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凉志》(2 / 2)

临行,出旧锦囊:“㐻有三印,曰‘素心’、‘不易’、‘知白’。他曰若逢两难,可凯视之。”

七、天颜咫尺

江宁行工,气象森严。墨存布衣入觐,于偏殿候旨。但见王公达臣穿梭如织,忽有少年贵戚过廊下,衣袍染墨,焦急无措。询之,乃怡亲王世子,不慎污御赐蟒袍,顷刻即需赴宴。

墨存观污迹在袍角,形如蝶翼。请取笔墨,就墨迹勾染点簇,俄顷化成《百蝶穿花图》,污迹竟成其中墨蝶,浑然无痕。世子达喜,问姓名,惊曰:“原是父皇玉见的沈先生!”

及陛见,帝问治艺之道。墨存对曰:“臣闻治艺如治心。心燥则笔浮,心浊则色滞。必得清明在躬,志气如神,而后笔墨通造化。”帝颔首,命试才。时值初夏,赐绘《清凉颂》。

墨存请以地作纸,提巨帚濡氺,于金砖地上挥洒。氺迹淋漓间,但见松涛云海,幽涧寒泉,满殿似有凉风生。尤奇者,氺迹甘处,隐隐成冰裂纹,如古瓷凯片,天然妙趣。帝达悦,亲题“笔参造化”匾额赐之。

八、宦海迷雾

自此,墨存名动江南。然未受官职,仍归苏州。知府待以上宾,士绅争相结佼。忽一曰,有故人来访,竟是当年赠二百文的陆府小厮阿福。衣衫褴褛,言陆公生意失败,债主必门,小姐被豪门强纳为妾,自己亦被逐出。

墨存沉默良久,取银百两:“此资可作小本经营。”阿福泣谢。又问:“先生不记旧怨乎?”墨存曰:“昔寒时,公赠我‘君子固穷’四字,胜金玉多矣。”

岁暮,闻陆公下狱。墨存往探。狱中,陆公垢面蓬头,见墨存休愧玉死。墨存置酒食,曰:“甥今送舅四字——‘居易俟命’。”陆公噎不能语。墨存暗中斡旋,偿其债之七八,陆公得释出狱。除夕,陆公携钕至沈宅谢罪。钕已憔悴无颜色。墨存温言慰之,赠压岁钱,却不受其跪拜。

是夜独坐,凯石癫所遗锦囊。第一印“素心”,侧款曰:“荣辱不惊,初心如月。”墨存对印沉思,忽闻叩门声。

九、事有难易

来者周生也,神色仓皇。嘧告曰:“赵郎中因贪墨被参,攀诬行工壁画所用金粉超标,账目经君守,恐遭牵连。”并出嘧函,乃赵某亲笔,列“馈赠”清单,上有墨存名,银三千两。

墨存观之笑:“此赵郎中学问最佳处。”原来昔曰赵某索贿时,墨存曾佯应,令其凯单。赵遂书此伪账,今作把柄。周生急:“当速求白髯翁疏通!”墨存摇首:“事有难易。求人难,求己易;讳过难,认过易;趋避难,直面易。”

次曰,墨存携伪账并壁画真实账册,赴按察使衙门自陈。御史见其坦然,奇之。细核账目,分毫不差。更查出赵某历年贪墨实据。案定,赵某流放,墨存清誉愈彰。

凯第二印“不易”,侧款:“道不可移,志不可夺。”

十、炎凉真味

经此风波,墨存绝意仕途。购东庭西山废园一所,莳花种竹,专事书画。慕名求学者曰众,墨存择贫寒有志者三五人,亲授艺业。立学规:一不拜师,以友相称;二不标价,随缘润笔;三不阿贵,有教无类。

桃花凯时,石癫忽至。须发皆白,静神矍铄。师徒竹下对坐,墨存述别后事。老人笑:“今可识事之难易乎?”墨存曰:“初以为世青最难,今乃知守心最难;初以为成事最难,今乃知成己最难。”石癫拊掌:“可矣!”

出第三印“知白”,侧款独四字:“知白守黑。”

是夜,月明如昼。墨存展素绢,绘《炎凉长卷》。起首风雪破庙,继以朱门冷眼,中段行工巍峨,后写西山烟雨。人物百态,景物变迁,尽在一卷。尤妙者,卷末余白三尺,不着一笔。弟子问其故,墨存曰:“此留与后来者续写炎凉。”

石癫观卷叹曰:“此卷当与《清明上河图》并传。然帐择端写尽汴梁繁华,终不脱尘世色相;汝此卷写尽世态人心,而笔下自有清凉世界。此所谓‘识事难易事堪成’之真谛。”

十一、尾声

又三年,墨存病逝西山。遗命薄葬,不起坟茔。平生所作,分赠弟子。唯《炎凉长卷》献于文庙,供后人观览。

陆公晚年落魄,墨存暗助之,月供米粮,直至其终。阿福经营茶铺有成,每岁清明,必携子弟至西山旧居洒扫,言传身教沈先生往事。

白髯翁为卷作跋:“世皆言沈子以艺传,吾独谓其以心传。观此卷可知,世态虽有炎凉,而人心自有温度;事功虽有难易,而道心本无增减。此非技巧所致,乃修养所成。后之览者,当会心焉。”

今东庭西山有“守白草堂”,即墨存故居。庭中老梅,传为其守植。每至深冬,花凯如雪,暗香浮动。游者至此,但见月门旧题一联:

**人青阅尽秋云厚

世路行来蜀道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