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的血脉并非只有那些穿梭于金融区的玻璃幕墙和高档公寓之间的动脉。更多的是像眼前这片工业区一样的毛细血管,它们藏在城市的褶皱里,输送着疲惫和被遗忘的养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而刺鼻的气味:是铁锈的甜腥,是劣质机油的油腻,是化学溶剂的微酸,混合着远处垃圾焚烧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色的,仿佛被工厂烟囱里吐出的浓烟染上了洗不掉的底色。巨大的厂房,匍匐在大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那是这座城市的心跳,沉重,且带着病态。
枫叶汽修厂就坐落在这片钢铁丛林的边缘。白天,它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半死不活的工厂没什么两样。几辆等待维修的皮卡和家用轿车停在门口,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进进出出,一切都显得那么正规。
但江夏川的眼睛能看到皮肤之下的脉络。
她没有靠近,只是像一个迷路的旅人,在汽修厂对面的街道上缓步走着。她注意到,那些进出汽修厂的工人,脖子上大多有粗劣的纹身,眼神里带着一种和修理工身份不符的警惕和攻击性。停在院子里的几辆车,虽然外表普通,但轮胎的磨损程度和改装过的排气管,都透露出它们并非只是用来通勤买菜的。
这不是一个修理汽车的地方,这是一个修理人的地方。
她的目光越过汽修厂,落在它旁边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上。那是一家印度杂货店,店面的招牌已经褪色,霓虹灯管碎了一半,像豁了牙的嘴。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货架上的商品稀稀拉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了无生气,看起来离倒闭仅差半步。
这就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孤岛,恰好搁浅在一群鲨鱼的巢穴旁边。
江夏川推开了那扇玻璃,。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呻吟。
店内,比她想象的还要萧条。空气里漂浮着香料和尘埃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传统纱丽、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佝偻着背,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拭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那是一双被恐惧浸泡得浑浊不堪的眼睛,看到江夏川这个陌生的东方面孔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
柜台后方的小门里,走出一个同样年迈的印度男人,他戴着一副老花镜,身材干瘦,步履蹒跚。他看到江夏川,立刻紧张地挡在了妻子身前,像一只保护幼崽的老迈的羚羊。
“我们……我们要打烊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江夏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货架。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包装过期的薯片和蒙尘的罐头,最后停在一排茶叶上。她拿起一盒最便宜的袋泡茶。
“这袋茶,谢谢。”她将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里却格外清晰。
老夫妇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这么多年,除了那些来收保护费的混混,已经很少有陌生人会光顾这里了。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后面的隔间,很快,她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出来,里面是浑浊的茶水。蒸汽氤氲,是这间店铺里唯一带着暖意的东西。
江夏川接过杯子,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子,找了一个靠窗能看到外面街道的角落坐下。
“这里的生意,一直这么冷清吗?”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老店主,夏尔马先生,搓着手,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女人虽然面无表情,但身上没有那些混混的戾气。那一点点的善意,像一根撬棍,轻易就撬开了他们被恐惧和绝望层层加固的心防。
“冷清?小姐,这里早就死了。”他苦涩地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自从旁边那家汽修厂开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来我们这里买东西了。他们不喜欢我们这些外来人,更不喜欢我们这些外来人占了他们的地盘。”
他的妻子,萨维塔太太,走过来,用颤抖的手给江夏川的杯子里又加了点热水。她的眼神里满是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