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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151章

大阿哥胤褆顶着一脸古怪神色, 怀揣着乱糟糟的思绪,一步一步走出十四阿哥的住处。

等他慢悠悠踱步至自家院子时,天色早已昏暗下来,唯有西天残留着大片晚霞, 层层叠叠地铺在半边天际, 金红交织, 瞧着甚是绚烂多彩。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仰头望向那片晚霞,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因为当时太子哥哥跟四哥关系很好, 所以我想把太子哥哥抢过去,好让四哥难受。

大阿哥回想方才胤禵理直气壮说出口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亏他想了那么多, 不成想答案居然如此离谱。大阿哥仰头望向天空,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起胤禵理直气壮的话语, 半响才喃喃自语道:“……陪伴?”

原来, 他从头到尾,竟是输在这两个字上。

大阿哥回想一番,不得不承认这理由简单直白,却十足有道理。

同时他脑海里浮现起太子胤礽平日的生活,再想想行程中每日送至康熙跟前的奏折和信件, 心底竟是莫名生出一抹同情。

比起日常要前去兵部和各营练习, 偶尔还能跟随汗阿玛出城的自己,胤礽却是整日闷在宫里,处理繁杂琐碎的事务。

更何况, 自从胤禵先前遭遇绑架一事过后,康熙对诸位阿哥的看管愈发严格。胤礽身为太子,自然是重中之重, 连出宫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大半,说是被困在紫禁城里的人都不为过。

——这么一看,当太子也不是件轻松差事。大阿哥胤褆腹诽一句,旋即一愣,而后又哑然失笑。

先前积压在他心头的烦闷、暴躁与不甘,竟像被晚风渐渐吹散,就连他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没了方才的沉重。

他大踏步走进屋里,得知消息的大福晋噙着标准得体的笑容迎上前来,伸手便要为胤褆褪下外衣。

可没等她的指尖碰到衣襟,胤褆便反手一握,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

大福晋愣了一愣,下意识小声唤道:“爷?”

胤褆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握着她的手掌,直到指尖交错,五指相扣,能感受到掌心温度方才满意。

再看大福晋怔怔出神的模样,他不禁轻笑起来:“怎这么惊讶?”

大福晋含含糊糊地应声,只是目光与身侧嬷嬷交汇时,才齐刷刷都露出迷茫二字。

——啊?十四阿哥……莫非是一位神医?大福晋的脑袋里充斥着乱糟糟的思绪,满心都是震惊,一时都没回不过神来。

直到听到胤褆吩咐让人请大大格格和二格格过来,全家人一起用晚膳,她才赶忙冷静下来,吩咐宫人备膳。

不多时,大格格和二格格就被宫人领了过来。两个小姑娘脸上瞧着还算平静,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底那抹未完全压下去的委屈,却是藏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胤褆,又迅速收敛,恭声请安:“给阿玛请安。”

“都过来吧。”胤褆瞧着两人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的架势,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只觉得两个孩子行为举止有些拘束怯懦,瞧着竟是有些小家子气。

他本想开口斥责两句,教她们拿出格格的样子,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他想起大格格也不过比胤禵小半岁,平日里他忙于差事,极少陪伴,又时常动辄斥责,她们怎能见到自己不怯懦?

大福晋站在一旁,见他眉头紧锁,神色严肃,生怕他又动怒斥责孩子,正要上前解围,却见胤褆脸上的严肃神色骤然一松,嘴角重新扬起笑容:“那么拘束做什么?嗯?阿玛可不是大老虎,不会一口一个小朋友的。”

大格格和二格格忍不住笑了。

胤褆再接再厉:“刚刚阿玛走得太快,到半路上才想起一桩事来,你们回头把画像拿过来,阿玛要让人去装裱一番,往后挂在书房里。”

这招,胤褆还是跟汗阿玛学的。他记得三弟胤祉听到的瞬间,激动得都快晕厥过去。

而正如他所想的,两个小格格一听见,原本带着紧张茫然的眼睛骤然放光,欢天喜地地凑上前来:“真的吗?阿玛!”

“不是骗我们的吧?”

“我怎么会骗你们?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得到肯定答案,二格格又害羞起来,低着小脑袋:“我画的不好看,挂姐姐的就是。”

“我们要一起挂。”

“就是就是。”胤褆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张扬得很:“谁敢说我们的画不好看?让他走出来,到我跟前来说说!”

说着,胤褆冷哼一声,同时把拳头掰得咔咔作响:“看我不揍扁他们!”

大格格和二格格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厅堂,一时间,屋里温馨非常。

大福晋站在一旁,怔怔地凝视着父女三人同乐的景象,下意识闭了闭眼,又赶忙睁开,生怕眼前的不过是自己的梦境。

等确定这是真实的事儿后,她竟是鼻尖一酸,只盼着这般的好日子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趁着胤褆没专心陪着孩子说笑,大福晋又回头看了嬷嬷一眼,压低声音交代两句。

嬷嬷应了声,回头把准备给十四阿哥的礼物又加重了三分。

等到晚间,夫妻俩重新躺在床榻上。胤褆翻了个身,伸手把直挺挺躺在旁边的大福晋揽入怀里。

大福晋眨了眨眼,看向胤褆。

胤褆打了个哈欠,伸手遮住大福晋的眼,懒洋洋说:“屋里乱七八糟的人也太多了,都送回内务府去罢。”

顿了顿,他补充道:“明日给额娘请安时,我跟额娘说一声。”

大福晋睫毛颤了颤,像是把小刷子轻轻搔过胤褆的掌心。胤褆松开了手,对上大福晋的眼睛,啧了一声,又吐出一口长气:“对不起。”

大福晋先前只是鼻子酸了酸,可这会儿眼眶发红,半响翻了个身,闷闷地应了一声。

待到次日,大福晋都还觉得是一场梦呢。等送礼物的嬷嬷归来,大福晋见她手中捧着两个匣子,顿时愣了愣:“这是何物?”

“是十四阿哥让奴婢带回来的,说是给大格格和二格格玩的。”

说是给自己的玩具,大格格和二格格纷纷凑上前来,好奇地看向面前的匣子。

打开匣子,两人又发出遗憾的叹气声:“唉?这不就是八音琴吗?”

宫里的八音琴并不少见,两位小格格作为罕见的皇孙,手里自是不缺这般的物件。

倒是大福晋想起给皇太后请安时得到的消息,又定睛瞧了瞧这匣子:“你们转转看把手。”

大格格愣了愣,伸手去摇木质的把柄,不成想摇起来的感觉与原本截然不同,音乐也没有同时响起。

直到她送开手,叮叮咚咚的悦耳琴声,骤然出现在众人耳中。

这次,大格格和二格格才惊呼起来,两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看着中央摇曳的舞娘人偶。

“好厉害!”

“十四弟真厉害啊。”大福晋忍不住感叹。

“这也是十四叔做的吗?”大格格年纪大一些,已跟着五公主等人开始上女学了。她没少听五公主炫耀自家弟弟,此刻反应过来,忍不住咋舌起来:“好厉害。”

“你们十四叔这么厉害,就是因为他很会读书,而且还擅长思考。”大福晋抚着女儿的脑袋,噙着笑容,细细述说。

“嗯,我也会好好读书!”大格格握紧了拳头,干劲十足。

“我也要!”二格格也跟着握紧拳头,“我要比弘晞还厉害,这样额娘和阿玛以后就不会伤心了,会夸我很棒!”

大福晋哑然失笑,又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你不用跟任何人比,只要做自己,额娘也一定会夸你的。”

二格格似懂非懂,下一秒她露出惊慌的小表情:“呀!”

原来是大福晋将她抱起来,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就比如现在,能说出这样话语的你就很棒哦!”

二格格乐得笑出声,大格格在旁看得欣羡,嚷嚷着也要加入。

笑闹声一路传出屋,引来不少宫人好奇的目光。等见到嘻嘻哈哈的母女三人,诸人脸上也齐齐露出笑容来。

倒是胤禵还在自家书房里摸不着头脑呢,他翻看着大福晋送来的礼物,心里嘀咕:【瞌睡虫大仙,这是怎么回事?怎大嫂送来这么多东西?】

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跟随康熙归来,自然也给母妃以及兄弟们带了些物件。

三阿哥除去一部分送到康熙处的画作,还另外准备了数幅画作,装裱后送给诸人,画作各异,有各地风景的,亦有各地奇妙生物,颇具巧心。

胤禛买的是不少用贝壳制作的小物件,据说是大沽那边渔民的手艺,虽不精巧但胜在有趣。

听德妃说四阿哥送给她的,还是他跟着大沽渔民亲手制作而成的,说这话时德妃乐得合不拢嘴,而五公主更是吐槽德妃刚收到,就迫不及待拿出去好生炫耀了一番,可引来了不少欣羡目光。

比起三阿哥和四阿哥的巧思,大阿哥送的就略显普通,大体便是当地购买的小物件,小玩具,乃是一些少见的特产。

胤禵之前便大概了解,故而开箱子时便发现东西不对。大福晋送来的礼物里除去大阿哥的礼物,还有不少时令点心、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两本他没见过的孤本书籍。

【还好我做了弘晞那份八音琴后,还多做了几份,不然都不知道该回什么礼。】胤禵念念叨叨,心里还纳闷。

倒是允禵嗤笑一声,没好气道:【要我看,还是送了少的。】

胤禵茫然脸:【???】

允禵瞧着胤禵傻乎乎的表情,第一万零一次开始吐槽自己和他肯定不是一个人,他才不会露出这么蠢的表情。

【为什么啊——】

【……】允禵也不好说啊,难道说上辈子这时候,胤褆和大福晋膝下已有了四个女儿,而太子膝下早有侧福晋所出的弘晳,虽没了皇长孙的执念,大阿哥却一心想要个嫡子。

大福晋强撑着身体,几乎是熬干了血泪,才诞下幼子,此后常年卧病在床,几年后便撒手人寰。

偏生那四女一儿皆是年轻早亡,活得最久的二格格也不过三十来岁便去世。

而如今大福晋只生了两女,不但得了疗养身体的机会,而后又跟胤褆关系缓和。

虽不知他们会不会照前世那般时间生下弘昱,但想来身子骨定然能够康健不少。

允禵暗暗吐槽过后,他也没给出解释,只重复了一遍:【反正就是送少了。】

第第152章

且不说胤禵缠着允禵不放, 非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大阿哥和大福晋的变化。

最先察觉的自然是惠妃, 她听说大福晋一口气清退了十三名宫婢, 当场气得按住胸口, 喘了好一会儿气。

可还没等她遣人将大福晋唤到跟前来训斥两句,反倒先迎来了一本正色的大阿哥胤褆。

延禧宫里的宫人闭紧了嘴,故而没人知道母子俩究竟谈了什么, 只是德妃注意到,此后几日惠妃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对大福晋的态度更是不冷不热。

德妃也因着这事, 留意起大福晋。在她看来,一个女人日子过得好不好, 无需看别人, 只要看气色便知道。

从前即便人人都说大福晋地位稳固、夫君体贴,日子和顺,可德妃总觉得,大福晋的体面多半只停留在面上。

可如今再瞧大福晋,面色红润, 眉眼舒展, 眼底带着从前没有的安稳光泽,连说话时的语气都轻快柔和。

德妃一看便知,这段日子的大福晋是真真正正过得舒心踏实。

德妃能看得出, 其余宫妃自然也能看出个七八分。再加上惠妃反常的态度,以及大阿哥所里接连发生的事,不少人心里都有了猜测。

一时间, 有人羡慕,也有人向往,也有人对此不置可否,更有人暗道大福晋的不是。

宫妃与下人们的议论,难免飘进皇子公主们的耳朵里。尤其是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这三位即将成亲的,更是心生向往,下了朝也忍不住凑上去,旁敲侧击问上两句。

要说感觉最古怪的,那自然就是太子胤礽。对此,刚刚回到毓庆宫的胤礽对着二福晋吐苦水:“胤褆这家伙,脑子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看孤的眼神……”

胤礽光是回想一番,就忍不住yue了一声,搓了搓胳膊,意图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都摁下去。

“有那么夸张吗?”二福晋瞧着胤礽的模样,忍俊不禁。

“孤可没开玩笑!”胤礽一把拉起衣袖,委屈地送到自家福晋面前:“你看看,看看!鸡皮疙瘩全冒起来了。”

二福晋定睛一看,果然是真的。她低低地惊呼一声:“大阿哥到底做了什么?能把爷您惊成这样子?”

“喏。”胤礽抬手指了指桌案,宫人刚刚把一个匣子摆在上头。

二福晋走上前去,亲手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幅画像来着。二福晋满脸茫然,拿起画像细细查看,只见第一幅画像画的是诸位将士手持火枪,正齐齐射向前方。

二福晋愣了愣,放到一旁又看起第二幅。第二幅画像则是诸多将士列阵演练,前排将士挥舞着长枪,动作整齐划一。

第三幅、第四幅、第五幅……

二福晋看了一通,脑袋稀里糊涂的。半响她看向胤礽:“这真是大阿哥的手笔,不是三阿哥的吗?”

胤礽扶额,一脸的不堪回首:“要是三弟送的,孤怎会这般震惊。偏偏……”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早上下朝被胤褆拦住的画面,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他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你说,大哥是不是出门时,在路上撞到了脑袋?把脑袋给撞坏了?”

“爷别胡说。”二福晋白他一眼,想了想,也悄声回答:“说起来妾身好像听说过一些。”

“哦?”胤礽眼前一亮。

“听说大阿哥刚回来那日,还在阿哥所里发了脾气。”

“那怎么……”

“妾身还未说完呢。”二福晋止住念叨的胤礽,继续往下说道:“而后他去寻了十四弟,说了好久的话呢。”

这下,胤礽挑起眉梢:“胤禵?”

一提到胤禵,胤礽后知后觉地想起一桩事:“说起来,这小子最近在忙什么?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放在从前,胤禵隔三差五就要来毓庆宫蹭蹭饭,顺带蹭地方摆弄他那些稀奇玩意儿,再顺带抱着弘晞玩闹玩闹。

正所谓‘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胤礽说到这里,瞬间警惕起来:“胤禵那小子,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

被胤礽夫妇提起的胤禵,完全没察觉到身边的暗流涌动,日子过得美美哒。

早上跟着四哥,拉着胤祥去请安,然后直奔上书房和练武场完成今日的课业。

下午拉着胤祥一起去围观四哥的热闹,等傍晚再回阿哥所到大哥那边蹭饭,晚间回到家里再继续读读书,偶尔被瞌睡虫大仙勒令看动画片放松,日子过得那叫两个字:充实。

今日亦是如此,胤禵美美看完四哥的热闹,并进行一通嘲讽,喜提四阿哥胤禛愤怒的白眼一枚,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回阿哥所去了。

眼见自家院子近在眼前,胤祥脚步一顿,迟疑道:“胤禵,你今日……还是去大哥那吃饭吗?”

“嗯!”胤禵重重点头,心情很是不错:“大嫂说今天吃火锅哦,胤祥要不要一起来?大家一起吃,肯定很热闹。”

“啊……不了。”胤祥摇摇头,解释道:“今日的课业我还有些不懂,我打算回去整理下,再到四哥那边去问问,估计会跟四哥一起用膳。”

明着说是询问课业,实则胤祥心里藏着别的担忧,觉得应该跟四哥商量商量。

“好吧,那明天见!”胤禵虽然稍稍有些遗憾,但也没在意,摆摆手就蹦蹦跳跳地离开。

【……】允禵远远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胤祥,再看一眼乐不思蜀的胤禵,一阵无语的同时,还有些幸灾乐祸。

——瞧瞧!这就是你说的,跟你关系最好的兄弟。哼!他就知道老十三跟老四一样,都不是什么好鸟!

思绪刚刚落下,允禵就听见了胤祥的声音:“胤禵。”

允禵一怔,思绪猛地停滞。

胤禵脚步一顿,回首看来:“怎么了?”

胤祥小跑上前,附在胤禵耳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出心里话:“你……最近去大哥那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宫里谁不知道,胤禵一向来跟太子胤礽最亲近,往年做出来的各种新鲜东西,也大多会经过太子的手推出去。

可这段时间,胤禵不怎么去过毓庆宫,还每天去大阿哥那用膳!

虽说这消息还未传开,但胤祥心里一直在打鼓,他担心太子知道这事以后,会不会就此心生嫌隙?

胤祥犹豫了好几日,到如今终是忍不住了。他说完话,抬眸看向胤禵,然后就见胤禵歪了歪头,思考半响才回答:“没……吧?”

“明明就有!”胤祥又急又气,恨铁不成钢地瞅他一眼,手指用力戳在胤禵的脑门上。他憋红了脸,又挤出一句话来:“太子二哥会不高兴的。”

“太子哥哥?”胤禵挠挠后脑勺,忽地眼前一亮,朝着不远处挥挥手:“太子哥哥。”

“哼!你还想骗我!”

“不是啦,真的是太子哥哥。”

“怎么可——”胤祥转身看去,一张小脸刷地变白,只见不远处胤礽正风风火火走来,不多时便在两人跟前站定。

胤祥脑子还没回过神,身体已下意识请安问候。等回过神来,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胤禵,然后就见胤禵已兴冲冲地上前,拉着胤礽的手往前走:“太子哥哥,走走走!”

胤礽好脾气地跟着:“去哪里?”

胤禵乐呵呵道:“去大哥那边吃火锅!”

话音落下,胤禵发现自己拽不动了。他不死心地用力扯了扯,胤礽还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等胤禵困惑地抬头,正好对上胤礽那张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脸。

“太子哥哥?”

“……你说,去大哥那?”

“嗯。”胤禵理直气壮地点点头,紧接着还大声催促:“走吧走吧!听说今日的火锅很不一样,是大哥从宫外得来的方子。”

胤礽嘴角直抽抽,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是说让孤去——?”

胤禵迷惑看他:“不然呢?原本我是想喊十三哥一起去的,但他还有事嘛。”

说罢,他转到胤礽身后,双手推着胤礽往大阿哥胤褆那边去。

眼下阿哥所里人来人往,不少宫人已听到胤禵的话语,一道道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十四阿哥、太子还有大阿哥?

等会?十四阿哥在邀请太子爷到大阿哥那?

所有人都努力绷紧表情,不敢露出异色,只是下意识放缓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胤礽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说自己不去大阿哥那用饭。可让他这般去,他又实在绷不住面上表情,故而他绞尽脑汁,意图琢磨出个躲避的法子:“孤还有事……”

“就吃个饭啦。”

“你二嫂会惦记的。”

“没事,我让人去告诉二嫂一声,二嫂素来体贴,肯定不会在意的。”

“大哥大嫂还不知道。”

“哎,咱们都是兄弟,就多双筷子的事!”

——这是多双筷子的事吗?

胤礽槽多无口,欲哭无泪地被推入大阿哥所内。

等太子和十四阿哥的身影消失在大阿哥院子门口,外面的宫人顿时控制不住表情,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大阿哥所里的宫人也是目瞪口呆,进屋里报信的小太监更是一头撞在门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连滚带爬的冲进去通报。

胤礽望着那鸡飞狗跳的场景,嘴角抽了抽,知道的人知道是太子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妖怪来了!

不不不不不。

胤礽摇摇头,觉得大阿哥所才是妖怪窟,而自己则应该是误入其中的唐僧。

屋里的大妖怪胤褆听到动静,惊诧地看着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小太监,禁不住皱起眉来:“慌慌张张的像什么话?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奴才有罪。”小太监下意识认错,而后才急急忙忙抬起头:“爷,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啊?”胤褆接过女儿绣的小荷包,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真好看!从今天起,阿玛的荷包就换成这个了。”

“爷……”小太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太子爷来了!”

胤褆没反应过来:“?”

胤褆回过神,以为自己听错了:“??”

等他抬起头,看到踱步而入的胤礽,下意识揉了揉眼:“……我在做梦……吧?”

等进了屋,胤礽已是放平了心态。既然所有人都这么震惊,他反而就要泰然自若,故而听到胤褆的这句话,他非但没有生出恼意,还顺势摆出少见多怪的架势,脸上带笑:“大哥,叨扰了。”

胤褆猛地后仰:“嘶——”

他是对太子有所改观,可也没想关系突然前进这么大一步,呸!一百步啊!

第第153章

反应最快的还是大福晋。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快步迎上前来,先规规矩矩给太子见了礼,才温声道:“仓促间没什么好预备的,粗茶淡饭, 还请太子爷莫要嫌弃。”

胤礽斜睨了胤褆一眼, 见他神色古怪僵硬, 瞬间觉得神清气爽,对着大福晋温和一笑:“大嫂不必客气。”

太子既已开口,大福晋便不再多礼, 吩咐下去。不多时宫人便已准备妥当,簇拥着几人往花厅去。

“大嫂,大嫂, 今日我们吃的是什么锅子?”胤禵半点没察觉胤礽和胤褆之间那古怪紧绷的气氛,小跑到大福晋身边, 仰着脑袋满眼好奇。

清宫本就盛行火锅, 秋冬季多煮牛羊鹿肉,春夏季则换作鸡鸭鱼肉,汤头更是滋味各异,偶尔还会出现以各种药材花朵制成的汤底,可谓丰富多彩。

同时蘸料方面也颇有讲究, 最常见的便是以用韭菜花、腐乳和麻酱等制成的蘸酱, 味道以咸香醇厚为主,也是胤禵最爱的吃食之一。

大福晋眉眼弯弯,笑道:“是很特别的食材, 说不定十四弟都没有见过呢!”

胤禵震惊:“我没见过的?”

大福晋笑吟吟:“是哦……唔,不过你应当见过这物外壳所做的成品,只是没有见过或者尝过内里的东西。”

这话一出, 顿时彻底勾起了胤禵的好奇心,引得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平日用过的玩意儿,一个接一个地猜,却始终没摸到头绪。

他在前面苦思冥想,跟在后面的胤礽与胤褆则目不斜视、大步前行,那诡异沉默的气氛,吓得周遭宫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只敢偷偷交换眼神。

可宫人里有大阿哥的人,也有太子的人,这么一对视,又下意识摆出几分针锋相对的模样,回过神来又尴尬得不行。

就在这微妙又紧绷的气氛里,一行人终于到了花厅。胤禵好奇地望向桌案,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屋里那几个圆滚滚的棕色果实上,脱口而出:“原来是椰子!”

胤禵对眼前之物并不陌生,因他颇为喜欢喝可可、牛乳和各式茶饮,故而屋里藏着各色饮茶道具,其中便有广东地方官员进贡的椰壳乳茶具。

从茶壶到茶碗,外壁皆是用椰子壳所制成,薄薄的椰壳上雕刻各种纹饰,内壁则嵌入银中。

据说这种雕刻技术因精致华美,古朴轻巧,早在宋朝起就颇受人欢迎。

“不过……”胤禵挠挠脑袋,“里面不是只有椰子水吗?”

他记得《猫和老鼠》里,汤姆猫总爱插上一根吸管在里面,抱着椰子猛吸。

大福晋惊讶地看了一眼胤禵,刚想开口解释,就被胤褆抢了先:“你知道得倒不少。只是做茶具的椰壳,用的都是熟透落地的老椰子,里头没什么汁水,反倒有厚厚的椰肉。”

“而你说的有椰子水的,便是青椰子,就是还未熟透,尚挂在枝头的。”

紧接着,大阿哥回头吩咐一句,让人取几个青椰子过来:“我这里就有,给胤禵你尝尝。”

胤禵眼前一亮,他早就好奇汤姆猫喝得那么起劲的椰子是什么味道了,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欢呼一声:“好呀!”

稍稍过了片刻,宫人便送来数颗青椰子,当着胤禵的面将其劈开,取出内里半透明的椰子水。

胤禵眼见宫人要将椰子水倒入吸杯内,再呈送上前,赶忙阻拦:“不要装到杯盏里,我想捧着,用吸管喝。”

宫人不解,但立刻照办。

等他们取来瓷质的吸管,将椰子送到胤禵手边时,大福晋也开始介绍起今日的汤锅:“今日的主锅,是用椰肉和嫩鸡一同慢火炖出来的。”

随着锅子加热,汤汁泛起乳白色的波澜,发出咕咚咕咚的悦耳声音,同时一股独特的香味也渐渐溢散开来。

胤礽终于放弃跟胤褆大眼瞪小眼,目光落在锅上,带着几分异样:“这汤……怎么带着一股子甜味?”

寻常锅子不是咸口,便是酸辣,这般带着一股甜味的汤底,他还是头一回见。

大福晋笑了笑:“太子爷放心,屋里还备着别的口味,您若是不喜,可随时更换。”

胤褆正愁没机会呛他两句,见状立马抓住机会,吐槽道:“少见多怪!连这点新事物都接受不了?”

说着,他转而看向胤禵,眼珠子一转,清了清嗓子:“胤禵你看,太子他啊就是在你跟前装模作样,实则对你那些东西半点兴趣都没。”

胤禵闻言抬起头来,手里还捧着椰子吸得起劲。

胤礽差点被他的话气笑,一记眼刀直直剐向胤褆。不过胤褆半点不带怕的,话锋一转又开始自吹自擂:“还是大哥我了解新生事物,比如咱们下次来试试看芝士锅子?那可是传教士他们国家的吃法,新奇得很。”

“知识锅子?”胤禵震惊一瞬,脑袋里浮现出把书本放进锅子……

“你想什么呢?”胤褆没好气地敲了敲胤禵的脑袋,把他脑袋里里冒出的奇思妙想塞回去:“是芝士,芝士,我记得是类似醍醐的东西,在锅子里熬煮到黏糊糊的,再往里加上各种香料,后头将面包和蔬菜等物切成小块,用黏糊糊的汤汁裹着一起吃。”

顿了顿,胤褆又提醒:“面包是什么你总知道的吧?”

“当然知道,干巴巴的还能当铅笔擦。”胤禵下意识回答,他翻看路易十四送来的油画以后,没少询问欧罗巴画像的知识,从中知道了这个奇特的小故事,能吃能当武器还能当清扫工具的类似馒头的东西。

“铅,铅笔擦?”胤褆愣了愣。

“嗯嗯!”胤禵想了一会,终于把芝士和奶酪挂上钩,脑海里顿时闪过杰瑞鼠抱着啃的淡黄色,且布满孔洞的奶酪,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这个我也想尝尝。”

对此,一旁的胤礽听得默默摇头,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他盯着那乳白色的甜汤,眼神狐疑得很,不过没等他再说出一二质疑的话语,胤禵已热情地把椰子端到他面前:“太子哥哥喝喝看,这个很好喝,香香的。”

胤礽:“……嗯。”

好在椰子水清甜,味道并不奇怪,让他他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不多时,宫人试过毒,回禀椰肉鸡汤锅已熟,依次给几位主子盛汤夹肉。

胤禵抿了一口汤汁,眼睛微微一亮,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

宫里的鸡肉做得自是极好,可今日的鸡肉又要比往日炖煮得鲜嫩许多,更是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独特香气。当即,胤禵连连点头:“好吃哎!”

听得胤禵的话语,胤礽也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忍不住跟着轻轻颔首。

随着热气氤氲而起,香气四溢而开,在场诸人的肚子渐渐被美味所填充,屋里原来紧绷的气氛,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胤褆索性让人上了酒,挑衅般的看向胤礽:“来不来?”

胤礽眉梢一挑:“来就来。”

等胤禵从美食中醒过神来,两人已拼起酒来。

他起初没在意,直到眼角余光扫过两人跟前的桌面,方才注意到不对劲。

胤禵猛地顿住,急忙转头看去,只见两人早已弃用了小酒杯,直接端起拳头大的酒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干脆利落。

再看胤礽和胤褆脸上,更是染上红晕,分明已经喝上头了!

大格格见胤禵一脸震惊,悄悄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十四叔,阿玛和二叔已经喝了五大碗了,好厉害!”

“……”胤禵面无表情,别过头来认真叮嘱:“好孩子不能学他们。”

话音落下,胤褆勾住胤禵的肩膀,大着舌头嚷嚷:“十四弟,你说啥呢?来!咱们兄弟喝一杯!”

胤禵被他猛地一拽,小脸直直撞在胤褆的肩膀上,挤得脸颊都鼓了起来。他慢了一步,眼见胤褆已将酒碗放在鼻子下,连连摆手拒绝道:“我还不能喝呢!”

“哎!有什么不能喝的?别客气,来来来!我跟你说,大哥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早就喝过不少了!”

“爷!”大福晋皱了皱眉,话说到一半就被胤礽抢了先:“啧,胤禵不准喝。我跟你——说!太早开始喝酒,容易变笨的。”

“这什么话,我从未听过。”

“呵呵。”胤礽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胤褆,转而再次看向胤禵,语重心长道:“听见没有?”

胤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倒是脑海里的允禵,没忍住爆笑出声。

大福晋捂着嘴侧过身,肩膀止不住地轻轻颤动。

到最后连大格格和二格格都反应过来,二格格没忍住,奶声奶气道:“阿玛好笨哦。”

胤褆愣了一愣,脑子瞬间清醒大半,原本微红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活像只煮熟的虾子,气急败坏地瞪着胤礽:“太子!!!”

胤礽抠抠耳朵,一脸冷淡:“孤就坐在你旁边,你用不着这么大声。”

“你——竟然骂我笨!”

“孤可没说。”胤礽面不改色继续反驳,拌嘴之余又觉得先前那般警惕的自己实在好笑。

嗐,之前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就胤褆这性子这脑子,能翻出什么大浪来?教他说,说不定到最后啥啥都干不成,只能画圈圈在背地里诅咒自己。

胤礽哑然失笑,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与困惑,也在这吵吵闹闹里散得干干净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反倒说得不亦乐乎。

大阿哥所里一片祥和温馨,后宫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且不提德妃、宜妃和荣妃各自拉着小团伙,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静静观望,惠妃已是急得坐立不安,头顶冒汗。她一会儿怀疑太子要给儿子挖坑,一会儿又怕儿子自己出了什么昏招,偏偏她面上不能显露,更不能去皇太后和皇上跟前告状,只能一遍遍遣人去阿哥所打探情况,要他们时刻回报。

只是她这番动静,很快便传到了康熙耳中。康熙前面还在狐疑,等得知太子胤礽竟是主动前去大阿哥院里用膳,康熙一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再三确认,得知中间是胤禵在里头推了一把,他才缓缓点头,冷静下来:“朕就说,胤礽怎会无端去胤褆那里。”

只是话说出口,康熙又是愣了愣,多年前他虽有让两兄弟相互竞争之心,但更希望他们能够像自己与福全那般互相扶持。

只是事与愿违,到后面康熙自己都歇了这般心思,只要两者不闹到明面上,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第154章

康熙轻轻叹了两声, 终究没按捺住心底的好奇心。他吩咐身边太监去毓庆宫守着,打算等胤礽回来,便传他过来问个究竟。

可左等右等,许久过去, 唯有那守门的小太监独自折返。康熙眉梢一挑, 指尖轻轻叩击御案, 只吐出两个字来:“人呢?”

“回禀皇上。”小太监神色古怪,躬身回话:“太子爷喝得酩酊大醉,是被人抬回毓庆宫的。”

“喝醉了?”康熙听到这话, 心里的好奇更甚的同时还有点担忧。他正想再派人去查看,却恰好有一名侍卫匆匆闯入,单膝跪地, 压低声音禀报:“皇上,八百里急信送到!”

康熙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周身气压沉了下来, 沉声唤道:“宣!”

转眼就到了次日,胤礽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缓缓坐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声音沙哑地问道:“孤……这是在何处?现在是什么时辰?”

“主子, 时下是寅时三刻, 您已经回到毓庆宫了。”听到动静的宫人撩起帘子,恭恭敬敬地回话。

与此同时,宫人们分工有序地忙碌起来:一人快步上前撩起纱帘, 并用玉钩固定住,两人轻手轻脚地上前扶住胤礽的胳膊,还有一人迅速在他背后塞了一个软乎乎的靠枕, 另外有人端来温热的醒酒茶,还有人转身快步去禀报二福晋的。一行人动作利落,配合得默契十足。

胤礽接过醒酒茶,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一阵阵的头痛。

正当他吐出一口郁气,二福晋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见着胤礽眉心紧蹙的可怜样,心疼之余也忍不住念叨两句:“爷,您往日每日小酌一杯,妾身何曾说过您一句?可瞧瞧您昨日,竟是醉的连毓庆宫的大门朝哪开都忘了。”

“是是是,都是孤的错。”胤礽双手抬起,老老实实认错。不过下一秒,他就抱怨起来:“这事都得怪胤褆那家伙,他一直在旁边挑衅,才会让孤没忍住,不小心喝多了的。”

二福晋定定看了他片刻,轻哼一声:“您跟妾身解释也没用,还是想想待会儿如何跟汗阿玛交代吧。”

“汗阿玛?”

“昨儿个汗阿玛遣人来,想来原是有事要唤你过去。”二福晋满脸无奈,一边说起胤礽被送回来以后的事,一边抬手轻轻给胤礽按了按太阳穴:“哪晓得妾身带着宫人几个轮番唤您,怎么都没办法把您唤醒,只能如实回了话。”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多念叨两句:“您也不想想,万一朝堂上有紧急事务,您却醉得不省人事,这可如何是好?”

胤礽被她说得心头一虚,不敢接话,索性顺着话题琢磨汗阿玛寻觅自己的缘由:“近来朝堂上也无什么要紧事啊。”

他皱着眉想了半晌,还是没得出个所以然,随口笑了笑:“总不能是……好奇孤去大哥那用膳的事吧?”

话说出口,胤礽和二福晋都愣住了。两人面面相觑半响,胤礽才喃喃自语:“应该不至于吧?那也,那也……”太八卦了。

胤礽张了张嘴,没说出剩下的话语。站在一旁的二福晋则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说实话她真相信这事是皇上能做出来的,可屋里人多眼杂,背后蛐蛐皇帝总归不妥当。

夫妇俩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转移了话题。二福晋给胤礽按了好一会太阳穴,方才扶着他坐直了些,柔声询问:“爷这会儿还头疼吗?”

“比刚才好些了。”

“妾身已经让人备了米粥和小菜,都是清淡爽口的,正好给您垫垫肚子。”

“嗯。”胤礽直起身,张开双手,任由宫人上前服侍更衣。

最后,二福晋亲自给他披上外衫,细细扣好每一颗衣扣。等诸事告一段落,胤礽才又补了一句:“汗阿玛那边,后头可有再遣人来查看询问?”

二福晋摇了摇头:“倒是没有,想来是皇上体恤您醉酒。”

胤礽心里稍稍有了底,用完早膳后,便不疾不徐地往乾清宫走去。一路上,他一边在心里暗暗吐槽汗阿玛怕是真的八卦,一边琢磨要真是如此,该如何交代昨日醉酒的事。

想了想,胤礽又觉得没啥好说的,难道说他跟胤褆斗嘴的那等琐碎事?别说说出来,光是想想他自己都觉得怪脸红的,那跟三岁小孩闹脾气有什么区别?

胤礽脑袋里思绪乱糟糟的,面上却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走到乾清宫外,对着等候的朝臣们微微颔首,假装没注意到周遭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平静地踱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后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胤褆。

两人目光交汇,脸上都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转瞬便移开了视线。

文武百官们没人敢直视二人,只敢用眼角余光悄悄瞥着,还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闲话,生怕气氛太过尴尬。

直至御前太监甩响三记静鞭,殿外细碎的议论声才骤然消失。百官们整理好朝服,行礼过后依次入殿,朝会正式开始。

朝会刚开始不久,康熙便丢下一枚惊天炸弹:“昨日夜间,朕得喀尔喀贝勒根敦戴青送来的消息,噶尔丹行装已至扎布堪河。”

朝堂内安静一瞬,紧接着便轰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诸人神色皆是严肃。唯有胤褆瞬间精神振奋,双眼放光,他第一时间大步踏出队列,单膝跪地:“汗阿玛,儿臣愿领兵前往,讨伐噶尔丹!”

与此同时,胤礽亦是面色微变,他暗道果然是自己糊涂,只当汗阿玛是八卦,不成想竟是为了噶尔丹之事。

胤礽暗暗警告自己日后切勿过度喝酒,以免耽误国事,同时暗暗思考康熙提出这事的看法。

——莫非汗阿玛有意亲征?胤礽回想上次康熙亲征的经历,不免暗暗皱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胤褆的话语,当即顿时翻了个白眼,直接走出队伍:“大哥,你翻阅兵书,演练战役多年,却是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都忘了?什么事情都未准备,就先吵着要打仗?”

“你!”胤褆的脸腾地通红,他当然是知道的,可这不盼了好久的机会近在眼前,胤褆为抓住机会自是想在汗阿玛跟前露露脸,让亲爱的汗阿玛千万别忘了他的好大儿在这里。

胤褆憋着气,怒气冲冲一句话反驳回去:“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为汗阿分忧分劳。”

眼见太子和大阿哥又针锋相对起来,殿内的文武百官非但没有慌乱,神色反而平静得很,甚至有几人悄悄松了口气,暗暗放下心来。

百官之中,不少人都已听说昨日太子造访大阿哥所,还一同饮酒作乐至深夜,都暗自猜测两人的关系是不是悄然变好。

尤其是那些自诩太子党或是大阿哥党的官员,没少在两党之争中谋得好处,昨日事发后更是心浮气躁,忽喜忽忧。

直到此刻见二人依旧针锋相对,才彻底放下心来。

康熙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听着二人斗嘴,敏锐察觉到两人对话虽然依旧针锋相对,但比往日却少了几分戾气,显然兄弟关系的确有了一些改变。

他眯了眯眼,心里估量。

与此同时,胤礽并未在意诸人反应,怼完胤褆后,便立刻将话题拉回正事上:“依儿臣所见,扎布堪河地处漠北深处,距离最近的蒙古部族也有不短的距离,若是直接将粮草运送过去,途中动静太大,必定会惊动噶尔丹。”

“要知道噶尔丹素来机敏狡猾,若是再让他趁机逃跑,恐怕往后能寻到他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胤礽所说的,正是康熙二十九年的旧事。当年裕亲王福全带军与噶尔丹连战三日,本已大败噶尔丹,将其生擒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却因一时疏忽,让噶尔丹侥幸漏网逃脱。

此后几年,噶尔丹屡屡出现在探子的视线里,可每当清军赶到,他早已带着人逃得无影无踪。

“儿臣认为,不如以求和谈判为诱饵,先稳住噶尔丹,再寻机出兵。”

他的话刚说完,朝堂上便又响起一阵议论声。只是不过三五息时间,裕亲王福全便率先出列,躬身提出反对:“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此人狡猾非常,上回让其漏网逃脱,便是其假意遣人投降,麻痹我军……”

福全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无奈,下意识抬眼扫了胤褆一眼。胤褆浑身一僵,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脸上难掩愧疚之色。

胤礽先是一怔,而后恍然大悟。当年他曾听过一些小道消息,说是康熙帝令大阿哥跟随裕亲王出征,并无让其建功立业之想,只是让他跟随裕亲王历练一二。

不成想大阿哥争功心切,一时冲动犯下大错,最后却是裕亲王替他承担了所有罪责。

这等消息自是让当时的自己兴奋不已,遣人细细打听。可惜这桩事被康熙一手压下,连索额图都支支吾吾,不愿提及细节。

直到今日,胤礽看到两人反应,方才确定这消息是真的!

他知道归知道,却也没有揭穿的心思,只笑着提出另一种想法:“既然如此,不如遣人与他假意接触,暗中打探他的虚实?”

正当朝堂上众人正为噶尔丹之事争论不休时,上书房里胤禵也被人团团包围。

胤裪一拍惊堂木,大声喝道:“十四弟,你好大的胆量!”

胤禵半点没被吓到,反而好奇地伸手拿起惊堂木,掂量了两下:“十二哥,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我问内务府要来的……”胤裪昂首挺胸,回答着胤禵的问题。等说完,他才发觉不对劲,赶忙改口道:“哎呀,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胤裪清了清嗓子,再用力拍了拍惊堂木,一本正经道:“说!你哪来的胆量让太子二哥到大哥那去用晚膳的?”

“有那么值得震惊吗?”胤禵不解。

“当然有啊!”一旁的胤禌忍不住接话,随后赶来凑热闹的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也纷纷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好奇。

“就连四哥都震惊得很。”胤祥点点头,把四阿哥的反应也说了出来:“还有,你们不知道昨天我就站在旁边,听到的时候两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里,都点点头。他们看稀奇般的看着胤禵,偏生这小子还一脸懵,兴致勃勃说起昨日吃饭时的趣事:“哎……我觉得他们坐在一起也没啥不对劲啊?还喝了好多酒,最后太子哥哥是醉醺醺的回去的。”

“啧,酒那玩意有那么好喝吗?明明上回我喝了一点点就头晕乎乎的。”胤禵回想昨日发生的事,又是好奇又是困惑。

他后来见他们喝得那么欢,还想再尝尝,只是一想到上回自己偷喝了一点点,就险些被太子哥哥揍屁股的事,顿时汗毛倒竖,立马偃旗息鼓,万万不敢尝试。

“应该挺好喝的吧?”胤禌回想一下,“五哥也很喜欢来上三两杯。”

“嗯嗯,我觉得也是。”胤裪连连点头,眼里闪过憧憬:“毕竟那可是大人才能喝的东西!”

听到这话,胤祥也面露期待。

不同于四小只的天真,真真切切碰过酒水的八阿哥几人忍俊不禁,下意识嘴角上扬。

若是此刻他们互相看上一眼,便能瞧见彼此脸上那几分近乎慈爱的笑容。

第第155章

前朝的风云变幻, 并没打乱胤禵等人的日常。往后一段时日,他们除了按时到上书房读书,去练武场练习骑射布库,便是接连出席几场大典:先是太子妃的册封礼, 紧接着是三阿哥、四阿哥和五阿哥的婚礼。

曾经一到白天便安安静静的阿哥所, 随着几位新福晋进门, 彼此走动渐渐频繁,也一天天热闹起来。

热闹添了,闲言碎语和八卦也跟着多了起来。虽然太子妃、大福晋和四福晋都并非八卦之人, 但架不住小皇子小公主们好奇心重,一得空就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胤禵耳濡目染, 也听了不少新鲜事。

比如今日下午的武术课结束,众人没有四散离开, 而是三三两两坐在场地里, 说起近期的八卦。

就说太子后院,近来新添了一位小李佳氏。之所以加个“小”字,是因为院里还有一位大李佳氏:只是大李佳氏的家族当年牵扯进乳母贪腐案,故而早已失宠,可终究曾为太子生下过早夭的长女和次女, 在毓庆宫后院里, 倒也还占着几分体面,没人敢轻易怠慢。

这位小李佳氏出身普通,胆子却不小, 仗着自己怀了身孕,在院里摆足了架子,呼来喝去不说, 还动辄欺辱底下的宫婢太监,这般作态,终究惹恼了太子妃。

“哦哦,我想起来了。”胤禵听到这里,也回忆起这桩事来:“那日我可被吓了一大跳,刚进毓庆宫就听见鬼哭狼嚎的声音,然后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就扑了出来,嘴里还说二嫂要害她!”

顿了顿,胤禵翻了个白眼,目光幽怨地补充:“就是咱们讲鬼故事的那日,我还以为白日见鬼了,嗷的一声就爬到太子哥哥的身上。”

“然后呢然后呢?”

“不知道……”胤禵摇摇头,回想了一下:“我后来好像就没见到过她了。”

“啧啧啧。”胤裪摇头晃脑,而后灵光一闪,兴致勃勃说道:“哎,你们说太子二哥往后会不会对李佳氏的女子,都生出心理阴影来?”

“十二哥,你也太爱打听这些了。”胤禵没忍住,小声吐槽。他虽然隔三差五就要去毓庆宫一趟,但却鲜少注意这些,要不是胤裪提起,根本不会记起自己被鬼吓得差点哭出声的事。

“什么叫爱打听?”胤裪梗着脖子反驳,斜睨了一圈围坐的众人,伸手挨个点了点:“再说了,你们刚刚听得不也挺入神?”

胤禵摸了摸鼻子,身子缩了缩,下意识避开胤裪的手指。他抱着膝盖,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嘴角:“不知道为啥,一听见大家聊这些,我就没法安心做别的事,脚就不由自主凑过来了。”

胤祥也点点头,附和道:“我也是。不过咱们就闲着无聊说说,自己晓得就是了,别添油加醋什么的就行。”

“那肯定!”胤裪连连点头,赶忙解释一句:“其实这些东西,我也是从皇玛嬷那边听来的。”

胤裪自幼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尽管已搬进阿哥所多年,也依旧会每日到宁寿宫去,除去照例的请安问候以外,还会陪皇太后和几位太妃说话解闷。

“皇玛嬷平日里除了礼佛、看戏,也没别的消遣,日子难免闷得慌。宫里的各位母妃、老嬷嬷们,就常寻些新鲜事说给她听解闷。”

“有时候也不是我要听,这不不知不觉就钻进耳朵里了。”胤裪挠了挠脸颊,怪不好意思的。

胤禌恍然大悟:“难怪。”

寻常百姓家爱说家长里短,宫里的贵人,其实也和寻常人一样,离不开这些细碎的闲谈。

比如后面胤裪还说起五福晋的事来,顺势看向胤禌:“听说五哥跟五嫂关系不太好?才成亲没多久便闹了别扭。”

“是……吧?”胤禌迟疑着点点头,犹豫着开口:“额娘,额娘好像也不太喜欢五嫂。”

“五嫂看着很和气啊?”

“上回我去五哥那,还给我准备了好多零嘴呢。”

“而且骑射也很厉害!”

“对对对!上回到练武场上,十射十中呢!”

几人七嘴八舌的夸着五福晋,不解宜妃和五阿哥的态度,胤禌却是眼神躲闪,没好意思接话。他心里清楚,宜妃不满意五福晋,根源是嫌弃她出身太低。

不提太子妃和大福晋,三福晋之父乃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名将,四福晋之父不但在战场上功勋不菲,更是康熙深信的近臣,历任内务府总管,乃至领侍卫内大臣等职。

可五福晋其父不过是一位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这般官职,在京城里不值一提,说是丢一块板砖就能砸到一个,也毫不夸张。

这般悬殊的出身差距,让一向好面子的宜妃心里憋闷不已,自然难对五福晋露出好脸色。

更巧的是,康熙当初选中五福晋,本是看中她在一众秀女里最擅长蒙语和骑射,性子又爽朗活泼,跟年轻时的宜妃有几分相似。

原以为她既能帮五阿哥处理府中琐事、分忧解难,又能与皇太后和宜妃聊得来,相处和睦,是难得的人选,却不想五阿哥虽跟着皇太后长大,骑射也不错,但脾性温和有礼,更爱笔墨书画,对只识得几个字,没读过多少书,更爱舞枪弄刀的五福晋兴趣不大,更何况他心里偏爱的,是江南女子那般温婉秀气的类型。

而宜妃,对自己是一套标准,对儿媳又是另一套标准,自然怎么看五福晋都不顺眼。

故而这两三月下来,不同于蜜里调油的三阿哥夫妇,夫唱妇随的四阿哥夫妇,五福晋跟五阿哥的关系那是众人眼睛都能看出来的冷淡。

“以前我还总嫌弃三哥,天天关在屋里吟诗作对,觉得他太矫情,现在一对比,三哥可比五哥正常多了!”胤裪悄声吐槽着。

“就是就是。”四公主听着,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弟妹的性子可好,做事也井井有条,是胤祺不珍惜。”

纵然众人为五福晋抱不平,可这到底是五阿哥的家里事,几人也不能多说,很快转移话题:“话说十五弟是不是也快要搬进阿哥所?咱们阿哥所里时下已住满了,要是他搬进来,大哥会不会封爵出宫?”

“对哦!胤禑也三岁了。”

“时间过得好快,以后我都不能说我是最小的了。”胤禵双手环抱胸前,怪不是滋味的,以前他一心盼着长大,可现在有人抢了他最小的名头,他又觉得怪不是滋味的。

他那副故作深沉,假装忧伤的小模样,逗得五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胤禵,十六弟都出生了,你还想说自己是最小的?羞不羞!”

“还没搬进阿哥所就不算数!我就当我是最小的!”胤禵假装没听见,把脑袋别向另一侧,哼哼唧唧抱怨着。

“大哥都二十五岁了,是差不多该封爵出宫了吧?再不封爵都是奔三的人了。”唯有胤禌在认真思考,旋即回答问题。

“要是封爵了,大哥就能搬出去了吧?真好——”胤裪双手抱在脑后,满眼羡慕:“我们还得好久好久……”

“大哥搬出去吗?”胤禵听到这里,登时眼前一亮:“那到时候咱们是不是可以说想去寻大哥,然后出宫?”

这么一说,还怪有道理的呢!

诸人想了想,愈发期待起来了。

说罢宫里近来的八卦,诸人渐渐说到木兰秋狝上:“不知道今年汗阿玛会带多少人去围场。”

对此,胤禵底气十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汗阿玛之前就答应我的,会带我去的哦!”

“真的假的?”

“要是胤禵你能去的话,我们也应当能去吧?”胤裪喜上眉梢。

“喂喂喂,什么叫我也能去的话。”胤禵双手叉腰,对此甚是不满:“我是汗阿玛事先答应我的!”

“嘿嘿,你刚刚还说自己是最小的呢。”胤裪笑嘻嘻地打趣,“要是最小的都能去,那我们这些比你大的,肯定也能去啊。”

胤禵想了想,觉得也是。

往后数日,他天天伸长脖子等着消息。可等到康熙要出发前往木兰围场的旨意正式下来,他拿着名单从头看到尾,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下,胤禵是彻底傻了眼。他从凳子上一跃而起,不可置信地反问:“怎么可能?!”

“胤禵,你年纪还小,莫要任性。”德妃接过名单,细细看了一遍,对这消息并不惊讶,毕竟前去木兰围场的路途颇为遥远,一路颠簸,行程疲乏,后面的活动亦是繁杂,随行的阿哥多半都是十岁以上的。

德妃伸手摸了摸胤禵,语气平静地安抚:“等你再大一点,皇上定然会带你前去的。”

“我不管!我要去找汗阿玛问个清楚!”胤禵扭头就走,然后被一脸严肃的胤禛拉住:“别闹,汗阿玛不带你们去是原因的。”

“原因?”

“原因是……”胤禛张了张嘴,可这件事乃是朝堂机密,不能外泄,故而他很快又闭上嘴巴:“我不能说。”

“四哥就是在给汗阿玛找借口!”胤禵勃然大怒,大声说道:“春蒐时汗阿玛答应我的,他作为皇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够违约呢?”

说罢,他气呼呼地奔出永和宫,朝着乾清宫奔去。

乾清宫上书房内,康熙正与重臣商议木兰围场之事。兵部侍郎齐穑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担忧:“皇上龙体贵重,木兰围场虽在腹地,可噶尔丹此人诡计多端,难保其突然发动袭击。依臣之见,今年的木兰秋狝,不如暂且暂缓,待局势稳定后再做打算。”

他的话刚说完,几位大臣便纷纷上前附和。有人躬身说道:“齐大人所言极是,噶尔丹近日蠢蠢欲动,万一途中有什么闪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皇上以龙体为重,暂缓秋狝,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康熙抬手止住众人异议,沉声道:“诸位爱卿不必多虑,木兰围场地处腹地,与噶尔丹几次出现踪迹的地方都相距甚远,并无你们所说的那般凶险。”

众人都清楚,自今年六月起,关于噶尔丹的情报便接连送回京城。康熙早已密谕科尔沁土谢图亲王沙津遣人乔装前往,假意与噶尔丹互通书信,邀约会谈,同时派出探子深入其部,打探虚实。

几经查证,目前已能确定其部众足有近万人,势力日渐壮大。若不及时遏制,恐怕日后会再次发难。

康熙之所以坚持要举行木兰秋狝,明面上是遵循旧例,狩猎练兵,实则是暗中布下陷阱,想要借着秋狝的名义,看能否引诱噶尔丹入局,趁机将其一举歼灭。

待众人议论完毕,康熙缓缓开口,定下行程:“此事就这么定了,半月之后,正式启程前往木兰围场。出发之前,朕要亲自去火器营巡视一番,看看将士们的训练情况,也好为此次出行做足准备。”

尽管一众官员依旧忧心忡忡,可圣意已决,也只能躬身领命,嘴里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等处理完诸事,朝臣们接二连三陆续退出上书房。

就在康熙舒展身体,准备放松一二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很快,一名小太监快步走进来,躬身禀报:“皇上,十四阿哥求见。”

说是求见,屋里已能听到他的呼声:“汗阿玛——汗阿玛——汗阿玛!”

康熙扶住额头:“这小子。”

他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朝臣,脑袋上的青筋蹦得更起劲了:“让那小子滚进来!”

第第156章

话音刚落, 门口的官吏就如摩西分海般让出一条路来,一道宛如金色闪电的身影冲了进来,正是满脸委屈的胤禵。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胸膛还在用力起伏, 却顾不上平复呼吸, 更顾不上偷偷围观的朝臣, 甚至忘记了行礼,仰着小脸大声抗议:“汗阿玛!您为什么不带我去木兰秋狝?上回您明明答应过我的!”

门口的大臣们竖耳听着,可架不住康熙那宛如冰刃般冷厉的目光剐在他们身上, 一个个摆出正经姿态,垂首竖手地退下。

只是走出乾清宫以后,诸位大臣还是忍不住议论起来:“十四阿哥, 好大的胆量。”

“十四阿哥素来得宠嘛。”

“可如今也是七岁了,这般娇纵任性可不行。”领侍卫内大臣公福善摇摇头, 悄声说道。

“那可不一样。”康亲王杰书脸上带笑, 温声道:“若是本王有子如十四阿哥,说不得会宠溺得更过。”

没等内大臣福善反驳,他又补充道:“若不是皇上宠爱,任由十四阿哥发散好奇心,恐怕诸位大人家里还未用上琉璃窗、走上水泥路, 用上脚踏车呢。”

康亲王这话一出, 就连内大臣福善别说说出一二反驳的话语,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这边乾清宫外朝臣议论纷纷, 那边上书房里父子正对峙中。

康熙见人退下,语气微沉:“胤禵,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见到朕竟是不行礼问候?”

胤禵从愤怒中回过神来, 乖觉地行礼问安。可这不代表他放下这事,等起来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再次发问:“汗阿玛,您先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带我去?您说话不算数!”

“事出有因,这回朕有意要与蒙古王公商讨边防之事,并不合适带你们前往。”康熙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稍稍放缓声音:“你仔细看过名单,就应该知道,名单上随行皇子只有你大哥、三哥、四哥和你五哥四人。”

“不要!”胤禵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更是微微发颤。

他抽了抽鼻子,伸手攥住康熙的龙袍下摆:“汗阿玛,您春蒐的时候明明答应我,秋狝会带我一同前去!您可是皇帝,怎么能够言而无信?”

康熙还来不及插话,胤禵瘪着嘴,要哭不哭:“我都跟十二哥、十三哥他们说了,说汗阿玛肯定会带我去围场。”

康熙看着胤禵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谁让你提前夸口的?”

“明明是汗阿玛不守承诺!”

“是是是,是朕不守承诺。”康熙耐着性子,安抚着闹腾的胤禵:“汗阿玛保证,等明年事情了结,朕一定带你去,不光带你去木兰秋狝,后面还会带你去南巡,好不好?”

胤禵不语,眼神里全是怀疑。

康熙拉不下脸,不满道:“你不信朕?”

“您要儿臣相信,您今年就带儿臣去木兰围场。”

康熙又劝说几句,可软的硬的都用了,胤禵都像是铁了心,认准了非要去木兰围场。

康熙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痛得厉害,胸腔里的火气渐渐上来,他死死盯着胤禵,想不通他这倔驴般的脾气到底是像谁!

康熙想了想,很快联想到胤禛的狗脾气上,顿时认定了目标:肯定是德妃。

眼见胤禵冥顽不化,康熙的耐心终于归零。他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龙椅扶手,正要发作就见太监进行通报:“皇上,四阿哥求见。”

胤禛是安慰好德妃,旋即跟着胤禵来到乾清宫的。在门口他还遇见了康亲王杰书几人,得知胤禵直直冲进上书房的事,那是眼前一黑,加快速度匆匆而入。

待到门口,他就听到一叠声的争吵,其中康熙那隐隐带着怒火的声音更让胤禛心惊胆战。

故而他进门请安以后,便立刻表示:“是儿臣没看好十四弟,让他贸然闯进来惊扰了汗阿玛,还请汗阿玛恕罪。”

说罢,胤禛转身看向胤禵,眼神严肃:“胤禵,不许胡闹,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胤禵梗着脖子躲开胤禛伸过来的手,嘴里还嚷嚷着:“我要让汗阿玛给我一个说法!”

“放肆!”胤禛的声音沉了几分,旋即他压低声音:“小心汗阿玛恼怒,把你书房里的东西都没收!”

胤禵的反抗顿时一滞,毕竟上回没收东西以后,他好说歹说,花费数月才全部赎回。

要是再来一次——

胤禵光是想象一下,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瞬间老实许多。

胤禛松了一口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又对着康熙躬身道:“汗阿玛,儿臣这就带他回去好好管教,绝不让他再胡来。”

康熙看着沉稳的胤禛,再看看憋红着脸的胤禵,火气骤然消散。他摆了摆手:“这事总归是朕有错在前,你回去好好劝他两句,莫要让他任性。”

胤禛恭声应是,拉着胤禵走出上书房。一路上,胤禵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完没了,越想越是不服气:“你看汗阿玛都说了,这就是他的错!”

“要是我刚刚继续说……”

“这回,汗阿玛真有苦衷。”胤禛苦于不能说出实情,只好打断胤禵的话语,继续重复那两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