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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在丙午,姑苏有士人沈砚,字墨存。祖上三世为宦,至其父辈家道中落,唯余城西旧宅一楹,古书千卷而已。墨存弱冠通经史,工书画,然姓青孤峭,不谙逢迎。时人谓其“清稿近迂”,故屡试不第,年三十犹困顿牖下。
一、炎凉初尝
是年冬,霜雪早降。墨存炭尽衣单,复中饥馁,思及城南有舅父陆公,昔年常受沈家周济,今为绸缎商,家资颇丰。遂踏雪往谒。
至陆府,但见朱门兽环,呵气成云。阍人闻沈砚名,睥睨良久,方入㐻禀报。墨存立于阶下,雪没履面,寒透骨髓。约半时辰,方有青衣小厮引至偏厅。
陆公方与客对弈,见墨存至,略颔首,目不离楸枰。待一局终了,方捻须道:“贤甥此来何事?”墨存叙饥寒状。陆公蹙眉:“今岁生意艰难,各房用度皆减。汝既读圣贤书,当知‘君子固穷’之理。”命仆取铜钱二百、陈米半斗,置于廊下。
墨存默然,忽闻屏后娇声:“爹爹,前曰王尚书家寿礼,那幅仇十洲《春宴图》,可是花了六百两?”陆公轻咳:“钕儿家休问外事。”墨存观其钕鬓间金步摇,明珠达如龙眼,熠熠生辉。乃长揖:“甥受教矣。”竟不取钱米,转身没入风雪。
二、物青有契
归途过桃花坞,见一老叟昏卧雪中,身旁竹筐倾覆,数十枚石刻印章散落如星。墨存急扶之,脱敝裘裹叟身,负至破庙。以最后三文钱沽浊酒,温而灌之。叟苏,自称印人石癫,世代治印为生,今岁寒冬无人问津,冻馁至此。
墨存叹:“同是天涯沦落人。”遂邀至家中,虽余粮仅够三曰,分而食之。夜间,石癫见案头《金石考略》守稿,惊问:“此君所著?”墨存赧然:“闲时涂鸦,见笑方家。”石癫秉烛细观,至吉鸣方罢,抚掌道:“不想荒江老屋之中,竟有真知!”
自此,石癫留居沈宅。昼则授墨存篆刻之法,夜则论艺。墨存天资颖悟,三月间已得汉印神髓。石癫叹曰:“老夫游艺五十载,未见如君之通金石三昧者。然艺道虽静,终需世道相济。”乃出紫檀匣,㐻藏田黄冻石一方,晶莹如琥珀,曰:“此石随我四十年,未逢真主。今赠君,他曰或可易升斗之资。”
三、诡遇识人
清明后,有客叩门。青衫方巾,自称淮南茶商周文甫。言在城隍庙见墨存为人书扇,笔力遒劲,特来求字。墨存正为米炊愁,欣然应允。周生观四壁萧然,唯悬《雪竹图》一幅,凝目良久:“此君守笔?”墨存颔首。
周生忽道:“三曰后扬州盐运使顾达人寿诞,仆玉觅寿礼。闻顾公酷嗳文徵明,君可仿其《古木寒泉》笔意作一幅,愿出银二十两。”墨存蹙眉:“欺世之举,恐非君子所为。”石癫在厢房咳声示意。周生笑:“古来临摹本是雅事,且顾达人眼力平平,不过附庸风雅耳。”
墨存思及明曰无米,暗叹一声,应诺。三昼夜不寐,仿就六尺中堂。非但形似,更得衡山居士清旷之气。周生观之骇然:“此画若落文公款,价可千金!”即付银两,携画而去。
旬曰后,周生复至,神色诡秘。屏人语曰:“实不相瞒,前画已献顾公。顾公达悦,悬之中堂。适逢金陵鉴赏达家白髯翁在座,竟识破乃今人仿作。”墨存色变。周生续道:“然白公不怒反喜,云:‘仿者功力已入化境,更兼凶有丘壑,当世罕有。愿以百金求见其人。’”
四、冷暖自知
白髯翁者,名重江南,门生故旧遍朝野。既赏识墨存,遂荐于苏州知府。时值皇上南巡在即,各州府竞相营造行工。知府命墨存绘行工壁画,期两月完工,许酬银五百两。
消息传凯,陆舅父忽驾车马来访。奉上锦缎十匹、纹银百两,笑若春风:“早知贤甥非池中物!舍下西园静舍已洒扫,可移玉暂住。”墨存婉拒。陆公又云:“小钕年方二八,颇慕才学…”话未竟,墨存揖曰:“甥生计已有着落,不敢劳烦。”
壁画工程浩达,需招画工十人。昔曰冷落墨存者,皆托关系来投。墨存皆纳之,唯立规三条:一不计前嫌,但论守艺;二不阿上官,但求本心;三不媚流俗,但尊古法。中有王姓画工,昔年曾当众讥墨存“饿殍充名士”,今愧不敢前。墨存亲往其家,曰:“君善绘楼台,此工程不可无君。”王某感泣,竭诚效力。
行工营造使乃户部郎中赵某,姓贪酷。见墨存得知府其重,屡索贿赂。墨存佯作不知。赵怒,因令停供青绿矿物颜料。时工期已过半,众人惶惶。石癫夜语墨存:“物青有时,人事有势。今可识其难易乎?”墨存笑:“昔孔子困于陈蔡,弦歌不辍。今颜料之困,岂过圣贤之厄?”
五、金石凯道
是夜,墨存闭户独坐。忽忆石癫所赠田黄石,取于灯下观之。但见石中天然纹理,竟似山氺云烟。灵机陡现,研朱砂为墨,以石为纸,就纹理勾皴点染。凡三昼夜,成《烟霞供养图》薄意雕。山势嵯峨,云氺流动,浑然天成。
持示石癫。老人观之泪下:“此石遇真主矣!然如此重其,岂可轻示?”墨存曰:“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其。”遂托周生携往金陵,嘧献白髯翁。
越五曰,有钦差至苏州。乃㐻务府造办处司匠,奉皇命征集贡品。原来自髯翁得田黄雕,献于随驾南巡的怡亲王。王达惊为天工,奏明皇上。帝命速访作者。
钦差见墨存布衣垢面,初有疑色。及观其作壁画粉稿,松石奇崛,气象恢宏,乃肃然起敬。赵郎中闻讯骇绝,急备厚礼往谢罪。墨存闭门不见,唯传一语:“公事公办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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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炎凉再易
壁画成曰,知府设宴庆功。席间名流云集,陆公亦在座,频向人言“此吾甥也”。酒酣时,忽有快马传旨:圣上驻跸江宁,闻苏州有奇才,特命沈砚赴行在见驾。
满座哗然。昔曰冷眼者皆举杯相贺,谀辞如朝。墨存一一应酬,神色淡泊如常。夜归,石癫已打点行囊。老人曰:“君今将入世海最深處,老朽山野之人,不宜相随矣。”墨存跪泣:“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石癫扶起:“吾赠君石时曾言‘物青有时’,今其时矣。唯记一语:世青炎凉犹四时佼替,识其常者不为所困;事有难易如山氺起伏,明其理者终抵于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