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有一些疑惑的眼神,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角,道,“她跟你一样,梦到过你梦到的那个故事,只不过她是她,不是你,所以知道的事情也不一样……而且她还知道你被毒杀身亡之后的事情。”
“你现在有了身子,原本我没有想让你这么早见她……只是我不希望你一直困在这个心结中……你想见她吗?但是你有身孕,而她对你也可能会有很大的恶意,所以我会就在隔壁的房间旁听。”
“我见。”
明舒震惊之后就毫不犹豫道。
******
姚玉莲一直被关在一座庄子的秘牢里。
除了最一开始,赵景烜之后并没有再对她用过刑,不过是用了两个聋哑不识字的婆子看管着她,再接触不到旁人而已,甚至还应了她的请求,扔了琴棋给她打发时间,只是没有纸笔。
不过她已经被关得太久了,关得她自己都怀疑自己精神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问题。
赵景烜一直没有告诉明舒那个人是谁。
等她在房间里,看到那个被带上来的人竟然是据说和人私奔了的姚玉莲时,一时又是被惊了好一会儿……所以,这个人跟自己一样,也重活了一世吗?
她想到她当初的各种怪异违和行为。
各种低声下气的想进赵景烜的后院……所以其实她的目标是他的后宫,因为知道他会是最终的胜利者,所以就放下所有身段也要挤进他的后院?
姚玉莲已经被关得太久了,所以她被带了出来看到明舒的时候,哪怕这个人曾经是她又妒又恨又“可怜”的人,此时她的两眼也放出了异样的光芒。
她太久没有和一个人说过话,有过任何的交流。
现在只要是个能和她说说话的人,她见到都会犹如久旱的人见到了甘霖……更何况这个人是夏明舒,她就更想跟她交流了……虽然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明舒还在打量着姚玉莲,姚玉莲却是已经耐不住先道:“县主……兰嘉县主,还是王妃娘娘?”
明舒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她,道:“摄政王妃。”
姚玉莲一震。
摄政王妃……所以赵景烜果然如梦中的轨迹那般,成了摄政王了吗?
她喃喃道:“那我表哥呢?赵存晞呢,还有那个贱人,陈诗柔呢?他们怎么样了?现在他还是皇帝,还是终于又走上了那个轨迹,是宁王府的小王爷继承了帝位?”
明舒看着她。
原先她心里还尚存有几分疑虑,现在却是真的相信了,这位真的跟自己一样,有过前一世……她有些茫然,所以那一世是真实存在的吗?
她看着她慢慢道:“是宁王府的小王爷。赵存晞已经被废,被囚禁在皇陵。而陈诗柔有了身孕,算着日子,应该这几个月就要生产了,她现在在源州宗学生活,因为不管怎么样,她肚中怀着的都是皇家的子嗣,孩子无辜,所以宗学那边有专人在照顾她。”
姚玉莲的面色数变,有喜有恨有幸灾乐祸,最后却定格在怨毒上,道:“她不是也应该被囚禁在皇陵,为何能住在源州宗学,还有专人照顾她?”
明明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
无关的事,她并没有什么兴趣回答她,顺着她的情绪跑。
姚玉莲的情绪转换也很快,她见明舒不理她也立即收了先前的话题。
她实在是太想说话,太想表达了。
她看着明舒道:“赵景烜竟然肯让你来见我?还是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偷偷来见我的?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赵景烜的那个宠妾南姬吗?哦,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已经是赵景烜的侧妃了?”
“你的出身虽然高贵,但在赵景烜的眼里也算不了什么的……那时候我想找你合作,可是你看不上我,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出来,道,“他不是送你来给我作伴的吧?他接了那个南侧妃到京城,要把你软禁在此了吗?”
明舒打断她的神神叨叨,道:“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南氏,为什么就那么相信外面的人言说王爷有多宠爱她,不过就是一个姬妾而已……我什么都比她强啊,出身,相貌,哪一样差过她呢?她就是一个妾侍而已,任何人想要杀她都轻而易举。”
姚玉莲像是看一个可怜至极的人一样看着明舒,目光怜悯又带着异样的兴奋。
她道:“是啊,你的出身,相貌都比她强,大概很多人都比她强吧……可是他只喜欢她一个啊,我都很奇怪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因为你知道那些女人……摄政王以前的那些未婚妻都是怎么死的吗?她们哪个不比那个女人出身强啊,可是他为了她把她们都给杀了。”
她说着话就开始乱,显然是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里的那一世,哪里是现在的这一世。
她絮絮叨叨道,“他要册封她为侧妃,很多大臣都反对……其实他是要册封她为正妃的,听说是有大臣劝他一步一步来,他才暂时册封她为侧妃的……那些反对的大臣,全部都被他贬黜的贬黜,罢官的罢官,有女儿的直接被发配嫁去了异族……他就像是个疯子,所以你说你哪里比得上她?”
“哦,你说任何人想要杀她都轻而易举吗?你知道英国公府的人害了她,结局有多惨吗?他血屠了英国公府满门……就你?你在他眼里怕是替她提鞋都不配,为了要你给她让位,他早晚也会杀了你的……或者,就像我现在这样,一日一日的煎熬着,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所以,为什么当初你不肯跟我合作呢?明明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预知后面发生的事情,定然能够把握先机……反正,她早晚都是要死的,我们只要等着,就可以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说完又怜悯又轻蔑地看向明舒,道,“可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你不是也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方来了吗?你这个蠢货,也就是出身好一点罢了,可是这朝廷上下,出身好的贵女那么多,你不过是为她人做嫁衣裳而已,又蠢又恶毒……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本来我握着先机,定是能成为笑到最后的那个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上出去了,有点赶,回头修一下……晚上0点前会二更,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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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明舒站了起身。
她看着面前梳洗虽然还算干净,但眼神涣散亢奋,形容却十分憔悴,明明才是未满十八的少女,头上却已经有青丝隐现的姚玉莲,心中也不知是悲悯还是漠然。
她道:“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你只想要过些平平静静的安宁日子,不想入宫,不想要如何的尊荣,更不想要如何去跟别人争吗?如果你有半点那种心的话,你既比不知这世上多少苦难之人幸运,握得了先机,便有千百条路可以达到你的目的,如何却是正好选择了一条和你昔日的话截然相悖的一条路呢?”
“笑到最后,何谓笑到最后呢?将所有的人都踩到你的脚下是叫笑到最后吗?荒谬。”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
姚玉莲见她要走,一时就有些惊惶失措。
她被关在这里都不知道有多久了,好像是一年,又好像是一辈子那么长,她不想再回到那个漫无边际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她想出去,哪怕真的就只是平平静静的日子,只要有个人陪她说话就行了。
她也忙站起了身就想上前拽住明舒。
可她身边的那两个聋哑木刻般的老妪却立即抓住了她。
她身子动弹不得,愈发的惊恐,尖叫道:“县主,王妃娘娘,你带我走,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情。”
“我告诉你那个南姬的喜好,我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我告诉你京中还有哪些人想要她死,你可以利用那些人让她去死……还有,我知道很多事情,我告诉你,有了我的帮助,你定可以坐稳你摄政王妃的位置,不,甚至后位,只要我助你,说不定他会封你为后。”
“县主,你带我走,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你只要有我,定能想到法子置那个南姬于死地的……”
“我为什么要让南姬死?”
明舒在她的不停嘶唤声中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向她,看到姚玉莲因为她的停下和回头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重复道,“我为什么要让她死?”
“因为赵景烜会为了她杀了你的,没有我的帮助,他容不下你的!”
明舒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知道吗?我就是南姬,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南姬。”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姚玉莲的眼神瞬间呆滞,像是一下子被雷击中一般。
明舒却不再理会她,转回身这回是彻底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她听到她在背后喃喃道“南姬,你说你是南姬……不,不,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是南姬……你明明就是个可怜可悲之人……”
然后就是一道猛然拔高的尖叫,和被仆妇们拖走的声音。
明舒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有兴趣再跟她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兴趣再从她口里知道更多的事情。
她只知道,原来前世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她不知道,他爱她,为了她可以和所有人对抗……她死后,他也没有娶夏明珠,而是屠尽了英国公府的每一个人。
她的眼泪滴了下来,她不知道如果他那么在乎她,那那么多的日子,她生前厌恶他的日子,她死后没有她的日子,他会是什么样……而且她了解他,他是那样强势的人,一定会痛苦和自责于没能保护好她……
她出了门口就看到了他。
泪眼朦胧中,她的手又被他握住。
她听到他说,“我听说孕中女子情绪不可太过激动,我不该让你现在就见她的。”
但是他总是听她说梦中的自己有多卑微,他怕她虽没有表现出来,但那些事情郁结于心,终究不是好事,这才带她过来的。
明舒抬头看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靠到了他怀中。
她想说的是,这一次,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话,就让以后的日子慢慢兑现吧。
****
时间很快就翻到了新的一年。
长豫元年。
过去的这一年,大周的皇帝换了好几个,从文和帝到赵存晞再到赵越,年号从文和,到瑞安,再到长豫,但因为没有跨过年来,所以一直都没变,现在终于翻过去了一页,到了新帝的长豫元年了。
这个时候的老王爷赵钇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年前就被移送到了一个偏僻的庄子上。
庄子很大,但却没有人,连个佃户都没有,只有重兵把守,照顾他的两个仆妇倒还算精细,就是相貌粗陋不堪,老王爷对生活品质一向很高,对此很是不满。
只是他再不满也没有任何办法。
被送过来的这一个月,他起先还发过脾气,暴怒过,可是并没有人理会他。
就是大年三十……他除了一顿较平时更为丰盛的饭菜之外,连他的王妃侧妃儿子女儿的面都没有见着过。
他就这样过了年三十,大年初一,初二……一直到元宵节,新的一年年十五的这一天,他才再次见到了次子赵景烜。
若是次子再早一点出现,他可能会对他怒斥,可是过了这么久,他的脾气也蔫了不少下来。
他知道次子的性格,无论他怎么对他怒斥,也没有任何用处的。
所以他只能命令自己静下心来,和他以理来争。
他看着儿子那张棺材脸,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道:“梁家有罪,梁氏有罪,所以我是犯了什么大罪,你要这般枉顾人伦,将我软禁于此,这般虐待吗?”
“父王何出此言?”
赵景烜道,“这里位处山坳,气候宜人,太医说最适宜您调养身体,所以儿子这才送了您到此居住,您每日的饮食也都是太医亲自写下的方子,儿子命人精挑细选的食材进行烹制的,父王您觉得有哪里不妥吗?”
老王爷这么些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一下子燃了起来。
他冷笑道:“好个孝顺的儿子,你扔我在此,连大年三十,整个新年都没有出现过,你可还真是孝顺呢!”
重点是他的王妃,他的侧妃,女儿儿子没有一个在他身边。
不,重点是他被自己的儿子软禁了。
赵景烜道:“父王,这些年您不都是和梁氏,还有赵景炀赵景烁他们那一大家子过的吗?这一次大年三十梁氏和赵景烁都在被审中,赵景炀又在北疆,他们未能陪您,的确让您身边冷清了,不过您放心,以后不会了。”
说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门。
门被推开,梁氏和赵景烁就被推了进来。
他们形容狼狈,面色惊惶,见到房间里坐着的老王爷赵钇就忙扑到了他面前,一个叫着“王爷”,一个叫着“父王”,那样子委实凄惨。
这回老王爷却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眼睛紧盯着赵景烜。
因为他记得他曾经说过,以后就让梁氏,还有长子和次子陪自己一直住在庄子上。
他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但赵景烜被他盯着却没有出声。
因为事情还没有完。
就在老王爷准备出声质问他是什么意思之时,门口终于又传来了动静,先是被竹椅抬进来一个人,接着又押进来几个人。
被抬进来的是赵景炀,被押进来的是梁家的几个人,梁氏白发苍苍的父亲梁老爷子,梁氏的大哥二哥,还有侄子梁衡。
梁老侧妃见到被抬进来的儿子,被押进来的年迈父亲和兄长,那心就跟撕裂了似的,简直不知是要往哪边扑。
她看了老父一眼,唤了一声“父亲”,但到底还是更牵挂儿子的身体,待那些侍从将赵景炀抬到他们身边,她就扑到了赵景炀身边,泣不成声的问他身体如何。
身体如何?
赵景炀没有回答梁老侧妃,他转头看向赵景烜,眼中满是怨恨,道:“外人言我的这位二弟冷血暴戾,嗜杀无情,我以前且不信,只当那是二弟对北鹘人,对西越人的。”
“现在才知道,原来那些都并非是空穴来风,二弟为了清除异己,独揽北疆的大权,不仅罗织各种罪名,就为了扫除北疆各大世家在北疆的势力,更是连我这个亲兄长都不放过,不惜除之以后快。”
“母妃,你不是问我身体如何吗?我中了自己这个二弟下的大周皇室秘毒,虽然勉强解毒,但每日却都要忍受钻骨之痛,都只恨不得死了才好,每日里更是夜不能寝,只能坐着入眠,因为只要躺下,腹中时时刻刻都会翻绞出酸液,灼烧着我的腹腔,让我生不如死……所以我便只能彻夜彻夜的坐着,不,是永无止境的坐着。”
梁老侧妃听得简直是心痛如绞。
她转头看向赵景烜,目眦俱裂,哭喊着骂道:“赵景烜,你还是个人吗?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大哥啊!是,我是曾经做了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妃的事,但这种事情,哪家的王公内院不是如此?是你母妃清高,高贵,不屑与我们这等女人争宠,那她就守着她的清高和高贵过好了。”
“我是可能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情,可那也都不关你大哥和三弟的事,他们身上可是跟你一样都流了你父王的血,更是一向对你敬爱有加,你怎么就下得了如此的毒手,你是个人吗?你还是个人吗?”
赵景烜才懒得跟她浪费口舌。
他转头看向梁老侧妃的父亲梁老太爷,冷笑道:“梁松赫,赵景炀身上的毒,你最是清楚,还是你来跟他们解释解释吧。”
作者有话要说:偶总觉得过两天正文应该就能完结了,你们觉得呢?
第156章
赵景烜的话一出,房间里老王爷梁老侧妃等人都一时愣住。
他们都不是庸人,自然听出了赵景烜那话的潜台词。
梁老太爷从梁家被查抄,被问案,一直到罪证确凿移送京城,这都已经有一个多月近两个月的时间,他受到的罪和折磨也已经很多,早磨损了他雪山下沉冰般的意志。
他颤颤巍巍的跪下,尽显龙钟老态,但张了张口,那话却没吐出来,样子却是惹人同情可怜得很。
看得原本愣住的梁老侧妃又是大为心痛……那毕竟是她的老父!
梁老侧妃一下子又跳起来,冲着赵景烜骂道:“赵景烜,我们梁家都已经落到了你的手上,你查抄了梁府,虐待我父亲兄弟侄子侄女不说,现在难道还想要趁他们无任何还手能力,自证清白能力的时候给他们泼脏水吗?”
说完她转头就跪在了老王爷赵钇的脚下,哭道,“王爷,妾身之罪妾身愿意承受,妾身所作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王爷您……可是炀儿和烁儿是无辜的啊,您可一定要给他们做主啊……”
其实她也知道大约此时再求老王爷也没有用了。
只不过除了求他,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赵景烜不理会梁老侧妃最后的挣扎。
他再看向梁老太爷,根本就不在乎旁人是否说他是在威吓,道:“梁松赫,你和你们梁家做下的事还需要本王来替你们说吗?你知道,你们梁家所犯下的滔天之罪就是让几个梁家灭族,你们主使几人受万蚁之刑都不为过。”
“本王说过,念在你们梁家祖上跟随先祖征战,也曾立过汗马功劳的份上,本王会将梁家贬族,除了部分万恶不赦之人,其他人皆可饶去性命,或流放或只判为奴籍。但若你冥顽不灵,到现在还想遮掩己过,你当知道,本王是没什么耐心的。”
梁老太爷抖了抖。
那边梁老太爷的长子长叹了一声,道:“父亲,您就说吧。所有的事情之前早就招供了,您说不说都是一样的。”
梁老太爷这才抬头看了眼女儿梁老侧妃,再看了一眼坐在躺椅上的外孙赵景炀,目光又颤了颤,垂下了头去。
他声音沉痛道:“阿玉,这毒是我被其他几个家族相迫下的,他们手中有太多我们梁家的东西,为了家族,我不得不这么做。”
除了赵景烜和梁老太爷的长子梁伯焘,满场皆惊。
这事,就是梁老太爷的次子和长孙梁衡,到现在也是不知情的。
梁老太爷在大家震住之时,颤颤巍巍道,“阿玉,是阿爹对不起你,对不起景炀,但阿爹是梁家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梁老侧妃就“嗷”一声尖叫了出来,道:“阿爹你胡说什么,你被赵景烜逼着要替他背黑锅吗?阿爹你不是一直最看重景炀,你说过你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景炀吗?……”
“为什么?”
梁老侧妃的破音之中,赵景炀嘶哑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双目血红,盯着自己一向敬重的外祖父,重吼道,“为什么?”
他一向和外家亲近,对梁老太爷不亚于嫡亲祖父的,对梁家也一向倚重。
梁老太爷能厚着脸皮对着自己的女儿说话,此时却也有些不敢去接赵景炀的眼神……这事,他的确愧对了外孙。
他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萧瑟和颓丧道:“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摄政王的后院之位,但夏氏王妃善妒,只要有他在,摄政王根本就没有再迎娶他人的打算,所以他们想要毁了夏氏王妃。”
梁老侧妃呆呆地看着他,好久才抖了抖嘴唇,道:“就为了毁了夏氏,你们就要害了炀儿?”
“那你们达到目的了吗?”
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从这所有的人进来到现在一直未有发言的老王爷赵钇阴森森道,“你们这般狠毒,为了景烜的后院位置,不惜毒害景炀至此,你们达到目的了吗?”
“枉我这么多年来对你们这些世家这般优待,可是到了关键时刻,你们就为了景烜的后院位置,就能毒杀我的长子……难道你们就看不出来,景烜他动你梁家,根本就已经是要拿世家开刀的意思了吗?你们竟然还敢这个时候毒杀景炀,陷害夏氏?……”
这不就是嫌人家动手动的还不够快,不够狠,自己把脑袋凑上前去让人家来砍?
老王爷气得发抖。
他道,“呵,毁了夏氏?不,不,你们没有那么蠢,你们已经意识到了景烜是要大动北疆了,你们知道景烜是想要收回北疆的大权,你们以为景烜觉得影响他独揽北疆大权的是我这个父王,是景炀这个王府大公子,所以你们就替他废了景炀,顺便毁了夏氏,再献家财的献家财,投诚的投诚,以为这样景烜就能放过你们这些人了。”
“畜生!”
老王爷操起桌上的茶杯就向梁老太爷砸去,喘着气骂道,“你们这群喂不饱的恶毒畜生,难怪我父王一直让我远离你们这些畜生,可是我不听,我不听……”
他不仅没有听,还顺从了祖母娶了世家女为侧妃,对各大世家恩宠有加,明知道他们有很多问题,但为了北疆的“稳定”,也睁只眼闭只眼……
因为这些,他的王妃和他离了心,他的次子和他离了心,他的父王对他失望,母妃对他冷淡……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做?
他手按在桌上,只觉得又是一阵的天旋地转。
茶杯砸到梁老太爷头上。
梁老太爷不敢让,“砰”得一声,碎瓷飞溅,鲜血混着茶叶茶水一起滚下来。
梁老太爷晃了晃,他身旁的梁大老爷梁二老爷还有梁衡便此起彼伏的唤着“爹”“祖父”。
梁老侧妃目中也露出惊吓和心痛之色,但那声“阿爹”只唤了一半却又收了回去,唯有眼泪汩汩的流下来。
她知道,她已经彻底完了。
她的儿子完了,娘家完了,丈夫也会将她打入地狱,这一生她都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赵景烜看着这一出闹剧。
看完了,他就道:“父王,你不是说赵景炀是我的兄长,一定要让我给他一个公道吗?真相已经就在这里,毒害他的那些凶手,我一个也没有放过,为了把持北疆的利益,毒杀燕王府大公子,意图嫁祸和安药行,所有涉及的北疆世家都已被抄家,联同其他的罪行,例如贪慕军饷,多年来高价出售劣质药材,粮草,军衣给北疆军,还有贪赃枉法,强抢民女,滥杀无辜,进行一并治罪……您看重的这些家族还真是罪行累累。”
“至于梁家,”
他转头扫了一圈梁家众人,道,“我说过,虽然梁家之罪,足以灭数次族,但念在梁家先祖有功于北疆的份上,灭族就免了,只是梁家会被刻入北疆的耻辱柱上,永远受北疆百姓的唾弃。梁家将被贬为奴族,世代为奴,并且全族流放至极北之地,除了……”
他冷冷的看着梁老太爷,道,“除了你们这一支嫡支,念在你们是赵景炀和赵景烁的外祖一支的份上,这几年就留你们这一支在这庄子上为奴,以后就好好服侍我父王和赵景炀赵景烁他们那两家子吧。等梁老爷子和老太太都过世了,再将你们这一支送去极北之地流放。”
他再转头看向自己的父王,轻笑了一下,道:“父王,您之前不是抱怨说年节时太过清冷,无妻妾子孙服侍在旁吗?”
“这些年,赵景炀和赵景烁和梁家一起,所犯下的罪行也不少……就是他们手上有分子的梁家矿山,梁家之所以能私造兵器,再卖给异族和西越北鹘,这其中也都是靠了赵景炀和赵景烁的掩护和包庇……”
“你胡说,我们没有……”
赵景炀吼道,他不是傻子,若揽下此等大罪,不仅是他毁了,他的子孙也都毁了。
可是他否认了半句心里却突地一声,面色也一下子白了。
他想到了很多的旧事,他祖父送他的兵器,他觉得只是少量制造兵器并无碍……还有一些他以前觉得并不是什么大事的交易。
当时不觉得是大事,但等罪名一砸下来,才知道是通敌叛国之罪。
他握着椅子的手直抖,此刻他简直恨不得一把火把梁家都给烧了……他们竟害他至此。
赵景烜连看都没看他一下,等他没声了,才继续对老王爷道:“但不管怎么样,就像父王说的,他们是父王的儿子,身上流着父王的血,所以父王在,我便不会杀你们,只是会贬他们和他们的妻子儿女为庶民,以后就被幽静在这庄子上陪着父王您,享受天伦之乐……他们很快就会和梁家人一起被送过来了。”
“不过既是庶民,自然不会有人供养,以后这庄子上,除了服侍父王的人,提供给父王的饮食,梁氏,赵景炀赵景烁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还有梁家之人,不会得到任何食物衣物,全部要靠他们自己的劳作去换取食物和衣物……如此,他们也才会明白百姓每一份的粮食是怎么辛勤劳作耕种出来的,他们曾经的罪行有多深的罪孽,好自为之吧。”
他说完就转身离开。
老王爷呆滞之后就怒吼了一声,他为什么要跟这些人日日待在一起?
他一想到这日后的日子就脑袋“嗡嗡”响,可是他再吼,赵景烜却是理也不理他就径直离开了。
赵景烜觉得自己做得可真是仁至义尽了。
这么多年来,他父王不就是最享受梁氏的温香软玉,小意温存,不就是最享受和赵景炀赵景烁父慈子孝,享受和他们的孩子祖孙天伦吗?
他不也是最器重梁家,最喜欢和北疆的那些世家亲近吗?
他可是为了他,近乎赦免了他们的杀头大罪,就为了让这些人好好陪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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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烜回到王府跟明舒说起这个安排之时,明舒几乎是呆了呆,他一向都是直来直去,处理事情手起刀落,干脆果断的……可这件事的安排,简直可以说是奇葩。
但她当然什么也没说,只道:“今日是元宵节,我安排了母妃,原母妃还有恵雅淑雅妹妹两个一起用膳,你今天不用去参加什么宫宴吧?”
第157章
外面的确有各种宴席活动,但却没有什么赵景烜必须参加的宫宴。
小皇帝年幼,才七岁,性情冷淡不喜言谈。
冯太后崇尚节俭,约莫是前半辈子清冷惯了,也一向不喜与内命妇多来往,所以什么宫宴节宴之类一向是能免则免,也好在现在虽然南方大捷,但天灾尚未去,西南边异族的动乱也还未平定,国库又空虚,想要减掉些什么宴会庆祝活动简直是再容易不过。
所以赵景烜这一日就留在了家中和明舒,南王妃等人一起吃了元宵节的团圆饭。
赵景烜一向都是卡着点出现的,所以都是明舒早早的去了饭厅,先陪着南王妃,原老侧妃,和恵雅淑雅她们说话。
赵景烜把梁侧妃,赵景炀,赵景烁两大家子,还有梁家的人都塞到了老王爷调养身体的庄子上“陪”老王爷,这事南王妃她们还都不知道。但这事也瞒不久,等那几家人老老小小拖家带口的到了京城,南王妃她们肯定都会知道的。
与其等她们从其他渠道知道,明舒索性就自己先告诉了她们。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道:“老王爷年纪大了,在庄子上一个人住着也不合适。以前在北疆的时候,老王爷一向最是偏宠大公子和三公子,所以虽说大公子,三公子犯了大罪,但王爷考虑了老王爷的心情和身体,就只是贬了他们为庶民,让他们住到了庄子上去陪老王爷。”
“王爷也对梁家格外开恩,没有对梁家满门抄斩,只是把梁家贬为奴籍,把梁家族人流放到了极北之地,不过梁氏父母兄长的那一支却是送到了京中,也送到了庄子上,道是以后就让他们服侍大公子和三公子他们。”
南王妃和原老侧妃都是一阵错愕。
好一会儿南王妃才道:“那真是求仁得仁了,也算是一种圆满。”
原老侧妃也点头道:“王爷考虑得周全。”
淑雅面色有点复杂。
她们都是早知道梁家的罪行,还有她们大哥的毒是梁家所下的,所以听到这么几大家子住到一起,她想一想就头皮发麻。
她二哥……她不知道说啥好。
毕竟她二哥暗戳戳“整”的那个人是她一向敬重的父王……
唯有淑雅年纪小,听到了这个安排很是有些不服,皱了皱鼻子轻哼了一声,道:“那也太便宜了他们……那样的大罪,二哥竟然还要好吃好住的养着他们。”
明舒轻咳了一声,道:“这个倒也不会。”
“现如今梁氏,大公子和三公子还有他们的妻妾儿女皆已贬成庶人,所以庄子上除了几个专门服侍父王的奴仆和给父王的膳食供给,其他一应的伙食用度都是不会供应的,仆从也只有梁家众人,庄子上倒是有些田地,王爷格外开恩不用租金给他们使用……以后他们的膳食衣物就都要靠这些田地自己供给了。”
淑雅:……
她脑中闪过自己大哥三哥的那些漂亮娇媚的妻妾,养得娇纵无比的子女,还有梁家的那一众个个眼高于顶,骄傲得跟什么似的公子姑娘,想想他们下田劳作,耕田织布的情景……顿时就不出声了,反倒是生出有空定要去探访探访的念头……
明舒见她这副模样有些好笑,忍住了,转头看向恵雅道,“说来这次还有一个人也一起过来了,就是梁大公子的那个表妹梅若晴。之前梁大公子不是说家中已经给那个梅表妹定亲了吗?亲事倒是真定了,但梁家出事之后,对方就把亲事解除了……现如今这位梅表妹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这事跟前世一样。
前世这位梅表妹也是差不多时间怀孕的,恵雅嫁过去半年就喜当娘了。
起先梁家还瞒着这件事,把那梅表妹送到了庄子上,只是恵雅一次意外小产之后,大夫说恵雅伤了身子,几年之内怕是不可再孕,梁家就把那梅表妹连大人带娃的都接回了梁家,并且“说服”了恵雅接纳那梅表妹做了二房。
而有梁老侧妃的先例在,明舒十分怀疑恵雅的小产是不是人为……
不过这些是前世之事,怕是永不可解了。
这边恵雅听了明舒这话很是愕然。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淑雅就又忍不住在一旁插言了,道:“有了身孕?有了身孕还退亲?那是个什么样的……”
她的话还没说话就被原老侧妃的咳嗽声给打断了。
淑雅也是极聪敏的,她就是年纪小了些,说话快了些,此时被打断,她看看自己母亲和姐姐的面色,立时就反应了过来……有了四个月的身孕,那个时候她们可还没有来京城,而那梁家表妹应该还在跟那个梁衡卿卿我我呢。
“呸!”
淑雅反应过来后就恼怒的“呸”了声,道,“好不要脸!”
恵雅的面色先是发白然后是发红,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道:“那也算是让他们一家团圆了。”
原老侧妃在旁搂了搂女儿,也冷笑道:“可不是,差一点就拆散了一对有情人。你父王向来做什么都觉得自己是最对的,现在就让这一对日日在你父王面前晃悠才好,也免得你父王将来还怪你没舍身去救那梁家和他的大公子三公子呢。”
说起来越发的恨老王爷,对他现在的处境可是半点生不出同情来。
明舒笑了一下,原老侧妃还真是玲珑心肝。
她刚刚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膈应恵雅的。
而是恵雅一向心软柔善,她虽恨她父王差点把她嫁到梁家,但现如今她父王已经落到现在境地,她便又会生出些愧疚复杂的情绪来,所以明舒这般说,也是让她不要太过心软……女子心软本也算得上是美好的品质,但若是太过了再被有心人利用就很可能会把自己和自己身边人的生活过得一团糟。
前世的恵雅被梁衡拿捏成那般,和她本身的性格也是有直接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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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正闲谈着,赵景烜就过来了。
他随口问道:“在说什么?”
南王妃看到儿子过来,笑着岔开了原来的话题去,道:“在说和亲一事呢。烜儿,母妃听说,有几家涉事的世家贵女都表示说想要代替宗室女去和亲,可是确有此事?这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自长豫帝登基,赵景烜为摄政王之后朝廷就开始肃清吏治,清理了不少的勋贵世家和官员,这事虽说没有引起朝堂动荡,但也的的确确让不少世家和官员开始自危了,尤其是那些勋贵世家,这些世家历经上百年,有心要挖,总是能连萝卜带泥的挖出不少事出来的。
大周朝早些年就有世家贵女代替宗室女和亲的先例,朝廷对这些贵女的家族一般也都会有特别的恩恤和优待。
就算是有罪,也可以从轻发落。
这个时候这些世家自请和亲,多是他们心中不安的自保手段。
这事牵涉到很多事情,赵景烜默了默,但还是尽量简洁道:“我打算请太后娘娘在其中择上几位收为义女,即使不和亲,也可以嫁去边疆异族。”
和亲并不是必须的,他原本并没有打算和亲,只是没想到会有几个世家大族表示愿意为国效力,送女和亲……如果是自愿,他也没有一下子就拒绝,现在世家犹如惊弓之鸟,稍微一些安抚手段还是要的。
南王妃看了他一眼,笑道:“嗯,我就是昨日入宫的时候听太后娘娘说的此事,太后说这段日子天气寒冷,她的旧疾又犯了,皇帝也咳嗽了一个月都未好,她就想带皇帝还有兰喜公主一起去皇庄住上一段日子,怕是这事可能做不好,就想把这事交给我。”
赵景烜皱了皱眉。
他母妃一向不喜理这些闲事……
南王妃看他的面色就笑道,“正好我和你原母妃也闲着无聊,也想着让恵雅淑雅多见见些人,所以就跟太后娘娘商量了,索性就和你原母妃带着恵雅和淑雅也一起住到皇庄上去,然后请了那些自请和亲的姑娘们去庄子上住上些时日,看看她们的性子,是不是自愿远嫁的,总不能让她们为了家族就牺牲了自己。”
赵景烜没有出声。
明舒听了也有些意外,她有些过意不去,忙道,“母妃,这事原该我来管的,竟然还要让您去费神……”
南王妃摆了摆手,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自己想找些事情做,这些时日和太后也很能聊到一块儿去,我看兰喜公主性情爽朗,和恵雅淑雅两个也很合得来,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而且和亲也好,远嫁也罢,这些都是影响这些小姑娘一辈子的事,若是合适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若是不合适的,可能就会害了她们,所以也是真的想和她们相处上一段日子,看看她们的性情。”
说着又笑道,“还有,你知道我有心编撰一本大周女子传记,但以前我一向深居寡出,又离京城日久,对京中贵女其实已经不太了解,这一次和她们接触接触,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明舒一愣,随即就想起南王妃以前的确是提到过一次。
那时是她在北疆,跟南王妃说想去武英堂做事,并且提起女子学堂时她曾说过的。
她说武英堂的确出了很多不错的女子,别说是明舒,就是她也很是心羡的,那时她就说若是以后有机会,便想编撰一本女子传记,记录不同女子的事迹,不同于《列女传》的大义大善,而是更贴合实际,更让人感同身受,可以教导女子如何自强自立,在困境中如何保持心境,如何好好生存的。
明舒那时听了也很有兴趣,说若是南王妃不嫌弃,她也想要一起参与的,还提过,若是有此书,可节选一些做女子学堂的教本。
她忆起此事,瞬间便明白过来,南王妃此举并不是勉强她自己去帮忙,而是真的是有兴趣。
她笑道:“母妃这么说的我也想住过去看看了呢。”
南王妃就笑道:“你有空也可以过来看看,但你怀着身孕还是小心些好,这事也用不着多少日子,若是有什么,就让恵雅和淑雅回来跟你说上一说,也解解闷。”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赵景烜也看出是他母妃自己想做的事,便也没再说什么。
总比吃斋念佛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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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豫二年元月末。
一晃就是一年过去。
过去这一年对大周来说,可以说是颇为动荡的一年,但也是捷报频传,振奋人心的消息颇多的一年。
南面失地彻底收复,南面军大捷班师回京。西南各族臣服,至于西北和北疆,前几年战事便已定,过去这一年,西越和北鹘又发生内乱,更顾不上也不敢侵犯大周了。
朝堂虽然被清洗过,但现如今吏治清明,国库也终于充盈了起来……这还多亏了那几波的清洗,很多世家和官员的私库可是比当时的国库还要有钱……国库充盈,国家能拨出来赈灾的钱也自然就多了起来。
另外赵景烜又于工部成立了几个小组,专门从事农事水利等各方面调查统计的,并请了各地经验丰富的老农和工匠以及官员,以作各种天灾防治的应对措施。
整个大周都一扫前几年的乱局和奢靡颓废之气,变得蓬勃和欣欣向荣了起来,就是大街小巷的商贩们吆喝的声音都好像带了更多的朝气和喜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大长公主这日到了宫中,原本她是想要找冯太后说一些事,可是刚踏入御花园,她就看到了在御花园挖土的小皇帝赵越,他后面还站了一排小太监。
她原本还算不错的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赵越什么都好,小小年纪说话行事就很沉稳,心性也没有长歪的迹象。
可是他天资聪颖,却偏偏对读书不太感兴趣,只对种植花草果树稼桑这一块有兴趣……还喜欢自己种植。
原本作为皇帝关心农事这绝对算不上是什么坏事,但如果沉迷于此,每日都要花上数个时辰干这事,不是亲自种植,就是让人整理典籍,翻阅之余还很认真的做笔记,对其他事情却是一概没有任何兴趣,这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几位太傅谈及此事也是一脸的无奈之色。
第158章
大长公主走上了前去。
那些侍从们见到大长公主忙默默地往旁退了两步,给她让出了条道来。
赵越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此时他身着布衣,手上还一手拿着个小铲子,一手拿着颗小幼苗,满手的泥污。
连身上也满是泥污。
大长公主见他如此,越发地皱了皱眉。
她绷着脸道:“陛下,你是我大周的天子,当时刻注意龙仪,这些事……就算是喜欢,偶尔让宫人们做做,您在旁看看也就是了。但陛下还当以学业为重。”
大长公主一向严肃,但赵越却看不出来怕她的样子,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比她还要认真严肃……虽然明明他还只是个孩子。
他不急不缓的把小铲子和幼苗放置在了一旁,然后直起身冲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姑祖母”,然后认真道:“姑祖母有所不知,朕在母胎时身体就曾受毒,幼时也一直都体弱多病,后来是一位老太医跟我父王和母后说,朕的身体除了要细细调养之外,亦要多受阳光,多接地气……正是因此,母后才自幼就带着朕在自家园中种植蔬果,而此养生之法也真的是很有效,这样几年之后,朕的身体竟然真的就好了许多。”
“所以姑祖母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朕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不喜欢,只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朕就能静得下心来。朕的身体,甚至可以说性命都可以说是由此而生,所以朕做这些事情之时便很难不有一种虔诚之心,如此,宫人是宫人,朕是朕,又如何能让他们去代替朕呢?”
大长公主:……
小皇帝的话还没说完,他继续板着小脸,道,“而且,母后说,稼桑种植之事,虽非皇室子弟世家之子必习之课,但实际上却关系天下民生,国家的兴亡,百姓的性命也皆系于此,所以朕不觉得对此用心有何不妥。”
他说完转身看向了他开垦出来种植的一批也不知道是啥的小幼苗,表情柔和了些,道,“而且,姑祖母,这些花草蔬果谷物皆是有灵性的,你若是用心种植的,便也就会发现它们就会长得格外好些……朕也希望百姓能习得更多的种植技艺,百姓能丰衣足食,遇到天灾时也不再是束手无策,连树皮草根的寻不来果腹。”
说到这后面,却是又恢复了庄重严肃的表情。
大长公主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给堵得哑口无言。
她不是无驳斥之言,但对方是八岁的小皇帝,他的话句句都是大道理,她要如何驳斥他?
而且看小皇帝的样子,怕是她说什么他也都是听不进去的。
他怕是被人教坏了。
***
大长公主心事重重的去了慈恩宫。
她到慈恩宫的时候冯太后正神态闲适又专注地修剪着花草。
大长公主一见她如此,就想到了闷头在地上种草的小皇帝……她隐约像是抓到了小皇帝现在变成如此这般的源头。
而且小皇帝不是口口声声都说着什么“母后说”吗?
大长公主给冯太后行了一礼,略寒暄了几句就道:“太后娘娘,刚刚臣妇经过御花园之时,见到陛下正在种植园地。娘娘,陛下毕竟是一国之君,稼桑之事的确重要,但却自有专人研习,陛下只需作出表率以示重视即可。但臣妇却听说陛下现如今沉迷此事,每日必拨数个时辰不是亲去园地种植,就在翻阅整理典籍,就是太傅教课之时,他也多是问稼桑农事,对帝位之术却是无半点兴趣……”
“姑母,”
大长公主絮絮叨叨,冯太后却是直接打断了她,根本不接她那个茬,而是牛马不相及道,“前几日摄政王妃带了祯哥儿过来了,那孩子现在不过才不到七个月大,竟然已经能看出眉眼像极了皇祖父,就是那小性子,还有那气度,竟然已经能看出威严来了,真真是让人想不惊叹都不行。”
祯哥儿是明舒和赵景烜的长子,旧年七月出生的,赵景烜给他起了全名叫赵毓祯。
大长公主听了冯太后的话心里就是一咯噔,脑中也不由得闪过小外孙大大的眼睛,坐在看人的模样。
那孩子……虽然乍一看过去,那就是赵景烜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仔细去看,眉眼之间却也的确有几分她父皇的影子……
可是她们明明在说着小皇帝,她这时候跟自己提祯哥儿做什么?
大长公主神色不定。
冯太后看着大长公主,道:“说起来祯哥儿不仅是我大周皇室的嫡系血脉,身上还留着皇祖父和姑母您母妃老太妃娘娘的血。哀家听说,当年父皇之所以能得到帝位,都是因着老太妃娘娘之故。”
“但父皇称不上是一个好皇帝,生生把祖宗打下的大好基业,皇祖父励精图治几十载创下的繁荣盛世毁了个干净……若不是摄政王力挽狂澜,这大周皇室怕是早就不复存在,这龙椅上所坐的人怕也是早就改姓了。”
大长公主抿了抿唇,道:“摄政王为我赵氏子弟,大周臣民,世代享受大周的荣宠,保护祖宗基业本也是他的分内之事。太后娘娘,您既想到这些,就更应该督促陛下,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他秉性聪慧,哀家相信,只要好好教导,他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冯太后扫了一眼大长公主。
她真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般的执念……若不是她也算是了解她,怕还会觉得她惺惺作态,实在令人讨厌呢,因为毕竟摄政王是她女婿,摄政王捧在手心里独宠的那是她的独生女儿。
她叹了口气,道:“公主,在你的心里,什么是最重要的?”
大长公主一愣。
在她心里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她的父皇,她的母妃,这个大周皇室?
冯太后也没有等她的回答,她慢慢道:“公主可能一直都不知道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或者说,这个最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变,就好像公主曾经为了摄政王妃远避江南,不惜直面对上废后和废太子,想必那时候对公主来说,摄政王妃应该是最重要的。但当时势转变,那个好像又不重要了……”
她摇了摇头,目光看向了远处,目中也流露出了柔和慈爱之色,道,“但对哀家来说,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对哀家来说,最重要的永远都是阿越和浅儿。从哀家怀上他们那时候起,哀家心里焦虑和期盼的,也就只是希望他们能够躲过重重算计,能够平平安安出生,平平安安长大而已。”
阿越是小皇帝赵越,而浅儿就是兰喜公主。
兰喜公主闺名赵浅。
大长公主的面色一下子涨得通红,她张了张嘴,可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去反驳冯太后,还是去解释,亦或是再去就着先前的话题继续讨论小皇帝赵越的问题。
冯太后没理会她的难堪,只轻叹了一下,道,“姑母,冥冥之中万事自有定数,人也贵有自知之明,阿越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哀家心里很清楚。他因胎中受毒,先天体弱,哀家听了太医和高僧的嘱咐,好不容易才让他长成现如今这般,哀家已经很是满足,更不敢妄想本不该属于我们的东西……更何况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想要的,更不必为此枉付了性命……公主,人当惜福,否则,再多的福气也是会守不住的。”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的谈话。
大长公主的面色已经由红转白,手脚也慢慢凉了起来,也不知是被冯太后竟然有这样的心思给惊到,还是被她最后那一句话给刺到。
当然,她现在想到的,也只是冯太后故意养废小皇帝,如此不对赵景烜造成威胁,以保平安。
隔了许久,她才道:“在其位,谋其政。陛下已经在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从来都是退无可退的。你这般,难道就不怕害了他?还有,你竟然有这样的心思,皇兄又知道吗?”
冯太后听了她前面的话还好,听了她后面竟然问起太上皇文和帝,诧异的挑了挑眉,转身走回先前的桌案前,拿了剪刀伸手扒了一截枝条,“咔嚓”一声就剪断了。
这样一番动作之后,她才笑了笑,转头看向大长公主,道:“据我所知,当年公主的驸马,夏大将军的死,摄政王妃幼时被追杀失踪,虽说是废太子所为,但真正纵容他做出这种事情的,其实是父皇。”
“哀家原本以为,公主对父皇应该是深恶痛绝,倒是没有想到,相较于驸马的死,摄政王妃所受的磨难,所经历的痛苦,公主倒是更看重这皇家的血脉亲情,兄妹情深了。”
大长公主又是狠狠被刺了一下。
明明是在说皇帝的教导问题,冯太后却偏要扯到那些事情上,难道就因为她兄长对不起她,她就该盼着皇帝被养废不成?
真是荒谬至极!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此时再也忍不住,冷冷道:“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太后娘娘,你当分清家事和国事的区别。”
“是,我是厌恶皇兄曾经所作的事情,但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并且现在还在受着惩罚。可我们现在谈的却是陛下的教养,陛下现在是我大周的天子,但太后娘娘却似有故意……耽误陛下之嫌。”
“当初你若无心让陛下继承帝位那便直接拒绝便是,如何能在陛下已承继帝位之后,却又不好好教导他,反而刻意引导他成为一个庸君?你以为这样,就能让赵景烜让你们安安稳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保得平安吗?简直是……”
她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道,“是,皇兄是对不起我,但那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身为太后,却如何能用那等语气提他?我听说,阿越和兰喜也对他们的皇祖父多有不敬,是不是这也是你教导出来的吗?太后娘娘,你当知道,他们毕竟是一国之君和大周的公主,不管心中作如何想,礼数却是不可废的,对皇兄不敬,这对他们来说并无丝毫益处。”
冯太后看大长公主大义凛然的样子,嗤笑一声,道:“益处,哀家还想要什么益处?还有,引导阿越成为一个庸君?公主殿下,你真是想太多了。阿越是什么样,以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哀家很清楚,不需要公主来作评判,你还是做好你自己吧。”
说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就是想得太多,顾虑得也太多,自以为是,才会屡次做出伤害本该由你来保护的人的事……你真该庆幸你生了一个好女儿。”
被你折腾那么多次也没被你折腾死,也不知该叹她命大,还是该赞她天生聪颖,性情刚毅,才能修来现在的福气。
大长公主气了个仰倒。
这人真是不知所谓!
她冷声道:“太后娘娘,您当清楚,陛下他不仅是你的儿子,还是大周天子!”
冯太后定定看着大长公主,突然嘲讽地笑了一下,道,“罢了,既然公主这般执着于阿越的教导,又屡次提起太上皇,那不若今日哀家就请公主随哀家一起去见见太上皇,好好说道说道吧……有些事情,也是该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