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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VIP】 “牵紧一点。”

小神女仗着没人看得见她, 她愣在原地朝他们大喊道:“诶诶诶……不是,你们就这么就跑了?”

就这么几秒的功夫,他们已经跑了一里地远了。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沈迟鼻息间的喘气逐渐加深, 他转头去看村民有没有跟上, 确定已经拉了一段距离后, 他的视线才落到了裴枕的身上。

裴枕此刻头发也有些乱了, 白袍纷飞, 偶尔泄出一声喘息, 看上去还好,只不过脸上泛起了红, 显得整个人有活力了不少。

沈迟:“再坚持一会儿。”

裴枕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嗯嗯。”

沈迟篡紧了他的手, 他的呼气声就在耳畔, 裴枕跑的有些累。

用不了灵力实在是太累了。

裴枕之前剜心的伤还没好全,再加上成仙以来,锻炼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相比起沈迟正当年轻气盛的身体来说,可是说是十分虚了

“师父, 你该锻炼了。”似乎是知道裴枕心里在想什么,沈迟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还捏了捏他的手。

风在耳边疾速飞过,裴枕木着脸,在黑暗中太久, 他的记性差,都要想象不出沈迟是以一副怎样欠揍的表情在和他说话了:

“闭嘴。”

一说话就被风吹散了,裴枕知道,他此时的战斗力为零。

从胸腔中传来的低低闷笑声更加印证了这一事实, 裴枕恼羞成怒了,他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回,却发现抽不动,他也气笑了:

“你给我松开。”

沈迟这个便宜徒弟趁他看不见屡次以下犯上,打着扶他的名义总是挨他这么近,一点都不尊师重教,别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简直大胆!

对神明不敬!

翅膀硬了。裴枕心想,等解决了漠关村这群人后,他要立一个师门祖训!

第一条就是尊师重教!

尊敬师长,遵从教诲。恭恭敬敬离他一米远,那才是一个弟子应该对师父的态度,而不是这么的……

沈迟尾音拖的有些长,听起来可怜巴巴的:“师父,那群人又要追上来了,我有点体力不支了,需要你牵着我跑一会,可以吗,师父?”

裴枕皱眉:“是吗?那你牵紧一点。”

他就知道,他们这些凡人不行的,体力比不上他们这些常年累月修炼的神仙。

沈迟嘴角上扬,他调整着呼吸节奏,让自己始终慢一步裴枕:

“好。”

卢风不明所以,哼哧哼哧地跟在他们身后,左顾右寻着了一个狭小的巷子,招呼裴枕和沈迟。

“师父师兄,这里!”

沈迟侧过脸,卢风指了指几十步开外的地方,沈迟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拿着锅碗瓢盆和刀棍工具的村民,此时此刻还穷追不舍

沈迟朝卢风点了点头。

*

“把他们捉了,让村长放虫子咬他们!”

“我就知道这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敢欺负我们村的人!”

“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一个人起头,便有无数人附和,骂红了脸的村民们乌泱泱地冲过去,地面激起一层灰,养在路边的走地鸡也被吓得“咕咕咕”跳起来,羽毛尘土乱飞。

等到这一片恢复了一点安静,巷子里遮着的三两个竹篾掉落在低地,露出沈迟和卢风,以及在他们后面的裴枕。

卢风等他们走了,这才敢大声喘气:“这群人,疯了吧。”

肩膀上搭上了一个东西,阴恻恻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是吗?”

卢风脸色唰一下地绿了,他僵硬地转头,只见一个巴掌大飘在空中,扎着双髻,两个大臂上带着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臂环的女娃娃,卢风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怎么?被姑奶奶吓到了?”小神女得意一笑,她双臂环起,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又凑到了沈迟面前,又十分愤怒地说道:

“我看你们是疯了,逃跑!居然敢不带上本公主!!!”

沈迟冷静地分析道:“我们必须想办法和姑盼见一面,小十九,你去看看姑盼家的门开了没有。”

小神女:“什么?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在说什么!”

裴枕莞尔一笑,即便是坐在地上,依旧出淤泥而不染,他道:“小十九,我们不方便出面了,只能靠你了。”

小神女:“等等”

“快去,快去。”沈迟催促。

小神女嘴巴张成O:“等等等等”

沈迟勾住她肩膀上的披帛,指头一弹,就把她弹飞了。

“知道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

明月初升,星星稀疏地挂在天际,地面上的人儿停止了一日的活动,路上渐渐没有人了。

竹篾高摞,卢风鼾声大作,沈迟屈起一条腿靠在墙边,头靠在墙上,下颌清晰,眉眼沉沉地盯着一处出神,裴枕以打坐的姿势坐在他旁边,调理体内的灵气。

一点小动静传来,沈迟的目光动了,他看向天空,靠墙处的房屋屋檐处探出来一个脑袋,是小神女。

她原本焉头搭脑的神情在看到他们时眼睛亮了起来,“嗖”一下飞下来,臂环上的小珠石发着光,整个人像个流光小炮弹。

沈迟伸出手接住她,小神女顺势在手上滚了一圈,而后兴奋地说道:“终于找到你们了!”

卢风被他们的说话声音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睛:“怎么了?”

小神女拔高了声音:“你们知道吗?要不是我记忆力好,我都回不来了!”

裴枕伸出一只手,茫然地问:“怎么回事?”

小神女跳到他手上,一口气没喘匀说了好长一段话,十分委屈:

“河神哥哥你是不知道,这里的房屋都长的太像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姑盼的房子,在那里呆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差点迷路。”

沈迟面无表情点明:“你一个神仙怎么还会迷路,你看师父就不会。”

岂料裴枕想了一下:“不过,这里的路是难认了点。”

小神女一有人撑腰就支楞起来了,很骄傲地扬下巴:“是吧!”

裴枕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面色有点尴尬。

想当初他刚成仙的时候还十分勤勉,日日坐守他的灵官庙,处理信徒的心愿,有的不自报家门,前来上香,自顾自地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给他听,光说不自报自己的身份,让他十分头疼。

那些祈愿,没有自报家门的,他找人找不到,就只能暂时搁置了没法处理。

幸而大多找上门的信徒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找起来倒是不难,在路上多打听打听就可以了,就是,他总是找错地方,还总是找错人。

因为大多数的凡人都长得太像了,建的房子也像,怎么看都长得一个样,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走到哪了。

教训吃了一次两次了,再有找人的,裴枕就都让灵气在前方指引了,省去了许多操心的事,也再没有迷路过。

遇事不决,就问灵气。

第一爱好是沉睡,第二爱好是修炼的裴枕,如是将上述这句话作为他的至理名言。

沈迟诡异地沉默一瞬:“师父,你不是路痴吧?”

“当然不是。”裴枕下巴绷紧了,他否认,然后转移话题,问小神女:“姑盼出来过吗?”

小神女叹一口气,摇头:“没有,反正我去的时候,她还没有开门,刚去的时候天还没黑,村里有几个人在姑盼家门口晃悠。”

“是几个男人”小神女回想起白日时那个大伯说过的话,坐在裴枕的手上,捧着脸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哎呦,这个姑盼哟”

五味杂陈,反倒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才好了,这个可怜、可悲、可叹的女人。

卢风:“你在姑盼家呆了这么久,她一次面都没出来露过吗?”

小神女摇了摇头:“没有。”

卢风站起来:“师父,不如我们休息一晚上,明天就直接闯进去把姑盼抓了吧。”

只要从她口中能套到话,就能知道那些尸腐虫是怎么来的了,现在情况紧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姑盼,事急从权,也只能先这么办了。

裴枕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动,他掐了掐食指,道:“快二更天了。”

沈迟抱胸靠在墙上,脸上不见疲惫:“师父,我们今晚行动吗?”

“对,”裴枕点头:“晚上没有村民会来打扰我们。”

卢风一拍脑袋:“是,现在动手是最好的时机,整个村估计只有姑盼是活着的人,晚上那些村民不会来,我们四个人捉她一个,就不用担心会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了。”

沈迟道:“事不宜迟,我们去抓姑盼吧,师父。”

裴枕抬一只手,沈迟将他扶起,裴枕道:“先等一下,你们都过来,我有话要交代。”

几人围了上来,裴枕面容沉静,双唇开合说着什么,沈迟不住点头,时不时看一眼裴枕,卢风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

“师父我明白了!”

*

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村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风吹过,吹的门窗呜呜作响声,在床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的身体的女人察觉到什么,在睡梦中的双眼直直睁开。

她下了地,靠近窗户边侧耳倾听了一下,没有听到什么,她这才把心稍微放回去一些。

她转过脸来,猝不及防对上了飘在半空中的一个女娃娃。

小神女眨巴着一双圆润的大眼睛,凑近了:“你好。”

姑盼被吓的手一抖,猝不及防地蹲下了,她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尖叫声划破黑夜。

“啊————”

第62章 【VIP】 “他这么香吗?”……

“奇怪, 你可以看见我怎么还这么怕我?”小神女一下子飞到她的左边,一下又绕到她的右边,止不住地纳闷。

她有这么吓人吗?

“可能是长的有点吓人。”沈迟的声音响起,小神女鼓着嘴气呼呼的转头, 反驳:“你才长得吓人呢!”

裴枕和沈迟、卢风都在屋子里, 裴枕不发一语, 凭哭泣声看向了姑盼的方位, 面容微沉:

“姑盼, 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姑盼只哭不应,她的肩膀单薄, 抽泣和换气声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裴枕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姑盼, 你是谁?”

姑盼终于有所动作了,她抬起被泪水浸透的面容模糊的脸,脸上的刀疤狰狞起来:“是你们逼我的……”

她手一挥, 沈迟急急地拉着裴枕后退,一只巴掌大的尸腐虫从她的袖子中飞出来。

尸腐虫巨大的翅膀张开, 薄到透明,金色的甲翅反射出惨白的月光, 尸腐虫飞的速度十分快,眨眼间就飞到了他们面前。

裴枕面色不变,只是道:“小十九!”

“来了!”小神女飞快取下头上的缩小荷叶发饰, 然后双手张开:“放大放大,变!”

那荷叶顿时长到比虫子略大的大小,将虫子裹进了荷叶中,那虫子应声倒地, 在地上疯狂扭动,但即便掉在地上,也在疯狂的挣扎前进。

沈迟心里咯噔一声,这屋里这么多人,但是这虫子却是不要命的朝他扑过来,上次在坟山也是这个情况,大多数虫子的攻击目标都是他,这到底为什么?

小神女冲过去,屁股一压就坐在了那荷叶上,那荷叶看似轻薄然而里面的虫子疯狂争斗也挣脱不出来,小神女拍了拍荷叶道:

“乖啦。”

姑盼见虫王被抓,他惊慌失措的拉开门想要出去,裴枕冷冷道:“哪里跑。”

他一把抽出头上的发簪一甩出去,那发簪“噌"的一声,钉在了门上。

姑盼被阻挡了去路,姑盼转过来,痛苦的哀嚎,突然平地刮起了一阵大风,剧烈的罡风猛烈地冲击房屋,顿时,不慎结实的屋顶被风刮起,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屋子里的东西叮咚到处飞起又砸落到地,裴枕不得不抬起一只胳膊挡住脸,勉强稳住身形。

嘶声裂肺的尖叫声让人心神俱荡,宛如千人齐嚎,万鬼齐哭,虚空荡漾出一圈一圈的音波。

剧烈的嘶喊声,撕扯着沈迟和卢风两个凡人的耳膜,他们不得以蹲下身,紧紧的捂住耳朵。

风将他们每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沈迟单膝跪地,突然,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声:

“那是什么!”

姑盼身上溢出大量的黑气,那些黑气蔓延开来,圃一接触到沈迟的身体,沈迟的心里突然一阵没由来的难过,麻木、痛苦、崩溃

各种负面情绪杂糅在一起,是他从前从未体验过的黑暗情绪,呕吐声在沈迟耳边响起,沈迟偏过脸,是卢风,他正撑在地上疯狂地干呕。

这些负面的情绪来势汹汹,卢风生性憨厚老实,第一次接触这么复杂的情绪,消化不了,情绪躯体化了。

姑盼浑身上下溢满了黑气,还有源源不断的黑气从他体内溢出,瞳孔眼白处顿时被黑气覆盖,她呲着牙转了转自己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裴枕一张脸白净,他的袖袍被吹的鼓动,整个人屹立在那里,双唇一启,难掩惊讶:

“怨气?”

无数的虫子似有感应,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只一只的虫子连片压境,乌压压的带着翅膀震动的嗡嗡声。

沈迟瞳孔放大,这比上次在山上见到的数量还多。

裴枕的脸偏了偏,侧耳听这虫翅声,脸色有些难看。

那些虫子三两成群,大部分是簇拥着中间一个体型比较大的母虫而飞,它们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被召唤过来后,一个二个地往一个人所在的方向冲过去。

裴枕心道不好,疾言厉色道:“沈迟!”

沈迟勉强站起,眼见一个虫子爬到了自己手臂上,张着口器就要刺进他的皮肤,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它甩掉了,而后一大群虫子蜂拥而上。

卢风捂着肚子干呕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好受了一点,一抬头,那些虫子就和他来了个面对面。

卢风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飞快凝起掌风劈了过去,然而一波又一波,根本砍不过来。

受到黑气影响,卢风的情绪十分低落,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地反胃,再加上虫子太多,还没劈几次他就气喘呼呼了,抹着眼角的眼泪,一边干呕,一边往沈迟的方向靠去:

“呕师兄呕我、我怎么感觉呕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沈迟眼睛也红了一圈,左眼眼尾的红痣格外地红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

他也觉得十分不对劲,虽说这些尸腐虫也攻击裴枕和卢风,但是九成都在他身边飞,见缝插针地想咬他一口。

怎么这些东西老是跑来找他?

他就这么香吗!?

沈迟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来不及了,他环顾了一圈家徒四壁的房屋,试图寻找一个趁手的东西当做武器……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一根地上的麻绳上,捡起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还算勉强能用。

沈迟调出自己体内贫瘠的灵气附注在绳子上,一甩出去,将飞近的一波虫子甩飞出去。

那些虫子撞到墙面或地面后便化为了一滩黑气,又有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围着他,杀了一会儿后,沈迟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他喘着气。

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另一边卢风还在勉力厮杀,沈迟余光瞥到还在痛苦嘶嚎的姑盼,那些尸腐虫亲密地落在她的身上却并不攻击她……

虫子是她召唤来的,沈迟对裴枕说喊:

“师父,姑盼!”

裴枕闻言转过脸,他手上恰好把着一把扇子,将扇子往姑盼那边一掷。

玉骨做的扇子在空中滚了几圈,直直逼近姑盼面庞,在姑盼满是黑气的瞳孔中划过一丝亮光。

姑盼呲牙,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猛地出手,抓住了裴枕的扇子。

“!”

单手接扇。沈迟瞳孔一颤。

“怎么会?”卢风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神女在空中乱飞,躲着追她的尸腐虫,看到这一幕音调骤然拔高:“怎么可能?”

姑盼长长的头发纷飞,活像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在众人的目光中,她两只手抬起,抓住了两边的扇骨,生生将那把神器从中间撕开了。

姑盼发了狂,她篡住撕成了两瓣的扇子,又将扇面打开,发狠地将它撕碎。

一时间,扇面撕裂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裴枕身体摇晃一瞬,脸色发白。

而后她将那扇子纷纷洋洋地抛到半空中,双臂张开,朝他们怒吼了一声,而后一步步,十分震怒地朝沈迟走来。

小神女:“沈迟,她朝你那边过去了!”

卢风:“师兄,小心!”

沈迟挥了挥手中的绳子,将眼前的虫子挥开,绳子在空中发出爆破空气的声音,他喘了一口气:“看到了。”

额头的碎发湿了一些,沈迟抬眸,眼底的猩红一片,一滴泪滴下来,他反手擦去,浑身都透露着狠厉:

“来啊。”

姑盼一步一步踏过去,身上的怨气又浓重几分,小神女惊慌道:“河神,怎么办?我们可别真的死在这里啊。”

裴枕目光冰冷:“放心好了,死也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

他长臂一展,就拦在了沈迟前面。

沈迟怔住:“师父”

裴枕偏过脸,白布蒙眼,却难掩其出尘不染的气质,他的语速很快:

“沈迟,卢风,听着,这三十年来,姑盼日夜守着村子,身上的怨气不仅来自她自己,还有那些枉死的和不甘心死的村民,

这些村民释放出来的怨气将他们困在了三十年前,同样姑盼也在不断吸收她们的怨气,她身上的怨气已经积累了三十年,她可以说是个人,也可以堪比这世间最残酷的厉鬼,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卢风抹了把脸,对他接下来的话似有所感,悲怆地说:“师父”

裴枕抿了抿唇,继续道:“等会你们拼死也要逃出去,不用管我,知道吗?”

卢风哽咽:“师父”

小神女默默地擦了擦眼泪,只听裴枕继续道:“逃的越远越好,不要回来找我和小十九,不需要,听明白了吗?”

小神女叹了一口气,现如今情势太过危急,卢风和沈迟是凡人,也只有把他们送出去,她和裴枕留下来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如果沈迟和卢风能逃出去最好,如果没逃出去,那所有人就将直接葬身于此,今此一别,就是永远。

留给他们做抉择的时间不多了,他们现如今的时间已经紧迫到以秒的流速来计算了。

卢风粗鲁地用手背抹去眼泪:“弟子卢风,听明白了。”

岂料,裴枕身后的沈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低哑,倔强道:

“不,我绝不”

“别闹!”裴枕打断他:“这个村子本身就是虚幻的,如果姑盼死了,村子坍塌了,村子里现存的活人都得死,都得给这村子的几百号冤魂陪葬!”

小神女点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连她此刻也没有心情去开玩笑了:

“河神说的对,我和河神是神仙,我们不会有事的……你们不要担心我们了,先担心担心你们能不能活着出去吧。”

沈迟猩红的眼睛紧盯着护在他面前的人:“是吗?”

裴枕道:“是。”

只要他们的元神不受损,他们就不会有事,顶多

顶多,肉身灰飞烟灭。

第63章 【VIP】 河神降临。

裴枕神色复杂, 思索间,姑盼已经到了近处,她双手猛地一抓,而后浓烈的怨气扑面而来。

面前的姑盼已经神志不清了, 完全凭一点恨意活着, 可以说是行尸走肉, 如果始终唤不回她的神志, 地底下源源不断的怨气给她做补给, 她将成为不死不灭的存在。

裴枕双手一挡, 捉住了她挥下来的手腕,手指敲了几下, 白色的灵气浮动在指尖。

那原先钉在门口的木簪有所感应, 自发从门上拔出, 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飞过来,穿过了姑盼的额头。

额头上的血缓缓流下, 姑盼神情茫然了一瞬间,身上的血肉又自动愈合了。

裴枕双手结印, 调用体内的灵气,飞快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咒, 流光溢彩的符咒便随着他的手掌飞过去,一拍,姑盼便被定住了, 只剩下眼珠子还在咕噜咕噜地乱转。

裴枕后退几步,他对沈迟和卢风道:“快走。”

然而,霎时,虚空中拍在姑盼额头上的符咒破碎了, 上面的图案碎成了彩色的星点,消散在空气里。

姑盼发怒,身上的黑气暴涨,她怒声道:“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你们都欠我的,我要你们全部陪葬!”

突然间地面止不住地摇晃,开始四分五裂,沈迟和卢风不得不蹲下以降低重心,避免东倒西歪。

房屋此刻墙面倒塌,无数灰尘从地面浮起,宛如末日,此前还在负隅顽抗的虫子察觉到姑盼想同归于尽的心思,纷纷往外逃,只不过飞不出去多远,一个二个接连地在空中爆开,变成了黑色的怨气。

抬头看天,天上无星无月,一丝光都不见,黑沉沉的天压下来,远处的树木迅速枯萎,变得和院子里那棵枯萎的枣树一样,干枯扭曲地冲着天空,白幡挂在其上也迅速变黑变干灰。

不多时,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黑色的泥巴,融入了干燥的黄土地。

所有人的心里浮上一句话。

不好,这村子要塌了。

地面裂开,天空破碎。

就在绝望之际,黑沉沉的天空出现了一丝罅隙,一点光线透进来,那是比村子里的天空更浅,更明亮的光线。

外界的灵气从那里一股脑涌进来,裴枕和小神女均是身体一轻,就连沈迟和卢风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怨气随着丝丝缕缕外界灵气的加入,消散了许多。

闻到了一点外界的新鲜空气,在灵气自发的洗涤下,他们心里均是感到一阵轻快,仿佛百斤重的沉重包袱被拿走了。

周围的废墟还在坍塌,目及黑灰的世界里,罅隙中的一丝月光照在裴枕身上。

裴枕似有所感,他打开姑盼掐上来的手,仰头,额间的神印浮现。

两撇冰蓝色的印记簇拥着两道金色的神印,与此同时,他的身体腾空而起,容貌迅速发生变化。

一头黑色柔顺的黑发褪去,白色蜷曲的长发迤逦到脚腕,轻盈飘逸,月白色的衣袍料子变得柔软,长且华丽,金色的暗纹浮现。

他浮至半空中,白皙柔嫩的脚上未着寸屡,长又宽大的衣袍古典繁复,遮盖住了一半脚踝。

一阵风吹来,裴枕脸上蒙眼的白布被揭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张天地人神都惊叹的容貌,面庞雪白干净,五官立体,薄厚适中的双唇,鼻梁高挺,宛若女娲精心雕琢的美玉。

薄红的眼睑,高挑的眼尾,眼皮上受伤的皮肤光洁,那些伤痕全数消失不见了。

那双在沈迟梦里总是阖着的丹凤眼微启,浓密纤长的白色睫毛睁开,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波澜不惊的冷漠,仿佛千万年的冰雪化不开。

沈迟心神一颤。

卢风和小神女看呆了,小神女难掩激动:“河、河神现世了!”

河神的美貌那可是在整个天界都闻名遐迩的存在!

卢风:“师、师父?”

饶是见过,沈迟还是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

裴枕身上荡出一圈灵力波动,带起一阵劲风,姑盼受到波及,她倒在地上挣扎着起来。

“走。”裴枕看向其他人,双唇微启,沈迟、小神女和卢风都呆呆地在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

裴枕浮上一种厌烦的神色,一支白皙如雪、指尖红润的手,朝他们轻轻扫了一下,而后沈迟只感觉自己被人拎着衣领丢了出去。

周围是不断坍塌的房屋,小神女被抛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

“河神!你怎么——啊啊啊啊”怎么把她也丢出来了?她还要帮忙呢!

十分委屈的长音逐渐消散,聒噪的声音终于消停了,裴枕冷淡地将视线投到了面前的姑盼身上。

姑盼朝他哈了一口气,眼珠轱辘转的时候黑气不断冒出来,她手心凝起怨气,朝裴枕扑了过去。

裴枕离地不过几尺,他一只手抬起,五指收拢,灵气从他身后、从四面八方聚起,冲到前面,和姑盼的怨气形成相撞。

“澎!”

巨大的冲撞声响起,方圆百里的一切瞬间都移为了平地。

抗衡间,神音在这一方天地间回荡:“姑盼,你可知我是何人?”

外界的灵气正疯狂地剥削着她的怨气,姑盼好一会儿才喘声道:“你,你是谁”

说话口齿含糊,但是眼睛里的黑气正在不断褪去,她正在逐渐恢复清醒。

裴枕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我是河神。”

姑盼:“原来是你。”

她眼睛的白色瞳仁浮现,眼里有哀伤的神色:“我曾经,向你祈求过。”

裴枕不喜不悲:“是吗?”

“所有的神仙我都跪拜过,”姑盼凄惨地一笑:“可惜没有神仙保佑我。”

裴枕:“你向我许了什么愿望?”

“保佑我的孩子健康。”

裴枕长长的羽睫一颤,垂至身侧的手一动,拇指划过中指指腹,姑盼的因果一下就清晰了:

“他是个死胎,注定活不了。”

姑盼的双眼通红:“你骗我,我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分明能感觉到,他还在动,若不是公孙明又喝多了,他带了个男人过来,强迫我与他做那事,我的孩子怎么会死?

全都怪他,这村里的所有人都对不起我,所有人都有罪,所有人都该去死!”

姑盼浑身上下萦绕的黑气又浓烈了几分,她光是想到那日的情景她就恨,她怎么能不恨

……

黄昏日斜,长到一人高,颗颗饱满稻穗的金黄色稻谷弯腰垂向地里。

姑盼漫无焦点地看着天空,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了,匍匐在她身上的男人起身,系紧了裤腰带,和她的相公有说有笑地扬长而去。

而她躺在金黄色满是丰收的地里,满胸口都浸透着荒凉。

不过是婚前见过一次心上人,公孙明就给她打上了荡//妇的标签,从此夜长梦多,日日夜夜都是担惊受怕。

早知如此,养母就不该捡她回家,不该把她养大。

她空洞又麻木地起身,突然,肚子传来绞痛,她神色终于动了,干裂的双唇颤抖,她的手往下一摸。

再一看,手上满是鲜血

“啊——”

金色的土地上,一滩鲜血沁晕开,姑盼双唇都没有了血色,她害怕又惊慌地尖叫,哭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不要,不要这么对她。

她活着唯一的寄托,不要离开她。

姑盼头发散乱,她浑身疼痛,躺在地上拼尽全力地呼喊:“有没有人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声嘶力竭,却没有人听到,麻木又机械的她恍惚中听到了脚步声,但随即而来的却是指指点点,那些窃窃私语压垮了她心里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妮子又在偷人了。”

“到底是谁留的孽种”

“这个姑盼留着真是一个祸害,害的那个傻子溺水死了不说,还勾引全村这么多男人。”

“我看她和她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村里的风气都被她败坏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姑盼本以为她已经听习惯了,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来一个字,眼角滑落一滴泪,可是

可是,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他是无辜的

夕阳西下,凉薄的风迟钝又凌厉地刮擦她斑驳泪痕的脸,她躺在地上,无声地流泪,无声地为她的孩子哀悼。

谁能帮帮她?

她好恨啊

“我好想你们全部都死”姑盼无助地恨声哽咽,掌下篡紧的土在她的手心里变成齑粉。

“好浓的怨气。”一声讥笑声在耳边响起。

姑盼满是恨意的眼眸一滞,她转过脸去,只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

姑盼喃喃道:“你是谁?”

“我可以帮你。”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说完,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丝丝白色的灵气,注入了她的体内。

“我要杀了他们。”姑盼双眸充血。

“当然,他们这么对你,你必须得杀了他们,而我,就是来帮你的。”

黑衣人咯咯笑着,手掌一翻,手心里是一个指甲盖大的幼虫,在手心里缓慢地涌动:“来,吃了它。”

蒙蒙阴雨天,地上凝起一个个小水坑,稀稀点点的雨滴滴在水坑里,泛起一圈圈止不休的涟漪。

唢呐声响,铜锣敲。

无数白色铜钱纸撒在天空,飘在地上。

灰白布鞋踏过,将白色的铜钱纸踩进水坑,脏水溅到鞋子表面,却无人在意。

姑盼披着白色的麻衣,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她抱着一个木碑走在最前面,形容枯槁。

上面写的是她亡夫的名字——公孙明。

左右两边分列两排,抬着棺走,有人扶着棺柩痛哭不止。

晚上很安静,他们算好了吉时,姑盼站在后方,看着他们扬起铁锹,泥土纷飞,一人深的土坑露出来。

棺柩被他们抬着,放下去,亲朋们失声大哭,姑盼眼眶通红,十分柔弱。

听到了一点动静,姑盼微微转头,看见了一个低矮,头上披着麻衣的人,他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离得近,她看到里面的东西还在动。

目光从他的手上移,这人始终低着头,姑盼看不到他的神情和样貌,只看到他的嘴角上扬。

姑盼心一惊,裂开的唇瓣开合,轻声:“你是那天的”

“跟我来。”

随着最后一笔诡谲的笔画落成,蓝光大盛,阵法开始启动。

村子一隅不起眼的角落,天界禁术——缚仙阵法现世,柴房之下,幽幽的蓝色阵法吞噬一切灵力。

他解开黑色袋子的系带,将里面的东西丢了进去,哈哈大笑: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哪怕是神仙也不行。”

第64章 【VIP】 “死同穴墓同寝。”……

远处是一片辽阔的荒芜, 四周无尽的黑暗寂寥,像是要将一切吞噬殆尽,风声呜咽,诉说遥远的心事。

裴枕和姑盼上方的天空大片破裂, 柔和的月光如洪流般倾泻而下, 照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裴枕周身围绕着白色雾蒙蒙的灵气, 他在半空中漂浮, 俯视着跪在地上嘶声痛哭的信徒。

神明降临, 侧耳倾听这人世间的不公和委屈。

“我所有的苦难都是他们造成的, 我就让他们全部给我陪葬,我有什么错?”

姑盼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我有错吗?”

裴枕不语, 她便一步步挪进, 一遍遍地问:“我有错吗?”

“我守在这里三十年了, ”姑盼发狂:“我要他们死了变成鬼魂了也不得安息!我要他们日日夜夜为我提供怨气”

裴枕轻声:“耗在这里三十年,值得吗?”

他垂眸道:“日复一日地过全村人覆灭前的生活,值得吗?”

姑盼愣了一瞬,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值不值得,她冷冷道:“不值得又怎样?起码我够痛快。

我守在这里, 每隔一段时间就可以亲眼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我现在才终于体会到, 看着别人在我面前痛苦是多么有趣的一件事。

特别是看着他们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凶手,而他们死也不会想到,杀死他们的, 是他们曾经欺辱过,认为手无缚鸡之力,懦弱无能的我!”

她恶狠狠说道:“想当初,他们看我无父无母、无人可倚靠, 便如此欺辱我,而如今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裴枕凝眸,神音回荡:“可是,俞叔、蓉儿,还有村里的许多人都并没有害过你,那些误入村子的人也没有害过你。”

姑盼:“那有什么办法,只能说是他们命不好,生在了这个村子里。而那些外人,他们既然喜欢多管闲事,那那些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裴枕十分冷静,始终像是一个外人,一个看客,在诉说一件再平淡不过的事情:

“所以,每一任外来闯入的人,你的婆母都会端来饭菜,再诱使我们来你家,而后他们的死,也是你做的。”

“当然,”姑盼点头:“那群人这么害我,却还死不瞑目,想查出真相,我就更不可能留这些外来人活下来,实话告诉你吧,今日哪怕你们不来,我也会找到你们,然后杀了。”

姑盼一步一步跪到了裴枕脚下,她眼里闪过一丝狠毒,趁裴枕不注意,突然发难!

怨气猛地直冲他的面门!

裴枕叹了一口气,一个淡黄色的结界出现,灵气飞速在上面流动,那黑气圃一触碰到结界便消散了,姑盼却还在调用身上的怨气,试图用怨气化解结界。

“姑盼,收手吧。”裴枕抬手,他手掌凝聚起灵气,穿过结界,穿过缭绕到逼人的黑气,击到了姑盼的胸口。

霎时,姑盼喷出一口红黑色的鲜血,她踉跄着后退,慌乱地跌倒在地,往后爬。

裴枕收了法力,他飞过去,俯身,轻轻在姑盼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姑盼,我知你受了委屈,本性不坏,不过是误入歧途。”

冰冰凉的指尖相触皮肤,一道金色闪着细碎光芒的法纹咒语就没入她的体内。

顷刻间,姑盼身上的怨气尽数消散,她茫然地抬头,不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

身上的疼痛全数消失了,温暖充盈她的四肢五骸,浑身暖洋洋的,沉重的躯体如羽毛般轻盈,如丘壑般坑坑洼洼的心,感受到了春风化雨般的慰藉。

她心里如火山喷发的怨恨和愤怒被安谧的雪花覆盖,随后有叮咚的泉水流过,几十年的寸土不生、被人为践踏的焦土有春芽抽枝。

感受着这股陌生情绪,姑盼不由自主抬手触摸她的脸,光滑,那道贯穿她一生的可怖疤痕消失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指尖沾上一点湿润。

她眼前一片模糊,心里满满当当的,这是什么情绪?

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湿痕,

她竟然哭了……

从天空缝隙中渗出的月光朦朦胧胧,落在他们身上,像是披了一层纱。

裴枕长睫微垂,洁白圣洁,且怀着无上的怜悯和珍视道:

“以河神之名,赐福予你。”

梵音响起:“希望你下一世,无病无痛无灾厄,顺顺利利过一生。”

一语定音,一颗豆大的眼泪滴答掉在地上,在尘土里掀起波澜。

姑盼捂着脸,如婴儿般在地上蜷缩,眼泪从手心里渗出来,滴落到地上,随着裴枕的话语落下,她忍不住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

她感受着体内重新澎湃和丰富涌动的情绪,温暖和幸福将她包裹,身体和精神上的伤痛都在愈合。

她的情绪起伏剧烈,在赐福的洗礼下,无法平静。

她匍匐在地上,她从来不像这样,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闷了近二十年的苦楚,她的世界下起一场大雨,经久不息

“姑盼,”裴枕等她稍微冷静一些了,问她:“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姑盼知道他问的是哪个人,她吸了吸鼻子,道:“我不知道,他当年只给了我一点灵力和一个幼虫就走了,回去之后,我第一个杀的人就是公孙明。

我可以驱使虫子行动,那虫子喜好吃人,一旦吃人肉喝人血,便会很快长大,不断繁殖

后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死后,我十分快意,问他要我怎么报答他,他却说不需要,只要我一直守在村子里就好。”

“这三十年我与世隔绝,他从未来找过我,我有时会想,”姑盼坐在地上,平静了不少:

“他当初找上我,应该就是为了怨气,甚至不惜借我的手来杀人,但是这几十年来从未来找我索要过怨气,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全然不知。”

裴枕心念一转,隐约有了个猜测。

怕不是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怎么可能”姑盼嘴角滑落一滴血,她苦笑着摇头:

“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我,就是他收集怨气的容器。”

远处房屋崩塌,树木倾倒,万山崩裂的声音还在“轰隆”作响,被一切隐没在的黑暗中的黑泥吞噬。

一道长长的地面裂缝出现在他们脚下,二指宽,还在不断扩大,即将将他们二人也拉入这底下的深渊黑洞。

“好了。”裴枕修长的指节点在她身上,一圈圈荡漾的灵气波动在触碰的地方显现,裴枕封住她身上的几个大穴:

“我先带你出去。”

姑盼嘴角挂血,她笑了:“没用的,我就是他用来承载这么些怨气的容器,如今怨气没了,他肯定已经知道了

我对他已经没用了,他怎么可能会放过我?这村子塌了,我也很快就会死。”

“我、我……”姑盼突然猛地一抽搐,整个人挣动,她捂住心口,用力呕出一口血。

此前埋在她体内的尸腐虫幼虫发作,周围萦绕的丝丝缕缕黑气迅速聚拢,钻到了她的心口,与此同时,一只肥肥胖胖的虫子从她的心脏里钻了出来。

裴枕指尖凝起一点灵力,一点,然而那团灵力还未碰到那只虫子,那虫子就变成了一团黑雾消失了,灵力直直地从它的身体里穿过,并没有捉到它。

消失了?

裴枕面上有疑惑,怎么会……

“河、河神,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姑盼倒在血泊里。

她回顾自己的一生,想笑,却因为疼痛只能勉强扯扯嘴角,无数的血液从她嘴角涌出,她呛了口血,眼神开始涣散。

柔软的衣袍落在地上,裴枕脚尖触地,踩在了四分五裂、一片狼藉的土地上,无数的灵气包围着他,争先恐后地为他拂开地上的污渍。

洁白无瑕的脚踝上沾了一点血,又很快消失干净,地上的灰尘和鲜血自动为他开道。

裴枕走到她面前,垂眸,无机质般的琥珀色瞳孔里倒映出她的模样,白色的羽睫下,是柔软、悲悯。

“你说。”

“我我不要死在这里,”她说话十分吃力,每吐出一个字要喘好几口气,越说越小声,几乎听不到了:

“你带我去其他地方,葬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撑不住,眼睛还没合上,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她不要葬在这个村子里,她最后一次,祈求上苍,祈求神明,把她的尸骨带出去。

埋在任何一处地方,最好有山傍水,没有任何一个人经过的地方。

她不想再和人打交道了。

她在最后一刻请求,卑微地希望,她的神明可以眷顾她一次。

这是她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在人世间最后的愿望。

渺小,却用了她一生去实现的愿望

荒芜的一片平地,放眼望去,满山遍野的野草野花丛生。

被火烧焦的半根木梁半露出土,剩下半截被埋在了时间的风沙里。

稀稀拉拉半人高的残垣败壁立在地上,分散在一丛又一丛杂草中,幽幽发光的萤火虫从草垛里飞起来,依稀可见上面被火烧燎出的黑色痕迹。

“我我们出来了?”

小神女不敢置信地摸摸自己的头,摸摸自己的身体,卢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劫后庆幸。

沈迟一言不发地起来,拍掉自己身上沾染的泥土和草,穿过到他膝盖的草丛,在附近找着什么。

“师兄,你在找什么?”

卢风还谨记着师父的叮嘱,他说:“师兄,公主,我们先走吧。”

小神女问:“去哪?”

卢风一噎:“师父说让我们走的越远越好,免得节外生枝”

“不,”沈迟摇头:“我就在这里等他。”

卢风焦急:“如果师父对付不了姑盼怎么办?我们在这里等也不是个事,谁知道那个姑盼会不会冲出来。”

小神女赞同地点头:“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可以,你们先走。”沈迟脸色沉沉:“师父万一不敌姑盼,我就在这里给他收尸。”

反正他和河神举行过天地仪式,他生河神的人,死是河神的鬼,既然如此,万一河神死了,他们合理死同穴墓同寝。

小神女双眼瞪大了:“啊?”

等等,祭出真身的河神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没想过河神会死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河神真的死了,她要怎么和天界的人交差?

把她缉拿归案不说,说不定她还会被那天界的刑神—蓐收,严刑拷打,继而发现,河神为她元神受了伤,然后发现河神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最后,她就要被关进九渊里受天罚了!

她不要啊——

小神女在空中急的打转,她不知道怎么回去帮河神,所以,要不然赶紧丢下他们跑路好了?免得被天界的人抓到……

走还是不走?两种想法僵持不下,卢风一咬牙:“那我也留在这里等师父!”

小神女纠结了一会儿,最终皱巴着脸道:“算了算了,我也留在这里吧,起码我法力比你们高强,万一姑盼真冲出来了,我还能挡挡。”

看在河神救过她的面子上,照顾一下两个凡人好了。

等等,这不会是河神把她丢出来的原因吧,其实是有托于她而不是嫌她碍眼?

小神女正义凛然,挺起胸膛,指指点点:“放心好了,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你们这两个凡人,都躲到我的身后来!”

第65章 【VIP】 “他好喜欢。”……

沈迟置若罔闻, 越走越远,还在草丛里翻找看有没有尸体,卢风绕头讪笑:“公主,你要不在我后面躲一下, 我怕姑盼出来压到你。”

小神女愤怒, 丁点大的拳头握紧了, 咬牙切齿:“卢风, 你说什么?”

所幸他们并没有等很久, 裴枕的身形从虚空中出现。

白色的卷发长及脚踝, 柔软如云的长袍曳地,裴枕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裴枕出现在沈迟的视线里, 他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沈迟惊喜地大迈步过去:“师父, 你出来了。”

裴枕淡淡道:“嗯。”

沈迟惊喜的视线下移,挪到了姑盼的脸上,姑娘脸上干干净净, 伤口和血都消失了,闭着眼靠在裴枕怀里, 仿佛只是睡过去了。

赶过来的卢风被姑盼吓得退后了几步:“不是吧,师父, 你怎么把她也给带出来了?”

裴枕:“我答应了她一件事。”

卢风:“什么事啊?”

沈迟迟疑道:“师父,姑盼交给我吧。”

裴枕看他一眼,而后把姑盼的尸体交接给了沈迟, 沈迟把她放到了不远处的草垛上。

裴枕没有跟过去,清清冷冷的视线落在她的面庞上,仿佛在念悼词:

“姑盼,年十九, 汝林人。你们此去坯都,路上遇上风水好的地方,就地把她葬了吧。”

众人沉默,沈迟率先反应过来,和他们还隔着段距离,眉目一沉:

“什么意思?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坯都了?”

裴枕:“我要回天界一趟。”

小神女察觉:“什么?我不去,我还没玩够呢,我好不容易才重获自由的,我才不回去。”

裴枕凉凉地看了她一眼:“没让你去。”

“那你去干什么?不是压我回去吗?”小神女狐疑道。

“十九小公主想多了,”裴枕脸上波澜不惊,他的相貌发生变化,连同声音也变的更好听了,宛如山涧溪流涓涓流过,让人情不自禁仔细听他娓娓道来:

“有人利用人间的怨气肆虐,这乃是修行大忌,我觉得,行事颇有些像十几万年前祸疫的手笔”

沈迟面无表情,小十神女张圆了嘴:

“什么?!祸疫!”

卢风挠头:“祸疫是谁?”

小神女:“祸疫你都不知道是谁?你没学过吗?你没读过书吗?

小神女挠嘴:“噢噢,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凡人总之呢,祸疫这个神,不是个好神仙,它掌管瘟疫和灾祸的,十几万年前,它利用怨气在人间那可是大肆屠戮,血流漂浮,流血千里

你们现在还活着,全仰赖你们的曾曾曾曾曾祖父当年躲的好,还有我们当年的正神因明神武,不然,怕是你们都活不到现在!”

卢风大惊失色:“原来是这样。”

沈迟对于十几万年前的事情并不是很感兴趣,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裴枕要去哪,要走多久,什么时候能回来,还没开口,就听到裴枕说道:

“我必须去关押祸疫的地方亲自确认一下,你们先去邳都,小十九,你负责保护好他们。”

小神女砸吧嘴:“那好吧。”

沈迟出声:“你要去多久?几个时辰?一天?还是两天?”

裴枕侧过脸,后知后觉觉得,沈迟是不是有些太过黏他了?

裴枕双唇抿紧了,吐出几个字:

“不好说。”末了,看一眼沈迟,发现他好像有点失望,但是沈迟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没关系,我等你。”

裴枕难得犹豫一瞬:“别等我,对你们凡人来说,可能是几年,甚至几十年。”

“什么?”卢风拔高了音量:“师父你要去这么久吗?”

小神女挥挥手:“哎呀正常的啦,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慢走慢走,我一定会在凡间照顾好他们的。”

裴枕不动声色地勾唇:“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都还活着,我的徒弟就交给你了,小十九。”

小神女拍拍胸脯:“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裴枕又交代了一些事情,笑闹过后,裴枕不经意间一转头,意外撞入了沈迟的视线。

沈迟一双眼睛确实生的很好,裴枕多日双眼蒙蔽,不见天光,还没适应周围的一切,猝不及防与这样一双勾人的眼睛对视上,裴枕晃神。

沈迟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尾泛红,一点红痣缀在眼尾格外妖艳,黝黑发亮的眼里满是执着、不舍和占有。

占有?

裴枕一双好看的眉毛蹙起,怎么可能?

沈迟不过十四

本来就担心裴枕会不会出事,眼下好不容易见到他,却被告知即将分别,沈迟突然和他对上视线,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没来得及调整回去,只能仓皇低头。

裴枕怔愣。

沈迟吸了吸鼻子,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师父,一定要去吗?”

喔噢~河神和他的意中小郎君要面临分别了。

小神女十分有眼力见,指使卢风去给她抓萤火虫了,二人离他们远了。

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沈迟和裴枕搁着十几步的距离相望,黄色的星星点点萤火虫绕在他们周围。

裴枕淡淡道:“必须去。”

沈迟呼吸一停:“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裴枕眼皮一撩,与他对视:“你一介凡人怎么去天界?”

沈迟仓促笑了笑:“那你能不能每隔几个时辰就回来看我一次?”

他在天界一天,是凡间一年,而每在天界一个时辰,就相当于凡间过去了半个月。

半个月也很久。

然而这已经是他能接受的最低底线了。

裴枕无情又冷漠地戳破他的幻想:“祸疫镇压在极寒之地,是在天界重兵把守的地方,光是进去都要费一番功夫,哪里能每几个时辰就回来一趟?”

沈迟涨了张口,生涩道:“这样啊”

裴枕缓慢眨下眼睛,向来淡漠没有情绪的琥珀色瞳孔神色复杂,光洁的脚心踩在厚实的草垛上,向他走来。

裴枕姿态清冷端庄,首先是香气飘过来,随后是裴枕一步一步踏来,压迫感骤然降临。

沈迟干干地咽了一口口水,蓦然感觉在被打量,被审视。

裴枕走到他面前,一根修瘦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骤然与他距离拉近。

裴枕与他距离不过几寸,呼吸洒到对方的面庞上,清浅的气味扑在脸上,沈迟耳朵漫上了一点红晕,眼神迷离,河神的气息,好香

他好喜欢。

“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你都有孩子了。”

美梦破碎。沈迟眼里骤然清醒,惊愕道:“你说什么?”

“我说,”裴枕的拇指搭在他的下巴上,捏了一下:“祝你找个如花美玉的娘子,然后早生贵子,沈迟。”

沈迟目光下移,落在他在他下巴的指尖上 ,语气十分危险:“如果我不呢?”

“不?”裴枕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为什么不?”

“看着我。”

裴枕的眼睛仿佛有无限漩涡,诱使人只对视一眼,便无限沉沦下去,沈迟像是被定住了,陷入了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瞳孔里,诱导般,沈迟鬼使神差地说出口。

“我”

“因为我”

他着迷地沉浸在裴枕的眼睛里,仿佛被扒光了内心,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所有的思绪一览无余,可是,裴枕的眼睛依旧清明,毫无感情。

沈迟心神一动,瞬间清醒。

好险……他差点就说出口了。

裴枕的眼里,只有冷漠。

沈迟自嘲地轻笑了一声,深刻认识到,自取其辱是什么意思。

声音低的自己都要听不见了:“可是啊师父,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哦?”裴枕似乎有些惊讶:“那你现在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迟字字泣血,违背真心:“没有。”

裴枕神情一怔,像是满意,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他道:

“没有就好,没有最好。”

他从来不以真面目在凡人面前现身就是这个原因,怕他们会对他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神仙和凡人,本来就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现在看来,他的徒弟对他没有这些非分之想。

很好,不愧是他选中的徒弟。

裴枕冷冷地收回了手。

沈迟脸色不太好看,闭上眼,喉结滚动一下,再睁开眼,沉默了。

这就是通过考验了?如果他发现他他会怎么对他?

“师父,”沈迟垂下眼眸:“可以就离开几天吗?”

他知道,裴枕如果想早点回来,怎么样都是能回来的。

几十年真的太久了。

“也许可以。”裴枕看着沈迟期盼的视线,缓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