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第91章
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整艘龙舟都猛地向一侧翻倒。船身重重撞击水面,溅起足有人高的水花,细密的水珠飞溅开来,一时间周遭传来不绝于耳的惊呼声。
“呀!”五公主策仁额勒下意识捂住嘴, 低低惊叫一声。
她刚要喊人上前搭救, 就见附近当值的太监, 以及正在周遭训练的几艘龙舟迅速靠拢过去。
当值太监与船上的八旗子弟训练有素,相继抛出带有绳索的浮木圈和皮囊,将浮出水面的船手逐一拉上岸。
这边刚把人救上岸, 不远处就传来打趣的嘲笑声。一艘由远至近的龙舟上,几名八旗子弟争先呼喊:“呦!怎么还翻船了?”
“你们这船划得弱爆了!”
“嘿嘿,还想跟咱们争第一?做梦去吧!”
“啰嗦!”被捞上来的船手咬牙切齿, 满脸的不服气:“不过是意外罢了!”
他们互相笑骂几句,明明身上的衣袍直往下滴水, 却是没有犹豫, 转身就重新跳上翻正过来的龙舟,拿起木桨继续练习,半点没有休息更衣的意思。
五公主吃惊:“他们不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会吗?”
胤禵也没想到这些船手竟是如此配合,恰好自己指着的时候来了个翻船, 下意识点点头:“好像是哎?我看他们都没休息过。”
刘守贵陪笑着说道:“三位主子有所不知, 这龙舟赛比赛激烈,节奏极快,故而训练时基本上每艘船都有翻过, 翻上一两回的还算少,有些都翻了三四五六回了!要是次次都得更衣休息,那也太耽误时间了。”
比起单人划船, 龙舟赛更看重众人的默契配合,只要其中一个人节奏乱了,又或是力道错了,那就无法正常前进,甚至导致翻船落败,而能解决的唯一办法,就是不断训练。
胤禵恍然大悟,转头再次盯着船手们划桨的动作。他看得仔细认真,眉头却悄悄拧了起来,心里暗自犯愁。
尽管经过瞌睡虫大仙的同意,胤禵已开始在意识空间里练习划船,可是圆圆的木桶船虽说比之前的木盆稳固些,但同样问题也不少。
其中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圆弧形的船身导致它格外容易受到水流的控制,稍微有点波浪就会偏离方向,而想改变方向,操纵起来极为困难。
胤禵想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胖乎乎的小手,小脸皱成一团。尽管他天生力气很大,可比起成年人还差得远,光凭自己这双小手来操纵船桨,根本控制不住整艘木桶船。
一个月的练习,带来的全是挫败。刚开始瞌睡虫大仙还阻拦自己,到后来都乐得在旁看笑话了。
胤禵光想想,腮帮子就气得鼓鼓的,他托着脸蛋唉声叹气,脑袋里各种思绪更是乱成了结头:莫非真该延迟横渡太液池的时间,等自己再长大些、力气再大些?
不对不对。
那就如了瞌睡虫大仙的意了!
胤禵努力摇摇头,把那些心思都甩到脑海外,然后听见五公主疑惑的呼唤声:“胤禵?胤禵!”
“……嗯?”
“你啊,老是发呆出神,中途还叹两口气。”五公主双手叉腰,困惑地看他:“那个龙舟有那么好看吗?你的独木舟造好了吗?”
“造好了,昨天还下水了。”胤禵乖乖回答,“不过比起龙舟来,那个实在小小的,还简陋。”
“你哦,总是一脸不满足。”五公主摇摇头,小手揉了揉胤禵的眉心:“不用那么着急的,慢慢来,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的。”
说是这么说啦,但想要横渡太液池必须在夏天完成,也就是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胤禵心里盘算,面上还是乖乖点头:“嗯嗯,我知道的。”
五公主眯着眼睛盯着他,冷不丁问道:“你叹气不会是想上去试试吧?”
“才不是!”
“那就好。”五公主细细看了看弟弟的表情,这才松了口气。
正说话着,一只白鸭子扑腾着翅膀飞到胤禵身边,先抖了抖羽毛,熟练地钻到胤禵怀里蹲好。
“呀!一号,不要抖毛!”五公主往后跳了一步,抬手遮住飞溅的水花。
“一号,不准从水里出来就往我身上扑腾啦。”胤禵伸手点了点白鸭子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无奈。
说是这么说,他从刘守贵手里接过一条毛巾,给幸运鸭一号从头到脚擦了个遍,一边擦一边还思考着改良的方案来。
“嘎嘎——”
“嘎嘎嘎!”
幸运鸭一号从毛巾里钻了出去,愤愤不平地叨了下用力越来越大的两脚兽。
“痛痛痛痛痛!”胤禵吸了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他抬眸看向幸运鸭一号,发脾气的小家伙扑腾着翅膀,三两下就飞进了太液池,悠闲地摇晃着身体,时不时低头梳理一番羽毛。
胤禵盯着幸运鸭一号,眨了眨眼,要是他的木桶船能像幸运鸭一号这般稳定,还能持续向前就好了。
如幸运鸭一号一样稳定?
胤禵忽地想到一件事,操起幸运鸭一号返回余清斋。他使人取来放置好久没有用的琉璃缸,灌满清水后将幸运鸭一号放了进去。
刘守贵满头雾水地看着,然后就看到水面上优雅自如的幸运鸭,放入水里后脚蹼就开始不断运动:“唉!?”
胤禵的双眼渐渐放光,嘴里更是一叠声的惊呼:“噢噢噢噢——”
他不单单只是惊讶于鸭子在水下的动作,更是关注起鸭子摇摆脚蹼时的角度,很快就联想到那座精巧的船模。
鸭子腿部的运动,与那些一拨动就能开始左右摇摆的人偶船手何其相像!
——若是将它改良到木桶船上呢?等等?他好像看到过?
胤禵想了想,突然起身往书房里去,他先在博古架上扫视一圈,很快取下一艘船模来,果然注意到了往日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紧接着胤禵在书架上寻觅半响,很快翻出四五册书籍来:“唔……我记得应该是这里?”
很快,一行记载出现在他的眼前,据说东晋南北朝时期,曾有人将船称作车船,又叫轮船,这种船只两侧装有木叶轮,一轮叫“一车”,用人力踩踏,据说以轮激水,其行如飞。
而在后面的战役中,更有描述当时将领使用的轮船,水手都隐藏在船内,从外面看不到一个驾船人。
等到前朝末年时,还出现了大型的车轮舸,据记载其总长四丈二尺,其中前平头段长八尺,中舱长二丈七尺,后尾段长七尺,通过转轴控制开合。船身两侧各装有两个木质转轮,轮头入水深度约一尺,通过传动装置与船内踏板相连。[注1]
“果然还是看的太少了,看得太粗心了,没有细细去思考。”胤禵合上手里的书籍,认真反省着:他看书的时候将这些内容纳入脑海,却没仔细思考过这个装置的具体模样,以及如何应用。
直到如今,方才联系到一起。
胤禵翻出最初那本书籍,目光很快便集中到那一行上:“隐藏在船内,无人能见……吗?”
一道灵光闪过,胤禵顿时有了完整的主意,重新拟定了计划。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又让人定做了不少奇形怪状的物件,内务府的匠人顶多能认出其中有踏板和转轴,可具体什么作何用处,却是无人知道。
等物件陆续到齐,胤禵或是坐在木棚下,或是躲在屋里,他将这些零件组装以后,又开始对木桶船进行一番大改造。
很长一段时间,每日路过宫人们都能听到余清斋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响。
等声音渐渐消失时,时间已来到大暑,宫人们还怪不习惯的。
最近的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康熙在殿内批阅奏折,看着各地旱情频发的奏折,只觉得头痛心烦。
他耐着性子处理完大半朝务,实在觉得闷热难耐,便带着同样疲惫的太子胤礽,打算去太液池旁赏赏荷花,放松身心。
父子二人沿着树荫向前,一边欣赏盛放的荷花,一边闲话八卦。
说着说着,康熙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催促:“你和太子妃也上点心,朕都这年纪了,还等着抱孙子呢。”
太子胤礽讪笑两声,借着兄弟功课的事儿,企图转移话题。
“不准转移话题。”
“汗阿玛——”胤礽垮了脸,语气里满是无奈。他抬眼时余光无意间瞥见湖面上飘着个圆滚滚的东西,连忙指着那个方向道:“您看那湖上,怎么飘着个水桶?哪个奴才这么粗心,把水桶丢在湖里了?”
“哪个奴才这么粗心?”康熙顺着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只当是宫人不小心遗失的物件,没放在心上。
转头他继续盯着太子,语气严肃:“朕跟你说的事,别想岔开,回去跟太子妃好好说说。”
“是是是,儿臣和福晋也都在努力了。”胤礽怪委屈的,这事儿也不是说来就来的啊,要真说能怀上就怀上,能生阿哥就生阿哥,大哥早几年前就让汗阿玛抱上孙子了。
“再不济,先有庶出的也可以,太子妃不是个小气的。”康熙怕太子也跟大阿哥那般死脑筋,又叮嘱了一句。
胤礽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倒是顺势畅想起未来孩子的模样:“也不知道儿臣的孩子能是什么样子?”
“定然像你这般聪慧机敏。”
“要是能活泼点就好了。”
“可别,再来个小十四那样的,朕可顶不住。”康熙想想胤禵那痴缠撒娇的劲儿,要是那样的孩子再来一二三四五个……嘶!光想想,康熙就害怕。
“哪有,胤禵最近可乖了,日日认真读书写功课,瞧着是真长大了,开始懂事了。”胤礽说着,还怪惆怅的。
“嗯,最近他表现的确不错,没再惹出什么乱子……”康熙先是点头附和,可说着说着他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胤禵乖巧?听话?
这小子什么时候有过这般安分的时候?
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异口同声道:“胤禵最近改性了?”
“等等,胤禵最近联系过你吗?”
“端午节前他隔三差五就要到儿臣这里来,自端午节过后便是七八日才来一回,来时也多是拿几本书,而后就匆匆走了。”
胤礽皱着眉回想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儿臣当时以为汗阿玛又给加了课业,并未在意。”
“朕何时又给他们加课业了?”康熙越是回想,脸色也越是难看:“就是从搬去余清斋开始,这小子就天天闷在里头,连上回观看龙舟赛时都心不在焉的。”
“他不是在做独木舟吗?”胤礽神色一紧,心里隐隐不安:“莫非他是谋划着,想偷偷用独木舟去湖上?”
“那倒没有。”康熙摇了摇头,给出笃定的答案:“朕也防着这小子,故而一直让人盯着,那艘独木舟自上次下水试过一次后,就一直停在岸边,从未有人靠近过。”
话虽这么说,可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的不安反倒越来越浓。胤禵这小子一贯来活泼好动,突然变得这般乖巧安分,实在是太过反常!
——莫非,这小子是在偷偷谋划什么?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还夹杂着太监宫女焦急的呼喊声。
康熙脸色一沉,心头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立马让人上前询问情况,很快侍卫匆匆而归,他面色严肃,满头大汗:“回禀皇上,十四阿哥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注1】:百科车轮舸:其总长四丈二尺,其中前平头段长八尺,中舱长二丈七尺,后尾段长七尺,通过转轴控制开合。船身两侧各装有两个木质转轮,轮头入水深度约一尺,通过传动装置与船内踏板相连。
第第92章
“嘿嘿, 伪装木桶大成功!”
此刻的胤禵正坐在木桶船里,他一边卖力地蹬着小短腿,努力让木桶向前进,一边抹着额头冒出的汗水, 冲着允禵抱怨:【就是这日子选得不太行啊, 的确不怕落水了, 现在是我想跳到水里去了!】
这天也太热了吧!
胤禵呼吸起伏,小脸汗津津的,浑身燥热得厉害:【好热好热, 我感觉我都要被晒化了……】
饶是太阳已开始西斜,却依然不吝热力,将明媚的阳光洒向每一处。
为了避人耳目, 胤禵对木桶船的尺寸有着严格要求,从外观看跟宫廷所用的供水桶尺寸几乎一模一样。
而内里则被机械装置、浮木环和皮囊等救生用品所占领, 只留下一小块供胤禵乘坐的位置。
极其狭窄的内部空间, 加上除去前方可移动用来观测外部的小窗口以外没有别的通风口,导致这木桶船热得厉害。
胤禵搅了搅衣服,都能滴下汗水了,他弯腰从座位底下的小筐里取出水壶,拧开壶盖喝了口水, 继续卖力地踩踏起踏板。
不过两三息时间, 他又想起另一桩事,赶忙拉开面前的小窗口,查看身处的位置:【对了对了, 差点忘记还要看看方向。】
这一看,胤禵就有了新发现。
他眯着眼睛眺望岸边,人来人往的景象让胤禵有些纳闷:【瞌睡虫大仙, 岸上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人?】
【大概发现你失踪了吧?】
【什么叫失踪啊?我在书房里留了书信的。】胤禵不乐意地反驳。
【呵呵。】允禵翻了个白眼,冷酷无情地指出其中最大漏洞:【你确定刘守贵醒来以后,能有心思去书房查看?】
允禵还以为胤禵有什么好办法,能转移刘守贵的注意力,不成想居然是用一包蒙汗药解决了满屋子的宫人:【说起来,你哪里来的蒙汗药?】
【咦?这个就是蒙汗药吗?】胤禵满眼震惊。
【……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我是从书里看来的。】胤禵眯着眼睛向外张望,暗叹自己没把望远镜带来,不能仔细观察岸上人的动向,同时回答:【很多书里都有写过的啦!就是用风茄为末,投酒中,饮之,即睡去,须酒气尽以寤。】
【我刚开始还担心找不到风茄,又不好问太医院索要,不成想翻了书才知道这风茄又叫向阳花,常生于田间、山坡和河岸等地。】
【然后,我就在南苑里找了找,结果很简单就找到了。】
胤禵的话语让允禵一怔,忽地回想到前段时间胤禵采摘野草野花的事,还拿着各种花花草草问匠人的景象,难以置信:【就是你那时候问的?】
【嗯嗯,是啊,我就摘了一堆去询问花花草草的名字,然后花匠就全部告诉我啦。】
胤禵点了点头,理直气壮:【毕竟我要是无声无息的消失,刘守贵他们肯定会倒大霉的。】
胤禵暂时没换管事太监的想法,故而干脆用自制蒙汗药把人集体弄翻,再在书房里留了书信。
等他们醒来看到书信,这时自己也到达湖中央了。
【不过。】胤禵又看了一眼岸边的情况,眼见侍卫宫人越聚越多,小脸泛起一丝苦意:【好像情况有点点不妙唉?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应该说是非常不妙。
康熙不敢相信堂堂皇子能在南苑失踪,立刻遣人询问来龙去脉,方才知道发现者竟是十三阿哥胤祥。
明明是酷暑,胤祥却是面色惨白,手脚冰冷:“儿臣是去寻十四弟问功课,哪知道到了余清斋门口就发现院子里格外安静,再往里走就发现宫人们倒在茶水房内外。”
说到这处,胤祥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声音里更是带上哭腔:“侍卫当即就不让儿臣往里去,他们一路排查发现了同样昏迷的刘守贵,而后就发现到处都没找到十四弟……”
说到最后,胤祥已控制不住情绪,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落,很快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呜呜……”
胤祥时年也不过七岁,能强撑着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就不错了。
康熙微叹一声,让人将胤祥带下去照看,随即便得知十四阿哥身边的宫人醒了的消息:“将他们统统带进来。”
不多时,所有宫人都被押送到院子里。康熙走至院里,居高临下地看向被摁在最前面的刘守贵,对方满脸焦急、惊恐,还有一丝绝望,趴在地上喃喃着:“皇上,皇上。”
“你们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一切都和平日里一样。”刘守贵没有丝毫犹豫。
“哦,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奴才,奴才觉得有人在绿豆汤里下了毒!”刘守贵来时路上便想过,满屋子人都晕厥过去,唯有众人最后喝的那碗绿豆汤有问题。
“绿豆汤?”
“回禀皇上,近来天气炎热,故而御膳房里准备了不少绿豆汤解暑。”梁九功悄声补充。
“是,是的,晨起主子便使人去御膳房里取了绿豆汤来。”刘守贵赶忙接话,“取回来以后,奴才便将其放在冰鉴里凉着。”
“主子从讲堂回来以后,便说胃口不开,想喝绿豆汤。”刘守贵努力回想着,一五一十说着来龙去脉:“奴才给主子盛了一碗以后,主子说天气太热,让奴才们也各自分一碗解解暑。”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
“奴才,奴才就记不得了。”
康熙当然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使了个眼色给梁九功,剩下的事情便全交给他办了。
现在重点是——胤禵到底去哪里了?康熙回转身,眼角余光再次扫过湖面,居然又一次看到了那只在湖里沉沉浮浮的水桶。
他啧了一声,心头越发不悦。
却不知他千寻万寻的人正在里面哼哧哼哧地骑船:【好累好累好累——】
【准备还是不够充足啊!居然忘记在高温天气下也要练习练习。】胤禵除去一大壶水,还顺走了一盒糕点,此刻他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剩下的渣渣也不用担心,顺着衣衫落到下面,刚好被凑过来的鱼儿一口吞掉。
同时,胤禵看着岸边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庆幸起来:【还好不是用手划,不然眨眼功夫就会被人发现吧?】
胤禵打开小窗,判断了一下位置和距离,然后合上。
富察侍卫的眼角余光瞥到一抹晃动,等定睛一看又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瞥了一眼在湖中央飘动的木桶,皱了皱眉,暂且抛到脑后。
这边胤禵还在卖力蹬腿,那边整个南苑都已经躁动起来。
是的,区区一刻钟功夫,十四阿哥失踪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南苑。
正跟着贵妃到皇太后处请安的德妃闻言,就像是被巨锤重重砸在脑袋上,整个人茫然失措。半响,她抓住五公主策仁额勒的手:“怎么可能?胤禵,胤禵怎么会失踪的?”
策仁额勒紧紧握住德妃的手,强打起精神安慰母亲:“额娘没事的,许是弟弟贪玩,跑开去了……”
策仁额勒干巴巴说着话,心里却并不苟同,总不能是自家弟弟抽了风,把宫人迷晕了跑路吧?
可是若是有人带走了胤禵,这人又是谁?出于什么目的?
“这里可是南苑!”皇太后惊疑不定,满脸不解:“怎么会有人能潜入南苑,带走皇子的?”
南苑比邻紫禁城,可谓是皇城的后花园,戒备程度之深不亚于紫禁城,若是刺客能潜入这里,那潜入紫禁城也不在话下。
比起刺客潜入,皇太后却有别的怀疑。她的目光滑过面前一张张或是惊恐,或是震惊的脸庞,微微沉下脸来,给了身侧嬷嬷一个眼神。
钮钴禄贵妃和惠妃也注意到皇太后的脸色,两人不心虚,只瞧了一眼便若无其事,继续安抚着德妃。
事关胤禵,德妃焦急在心,不过片刻就无法忍耐,抽泣着跪在皇太后跟前:“皇太后!求让妾身,让妾身去看一看!”
“去吧。”皇太后瞧着德妃点了点头,吩咐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将德妃和五公主送到皇上那边。
正当德妃和五公主匆匆赶往时,侍卫和宫人已将周遭能藏人的宫室假山亭子等搜查了一遍。
根据刘守贵和宫人的证词,加上十三阿哥与身边人提供的线索,两者相差的时间也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
十四阿哥会被藏到哪里?
胤礽深知时间紧迫,多一息时间,胤禵遭遇危险的可能就多一分。
他再三思考,决定亲自前往余清斋里寻找线索。
甫一进去,胤礽就觉得院子里少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遂让人将刘守贵带了过来:“你看看院子,跟你昏迷前可有区别?”
“少了个木桶!”刘守贵一眼就看出来问题,他手里比划着:“足有这么大的木桶,是主子亲手做的。”
说到这里,刘守贵腾地色变,声音骤然尖锐:“太子爷!主子常爬到里面去,那木桶足够容纳主子!”
登时,几名机灵的侍卫和太监已奔出余清斋,准备去供水房等拥有大型水桶的地方调查。
而胤礽则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头望向湖面,向前冲了几步:“水桶?木桶?等等,孤刚刚看到湖面上有个大木桶!”
话音落下,胤礽看到了正靠近岸边的木桶,厉声吩咐:“快,快让人拦下那个大木桶。”
与此同时,德妃和五公主也恰好看到逐渐靠岸的水桶。德妃起初没在意,五公主却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拉着德妃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紧:“额娘……你看那木桶,那木桶怎么是逆流而上的?”
德妃心里一紧,抓着五公主的手瞬间用力,下意识将女儿护到身后。老嬷嬷也察觉到不对劲,赶忙吩咐太监们上前查看。
可没等太监靠近,那木桶就骤然侧翻,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里面滚了出来,摔坐在地上,嘴里还嘟嘟嚷嚷:“痛痛痛!可恶,我居然忘了爬出来的问题。”
平地上爬进爬出很方便,可在水流波动的地方,爬进爬出可就是个高难度的问题。
“胤,胤禵?”德妃喃喃着。
“唔?”胤禵揉着屁股爬起来,转身看到德妃,顿时眼前一亮,开开心心地招招手:“额娘——嗷!”
胤禵先是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不重却带着力道。还没反应过来,他就被德妃紧紧抱在怀里,德妃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哑了:“你这混账东西!你这混账东西!你想吓死额娘是不是!”
第第93章
“胤禵!”胤禵还愣着神, 又一声急促的呼喊砸过来,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道扑得一个趔趄。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五公主策仁额勒也扑上前来,胳膊紧紧圈着他的脖子, 脸颊贴在他汗湿的后背, 哭得肩膀直抖。
还未说话, 温热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胤禵眼睛倏地圆睁,呆呆地看着怀里哭得妆容花乱,鬓发蓬松的德妃, 又转头瞧瞧扒着自己后背涕泪横流的五公主,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话都磕巴了:“五……姐姐?”
脑海里传来允禵扬眉吐气, 幸灾乐祸的声音:【你完了。】
胤禵想起木桶里远远看到的岸边人影,原本隐隐的担忧骤然成真, 却还嘴硬地反驳:【只是额娘和五姐姐太过激动了啦, 其他人肯定不……会……这么,大惊小怪的?】
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遭侍卫像疯了似的从四面八方奔来,一个个神色紧张。
可看到他的瞬间,侍卫们原本紧绷的脸骤然舒展, 一个个面露狂喜, 为首者更是扯开嗓子高呼:“找到十四阿哥了——”
“找到十四阿哥——”
“报——已寻到十四阿哥!”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此起彼伏,从近到远传得震天响。知道的人知道这是在南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战场上呢!
胤禵听得目瞪口呆, 表情失控。
允禵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啧啧,瞧瞧!好大的排场哦!】
胤禵后颈发凉,第六感疯狂报警, 他手忙脚乱地抬起小手,一边拍着德妃的后背,一边安抚扒着自己的五公主,急急忙忙摆出证据:“我在书房里放了信件,你们没看到吗?”
“放了信件?什么信件?”
“就是我要驾船横渡太液池嘛。”胤禵的话语刚刚落下,就见德妃和五公主变了脸色。
两人止住眼泪,眉毛倒竖,齐齐不可思议地反问:“横渡太液池?”
“胤禵,这是你自己出的主意?”
“不是刺客把你带走的?”
母女俩轮番追问,眼神里的不可思议让胤禵心虚无比。他梗着脖子,强装镇定,高声回答:“额娘,五姐姐!你们说什么呢,这里可是南苑,哪来的刺客哦!”
——你还好意思说!德妃刚刚都快被这件事给吓破了胆,现在看着理不直气也壮的胤禵,更是气得浑身颤颤。
也正因此,德妃的怒火渐渐冷凝。她冷静下来,拉住冲上前就想要胖揍弟弟的五公主,冷笑一声:“你这歪理,别跟我们说,留着跟皇上和太子爷说吧。”
胤禵听出德妃的言下之意,顿时大惊失色。他僵着身体往后看去,只见两道黄色身影已近在咫尺。
“胤禵!”走在前方的康熙隐约听到德妃在说什么,却并未放在心上。他满心都是找到幼子的欣喜与急切,双手握紧胤禵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入骨子里。
直到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胤禵身体无碍后,康熙方才长舒口气。他痛惜地抚了抚胤禵黏腻在一块的鬓角,下一瞬语气骤厉:“刺客在哪里?”
胤禵:哪来的刺客?我,我吗?
小小的胤禵,大大的绝望。
伴随着允禵在脑海里幸灾乐祸的笑声,胤禵站在原地是一动也不敢动。
刚刚听清楚德妃话语的太子胤礽已然理清了思绪,回想刘守贵说院子里并无变动,只单单少了一个胤禵常在捣鼓的木桶后,联系上一切的他目光一扫,就精准锁定停在岸边的木桶船上。
他走上前去,弯腰仔细查看两眼桶身以及露出来的边角,旋即气极反笑:“汗阿玛,没有刺客。”
康熙微微一怔,循声望去,也注意到那只木桶。赶来时父子两人已有了猜测,怀疑许是刺客将胤禵迷晕,旋即塞在木桶里丢入湖中,打算随后充作杂役把人带走,又或是本就想就这样谋害了胤禵。
等到现场再看到胤禵热得面红耳赤,身上衣裳更是汗津津的,带着一股子酸味,可见这孩子定是在木桶里挣扎了许久,方才能逃脱出来。
可这没有刺客——是什么意思?
不等康熙细想,胤礽手上用力将木桶船推倒。
一时间,从底部的轮轴到脚踏板,再到铺着软布的坐垫、操纵杆与木质螺旋桨全都露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木桶,分明是一艘伪装成木桶的脚踏船!
康熙刚才那点寻回儿子的痛惜之情瞬间烟消云散,面色黑如锅底,周身的气压更是低得吓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直直落在正蹑手蹑脚往人群后缩想溜的胤禵,伸手一抓就精准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像提小猫似的把他拎到跟前。
康熙嘴角扯出个冰冷的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千斤力道:“解释。”
单单两个字,份量却堪比高山。
胤禵瞬间被压垮了,脑海里的警报声更是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他蹬蹬尚在空中的小短腿,委屈巴巴地拿出一开始的借口:“我在书房里留了信——嗷呜呜呜呜!”
康熙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压着滔天怒火,扬手就一巴掌拍在他的小屁股上,力道一点不含糊。
胤禵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康熙怒不可遏地训斥:“胤禵,你好大的胆子!!!朕都说了多少回,不准你打开船的主意,你倒好,居然还偷偷摸摸进湖里!”
说着,康熙咬牙切齿,又给胤禵屁股上来了好几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船侧翻,那要怎么办?”
“呜呜我特意选了日子的,我还学会游泳了。”胤禵哇的一声哭出来,他不懂他越是解释,汗阿玛越揍得大力。
至今,胤禵还是宫里年纪最小的皇子,打小就没受到过委屈,更别提被康熙当众胖揍一顿。
他不害怕康熙,故而被胖揍还哭唧唧地朝着太子伸出手,哽咽着要太子哥哥救他。
胤礽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从康熙手里接过胤禵,顺势挡在他身前,算是替他拦了康熙的怒火。
胤禵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双手死死揪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肩头抽抽噎噎,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呜呜呜都是汗阿玛不允许,我才只能偷偷干的!我早就能干了,一直忍到现在呜呜呜——”
他哭得凄惨又可怜,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可康熙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气极反笑,抱臂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自以为逃出生天,实则出了虎穴又入狼窝的胤禵。
胤礽轻轻拍着他的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也格外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原来胤禵为了划船,准备了这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的?都做了些什么准备?”
胤禵莫名觉得有点冷,可被胤礽温和的语气哄着,又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回答着:“我从好两年前就开始准备了呜呜,我还特意选了现在呢!这样万一掉进水里,呜呜就不会冷,而且我还学了游泳呜呜呜……”
胤禵倒豆子般,把自己做的准备都说出来,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胤礽:“太子哥哥呜呜,你一定懂我的呜呜,我就想试试看……额?”
对上胤礽双目的时候,胤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只见胤礽的目光沉静似水,墨黑如渊,总让人有种风暴正在酝酿的感觉。
他下意识蹬了蹬小短腿,小手抓着胤礽的衣襟,想从他怀里溜出去,可刚动了一下,胤禵就被胤礽伸手按住了后背,半点动弹不得。
胤礽脸上依旧挂着笑,可那笑容却没到眼底,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你还做了什么?”
胤禵:“……”
胤礽笑容依然亲切,语气却是愈发冷了:“怎么不说了?”
胤禵:“…………”
胤礽眉眼弯弯,状似心平气和:“既然你不说,就轮到孤说了吧?”
胤禵有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下一息,如暴风雨般的巴掌落在他的小屁股上,如影随形的是太子胤礽穿透天际的怒吼声:“你这个笨蛋蠢货白痴在说什么鬼东西——你才五岁五岁五岁知不知道?谁家五岁小孩来个横渡太液池的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翻船了万一船坏了万一你腿抽筋了万一中暑了怎么办哦我看你压根没这个脑子还是脑子被猴子吃了连自己是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也不知道——”
……
近来,皇子们居住的院落附近,总能断断续续传来呜呜咽咽的哭声,时而响亮时而低哑,从清晨天不亮一直持续到傍晚。
别说路过的宫人和侍卫们全都视若无睹,各个加快脚步,头也不回,就连皇子公主们亦是如此。
今日也不例外。
当十三阿哥胤祥听到飘来的哭声,便是一声轻哼,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
十二阿哥胤裪跟在后面,讪笑一声:“十三弟,你真不去看十四弟吗?”
“不去!”
“他也不是故意吓你的……”胤裪小心翼翼劝说道。
要说这回被吓得最狠的,除去康熙、太子、德妃、五公主和胤禵身边的宫人,那就是倒霉蛋胤祥。
亲眼目睹余清斋宫人倒了一地,胤禵失踪的他泣不成声,半响都无法平复心情。
结果后面宫里传来消息,用蒙汗药蒙翻全院子宫人,将胤禵悄悄带走的刺客就是胤禵本人。
正因如此,胤裪清晰记得胤祥当时的反应,说话时还怪心虚的:“十四弟也躺了三日了,你,你就消消气。”
胤裪见胤祥还没反应,向着一直没说话的十一阿哥胤禌挤眉弄眼,示意他别愣着,也赶紧帮忙劝劝。
胤禌想了想:“胤祥,胤禵的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大,脸也哭花了,整个人看着超级搞笑的。”
这事出了以后,康熙当场没收余清斋,把胤禵打发回原先的院子里。
不仅如此,他的小屋还惨遭大搜查,但凡与船只有关的东西,包括船模、图纸、木料和工具在内都被尽数没收,一样不剩,说要看胤禵后面表现再确定是否归还。
为此胤禵伤心了三日,嘤嘤嘤的哭泣声从早响到晚上,险些给南苑增添了一道鬼故事。
胤裪瞪大了双眼,努力压低声音:“十一哥,你说这个干嘛?”
胤禌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前面。
胤裪回头一瞧,就见胤祥的脚步一顿,迟疑了几息时间后,他默默调转方向,朝着胤禵的院子走去——嘴上说不看,身体倒是很诚实。
胤禌一边推着胤裪跟上前,一边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探望不行,看热闹就行的啦。”
第第94章
十三阿哥胤祥脚步沉沉, 浑身带着一股没处撒的火气往胤禵的住处走去。
越靠近院落,那嘤嘤呜呜的哭声就越清晰,时而低哑如咽,时而绵长似诉, 缠缠绵绵地飘荡过来, 竟真有几分如怨如慕的意味, 听得人心里发紧。
胤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胤禌和胤裪,抬手挡在嘴边, 放低声音询问:“胤禵真就没日没夜的哭了三天?我听着声音都不像了,不会是哭哑了吧?”
胤禌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与好笑:“就是从他院子里传出来的, 这哭声都传了三日了,刚开始时守夜的侍卫和宫人都, 能听见两句,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还把好些胆小的宫人都吓着了。”
“他也不怕哭坏了眼睛!”胤祥啧了一声,大踏步往院里走去。
他推门而入,守在门口的宫婢连忙上前撩起珠帘,一股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榻上被褥的水汽扑面而来。
胤祥远远望去, 只见雕花床榻上趴着个人, 腰间盖着层薄被,脑袋微微低着,瞧着正是胤禵。
可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就冒了出来。胤祥刚迈过门槛, 那缠人的哭声便戛然而止,连半分余韵都没有。
他定睛一瞧,才发现床榻上的人压根没动, 而哭声响彻的源头,其实是立在墙角边的小宫女。
“是你在哭?”
“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宫婢吓得跪倒在地,赶忙解释:“是,是主子吩咐奴婢学着哭出声的。”
“啊,十三哥。”身后传来胤禵慢悠悠的声音,他双手撑着床榻边缘,腰腹微微用力,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果然像胤禌说的那样,肿得跟两颗熟透的桃子似的,不过面上气色红润,眉眼间还带着点狡黠,哪有什么哭了三天的痕迹:“还有十一哥十二哥,你们也来啦。”
“你让人替你哭干嘛?”
“哼!谁让你们能躺着睡觉,我只能趴着睡觉。”胤禵鼓着腮帮子,满脸的怨念。
那理直气壮的模样直接把胤祥看震惊了,他的目光错愕中还带着不可置信,瞪着胤禵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生物。
半响,他气极反笑:“我真是吃饱了撑得慌,来看你做什么?”
说罢,胤祥气呼呼地往外走。
胤禵见着他要走,顿时厚着脸皮凑上前,他只动上半身,两胳膊撑着身体从榻上挪到地上,再扒拉住胤祥的大腿:“胤祥胤祥——十三哥,你别走嗷嗷嗷痛!”
胤祥低头一看,登时被他奇形怪状的架势给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胤禵,没好气地反问道:“你是不是傻,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也不知道好好趴着,还动来动去。”
“因为胤祥都不来看我。”胤禵委屈巴巴,小手顺杆子而上,紧紧抓着胤祥:“我还以为你不跟我好了。”
胤祥恨不得顺着话说,可看着胤禵可怜兮兮,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了,干巴巴地回答道:“没这回事。”
胤禵瞬间破涕为笑:“我就知道胤祥最喜欢我了!”
胤禌和胤裪见状,终是能长舒一口气。他们坐在榻边,看胤禵又熟练地爬回去,不由地扯扯嘴角,不提他病养得如何,只说起宫里趣事。
比如胤裪先说起读书时的趣事:“胤禵你知道吗?保绶来读书时,还特意来我们屋子里问木桶船的事儿呢!”
“听说你横渡太液池的事已传遍了八旗,大家都说你老厉害了。”
“喂,胤裪你说这个干嘛。”胤祥闻言,顿时制止胤裪继续往下说,原本胤禵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再这么一说怕是又要闹出事端。
胤裪吐吐舌:“哎嘿!”
他不提这事,便提及从宫人那听来的八卦:“你们知道吗?三哥纳了妾。”
“那是通房。”
“行行行,都差不多啦。”胤裪挥挥手,赶忙往下说,原来是荣妃娘娘给三阿哥胤祉送了两名通房侍妾,据说其中一人擅长琴棋书画,极得三阿哥的喜欢。
“那声音,十四弟听到肯定会吓一跳!”胤裪夸张地摸了摸胳膊。
“有那么夸张?”
“真的很夸张。”胤禌见胤禵不信,在旁边也跟着点头:“那声音像是把嗓子掐着才能说出来,娇滴滴的,怪吓人的。”
“也就三哥喜欢那种。”
“对啊。”胤裪点点头,“而且三哥天天龇着个大牙,瞧着怪恶心人的,还有四哥也纳了通房,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嘛。”
“不愧是四哥!”胤祥双手环抱胸前,连连点头。
“唔……说起这个,我好像听额娘提起过。”胤禵歪了歪脑袋,“额娘说四哥跟锯嘴葫芦似的,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开口让她安排,闭口让她安排。”
德妃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两个颜色最好的送去,盼着儿子给个答案,结果四阿哥一应收下,待遇也都一致,愣是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
“额娘都怀疑自己的眼光了。”
“……”胤祥三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不解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反应。
只是四人最大也不过七八岁,着实还是不懂这些的岁数,随口说了两句就开始转移话题。
“话说,你们看到我的木桶船没?”胤禵对此忧心忡忡,“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来的。”
说到这里,胤禵愤愤不平起来。他噙着眼泪,抬手指向自家的博古架:“你们看啊!!!”
三人下意识抬眸看去,只见博古架上空荡荡的,竟是一个物件也没。
胤禌刚想问,就想起了缘由:“是被汗阿玛没收了吧?你好歹放些物件上去,光秃秃的多难看。”
“不要!”胤禵怨念地大声嚷嚷,“我要把博古架空着,我要时刻记得恶毒的汗阿玛,阴险的太子哥哥呜呜!”
胤裪伸手捂着胤禵的嘴,满脸的无语:“求求你就别乱说话了行不?”
正说着,外面冷不丁的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说谁恶毒,谁阴险呢?”
胤禵刚刚有多猖狂,现在就有多惊恐,像仓鼠般直入被褥里钻,然后磕到屁股又嗷的一声。
走进室内的人正是太子胤礽,他先冲着胤祥三人点点头,又没好气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一只意图状似的胤禵牌仓鼠挖出来。
“太子……殿下。”胤禵望天望地,就是不看太子胤礽,就连称呼都改了。
可下一秒,他的行迹就被人拆穿了:“咦?胤禵,你刚刚不也是在喊太子哥哥的吗?”
“才没有呢!”
“哼。”胤礽提溜着记仇的仓鼠胤禵,没好气地晃了晃:“孤原本是想告诉你一个关于开阳星二号的好消息,现在看来不用说了。”
开阳星二号,就是胤禵给木桶脚踏船取的名字。
“什么好消息?”他听到事关开阳星二号,顿时眼睛睁得溜圆,眼巴巴地瞅着太子胤礽。
“唉,可是太子殿下现在不想告诉坏孩子。”胤礽挑了挑眉,轻笑道。
胤禵哪里还躲着胤礽,巴巴地抱着胤礽的胳膊,一凸一凸往前蛄蛹,像是树袋熊般缠在胤礽身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是最好最好的太子哥哥!”
“哼,坏东西。”胤礽戳了戳胤禵的鼻尖,回想那日胖揍胤禵的景象,再看看这小子到现在都有些爬不起床的,到底是心软了。
胤礽避开胤禵的小屁股,将他重新放回到床榻上,方才说道:“汗阿玛起初大发雷霆,说要把你的开阳星二号给拆了。”
胤禵闻言,一颗心提到了半空中。很快胤礽话锋一转:“不过汗阿玛已经松了口,说那木桶船既然是你辛苦所做,便让人拆了上头木板,重新粉刷,往后就充作脚踏船放在太液池里。”
“真,真的?”胤禵眼前一亮,顺杆子往上爬:“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可以坐上去玩耍?”
他这话一出,胤祥三人也瞬间来了精神,眼底满是期待的光芒。别看他们之前都在批评胤禵过于鲁莽的行为,可哪个孩子小时候没揣着点冒险心思?
胤禵能独自横渡太液池,在他们心里,早已算是半个孩子王。
这些日子,像保绶那样跑来打听情况,意图试试那艘木桶船的宗室子弟,着实不在少数。
面对三双,不对,四双满是期待的目光,胤礽梗了一下。他沉默半响,方才颔首道:“没错。”
顿了顿,他又板起脸来,严肃提醒:“但必须有看护下才能玩,不准像胤禵那样偷偷摸摸下水,更不准再搞什么横渡太液池的把戏,知道没?”
话还没说完呢,包括胤禵在内的四人就兴奋得蹦跶起来:“哦哦哦——”
“好耶!”
“我也想试试,那个木桶船一看就很好玩!”
“我也是……”胤祥清了清嗓子,悄声道:“那天我看到木桶船以后,就有点好奇了。”
“哎?胤祥你也想玩?那你之前还装得若无其事,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也太能装了吧!”胤裪忍不住瞪大了眼,咋咋呼呼道。
“我才没装呢!”
“明明就有,别不承认哦?”
闹了一会以后,胤禵率先从激动中回过神,满怀期待地看向胤礽:“那我的船模呢?还有我那堆书册和资料呢?什么时候能还我啊?”
“那些啊?”胤礽故意拉长调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胤禵紧张到攥紧的小手上。半响,他方才哼笑一声:“孤可不知道,那些东西都被汗阿玛收走了,你自己去问汗阿玛吧。”
第第95章
胤禵敢去问康熙吗?他不敢。
故而胤禵像是蔫巴的小白菜, 软塌塌地缩回被褥里,双眼湿漉漉的,瞧着就像是雨夜被淋得湿哒哒,跑来乞求人类把它带回家的小猫崽。
太子胤礽看着, 不免心软了一瞬。不过他想到胤禵的所作所为, 又立刻心硬如铁:“装可怜也没用, 你还是给孤好好反省。”
“是……”
“哈哈,十四弟,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你好生休息。”十二阿哥胤裪见状,赶忙双手推着胤礽往外走,同时眼神示意其余两人。
“走了走了。”
“回去做功课。”
“等胤禵你痊愈了, 咱们再一起去太液池玩耍!”
不多时,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等人一走, 胤禵脸上的委屈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没让宫女再装哭, 只自顾自地摆出最舒服的姿势,再让宫人给他盖上小被子。
就在这个姿势,他催促道:【走了走了,咱们继续看!】
【你这变脸速度也够快的。】
【哎,那不是要在太子哥哥面前摆出认错的样子嘛。】胤禵老气横秋地叹气, 【太子哥哥还好点, 汗阿玛真真是铁石心肠,可怜我的船模和资料,都被没收得干干净净。】
胤禵说到这里, 怪郁闷的,没收的资料里不但有各种船只书籍,而且还有胤禵自己书写的笔记。
不过他很快打起精神来:【还好还好, 没想到居然一口气完成了瞌睡虫大仙说的困难任务呢!】
【上次瞌睡虫大仙说得那么严肃,我还以为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成功。】
【……怎么说呢。】允禵下意识看到颜色变成淡灰色,并被划了一道横线的任务一:建造属于自己的第一艘船只,并为船只命名,且驾驶船只航行十五分钟。
——不不不!允禵疯狂摇头,很单纯地暗暗吐槽:或许就算是系统,也没想到能有五岁孩童完成第一项任务的吧?
毕竟解锁出来的内容真的很不妙唉?允禵看着被自己暂且拦截掉的大半内容,心情怪复杂的。
比起胤禵目前正在学习的,被标注为幼儿/基础课程的内容,如今解锁的内容竟是好多都高深到自己都完全没听过!
允禵瞥了一眼正津津有味看动画片的胤禵,不得不面对一个困难的现实:他得补课,否则后面胤禵问自己问题时,自己恐怕又要回答不出。
想到这里,允禵微微叹气,只好默默打开视频,一边观看一边还在认真做笔记。
写着写着,他的脑海里更是浮现出一个疑问:这算不算虐待老年人啊?
等胤禵又过了三天清闲日子,梁九功便带着满脸笑容来了,当场宣读康熙的口谕,大意就是:十四阿哥伤势渐愈,明日起回上书房读书。
胤禵虽对着动画片恋恋不舍,可也想念和兄弟们一起读书的日子,当即高高兴兴应了,第二天一早就蹦蹦跳跳地去了上书房。
上午照旧是徐梦元为四人授课,下课后胤禵吩咐哈哈珠子抱上课本,正准备回院子写大字,刚迈过门槛就被人拦住:“十四阿哥,您今日的课程还没结束。”
胤禵小小的脑袋歪了歪,头顶仿佛冒出一个问号。
“是武学课啦武学课。”胤祥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他,瞧他迷迷瞪瞪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我也能上武学课了!?”胤禵满眼惊讶,喜得一蹦三丈高。自打开年他就盼着学武,可上书房只给他安排了书画课,说要等他筋骨养结实了才能开始。
还好有瞌睡虫大仙指导,再加上太子和大阿哥留下的锻炼单子,他这才能够继续锻炼身体,加强体力。
就这,横渡太液池就累得要命。
胤禵早就想正式开始上武学课了!
【看来是你太捣蛋了。】
【甭管捣蛋不捣蛋,能上武学课就好。】胤禵开开心心往回蹦,大声嚷嚷着:“现在就去嘛?”
“不,现在要先去用午膳。”
“……胤禵上个武学课都这么开心的吗?”不解的还有胤裪,“刚开始上可累人了,我那段时间恨不得不走路,直接让人把我抬回去……”
“十二哥你太夸张了啦。”胤禵并不相信,摇了摇脑袋。
“……”胤裪沉默一瞬,气呼呼地放下狠话:“我等着看你后面的表现!”
用完午膳,稍事休息片刻便轮到上武学课的时间。头回上武学课的胤禵干劲十足,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满脸兴奋地看着上前的武学谙达。
这位谙达人高马大,皮肤黝黑,见着十四阿哥也是不客气:“奴才授课时会很严格,还望十四阿哥坚持到底,不要懈怠。”
胤禵一本正色地点点头,昂首挺胸道:“师傅放心,我一定会认真学习的。”
说罢,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谙达。
不成想谙达微微一笑:“我们的第一课是开步。”
胤禵小脸空白一瞬:“?”
谙达脸上带笑,温声解释:“这是为了避免受伤而进行的热身动作。”
动作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说简单是几个动作都是单纯的俯腰、压肩、拉肩、拉跟腱等动作,而说难则是因为这些动作细节要求多,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谙达会站在旁边仔细查看,并在胤禵做错的第一时间上前指导,并重复反复练习。
等胤禵做完全套,谙达已使人搬来架子。他示意胤禵把腿搁在上面:“放正胯部,抬起的脚要绷紧,放在地上的脚要正对前方。”
胤禵认认真真摆好动作。
紧接着谙达吩咐他深吸一口气,旋即下腰:“下腰时吐出一口气。”
胤禵屏住呼吸,按着谙达所说缓缓下压腰背,吐气时微微用力,动作虽不算熟练,却半点不含糊。
左腿压完换右腿,正压完换侧压,侧压过后又练横胯,一套下来,他的小脸已沁出薄汗,却始终没哼一声。
胤禵板着小脸认真练习,身侧指导的谙达却渐渐变了神色,眼底藏着难掩的惊奇。
要知道,孩子刚刚开始接触武术时,往往带着莫大的幻想,而最开始的基础课却是最枯燥,最乏味的。
寻常人家的孩子如此,更别说娇生惯养的小阿哥们,没几个老老实实打基础,或是抱怨或是偷懒,更有甚者当场大发脾气。
谙达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胤禵的诘问、抱怨和哭闹。毕竟全宫里的人都知道十四阿哥做出来的荒唐事,昨日接手这差事时,不少人还偷偷跟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可没想到练到现在,胤禵不仅没喊一声苦、叫一声累,反而越练越认真,姿势也越来越标准。
——十四阿哥,说不定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谙达心里暗喜,手上的指导也是愈发细致。
比谙达更震惊的还有胤裪,他正扎着马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目光死死黏在胤禵身上:“十四弟他他他他他他没痛觉的吗?”
胤禌和胤祥亦是看得目瞪口呆,前者暗暗庆幸自己没再当犟驴,非要跟十四弟比拼到底,后者则喃喃道:“呜哇……我还以为十四弟会跟四哥一样。”
“对吧对吧!”胤裪用力点头,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我可是问过五哥的,五哥还拍胸脯保证的!!!”
不成想胤裪的声音太响,刚好被负责指导他们的谙达听见。谙达皱着眉走上前来,沉声道:“十二阿哥!练习时需全神贯注,不准交头接耳!马步再加一刻钟!”
“唉?是……”胤裪怪叫一声,憋红着脸哆哆嗦嗦练习着马步。只是他的眼角余光忍不住投向胤禵,怎么想都想不通:“五哥明明说,四哥的筋骨超差的!”
“会不会是五哥骗我们?”
“肯定!”胤裪气鼓鼓道。
“十一阿哥?您怎么也跟着十二阿哥一起说闲话?”郭络罗谙达刚好走过来,板着脸训了一句。
胤禌仗着谙达和宜妃沾点远亲,并不怕他,反而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郭络罗谙达,您跟我们说说,四哥当年学武时,筋骨是不是很差?五哥说他差得很,可十四弟……您也看见了。”
“这个啊……”郭络罗谙达一怔,下意识看向胤禵。等看到胤禵那轻松自如的样子,他的表情也渐渐古怪起来:“嗬!十四阿哥的筋骨真不错啊?”
“重点不是十四啦。”
“四哥以前真的还差吗?还是五哥在骗我们?”
“四阿哥啊?”郭络罗谙达四下张望一番,见没人注意这边方才压低声音道:“这……奴才是知道一点内情,还请三位阿哥保证,你们千万不会说出去。”
胤禌和胤裪一转头,发现胤祥不知何时也凑到两人身边来。他们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回答:“我们肯定不说!”
“四阿哥的筋骨啊,那真是差到惨不忍睹!”郭络罗谙达一开口,便是王炸。他怕三人不信,努努嘴示意他们去看胤禵压腿的杆子:“喏,就最下面这一层,当年四阿哥把腿放上去,没压两下就疼得冒冷汗,直呼受不住。”
一时间,三人睁大了眼睛。
郭络罗谙达悄声道:“是不是很不可思议?是不是很惊讶?”
“嗯嗯嗯嗯。”三人连连点头,胤裪催促道:“谙达别藏着捏着了,快接着往下说。”
“惊讶那就对了,刚开始咱们还觉得是四阿哥吃不得苦,装的呢!”
郭络罗侍卫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绘声绘色说着:“要知道奴才几个当年在军营里练过兵,就从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