺、勤俭持家又乖巧听话。不需要有多忙碌的工作,稳定清闲便足以,平日里在家助我打理家务,日后多多照顾我们的孩子便好。”*

她说这话时,一直温柔地注视着无惨。

口中言“他”,却好像说的就是他本人、是对他未来的期许一样。

“所以,不要顾虑这么多了,你只要全心全意有我一个就好。”

当然,就算玩家嫌弃老公的面板,他也要守贞!

除了美貌和工作清闲外完全不符的产屋敷无惨:“……”

但他可以做到!

“孩子……”

他喃喃着,想起了父亲的话。

——“若是与红雨姬有子,那麻仓叶王又算个什么呢?”

……

那天之后,初桃与产屋敷无惨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一些。

产屋敷无惨辞了官——初桃说工作清闲他就彻底不要工作,反正上了朝也要碰到那些讨人厌的家伙。

他开始看账本,了解家族产业。

产屋敷家主对此欣慰,却也不抱希望地给了他一些权利,再送来许多钱给初桃。

还会主持家务——当然,绝大部分都是里梅代行。

闲暇时他想到“勤俭持家、温柔纯善”,想着往日在家时父亲会做什么……不,父亲的妻妾们会做什么……

麻仓叶王只是丈夫而已!而他可以兼职丈夫和妻子,肯定强于他!

于是他开始晒被子,初桃喜欢晒过的被子。

开始打扫家务。

为初桃挑选近日穿着的衣服。

向医者学习了如何按摩舒缓肩膀。

……

这可都不是初桃要求的,是他自己、发自本心地要做的!

没有任何人强迫!

当然论心不论迹,他尽心了。

所以尽管产屋敷无惨每次把被子叠的乱糟糟,自己一个人和被子生气,纠缠其间出不来,还不要里梅管的时候。

初桃也会忍俊不禁,将他推倒在他铺好的床褥上。

无用无能的产屋敷无惨,唯独在侍奉之道上独得她的喜爱。

原本无惨虽然会舔舔手指,但又矜持的像块木头,走的是欲拒还迎的那条路。

现在却好似放开了自己。

这件事几乎已经刻进本能,无论是舔/舐还是吮/吻,无论是染上红晕的脸还是恰到好处挑起的眸光。

吻从手指起,沿着手腕的青色脉络蜿蜒而上,即使不深入也可以叫她感到快意与愉悦。

相比起来,他却是要一直忍耐的一方。

他做这些事,好像,

——只是为了获得她的认可一样。

只要是她给予的正反馈,哪怕只有一点,都会让他更加的积极。

初桃闲下来时,也不介意在家和他一起安排文艺行程。

不过,玩家自然也不想行程太过无聊,她这方面的数值其实已经到了升无可升的地步,所以……

对动不动悔棋的丈夫的惩罚,就是将冬日里冷冰冰的棋子从他的领口塞入冷他一下……

因为无惨画的太菜了,教画画的时候索性让他用自己的身/体来记住,在其上用画笔勾勒屋外风景……

得了新的扇子在他脸上试试扇柄硬度什么的……

都很正常对吧!

才不是因为老公像豌豆公主,被冷刺激就会泛红,被画笔摩挲、被扇子推压都会红的缘故!

初桃恪守了自己不和掉数值的老公深入贴贴的底线。

但普通贴贴还是可以的!

不过。

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手持桧扇,挑起他的下颌,拂过他的面庞……他笨到连扇子都要舔,太可爱啦。

她以扇骨抵着喉/结……

他总是忍耐着。

要忍耐她随心所欲、肆意妄为的举动。

要忍耐她没有目的的探索,有意无意加重的力度。

最后是发着抖,气息凌乱地搂着她,但初桃坐姿端正,衣衫整洁,更像是他落在她的怀中。

他向她求助,鼻尖蹭着,哆嗦着想要亲吻她。

可是,她却侧开了一点。

于是他恼怒又羞愤地将哽咽咽了回去,难以克制地挤入指缝十指相握,一点点地握住了她的手,落到他被烫灼的肌肤上。

但产屋敷无惨没能再进一步。

天生神力的姬君以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按住了。

“想要更多……?”

“……”

“可是,你的身体会吃不消啊。”*

玩家叹气着说,像是有点儿苦恼,抬起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的目光有如朝阳,不吝挥洒,却让产屋敷无惨感到了羞愤的冷意。

但这是实话。

产屋敷无惨在京中最有名的就是他的病体。

有大医曾断言其活不过20岁,但在红雨姬入京后,他愣是坚/挺地活到了22岁,现如今甚至还能像常人一样下地行走。

贵女欣赏他的容颜,却可惜他难于子嗣繁衍的身体。

贵公子以此嘲笑他,打击他。

就连生他的父亲也打着再生其他儿子的主意,一度要放弃他。

只有初桃——他从前那般讨厌嫉恨的这个人,并不因此怪罪或厌恶他,也没有虚假地说着不在乎,而是接受了他。

产屋敷无惨也开始恨起了自己这幅不争气的破败身体。

他抱着初桃,渐渐平息下去。

可心底的嫉恨与野望却如蔓草滋生。

能走在阳光下他就满足了吗?

不,还不够,还不够!怎么能够!

他要健康,要像正常男人一样骑马射箭,要像——

第98章 第三颗桃(17):22岁:【你的丈夫死……&……%……了】

于是,产屋敷无惨将医师重新召回。

先前天照大御神人前显圣之后,他的身体被光照拂已经好上许多,只比常人要更虚弱一点。他自然不愿意每日服药,沾染那陪伴他二十余年的恼人药味。

而医师之所以同意。

一方面是因为产屋敷无惨已无生命危险;另一方面是他的药方想要达到最好的效果,还缺了一味药材。

“……您最近有什么困扰吗?”

“我要和正常人一样!”

“公子只要静心养神,平日多多走动锻炼即可……”

“那要多久?!我现在就要和常人一样,办不到的话就去死!!”

医师对产屋敷无惨的生命威胁已是非常熟悉,他苦笑一声,仍有些犹豫。

直到产屋敷无惨摔杯而去,里梅凑过来谈了几句。

“……无法让红雨姬尽兴?”

“……于子嗣繁衍一事有碍?”

医师的眼神不着痕迹冷淡些许,又扬起笑容。

“明白了,我会继续为公子诊治。”

于是,产屋敷无惨又过上了与以前一般吃药喝药的日子。

好在初桃并不因此厌弃他,他也会听里梅的话多洗浴散去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唯一的烦恼就是父亲的来信。

他总是来问孩子孩子孩子!

他怎么就不能自己怀孕?

——“你不如想办法让男人怀孕。”

产屋敷无惨气恼地回复后,感到了快意,然后就收到了父亲送来的四名小侍。

皆是产屋敷家旁支的子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长得俊俏、身形瘦削,且都在眉眼上与产屋敷无惨有些许神似。

若是熄了烛灯,怕是连产屋敷无惨也分不出是哪个。

这些弟弟都尊称他为大人,低眉顺眼,但谁都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

父亲还说:“无论如何,只要从红雨姬腹中诞生的就是你的孩儿。”

怎么?有姐妹共同入宫为大小妃,他还要兄弟五个齐上阵吗?

产屋敷无惨气死了。

初桃倒是待他们很好——但产屋敷无惨知道,这是看在他们是他兄弟的份上。

他找了个机会就将他们全部弄出了府。

里梅动的手。

就这样,产屋敷无惨囿于后宅、全心全意都只有妻子的日子过去了几个月。

期间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藤原葵与皇太子大婚。

天皇退位为太上皇,传位给皇太子。

其二,产屋敷家主因病去世,产屋敷无惨成为了新一任家主。

他于经商一事上实在是块木头,但不妨碍他花钱讨妻子高兴,一堆又一堆的稀罕物件悉数被送给他的妻子。

作为报答,初桃也插手、不是,帮他一起打理家业。

产屋敷无惨的风评逐渐好转。

至少在女孩子们口中如此。

“我前天去寻红雨姬,看见产屋敷君为红雨姬送大氅,在雪地里摔了一跤……”

“他竟如此温顺可爱。”

“府内大小事项也打理的不差。”

当真是贤夫,不愧是红雨姬背后的男人。

有女孩子犹豫说:“可是哥哥说产屋敷君很是心机,是靠手段才……”

有人立即接话:“你兄长可是少纳言大人?往日里也是他在传产屋敷君的谣言。”

“男人都善妒啊。”

“就是,产屋敷君追求爱,何错之有呢?”

也带动了一点贵女们的恋爱风向。

对有些女孩子而言,这样温柔小意的男人作为未来伴侣似乎也不错。

……

午后,日光变得更加灼热。

产屋敷无惨轻咳着,在这样的日光下感到心悸与晕眩,回到昏暗的室内才好一些。

初桃早出晚归,她不在的时候,他有一点想念她。

会挥退众人,将自己躲在沾染她气息的衣物与被褥之下,——像在自己的巢穴一般,安心地休息。

可这一次,直到深夜,初桃也没有归家。

产屋敷无惨半夜惊醒一次,唤人。

里梅平静地像是黑暗中的野兽,吓人一跳:“姬君留宿在加茂家了。”

“加茂……白雪姬?”

“是,据说是加茂宪伦大人设宴招待,白雪姬并未出面。”

“……”

产屋敷无惨等到了天亮。

初桃抚着他的额头,微微诧异:“怎么这么烫?生病了?”

他闻着熟悉的清香迷迷糊糊睡去

再一次醒来时,身边人已不在。

产屋敷无惨撑着病体爬起来,里梅说:“桃姬就在外面。”

他倚在檐廊向外探看,却看见院落中假山一侧,他的妻子正笑意盈盈地抬手拂去源赖光头上碎花。

他喉间一痒。

恨不得把源赖光头都削掉。

察觉到产屋敷无惨的目光,源赖光一愣,下意识后仰一点。

产屋敷无惨正松口气,就见到初桃因为源赖光的举动而身体前倾,两人靠的愈发近了。

源赖光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比了个“嘘”的手势。

产屋敷无惨差点没呕血,他竟如此光明正大?还笑?这是挑衅他?!

他忍无可忍,将家族养的武士派出去暗杀。

当夜,被打的鼻青脸肿但偏偏没见血的武士们被悉数送回。

初桃困惑说:“赖光说遇到产屋敷家的武士请求切磋,于是一时兴起……有这回事吗?”

产屋敷无惨:“……对。”

他忍气吞声:“他们一直都很仰慕源赖光。还要谢谢他给的这个机会。”

第二日,初桃牛车损坏,禅院巡驱车将她送回,下车时给她搭了把手——产屋敷无惨看到了他们交握的手。

还有青年深邃的眸光。

他们交谈的话在见到他时就戛然而止。

产屋敷无惨恨不得挖了禅院巡的眼睛,还真是恬不知耻!

一问里梅,才知道禅院巡当初那场聚会之后就一直在追求初桃。

“就没人觉得不对吗?!”

“……这是,风雅之事呀。”

的确,这在平安京不算什么。

几年前的源氏光君,留宿他人家时与这家的女主人或是女儿春风一度什么的都是极为风雅的事。只要对象不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他去找禅院巡,禅院巡却不愿与他多话:“这是我与姬君的事,我不求姬君有所回应,也请产屋敷君不要越俎代庖。”

他气急败坏,推禅院巡下楼时,青年稍一侧身……明明可以躲开,却就着产屋敷无惨的势跌下了楼。

初桃疑惑说:“你们……?”

产屋敷无惨:“……我们。”

他忍耐不发:“我们在友好协商,是我不小心……对不起。”

又一日。

产屋敷家举办的宴会上,加茂宪伦与初桃合奏,琴瑟和谐,被人打趣昔日的平安京第一琴师之位转由初桃来当时。

青年笑看向人群中,刚好与产屋敷无惨对视:“德不配位是要退位的呀。”

他在打趣自己,无惨却恼怒极了,这不是在指桑骂槐吗?

当夜,产屋敷无惨下了毒的点心被完完整整地送了回来,初桃正毫无察觉地拿起一块,被产屋敷抢走。

初桃眨眼问:“这是加茂君嘱咐我给你带来的,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产屋敷无惨:“……对。”

他隐忍:“我确实与他交好,闲暇时会交流……琴艺。”

为了不让初桃吃到加了料的东西,他小口地吃下了那点心,一小口就想吐。

最后因为呛到流泪,被妻子用筷子压着喉咙催吐……

废物,全是废物!

他不得不把里梅放在初桃身边,注意初桃的动向。

——这段时间里,里梅俨然已经成了他的心腹。

里梅也沉默了。

他冷眼旁观一切,虽行事粗糙,但也顺利地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可以说,产屋敷无惨收起所有的傲气,变成离不开姬君的模样,少不了里梅这个身边人的添油加醋。

这种人无趣之极,对比之下明显还是桀骜不驯的宿傩大人更为吸引桃姬吧?

但是里梅失策了。

姬君竟然还真喜欢这种!

……一定是因为宿傩大人那样的人物世间难寻其二的缘故。

不过,想要让他被姬君讨厌的话也很简单。

这个人小肚鸡肠,又如此阴暗恶劣,稍微挑拨一下就疑神疑鬼,醋意大发。

里梅紧等着他对初桃崩溃、或是质问初桃……就像当日的他踩过的坑一样,错误地将情绪落在初桃身上,然后收获女性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抹冷意。

倘若那日猫又股宗没有突然出现,他或许会被初桃驱逐。

可产屋敷无惨这人似乎傻透了。

明明已经看见了许多次妻子与他人亲密相处的画面,明明被他投诸了许多暗示,但是——哪怕一丝怀疑、不,一丝负面情绪也没有对着自己的妻子。

他的所有尖锐的锋芒、所有嚣张的恶意全部对准了与初桃有关的其他男人。

他想让他们消失。

虽然,最后全都失败了。

还是大败特败。

禅院巡卖惨,加茂宪伦反击。

源赖光那样强大又聪明的人,又岂是他能轻易杀死的?

小狗连卖惨都不需要,一直是姬君重要的人。

实在愚笨。

但里梅不得不气恼地承认,他这样愚蠢,却误打误撞踩在了姬君不会干涉的底线上。

至于其他的人——

追求初桃的大多是昔日折辱产屋敷无惨,看他不顺眼之人。

过去他们做的如何过分,产屋敷无惨都不曾反击,能在家把自己气死。现在他却因为初桃坏心眼一个一个地往外冒,陷害人暗杀人的套路都不曾重复,却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虽然最后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巧合失败,却让初桃在处理时意外发现了那些贵公子不为人知的一面、与她手中案卷相关的线索,以及藤原氏政敌的把柄。

如此一来,产屋敷无惨的风评也变得两极分化。

他这一系列举止,恰巧验证了女孩子们说过的“男人都善妒”。这并不是个美好的品德。

“橘大人只是不慎从高台摔落被姬君扶了一把,他就想要除去他。如此专横善妒,心狠手辣……”

“虽然都是未遂之事,只是,实在……”

“姬君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夫君呢?”

这话一出,女孩子们反而动摇起来。红雨姬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夫君呢?红雨姬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呢?产屋敷无惨这般举止,会不会是姬君在背后授意呢?

她们看向荻姬,荻姬却只是微笑,好像默认了她们的想法一般。

“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不惜自己名声也要为姬君铺路吧。”

“没错没错,大家都以为产屋敷君蠢笨的话,就会对他放松警惕了!若不是他,我也不知道中务少辅大人是那种贪污受贿之人……我的妹妹差点就要嫁给他了。”

“我也……”

她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并决定藏好这个秘密,任由产屋敷无惨“美丽无脑”、“专横善妒”的名声向外扩散。

……

只有产屋敷无惨知道自己有多嫉妒。

她会喜欢别人吗?

她会喜欢那样健康、那样强大、那样智慧、那样能生下孩子的别人吗?

里梅从初桃身边带回了消息。

“桃姬似乎在寻找一样东西。”

什么?

“桃姬说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想要的东西,无论寻找多久都会一直找下去。”

“她之前与禅院巡、源赖光等人……似乎就是委托他们寻找此物。”

“那是什么东西?”

里梅翕动嘴唇,缓慢地说:“青色彼岸花。”

她一直以来和人接触,就是为了寻找这一束花?

胸口压着的阴霾骤然消散,产屋敷无惨感到一阵松快,可旋即,他又恼怒地皱眉。

他妻子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些人也配去送?

若是他能为她找到就好了。

里梅凝视着他,说:“那些人一直都找不到桃姬想要的花。但是公子,你不觉得青色的花有些熟悉吗?”

青色的花?

世界上哪里有青色的花呢?

花都是像桃花像樱花姹紫嫣红,青色的彼岸花又是什么花呢?

不过,里梅这般说,产屋敷无惨绞尽脑汁,好像想起了什么——前些时日产屋敷家出海的商队归来,交上来的账本里夹着几张日志,里面有提到他们看见了青色的花。

怪不得他们找不到!

原来是因为在海外吗?

产屋敷无惨快意地笑了,这个消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问任何人青色彼岸花的消息。

他本想让商队送来。

可里梅又说,一来一回时间这么久,变数又多,若是风声透露被发现被抢走了怎么办?

他决定亲自走一趟。

将这件事告诉初桃后,她很是惊讶:“为什么呢?”

产屋敷无惨不说,她又问,他还是不说。

可是当她想要知道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让他失神,就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倾泻而出了。

“为了……生子,我听说,海外有能够让男人……呜。”

这完全是被推到巅峰却又下不来的胡言乱语。

产屋敷无惨只知道自己守住了秘密,缓了好久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脸红的滴血,却没想到她信了。

他的妻子温柔地看着他,眼眸里点着碎光:“你想给我生孩子呀?”

“……”他忽然一阵恼。

“那你想好她们的名字了吗?”

“……”什么?他们?

竟然还不止一个,产屋敷无惨只想好了一个女孩的名字,他蹙眉正要思考,女性的手已经沿着他的脸颊落在他的小腹上,轻飘飘地摩挲着,轻而易举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果怀孕了的话,这里会大起来吧?会很辛苦,你很怕痛吧。”

“……我不怕痛!”才怪,他最讨厌疼痛了。

最后,产屋敷无惨改口说是为了更好地发扬家业,重复说了很多遍,初桃笑意盈盈,似乎是信了。

开春之后,产屋敷无惨的身体又好上许多。

他带上了里梅和医师,里梅以为离开他就能回到初桃身边吗?休想。

临行前。

“这是我做的御守,出门在外,它会护你平安。”

初桃将它塞入他的胸前。

然后为产屋敷无惨披上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材质是不透光的,挡风也防寒。

在为他套上帽檐后时,她将他的头拉低了一些,凑上去耳鬓厮磨。

“要么就不要去了吧。”

“……我要去!”

他这般坚持,初桃也不再说什么,只退后一步,叹了口气。

“往日里都是你在家等我回来,现在是我在家中等你。”

“……可惜我现在不能与你同去。”

她最后还是笑了起来。

“一路顺风,无惨。”

产屋敷无惨收紧了斗篷,上了车队,离开了平安京。

……

……

一个月后。

『你的丈夫死……&*%……了?』

初桃:“???”

她大惊,发现这游戏好像比她还不确定似的,许久,才跳出下一句话。

『请节哀顺变』

『你已恢复单身状态』???

第99章 第四颗桃(01):22岁:我老公没了我果然活不下去了

『第三代结婚对象·产屋敷无惨

综合评分:61

——你独爱他的清澈透明。』

……

我老公死了???

突闻噩耗,初桃手一抖。

她正在驱鬼大会之上,负责举办驱鬼仪式以及跳祭祀舞。她动作缓下来,周围的乐师都有意放慢了曲调。

但她本就是人群的中心,周围的阴阳师和王公贵族都看过去,只看见她忽然怔了神,似忧虑沉沉地看向虚无的空中。

“发生什么了?”

“可是有什么妖邪?”

“红雨姬在此,我等不必惊慌……”

初桃还没来得及查看产屋敷无惨的死讯,一条又一条的提示框就弹了出来。

『恭喜玩家解锁家产·【产屋敷家族】X1』

——为了得到妻子的喜欢,产屋敷无惨什么都愿意去做,自然,也包括为他留下所有的遗产:

良田:■■■亩

宅院:■■间

店铺:■■间

商队:■■队

海外商队:■■队

金:■■■■■

……[可展开]……

以上,由现任产屋敷家主·产屋敷无惨赠予,产屋敷一族对你心悦诚服,同意一切。

注意:非自愿的死亡和未了结的尘愿积聚了太多怨气与不甘,你的丈夫可能会以另一种形式归来。

这宛若开了修改器一般的家产让初桃愤懑的心情骤然消失,心情波澜起伏。

不确定,再看看。

真的有这么多啊——!

藤原家已是贵族,产屋敷家更是富可敌国。

当然,产屋敷的这点家产比起初桃现实的家境还有些不够看,产屋敷囿于时代被贵族鄙夷,发展有所限制,而初桃所在的神户家无论在财经界还是政界都有超大影响力。

当败家大小姐她最有经验了。

毕竟她还有个一脉相承的、会质问犯人“你居然为了区区拾亿元鲨人”的富豪刑事姐姐!

产屋敷家的财产是我的啦!

初桃准备全都败给玄都会,女孩子要富养,装备要齐全!平安京的妖怪都祓除的差不多了,新生出来的实力太弱,刚好可以让她们随行保护商队,去全国各地探险,还可以剿灭一下两面宿傩给的契约妖怪们。

反正天高皇帝远,就算她拿着这些妖怪的单向契约也没什么用……等等!

初桃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她没用,但可以分给玄都会想要作战的女孩子们呀。

一直白给会显得生活太过安逸,所以,可以适当增加挑战性和有趣性:

根据等级区别,分出八个地区的妖怪头目,让他们听话。

制作相应的勋章——这个用出云麻仓家的铁矿做,纯粹是美观和纪念作用。

制作相应的契约御守——这个翻翻看叶王留下的《超·占事略决》,他好像有写怎么做。功效是打赢妖怪头目就能使相应等级以下的妖怪听话,且收作式神。

定下妖怪不能致人于死地、对方失去战斗能力要将她安全送回到镇上休养的束缚——保险起见,这方面还是请教一下晴明公。

比如说,打赢备前国的头目妖狐就会掉落金钱和咒具(这些由妖怪提供),还会得到由妖怪头目送出的勋章和御守!

最后,收集八枚勋章后就可以回到平安京挑战她!

宝○梦玩家初桃:完美ovo!

不过要推行的话,还要想办法在全国各地建立医馆和符纸、咒具交易中心。

玩家觉得没问题!

于是,她继续了这支祭祀舞,SL到了完美!

因为心情好,想好了怎么使用老公的遗产,初桃还用了一次天照大御神的技能。

日光慷慨挥洒,平安京的阴暗全都无所遁形。

国运up!

一舞结束,周围的人纷纷投诸视线,疑惑顿消。天皇也派了近侍传召,但初桃置若未闻地走下台,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听闻晴明公在位时老是请假旷工、麻仓叶王不受约束不被指使,没道理我一个玩家还要准时打卡看上司脸色吧!

初桃走的心安理得,终于有空看看老公的死因了!

【产屋敷无惨】

【23岁:你想好了送给妻子的礼物,虽然很不舍,但你想着妻子高兴的笑容,还是启程离京了。】

【23岁:船上,你就餐后中毒了。】

【23岁:船上,你旧疾发作,惧光怕热,失去意识。】

【23岁:船上,你半夜醒来,有人持刀立于床前,你惊惧不已。】

【23岁:你死了,死前一直在喊妻子的名字,然而这一次你没有挺过来。】

初桃:“……”等等。

如果没猜错的话……

【里梅】

【14岁:产屋敷无惨对你颐指气使,你感到烦躁。】

【14岁:产屋敷无惨贬低宿傩大人,你对他产生了杀意。】

【14岁:产屋敷无惨恃宠而娇,说你永远也别想回到桃姬身边,你对他产生了巨大的杀意。】

……

【14岁:你顺利地让产屋敷无惨带你同行,你决定在船上动手,这样桃姬就不会发现了。】

初桃:“……”

里梅!

【医师】

【28岁:产屋敷无惨对你动辄打骂,你一笑置之。】

【28岁:产屋敷无惨身娇体弱,专横善妒,德不配位,你对他杀意重燃。】

……

【28岁:你顺利地与产屋敷无惨同行,你决定趁机送他去死。】

初桃:“……”

医师!!

等等,那最后一个持刀的人……

初桃随手一翻。

【侍者】

【15岁:今天是你兄长——产屋敷无惨上一任侍者的祭日,你看着这个被你兄长拼命救下却不知感恩已然遗忘兄长的人,决定杀死他。】

初桃:“……”

侍者!!!

等下,你们几个搁这玩剧本杀吗?

心生嫉恨的侍女。

心有不甘的侍者。

心怀鬼胎的医师。

以及,沉浸在为妻子寻找礼物,对此毫无所觉的死者无惨。

嫌疑人三选一都凑齐了。

我老公没了我果然活不下去了……

初桃要落泪了。

她其实还是挺喜欢无惨的。

他真的是那种特别的、清澈透明的可爱。

尤其是对别人的话留了八百个心眼,不吝于用最险恶的用心揣测,但唯独对她秒信这一点

产屋敷无惨以善妒闻名,可作为当事者的初桃,不管她用什么样的理由解释自己和别人在一起这件事——甚至不需要解释,他都会摆出一副“我知道我明白我理解,都是他们勾引你”的样子,然后对其他男人重拳出击。

如此百依百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爱她,除了贴贴会掉属性外没什么不好……

好吧,这已经非常不好了。

初桃一想到这个,突然好像也没那么思念老公了。

毕竟这一年来她存读档试探贴贴了不少次,无一例外全都掉了属性,恼起来了。

她后来都不管属性,只想怀孕开生子系统,结果SL了几百次都怀不上。

——这当然是产屋敷无惨不行。

所以初桃才想治好无惨。她想起数年前医师说的药方,知道那味青色彼岸花仍未寻到后,才会不计余力地寻找它,为无惨治病,让他如常人一般。不然这婚不是白结了吗?

唉,上天也不想我为难啊。

初桃留了一个和产屋敷无惨结婚的存档,决定暂时接受现实。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而且解锁家产时有一句话——怨气积聚,她的丈夫、不、前夫可能会以其他形式归来。多半是变鬼变咒灵变妖怪。

如果变鬼后还算好看,那么可以考虑再续前缘。

如果和叶王一样青面獠牙……她一定会帮他洗刷冤屈,无惨那么喜欢她,看到她走出悲伤积极面对新生活一定也会很高兴吧?会原地成佛吧?

她会等他回来的!

第100章 第四颗桃(02):22岁:他要将这朵花送给她

他从剧痛中惊醒,眼皮上跳动着光亮。

他像个初生的孩童,懵懂地仰起头,日光穿透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光辉。可往日里和煦的光芒只让他感到惊悸和可怕,他发出尖叫,忙不迭躲开,将自己拢在咸湿的斗篷下。

手背被光照拂的地方已经出现了灼烧的黑洞,血液“嘶嘶嘶”地蒸发。

深入骨髓的剧痛、寒冷与难耐的饥饿袭来。

他大脑一片混沌,无法思考,浑身都在颤抖,面色苍白,眼神都失了焦。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终于冷静下来,视线有了焦距,变得清晰。

他看见掌心握着一朵花,青色的花瓣向上绽放,随风清拂。

这是……

——“青色彼岸花。”

对,对,青色彼岸花!

仿佛抓到什么,云雾褪去,混沌的大脑恢复了思考能力。

他是谁?

——“一路顺风,无惨。”

他是无惨,是藤原初桃的丈夫,产屋敷无惨。

他为什么在这里?

——“桃姬似乎在寻找青色彼岸花。”

为了寻找送给妻子的礼物,为了让他的妻子只对他展露笑颜,他亲自跟随商队来到船上,然后……

产屋敷无惨盯着自己咸湿的斗篷,带着海浪的气味,他被卷入海浪,飘到了海边。

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迟迟没有思绪。

直到产屋敷无惨嗅闻着看向西方,隐隐能窥见城池的形状。

——“往日都是你在家等我,现在却是我在家中等你了。”

对,对,有人在等他回去,他的妻子还在等他。

产屋敷无惨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浑浑噩噩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回去,他要回家,他要回平安京,

他要把这朵花送给他的妻子。

……

产屋敷无惨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不能在太阳下行走。

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被太阳照到就会灼伤。

也没有人会像他一样拥有如此可怖的愈合速度。

他手背上深入见骨的洞已经长出了浅色的新肉,像一块拼贴的地板鲜明地彰显着它的存在。

但产屋敷无惨根本没有去思考,也无暇思考除了妻子、回家、青色彼岸花之外的东西。

他只是一个人走着。

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穿着斗篷昼伏夜出,多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

野外环境艰险。他吃不下东西,仿佛失去味觉一般想吐,又睡不好觉,无时无刻不在担惊受怕。

行路辛苦。他的脚因为行路磨出了水泡,摔倒时时膝盖跪地,沙砾透过衣裳陷入肉中,掌心也布满斑驳血痕。

飞鸟、走兽,还有遍布的妖怪都成了他恐惧的源泉。

但他偏偏都坚持下来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这些给予产屋敷无惨的痛苦都比不上日出。若是在天色亮起前找不到阴暗的地方就会死,身体的一部分会因此灼伤消失。

产屋敷无惨痛极了。

他不想死,但他无数次被从四面八方、始料未及的地方照射过来的日光晒化,只剩下一部分残缺的身体,像是烂泥一样跌落在地上,奋力爬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昏迷过去。

在他昏迷后,缺口上长出人的躯干与器官,重新形成新的人形。

一次,又一次。

他的恢复速度也跟着进化。

就算是大脑,就算是心脏消失,只要有一部分残存,都能够活下来。

他想要活着的心战胜了一切。

可是太阳也一天比一天毒辣。

产屋敷无惨终于受不了了,他不甘不愿,却又无能地倒了下去。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声音嘶哑地发出不成语句的喘息。

身后是愈来愈亮的天光。

要不,就这般死去好了。

可是。

心跳的越来越快——他想起坠楼时的心悸,跌入少女怀抱时模糊的视野。

耳畔嗡鸣一片,渐渐变奏成了悠扬的琴音——那正是那场恼人的宴会上,她的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他解围时所做。

耳畔接连不断地响起了妻子的声音:

“产屋敷君,我当真喜爱你呀。”

“只有我会要你了啊。”

“你想好我们孩子的名字了吗?”

妻子……

初、桃。

云层遮蔽,身体落入阴影中。产屋敷无惨潮红着脸看去,竟是看见了初桃。

她正俯身看向自己。

“你怎么这般没用呀。”

她将他揽进怀里,她的怀抱不再疏离冷淡,搂的很紧,温柔的像是要将人晒化一般。

产屋敷无惨顿时感到了委屈。

“离开我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你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爱我啊。只有我会要你了呀。”

她抚着他的脸,毫不在意他此刻脏兮兮的,像是被蹂躏过后的模样。

他好像沐浴在暖流中。

然后,被“啪”地打了一巴掌。

产屋敷无惨猛然惊醒,才发现刚才所见都是幻影。

初桃根本没有出现。

可是。

他攥住了身上的斗篷和御守。

斗篷帮他遮蔽日光。

御守为他提供庇佑,让周围的妖怪不敢上前。

她明明不在身边,却一直在保护他。

就连刚才还托梦给他一巴掌叫醒了他。

产屋敷无惨找回了力气和心气,他仓惶狼狈地躲入暗处,确认青色彼岸花还藏在自己的胸口后,才安心地将自己的脸埋入斗篷中,嗅闻着属于妻子的味道——尽管那早已没有一点残存。

他终于安详地睡去了。

今夜还要启程。

……

过去多久了?

这里是哪里?

离平安京还有多远?

产屋敷无惨呆滞地看着手中的花——用花来形容已经不对,只有残破的花枝。

他所不知道的是,青色彼岸花一年只盛开几个小时,产屋敷无惨在昏迷中错过了它的凋谢,醒来时已是风吹散落,只有枝干光秃秃地立在哪里。

又因他赶路狼狈,枝干被折出了深痕,皱皱巴巴,只留下短短一截,实在不是能送出去的礼物。

可在他的眼中,却永远都停留在它最完美的时候。青色的细长花瓣宛若龙爪向上,生机勃勃。

虽然不比桃花好看,但初桃想要的,自然也是最好的。

产屋敷无惨注视着摇曳的花枝,视线缓缓柔和。

可是……

他实在没用。

沿路来不全是可以遮蔽日光的森林与洞穴,漫长的行路模糊了对时间的感知,产屋敷无惨被星与月追逐、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身后却骤然迎来一片破晓的晨光。

日光避无可避,产屋敷无惨重重地跌倒在地,他的前方是树木遮蔽下的阴暗,身体的另一半却暴露在阳光下,被灼烫腐蚀融化,露出赤/裸/裸的血肉和跳动的心脏。

疼。

疼!

疼死了!

刺痛,灼热的痛苦袭来。

可产屋敷无惨却顾不上疼痛,他死死地盯着日光下躺卧的花枝。

它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脱手,被坠落,夹杂着泥沙、被他的血染的斑驳不堪。

不加犹豫地,他仅留下的一只手艰难地抓着地面伸出,在肉眼可见的剧痛中,被磨出血痕的手指终于够住了那枝想要献给妻子的花。

花枝落入手中,被他顶着太阳的灼热用力攥紧。

拿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

她会喜欢吗?

她会喜欢的!

她一直都想要这朵花!

只有他才配将它送给她!

产屋敷无惨执拗地想着,他因为剧痛冷汗直流,咬紧了牙关才不没有痛呼出声。纤弱的青年奄奄一息地侧转目光,左半边身体已然消失,露出赤/裸/裸的血肉与骨架。

此刻,它正在以恐怖的速度愈合着。

新生出来的肉芽向外,血肉翻涌,暴露在外的心脏即将被血肉覆盖。

如此血腥,如此丑陋,如此不堪入目。

但他呜咽着,喘/息着,浑身冷汗像是脱了水一般,眼角氤氲出潮红的颜色,颤抖、又坚定地将花枝塞入赤/裸在外的心口。

噗通。

噗通。

刚长出来的血肉将它包裹紧缚,绽放的血色花朵和他的心一起搏动、震颤、呼吸。

彼此交缠,彼此交融。

这样一来就不会弄丢,更不会弄脏了。

产屋敷浑浑噩噩地想。

【他不怕痛。】

【他要回家。】

【他的妻子在等他。】

——【他要将这朵花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