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村庄紧紧包裹。陈望离开阿穗家,却没有返回老宅,而是转向村子更深处,那条通往赵老倌独居小屋的僻静小路。
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两旁屋舍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门窗缝隙里透不出一丝光亮,仿佛里面的居民都已屏住了呼吸。怀中的罗盘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低鸣,指针颤抖着指向赵老倌家的方向,那里的阴气读数,仅次于村口老槐树和后山。
“祀断,则约毁。”
族谱夹缝里那五个细若蚊蚋的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冰冷的怒意与为师父感到的悲凉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需要答案,而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痴傻疯癫的赵老倌,很可能就是唯一还握着钥匙的人。
赵老倌住在村尾最偏僻的一角,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屋顶茅草杂乱,墙壁开裂,像是随时都会坍塌。院墙早已倒塌,只剩下几截残垣。
还未走近,一股混合着污物、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便随风飘来。陈望放轻脚步,如同潜行的夜枭,无声地靠近那扇虚掩着的、歪斜的木门。
门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但陈望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活人平稳的呼吸,而是一种……紊乱的、带着阴寒的“动静”。
他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趁机溜了进去,照亮了屋内的一角。景象令人作呕。地上堆满了捡来的破烂杂物——碎布、空瓶、腐烂的菜叶,几乎无处下脚。空气中那股怪味更加浓烈。
而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一堆散发着馊味的破烂棉絮里,蜷缩着一个黑影。
是赵老倌。
他背对着门口,身体蜷缩,头深深埋着,肩膀却在不住地、剧烈地抖动。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神经质的痉挛。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含着一口浓痰,又像在跟什么东西低声争辩。
“……不行……不能给……没了……早就没了……”
陈望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踏入屋内,脚下避开那些污秽。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赵老倌的咕哝声戛然而止。他抖动的肩膀也猛地僵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和污垢的脸,双眼浑浊不堪,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但他的嘴角,却扯着一个极其怪异的、似哭似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穿过了陈望,仿佛在看着空气中的某个点,又仿佛在看着陈望身后的无尽黑暗。
“嘿嘿……嘿嘿嘿……”他发出一串低沉而沙哑的怪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脏污的衣襟上,“来了……都来了……开席了……坐……坐啊……”
陈望没有理会他的疯话,缓缓靠近,在他身前几步外停下,沉声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赵老倌,五十年前,后山。清尘子道长。你还记得什么?”
“清尘子……”赵老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个遥远的名字,“道长……哦……那个傻道士啊……”
傻道士?
陈望的心猛地一沉。
赵老倌忽然激动起来,挥舞着干枯漆黑的手臂,指向虚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恐惧:“血!好多血!他流的!他说……他说‘以吾血食,暂安汝魂’……嘿嘿……傻……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