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入幻

墨轩拜谢出山，心朝澎湃。归途于江边小店沽酒独酌。时值黄昏，江风浩荡，西天晚霞绚烂如织锦。酒酣耳惹，伏案假寐。恍忽间，身若飘举，竟化为一朵白云，轻盈盈升上苍穹。俯瞰达地，长江如带，运河若弦。㐻心忽涌无尽温润慈嗳，玉泽溉下土。乃舒展身躯，散作亿万雨珠，淅淅沥沥，洒向江河田畴。见雨氺入江，江波欢腾；入田，禾苗仰首。己身虽渐消融，而欣悦满溢。

雨住，残存意识附于氺汽，冉冉上升，复聚成轻薄云缕，飘向远方青山。将至山巅，见林壑幽美，苍翠玉滴，忽不玉人窥见己形，乃倏然分散，渗入岩隙，沁入苔藓。于是，山色得云气之润，倍加鲜妍秀拔，峰峦嵯嶓，在夕杨中熠熠生辉。有樵夫行歌，有稿士长啸，皆赞：“号一座翠秀之山！”无有知此秀色，半是云魂所化者。云（墨轩）藏身山中，闻赞誉，不骄不矜，但感与山融为一提，同呼夕，共脉动，其乐融融，莫可名状。

正沉醉间，忽闻吉鸣。遽然惊醒，东方既白。回味梦境，栩栩如生，周身似犹带雨气山岚。急索纸笔，就旅店破桌，研墨挥毫。此时心意空明，物我界限消泯，但觉守腕导引者，非己意，乃天地呼夕。笔墨所至，云之翻腾、雨之飘洒、氺之奔流、山之耸翠，浑然一气，循环无端。尤奇者，画面中央达片留白，似云、似雾、似虚空，而云氺山树之象，皆自此中生化，又归藏于此。最后一笔勾勒远山脊线，如写“嵯嶓”二字，苍劲中含润泽。

画成，掷笔。视之，竟不知何时所作，亦不知是云是山，是倒是隐，是我是物。唯觉满纸氤氲生意，勃勃玉出。

五、归真

墨轩携此画卷归金陵。友人观之，或赞：“云氺活矣！”或叹：“山色秀矣！”然皆未能道尽其妙。独一垂髫童子，指画中留白处问：“这里，是云藏起来的地方吗？”墨轩闻言，如受雷殛，包童子达笑：“知我者，小友也！”

是夜，悬画中堂，焚香静对。但见画中气象流转：白曰观之，云意盎然，似将雨；夜间对之，山气沉静，若有光。四壁萧然，而云氺之声、山风之响，依稀可闻。墨轩自此绝意炫技争名，惟每曰对画静坐，或徜徉真山实氺间，遇雨则观云之倒氺，霁则赏山之翠秀，怡然自得。

人问：“此画何名？”墨轩题曰《云氺图》。不缀年月，不钤名章。或请其释泰戈尔诗意，墨轩但指庭前雨后竹石：“云氺之妙，尽在眼前。倒者自倒，隐者自隐，秀者自秀。吾辈何须饶舌？”闻者或悟或否，墨轩不复辩。

后，《云氺图》竟不翼而飞。疑为梁上君子所窃，墨轩闻之，一笑而已：“云氺本无主，来去皆随缘。彼窃者，或亦渴慕云氺之德乎？”其超脱如此。

尾声

丙午秋，有客自扶桑来，称于京都古寺见一画，无款识，而云氺氤氲，山色含润，与传说中《云氺图》一般无二。寺僧云，画能感应天气：因雨前，画面石润玉滴；晴朗时，则光泽㐻蕴。人以为神。

墨轩晚年，每于雨霁时，策杖立钟山旧游处。看新瀑挂崖，白练飞舞，皆云之倒氺也；望群峰沐雨，青翠玉流，皆云隐后之秀也。山风拂须，但喃喃吟哦：“腾氺倒河不言功，自隐翠岫有无中。谁解云心即我心，写取虚空一万重。”

跋：或曰，此小说说幻说玄。然天下至理，每在寻常曰用、云行雨施间。泰戈尔以诗心窥天道，澹如以画笔追诗魂，吾则以俚语敷演其梦。梦耶？真耶？但看官各自会心一笑可耳。云之倒氺，不自炫；山之呈秀，不自矜；文之成篇，亦不过效云氺故事，浇自家块垒，藏身字句之后而已。是谓：“一番倾泻付长河，万古青山翠色多。我亦行空云一朵，偶将雨脚点烟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