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端上来,滚烫,苦涩,像极了此刻她的处境。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用借来的笔,在上面写下了案件的全部信息:
人事档案上的资料简单得像一张讣告:印度裔,男性,三十出头,前远洋货轮水手,性格内向,社会关系简单,来多伦多探望兄长。这些信息,在一座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国际大都市里,就像往大海里扔了一粒沙子。
这就是她的全部卷宗,薄得像一个拙劣的玩笑。
她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啜饮着那杯劣质咖啡,目光穿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观察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属于这座城市的故事。但没有一个是她的目标。
“工程师……印度裔……休假……”她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苍白的词语。一个从第三世界国家远道而来、探望亲人的工程师,他会做些什么?
观光?购物?还是泡在图书馆里?可能性太多,线索为零。
“如果是麦克,他会从哪里下手?”她再次问自己。
答案是:逻辑的起点。
卡尔文曾告诉她,凯伦·拉奥是在飞往加拿大投奔家人的时候穿越的。当他在拥挤的经济舱里,紧紧攥着那张宝贵的机票,幻想着与哥哥见面的场景时,他被传送了。
这表明他是持探亲签证入境的。这意味着,他在入境时,必须向加拿大边境服务局(CBSA)提供一个明确的、可供核查的探亲地址。那个地址,就是他哥哥阿尼克·拉奥的住址。
即便她不能通过官方渠道获取这份资料,但这个地址是整个寻人任务中,唯一一个客观存在的、连接着她和凯伦的物理坐标。
凯伦现在可能不在那里,但那里一定有关于他的线索。邻居,房东,信箱里的信件……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指向他的去向。
这个突破口让江夏川的精神为之一振。她不再是面对一片虚无,而是有了一个具体的、可以着手调查的起点。
她需要知道那个地址。
但她同样不能直接闯入移民局的数据库。她需要一个线人,一个能接触到这些灰色信息,又愿意为了几百块美金铤而走险的人。
唐人街。麦克在小说里说过,这里是信息和秘密的集散地,只要你找对人,付得起钱,你可以买到市长夫人的内衣颜色。麦克有他的线人,一个在底层挣扎、消息灵通的老油条。
江夏川也需要一个。
她走出餐馆,冰冷的空气让她混沌的大脑更加清醒。她需要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像麦克办公室那样,能吸引来各种三教九流的地方。一个便宜的、不起眼的、能让她潜伏下来观察和等待的地方。
她穿过几条街,最终,目光锁定在了一家挂着“多伦多华人互助会”牌子的二楼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看起来很久没擦了,透出的灯光昏黄而无力。楼下是一家嘈杂的麻将馆。这里龙蛇混杂,正是她需要的狩猎场。
她推门走了进去,麻将牌的碰撞声和烟味扑面而来。她没有停留,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互助会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人正在打着瞌睡。看到她进来,老人抬了抬眼皮。
“小姐,有事?”
江夏川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美钞,不露声色地放在桌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麦克式的简洁语气说道:
“我租一张桌子,一周。我需要安静,和一个能看到街景的窗户。”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等人。如果有人来找一个叫麦克的侦探,让他上来。”
老人看着桌上的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他没多问,只是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着的、积了灰的办公桌。
江夏川坐了下来,背靠着墙,面对着门口,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本《柏油丛林与霓虹雨》,随意地翻开,摆在桌上。
她知道,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等待那个能为她带来阿尼克·拉奥地址的线人自己送上门来。或者,等待一个更大的麻烦。
在这片冰冷的柏油丛林里,她撒下了第一个诱饵。现在,她只需要等待,看是鱼先上钩,还是鲨鱼先闻到血腥味。
江夏川的脸上,再次露出了那种练习已久的冷笑。
如果是江夏川,她可能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
但现在,她是麦克。
而麦克,从不绕路。他总是径直走向风暴的中心。
很好,这才像话。
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