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还是赵景烜那样强势的男人。
如果他发现女儿心有所属,女儿一定不会好有什么好下场。
明舒被长公主问住。
这事要怎么说?
她以前从不跟她母亲谈赵景烜的事,并不是因为她讨厌他,或者有多排斥那桩婚事,而是那事对她来说真的太复杂,她不想说。
却没想到让母亲误会了。
而现在她还是同样不想跟她母亲讨论,更何况现在那人还杵在她房里呢,说起这个就让她心烦意乱。
不过她也不想她阿娘乱点鸳鸯谱。
她摇了摇头,道:“阿娘,不管怎么样,燕王世子都是我的恩人,他要娶我,我就会嫁给他的。”
她只是想要调整好自己跟他相处的模式,不要跟前世一样而已。
“舒儿!”
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道,“报恩有很多种方式,但没有必要一定要嫁给他。”
明舒真不想讨论这个。
她忙把话题转回去道:“阿娘,亲事都已经定下六年了,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还是先说说和郡王的事吧。阿娘,他来江南到底是做什么?是不是皇帝受了皇后和太子的蛊惑,让他过来做什么?”
“嗯,”
长公主看她是真不想说赵景烜,心里叹了口气,道,“舒儿,你知道,他们不想让你嫁给燕王世子,派和郡王过来,约莫就是想让他阻止这件事的。但和郡王他是阿娘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一个很实诚的孩子,他说想娶你,必然是真的想娶你,以后他也会对你好的。其实,”
这回她是真的叹了口气,道,“其实也是我不放心燕王世子。说起来,燕王世子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我就从来没有看透过他的心思,只从这几年他的行事和战功,你就知道当年他隐藏了多少实力,还有他的野心。男人野心太大,女人往往只能成为他们往前行路上的踏脚石,或者过眼云烟。”
但野心大也有好处。
那就是只要用足够的利益去换,这个亲事就可以取消。
更何况,长公主本身就觉得,当年赵景烜求娶明舒,目的就不纯。
毕竟当初明舒不过才是个八-九岁的孩子。
说真心爱慕,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怎么话题又转回来了?
明舒很无奈。
她道:“阿娘,和郡王是受皇帝命令,他现在想要娶我,跟当年皇后和太子想要把我弄进东宫有什么分别?我是觉得他人还不错,但那是从大周,以一个臣子和将军的标准来衡量,可不是从为人夫的角度去看。您可千万别被他的表相,和以前多年的感情给蒙蔽了。”
说完她想了想。
虽然觉得对她母亲来说有点残忍,但还是道,“阿娘,我听您以前跟我说过,陛下在登上大位之前是一个十分忠厚仁爱的人,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兄长,皇外祖父就是看中他的忠厚仁爱,才选他为后继之君的,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为君之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说完又讽刺地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于皇后和太子来说,他未尝不是一个非常好的夫君和父皇。他没有负他们,只是负了阿娘你,负了皇外祖父,负了天下人而已。”
否则不会好好的把一个大周江山弄得乱相四起,千疮百孔。
“所以,看人真的不能只凭感情用事,更不能看他对自己当下如何,看他对旁人如何……还是就事论事比较好。”
明舒早已经发现她母亲看似强势,但其实是一个非常感情用事的人。
她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基于感情出发,而不是由理智决定。
这大概也是因为她幼时深受皇外祖父和皇外祖母宠爱,无需考虑太多,全由自己的喜好行事的缘故吧。
不过她也明白。
母亲更愿意相信和郡王,大概跟她更愿意相信赵景烜一样。
谁都更愿意相信那个跟自己接触得更多,更了解的人吧。
她伸手握住长公主的手,道:“阿娘,和郡王是陛下的人,就这一点,他便已不足信了。”
长公主听言目光有些深的看了一眼明舒,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隔了许久才缓缓道:“舒儿,你是不是被当初皇后和太子找钦天监监正,让他说的那一番说辞给吓着了。”
“其实,当初如果钦天监监正真说出了那番说辞,即使没有燕王世子,阿娘也不会让你嫁到东宫的。那时你还小,并不急着婚嫁,只要阿娘跟陛下说让你去皇家寺庙修行,为我大周皇室祈福即可。皇帝他还没脸逼你为太子的侧室。”
只不过,将来如果她要嫁人,就只能嫁给新君就是了。
新君可不一定是太子。
也该是回去收网的时候了。
这些年她退居江南,一来是为了保护明舒,二来何尝不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
“好了,”
她拍了拍明舒,道,“你不喜欢和郡王,那就不喜欢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是个端方的人,你便和他跟你纪家大表哥一样相处即可。我们也该是时候回京了,和郡王说了,他会护送我们一起回京,这事,就算是燕王世子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
明舒听说和郡王竟然要护送自己回京,她觉得脑袋有点大。
不是她敏感,她的确察觉到了赵景烜对和郡王的介意。
他是不会说什么不是,但他会对她阴阳怪气。
她觉得这是在挑拨他的神经,万一弄得不好破了那道防线,就会放出他心里的那头怪兽的。
明舒陪着长公主用完膳,慢慢地吃着甜品。
她是觉得应该早点回房,早点回去把赵景烜打发走,夜深了总是不太好。
但她又不太想回去面对他,最后就变成这样戳着甜品磨磨蹭蹭。
第56章
但再磨蹭,她还是得回去的。
她不可能就睡在她母亲这里,让赵景烜等自己一夜。
长公主见明舒难得磨磨唧唧的样子又误会了,她叹了口气,道:“舒儿,你不必太过纠结。其实人这一辈子很短,应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阿娘是希望你一直平平安安的,但是是要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而不是委屈求全。至少在有选择的时候要尽力而为。”
“至于燕王世子,他的确对你有恩,但当初他求娶你主要目的应该是为了挡掉陛下给他赐的其他婚事,或者还另有目的,你帮他挡了七年,也差不多了。或者,只要在不违背你自己底线的情况下,帮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那就不算亏欠他了。”
明舒咧嘴笑了笑。
这可劝不着她什么。
她娘说来说去那意思无非就是:你不想嫁给赵景烜,那就不用嫁给他,不用担心,不用委屈,这个不行,你再看看那个……
而且她说赵景烜求娶她是为了挡掉皇帝给他赐的其他婚事。
她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可是这些年来她仔细想想,觉得他其实也没这个太大的需要。
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啊?
明舒待不下去了。
她起身道:“我知道,阿娘,这个回头再说吧。我还是先回去了。”
又是落荒而逃。
***
明舒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赵景烜正在随手翻着她桌上的一本书。
是西北的地方志。
西北能跟她有什么关系,只不过就是因为他在那里行军打仗吧?
因为这一联想,再加上明舒虽然走了,却还不忘让人送了点心和饭菜过来。
更让他惊讶的是,还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他的喜好外人知之甚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许是他送她回京城的那段时间,他自己都没注意,细微的地方却都被她捕捉到了,并且记在了心上。
而且青兰说,这些都是明舒会亲手做,甚至做得比厨房里还好的点心和菜式。
可见她的用心之深了。
因着这些,等明舒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原先的戾气和怒气已经尽数平息了下去。
听到门声响动,见到明舒进门,看着她的目光已经是又温柔又宠溺。
明舒又是吓了一跳。
不知道他这又是怎么了?
反复无常这一点倒是和六年前要更像一些了。
前世的时候他对着她多数时候不是棺材脸就是冰山脸的。
但惊讶之后心就略放下了些心来。
至少他这个样子是能沟通的样子,她真不喜欢他的棺材脸和冰山脸。
心里的阴影忒重。
***
赵景烜看着明舒,大概是知道她的不自在,还很体贴地帮她拉了拉椅子,道:“坐吧。”
明舒点了点头,不想打破美好的气氛,很乖巧的坐了过去。
因为有些受不了他一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她咳了一下,很礼貌道:“抱歉世子,刚刚跟阿娘说话,回来的有些晚了,你闷不闷?”
顿了顿,又道,“不知世子住在哪里,可需要我给世子安排住处?”
他的手随意地搓了搓手上的书,笑道,“隔壁庄子,那是我的。”
明舒:……
所以你这不是第一次来江南?
为什么感觉有点毛毛的。
他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补充道,“我以前没有来过,但你们住在这里,我总要派人保护你的安全,所以就让人购下了隔壁的庄子,好作安排。”
明舒听言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这次过来,还有别的事情吗?”
除了是因为听说皇帝派了人过来,所以丢下繁忙的军务,千里迢迢特意赶过来,真的没有别的事情了吗?
她在他身边几年,是很清楚他到底有多忙的。
这一年,是前世她初初到他身边的那一年。
她记得他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军营的,那时候暗杀他的人很多,一拨一拨的,手段花样层出不穷,他连睡觉时都是警醒的。
她是一次军中宴会时被人逼着过去给他献舞的。
她记得最开始他一直怀疑她是别人送给他的奸细。
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留下了她。
一面要着她,一面又把她当成奸细一般囚-禁。
但并不是她自己想要留在他身边的,那样的生活对她来说根本就是痛苦不堪。
可是不管她怎么求他放她离开,他却又不肯。
后来她也就只能认命了。
很多事情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不知为何现在又突然全部想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现在正正好是那一年,她初见他的那一年,入他的后院那一年吧。
这一年的事情,和这一年的他,不停的出现,便也不停地唤醒那些记忆。
“没有。”
明舒回想着那些旧事之时,就听到他的声音简洁道。
她回过神来,一时又有些哑住。
真的只是为了她吗?
她并非无心之人,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
撇去前世那些纠缠的旧事,只论今世,以他的性格,可以说对她是好的无以复加了。
从将她从孟家接出来开始,帮她安排所有的事情,她任何的要求他从来都没拒绝过,又亲自送她回京,替她挡掉所有的明枪暗箭。
她来江南,他不惜打乱原有的布局,提前发动对容家和太子的诘难,让他们无暇对自己发难。
她知道,那些他原本应该是打算用在后面废太子之时的。
她并不像她母亲那样也同样认为,他对她目的不纯,是出于利益考虑。
因为没有必要。
于他来说,真的没有必要。
更不必如此费心费力。
他的性格也本就是直取,而不是会在女人身上打主意的人。
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那是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吗?
还是因为那个命格之说?
可是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会因为一个命格之说就对人这般尽心尽力之人。
可是……那时她还小啊……
她也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他会对当年八-九岁的自己一见倾心,二见误终身。
这太荒谬了。
这事搁在心里来回不停地打转实在太有压力。
她转头看他,可是还是受不住他的目光,微垂了眼,定在了他的腰带之上,低声道:“世子,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对我这么好?我觉得这些太过了,过到我觉得不安。”
是的,其实她很不安。
前世那些阴影,和现在他对她的照顾和保护,让她好像陷入巨大的漩涡当中,不安又纠结。
所以她母亲说她从不跟她提起过他。
那是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好,还是他的不好?
总不会是她有多挂念他吧?
赵景烜看着她突然柔软下来的样子。
毫无防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其实他都想问问他自己……
不过她这般问他……他是一个很忠于自己的需求的人,这么多年来,他都对其他的女人没有任何感觉。
但他想要她,而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找出来,然后在他的掌控下长大的,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飞鸽传书了给他。那他喜欢她,想要她,还何必去纠结什么缘由?
当然是要锁住她在自己身边。
此时她坐着,他站着。
他伸手过去,就触到了她的头顶发端。
他慢慢触了触她的发丝,道:“你何必纠结这些,如果你不安,想要回报我,那就一心一意对我好了。”
他可不是什么不求回报的圣人。
她必须也只能一心一意的对他。
明舒:……
她坚持道,“可是我想知道为什么,你想要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我那时候还那么小,我不太明白。”
这事真是说不清楚。
他只能道:“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你的好了。”
当初他梦到她。
然后寻找他,接她回了,送她去京城,他就觉得大概是他上辈子欠她的,就当是了结一桩心事。
至于现在,他想要她,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本是随意说说。
但明舒听到他这话却是一震。
他本来就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但这样一想,她又觉得不服气了。
她抬头作死地问道:“既然是上辈子欠我的,那你要偿还我,为什么还要我的回报,还要我一心一意对你?”
赵景烜一愣。
这还顺杆子爬了……
不过看到她圆瞪着自己的眼睛,还有微翘的唇瓣,他也生不起气来。
他忍着心头快关不住的悸动,看着她低声道:“就算是欠也是有限的吧,我不过就那么一说。你是我的世子妃,不一心一意对我,难道还想要怎样?”
声音低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他这种语气,通常是在他们那事之后,他折腾她折腾得狠了,偶尔抱着她安慰她时才会有的。
明舒抿了抿唇。
又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站起了身。
稳着自己走到窗前,再开了窗,站了好一会儿,才道:“世子,夜深了,你还是先回去吧。”
她觉得自己这是魔怔了,明明六年前她已经能很自如地和他相处。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
他根本不是前世的那个他。
她更不是前世那个一无所有,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的那个夏明舒。
他们的关系根本已经不一样。
她也不应该把前世对他的抗拒带到现在,那样对他也是不公平的。
***
他看着她,大概也觉得不能逼她太甚。
但他千里迢迢从西北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结果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并肩游园醋火烧了一下午,又再等了一晚上,现在不过只说了几句话怎么就肯这么离开?
那就说点让她自在一点的吧。
他道:“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
明舒手抓着窗棱,说了什么?
说让我不要有心理负担地甩了你,再挑个其他人嫁了?
她静静看着他。
努力想着前世的他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她会跟他相处成那样,然后再回想六年前他的模样,他是怎么对她的。
这样想着心情还真的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道:“我问了阿娘有关和郡王的事,阿娘说,和郡王的确是奉陛下之命想要破坏我们的婚事的,他们始终还是不想让我嫁给你。他提亲一事也应该只是因为受了皇命……想来这其中应该还有皇后和太子的手笔吧。”
她说完就小心地看了他一眼。
而他没什么表情,对她说“他提亲一事不过是受了皇命”也不置可否。
作为一个男人,有些事情几乎是本能。
他看到赵则麟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他提亲到底是受了皇命,还是出于他的本心了。
不过这事,她不必知道。
他不出声,她便继续道,“之前燕王妃娘娘给阿娘来信之事你是知道的吧?阿娘收到燕王妃娘娘的信之后,就打算带我回京备嫁,然后正好和郡王过来,他就说他是奉了皇命,顺便接我们回京的。”
明舒的话一说完,赵景烜的面色就黑了下来。
接她们回京,也就是要一路护送她们回京。
赵则麟本身就居心不良,再加上福安长公主暧昧不明的态度,还有……
他再看了一眼明舒。
他们见一面都忙,见到了她好像也总想避着自己。
但却和赵则麟相谈甚欢,这一路上山水水相处……
明舒看见他面色可见的阴了下来。
情绪这样容易波动,这样反复无常,所以还是六年前的赵景烜啊。
夜风吹着,她的心里也越发地轻松了些,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她看着他,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道:“你呢?世子,你是作何打算的?等我和阿娘离开江南之后,你会回北疆,还是再去西北?”
“你很得意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
第57章
呃。
明舒的笑容有些僵硬。
她赶紧摇头道:“不,我为什么要得意?难道你以为我会愿意那个和郡王护送我吗?他可是皇帝的人,他死忠于皇帝,那也就等于是忠于皇后和太子,皇后和太子根本不想让我回京,更不想让我嫁给你,他破坏婚事不成,最后没有其他办法,肯定就会要一了百了直接害死我,我有什么好得意的?”
赵景烜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听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堆。
所以她还会觉得赵则麟想要杀她不成?
她怕不是还认为赵则麟有多么端方正直,求亲不成,就只剩下杀人一途?
他道:“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他送不成你。”
明舒一愣,转头看他。
心道,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弄死他吧?
她想了一下,这回是很认真道:“你打算做什么?其实我和阿娘原本是不打算暴露身份,直接离开的,现在是等于被和郡王逼着暴露了身份,我很怀疑他求亲是假,逼我们把身份公开是真。我想如果我们直接拒绝和郡王,回京的这一路可能都不会太平了。”
“我是打算明着让他跟我们一起离开,然后在路上‘病倒’,我再和阿娘想办法私下离开,这样也比较容易掩人耳目。但我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操作方法,所以还没有跟我阿娘说。”
赵景烜看着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态度很矛盾。
从她小时候就是如此。
明里是欲盖弥彰的抗拒,还有装模作样的不在意。
但实际说话行事却又极度的信任他,甚至不自觉的依赖。
无论是有什么疑惑或者打算,总是会毫无防备,不加思索地告诉他或者问他,好像他是她最亲密的人一般。
就跟那桌案上西北的地方志一样吗?
明里说不在意他,不想嫁给他,暗里却关心他的一切,记住他所有的喜好。
这样的口是心非。
“世子!”
明舒看自己说完他就那样看着自己却不出声,就略微提高了声音唤道。
“嗯?”
他敷衍地“嗯”了声。
明舒耐着性子道:“世子,你刚刚说已经做了安排是什么意思?”
“你跟我离开。”
赵景烜真是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石破天惊。
明舒呆怔了一会儿,随即就脱口而出道:“你胡说什么!”
说完就觉得自己语气太激动了,忙命令自己冷静。
但心里还是有些慌慌的。
她知道他可不是会胡乱说什么话的人,说一言九鼎逾矩了,但他是真的一向说一不二,不容人质疑和反抗的。
她吸了口气,僵硬地笑了一下,道:“世子,我们还没有成亲,我怎么能跟你离开?”
现在可不再是她八岁的时候。
他仔细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道,“你刚刚说过了,皇帝不想让你嫁给我,皇后和太子不想让你回京,这回去的一路都不会太平。我会跟你母亲说,让人替着你跟着她,还有赵则麟一起走,你跟我一起走。”
“你要去京城?”
明舒终于抓到了重点。
她摇了摇头,不对,前世这个时候他根本就还在西北,然后回了北疆,快一年后才去的京城。
去京城之后就掌控了京中的局势,成为手握重权的摄政王了。
可惜她前世对外面的事情根本不了解,对政局更是不了解,只知道一些大概,所以也帮不了什么忙。
赵景烜点头,道:“不过要稍等一些时候,舒儿,皇帝病重,京城很快就会生乱,现在你并不适宜回京。”
“长公主一定要回去,但你回去却很危险,不仅是在回京的路上会有危险,回到京城之后也不会太平。就算是替身,我也会安排她在半路病倒,然后让你母亲自己回京。”
“我阿娘不会同意的。”
明舒听得心惊。
她听懂了。
皇帝病重,她母亲一定要回京。但皇帝病重,太子执政,还有不少人也同样盯着那个位置,所以京中局势必然会很乱。
可是如果她回去很危险,她母亲不是一样很危险?
“她会同意的,我明天会去见她。”
他道。
***
福安长公主当然不同意。
她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赵景烜,冷声道:“我是不会让你带舒儿走的。赵景烜,你心里很清楚,当年你和舒儿的婚事是怎么定下的。”
“历来燕王世子的婚事都是皇帝赐婚,不管皇帝赐下谁,你没有绝佳的借口都很难拒婚,而且拒了一个还会有第二个,你不可能一直拒绝,那样你多年来在京城所作的伪装就全暴露了。可你不愿娶容家女,正好舒儿出现,她年纪小,身份又足够,在外燕王妃对她还有教养之名,简直是拿来挡住皇帝赐婚的最佳人选。”
“还有她‘命硬,宜北疆,和你命格相配’之言,我早就查过了,元芜大师是你的师傅,那些话恐怕也都是你杜撰出来的吧?或者说,在你找到舒儿之时,这一切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她道,“舒儿是个傻孩子,她还一直以为你这么做是救了她,让她免于皇后和太子的陷阱。可这一切不过都是你自己布局所需而已。但不管你目的如何,舒儿都是你找回来的,我承你之恩,可就这样让你带走舒儿,是不可能的。就算舒儿将来自己愿意嫁给你,那也是之后之事,而不是现在就这样跟着你不明不白地离开。”
“你是担心我会污了她的名声,然后理所当然地降她为侧妃,让北疆本土世家女或者西北华氏的女儿为正妃吗?”
他直接道。
福安长公主面色发沉。
是,这的确是她真正担心的,也是她想劝说女儿另择夫君的原因。
她觉得赵景烜野心太大,根本不是良配。
如果他只是志在守护北疆,那么逼退北鹘和西越的进犯已经足够,而不是反而特意挑起战争,夺北鹘西越十五城,再挑起西域和西北之战,趁机把手伸进西北,争夺西北军权。
而想要再进一步,联姻无疑是最佳的办法。
有史以来,也是用得最多的方法之一。
这些年来,北疆本土世家一直想把女儿嫁给赵景烜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而就在不久前,她也已经收到消息,说西北军统帅,西宁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华同晖有意把他的幼女华西蔓嫁给赵景烜。
只不过赵景烜已经有了婚约。
华同晖可也拉不下面子让自己的幼女去做赵景烜的侧妃。
所以这事才僵持着。
她道:“赵景烜,你有什么样的野心我不管,但我不想让舒儿卷进去。只要你和舒儿解除婚约,你想要娶华家女也好,北疆其他本土世家女也罢,这些我都不会理会。”
“然后呢,解除婚约之后呢?”
他道,“将她嫁给赵则麟,还是带她回京城,扶六皇子上位,然后将明舒嫁给他?”
“公主,原本你的打算并没有问题。但是,我刚刚得到消息,陛下病重,太子已经执政。你觉得,你这一路,确定能安全将她带回京城吗?就算回了京城,你有把握能够很快掌控住局势,在这期间,还能护得住舒儿的安全吗?”
“就是赵存晞,他可是也已经定下了亲事,而且据说和那个未婚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你觉得明舒会想要那样的后位吗?”
长公主面色发白。
她知道皇帝的身体开始不好,但却已经没想到病重到要太子执政的地步了。
她想再说什么,却被赵景烜打断。
他道,“你连自己的安全都未必能保证,更别说明舒。很可能一回京,舒儿就会落入皇后和太子的手中,还会成为威胁你的软肋。是,你可以冒险,但我却不会让我的未婚妻冒险,所以我必须带她走。”
“而且,你想要将太子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我也可以帮你。”
长公主猛地看向他。
赵景烜回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中,单膝跪下之后,双手捧了一叠信件递向了长公主。
长公主迟疑地看了那叠信件一会儿,但最终还是接了过去一一展开。
但随着一封一封书信和文书的展开,她面上的血色也随着看到的东西而寸寸消失了。
赵景烜道:“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夏将军之死到底是援军将领的失误,还是太子有意为之吗?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确是太子下令援军将领退守合州城,特意等到青州城破,夏将军战死之后才率军收复青州城的。”
“还有当年明舒为何会受到北鹘人的追杀,也都是太子为了自己能够顺利逃出青州城,故意泄露明舒的行踪,误导北鹘的杀手,祸水东移之致。这里就是当年太子的密令文件,他和当时那位援军将领的通信文书,还有侥幸逃出他灭口的护卫的画押文书。”
福安长公主捏着信件的手微微颤抖。
她道:“你是何时知道的?”
“很早以前,在我追查明舒下落时我便已经知道。不过那时并不是告诉你的最佳时机。”
事实上,如果没有明舒,他原本根本没有告诉她的打算。
“所以,这也是当年你定要定下和舒儿亲事的原因之一吗?因为这些旧仇,你知道我必然会和太子反目。”
她声音微颤道。
赵景烜皱了皱眉。
他道:“你错了,我是为了明舒才掺和到你们的事中,也是为了明舒才决定助你,而不是为了利用你们才要定下和明舒的亲事。但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明舒回京城。”
说完他顿了一下,道,“如果你觉得我不在乎明舒的死活,只是想利用这些事情,我就根本不会将这些东西给你,而是在太子登基之后,再将这些事情公布于天下,届时,讨伐之声四起,天下势必都会大乱。”
太子根基本就不稳。
若是天下人知道他为了军功,竟致满城数万的将士和百姓于不顾,踏着他们的鲜血登上太子之位,怎会容忍他坐上帝位?
***
赵景烜离开长公主的院子就看到了孤零零站在廊下等着他的明舒。
他走过去,就看到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道:“其实你说那么多不就是不想让我阿娘带我回京城吗?那我就不回去好了,也不一定要跟着你离开啊。”
赵景烜一滞。
他能说,你跟着我,我才放心吗?
可是随即他看到她的笑容,心里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那一瞬间,这些日子的焦躁和疲惫好像一下子就被抚平。
她这样,应该是同意了。
而且,她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
他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可是现在那个自然不是最重要的。
明舒看他看着自己的样子叹了口气。
她道,“世子,如果阿娘带我回京,途中我‘病重’甚至‘病逝’的消息传出去,燕王爷就直接定下你和西北华家的亲事怎么办?”
这事前世就曾经发生过。
只不过那时他的未婚妻不是她而已。
原本她都快忘了这些事了。
但刚刚听他和她母亲提到西北华家,她才又想了起来。
当年他在京城原本也是有一个御赐的未婚妻的,但皇帝病倒,太子执政,京中乱起,他的未婚妻就“病逝”了。
京中自顾不暇,再顾不上,也不敢再管他的婚事,因此没多久,燕王府就和西北华家定下了他和华家小姐华西蔓的婚事。
因此她还成了那个华西蔓的眼中钉好长一段时间,好几次都差点被她给弄死。
第58章
就是到现在,她都不知道,他京中的那个未婚妻所谓的“病逝”,到底是他动的手,还是燕王府或者华家动的手。
反正不会是真的“病逝”就是了。
整个北疆和西北都没人希望他那个未婚妻活着。
现在的情况其实也差不多。
除了他想她活着,她母亲想她活着,大概更多的人都想她死。
赵景烜听言皱了皱眉。
他道:“华家的事你不必担心。”
说完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到她说的是“燕王爷直接定下你和西北华家的亲事”,便明白她不是不放心他,而是不放心燕王府,遂又补充道,“至于王府那边,你放心,这事我会跟我母妃说,她不会让我父王不经我同意私下定下我的婚事的。而且,就算定下了,我也会解决掉的。”
她对着他笑了一下,眼中流光溢彩。
他看得似乎心都要飞了出来。
然后,他似乎是想确认一般,低声道,“舒儿,你是愿意跟我离开了吗?”
明舒“嗯”了一声,然后摊了摊手,似乎略有些无奈道:“你看,现在想我死的人真的很多,容皇后和太子希望我死,西北华家还有其他一些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家也都想我死,我回京城,估计要杀我或者想要抓我的人会是一拨接一拨的。”
“我不想死,也不想成为别人手上威胁我阿娘或者你的砝码,大概便只能跟你离开了。但你也说过,迟点我们还是要回京城的,不过只是一段时间而已。”
赵景烜的心头猛地一动,道:“你不怕成为我手上威胁你母亲的砝码吗?”
明舒摇头。
她就是不希望最后他会和她母亲反目。
她母亲是她皇外祖父的女儿,从小受到的根深蒂固的教导都是要维护大周皇室的正统,所以绝对不会愿意大周皇室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她母亲回京,要扶持的一定是已经成年,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可能振兴大周皇室的皇子。
很可能是已经十七岁的六皇子赵存晞。
而他要扶上位的却是年纪六岁的小皇孙。
走到那一步,她母亲和他必定会反目。
她现在也终于明白,为何她母亲开始反对她和他的婚事。
不仅仅是因为她表现的对这桩婚事的不喜。
同样还有因为彼此立场的对立。
六年前没有反对,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是在京中暴戾无常,声名不显的燕王世子。
现在开始反对,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是野心毕露,名震天下,已经开始威胁到大周皇室的战神。
而现在整个大周乱相四起。
她母亲怕是已经预见到他们终有一日会对立的局面。
如果她嫁给了他,她母亲该作何选择?
不管怎么样,她母亲都是大周皇室的长公主。
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
可是她却知道没有用。
不仅是因为前世的预见,而是这些年她早已经看得不能再清楚,天下大势,她母亲的努力根本就没有用。
大周的乱局,是腐烂在了根子里。
继续这样乱下去,苦的只是黎民百姓,让他们长期饱受战乱之痛,承受饥寒交迫之苦而已。
她从小在民间长大,对大周皇室并没有多少归属感,更没有她母亲那种一定要维护皇室正统的责任感。
只会选择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一边。
只会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她垂首摇着头。
其实她甚至不知道她母亲会不会觉得她这个选择是对她的背叛,对大周皇室的背叛。
因为她虽然只是跟着他离开一段时间,迟点就会回京城,但却意味着她其实是选择了他,而不是大周皇室。
他看着她,低声道:“舒儿,我想带你走,的确是因为我不想你将来成为任何人手中威胁我的武器。”
所以他特地过来,想要带走她。
一来是因为在这样的乱世,他唯有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才会觉得安心。
二来他也不愿任何人拿她来威胁他。
其实原本他也不知道她对自己到底有多重要。
在来之前都不知道。
但这世界上女人很多。
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却只有这么一个。
不管那个位置是大还是小,是多还是少。
所以他想要带走她,就过来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她会这么聪明,不过是听了他和她母亲的对话就看明白了这一切。
并且最后还选择了他。
明舒看着他,听他这么说,明明是想笑一下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却滚了下来。
这一刻她想起来很多事。
不是他逼着她成为他的女人那些,不是他们之前的磕磕碰碰,误会和纠缠。
而是那些年来他一个人走过的长长的路,浴血得来的军权,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受到的无数的暗杀和算计。
就是前世,他逼迫她成为他的女人,她怕他,但其实也从来没有讨厌过他,或者恨他。
因为她也看得很清楚。
他为了保护她免于受到那些家族和部属的伤害,所作出的努力。
还有,其实他们北疆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百姓,在心底都会是敬仰他的,所以对着这样一个人,你根本没有办法恨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他的怔愣之中把手放到了他的手心。
然后鼓着勇气道:“我也不想将来成为任何人手中威胁你的武器,更不想我们之间,一直都只是你在保护我,要让你为我去做那么多事情,我希望我自己可以保护我自己,也希望有一天能够帮到你,保护你。”
前世她和他的关系一直不和谐。
并不只是因为她和他之间的那些误会,和他性格的原因,更多的也还有她的身体和性格的原因。
她从来没有做过努力,一直都是他进,她退,他误会,她逃避。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
但既然这一世她还是要必须和他绑在一起,她便不应该再和前世一样的态度。
至少应该做出自己的努力。
否则,她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思?
但她毕竟还是一个女孩子。
他们之间的隔阂仍在,不是几句话,或者空有想要改变和努力的决心,那些隔阂都能立时全部消除的。
所以她的手在触到他手心的灼热,忍着心快要跳出来的紧张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想抽回手,往后退去,离他远一点平复一下心情。
她只是想要告诉他这些而已。
并不想要现在跟他靠这么近。
可她的手在他的手心不过微动,下一刻,整只小手都已经被他反握住,然后整个人就被他扯到了他的怀中。
第59章
文和二十一年。
十月,和郡王赵则麟护送福安长公主和兰嘉县主从江宁江州回京。
十月末,兰嘉县主因车马劳顿,于入京途中感染时疫。
长公主原本打算留在驿站照顾女儿,却在几日之后就收到了京中传书,文和帝病重,紧急召她回京,无奈她只得留下身边的几个心腹照顾女儿,自己回了京城。
十一月中,京中收到了兰嘉县主在齐州驿站“病逝”的消息,福安长公主当即“晕倒”在了长公主府。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醒来之后就要拖着病体想要赶去齐州看一眼,可是得来的消息却是兰嘉县主因为是感染时疫,很可能传给其他人,所以得知她病逝,太子便已经下旨火烧了她的遗体,就地厚葬了。
据说她被火烧之时全身溃烂,早已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得了这个消息之后长公主当即又晕了过去。
***
东宫,太子得了派去齐州处理兰嘉县主一事的下属回报,说是已经火烧了兰嘉县主的遗体,惊得刷一下站起。
然后气急攻心,狠狠地踢了回禀消息的侍卫一脚,斥道:“谁,谁允许你们自作主张,烧了兰嘉县主遗体的?”
侍卫受了太子一脚,硬生生是将那口血吞回了腹中,禀道:“殿下,此事实在是被逼无奈为之。因为兰嘉县主并非是病逝,而是毒发身亡,若是属下不烧其遗体,运回京中,长公主查出县主是中毒而亡定会不依不饶,属下怕引出什么事端……”
他们的确有派人去暗杀兰嘉县主,若是追查下去,万一露出什么破绽……
“毒发身亡,毒发身亡……”
太子面色转换,跌坐回扶手椅上直喘气。
他只是命人让兰嘉意外染上“时疫”,并未命人下毒。
那是谁毒杀兰嘉的?
他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心中的不安简直呼之欲出。
***
太子的担忧很快就成了真。
不久之后就有流言传出,说兰嘉县主并非病逝,而是太子命人所杀。
她之所以全身溃烂,面目全非也并非是时疫所致,而是中毒之故。
说这么些年福安长公主之所以带兰嘉县主远避江南,也是因为太子容不得兰嘉县主留在京中,福安长公主这才不得已带了兰嘉县主离开。这次皇帝病重,原本福安长公主觉得已经过了这么久,太子应该不会再对女儿下手,这才带了她回京。
却不想还没入京,兰嘉县主就遭到了毒手。
而太子为何会容不下兰嘉县主,京中也传出了几个版本的流言。
一说是十五年前太子为了战功,和北鹘人勾结,让北鹘人攻击青州城,逼死兰嘉县主的父亲夏将军,让北鹘人屠杀了青州城满城的将士和百姓,之后再做了一场“收复”青州城,博取军功,并借此军功坐上了太子之位。
当时夏将军的护卫知道了太子的阴谋,护着兰嘉县主逃离青州城,一路被太子派人追杀,护卫无奈,只得将兰嘉县主托付给了乡民,自己则引着北鹘追兵跳崖身亡。
另外一说就是比较接近真相的版本。
说是北鹘人围攻青州城,当时太子本也在青州城中,夏将军命人兵分两路分别护送太子和兰嘉县主出城,但太子逃城的消息不知如何被北鹘人得知,太子为了掩护自己的行踪,就故意暴露了兰嘉县主的行踪,引导北鹘人追杀兰嘉县主,自己这才得以逃出,却致兰嘉县主身边的护卫全部被北鹘人所杀,县主也流落了民间。
接着太子为了军功,拖延援军入青州城,致青州城破,夏将军战死,青州城数万将士和百姓屠于北鹘人之手,之后才率军前去青州立了所谓的“战功”。
但不管是哪个版本,都直指太子,那就是夏将军的死和兰嘉县主之所以被北鹘人追杀以致流落民间都是太子之故。
太子之所以容不下兰嘉县主,就是因为护卫流了血书给兰嘉县主,兰嘉县主知道这些旧事。
连她死了,尸身都不放过,要烧了才放心。
传言传出,朝野震惊。
这样不忠不仁不义之人,何以为君?
朝中老臣纷纷称病罢朝,私下却频频登内阁几位阁老的大门,请他们商议对策,查明真相。
如果此事为真,断断不能让太子登基,否则传言传到北疆和各地,本来就已经乱相四起的大周怕是要更陷入战乱,将士们不再一心,那些匪贼也更有光明正大讨伐大周皇室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北疆,怕是也要以此借口行叛。
就是长公主病倒在床,也频频有人想要登门造访,查问那传言中的血书下落。
只是长公主“昏迷不醒”,除了允许皇室几位至亲探望,其他人一概不见而已。
传言传到宫中,皇帝气极攻心,一时又晕了过去。
容皇后也是气得差点晕厥过去,平时再好的修养也忍不住砸碎了好几个前朝的花瓶。
太子的面色青黑,被幕僚劝着才没派人直接杀了福安长公主以泄心头之恨。
幕僚道:“殿下,这个当口福安长公主万万杀不得,不但杀不得,殿下应该厚待长公主,只有长公主站出来说话,这件事怕是才能平息下去。”
这个时候杀了福安长公主,太子真的可以洗洗睡了。
就是皇帝醒了,也是拉了太子的手,哆嗦着嘱咐太子,要他定要善待长公主。
也不知道是跟幕僚一样,知道此时不能杀长公主,否则儿子这些污名是永远也洗不清了,还是将死之前终于忆起当年自己在先帝面前的承诺,怕死了到地地下没脸见先帝,亦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良心发现,忆起当年和长公主的兄妹之情。
因此太子明明心头恨得滴血,却还是亲自登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去探望“因爱女过世病倒在床”的长公主,虽然人也没见着,但赏赐之物还是流水一样赐到了长公主府。
不仅如此,容皇后还召见了英国公世子夫人,表示想要让兰珠县主夏明珠入东宫为太子良娣。
但却又委婉表示,兰珠县主是福安长公主之女,现在长公主病重,理当住在长公主府中,在旁侍疾,就是出嫁,也该是从长公主府出嫁。
***
京城,英国公府。
后院佛堂中,夏老夫人跪坐在佛龛前,慢慢拨动着佛珠。
世子夫人崔氏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夏老夫人起身。
她上前扶住了夏老夫人,扶着她到一旁的软塌上坐下,才道:“母亲,舒姐儿没了,我们也都很心痛,但逝者已矣,长公主总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身体肯定熬不住的。”
“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夏老夫人道。
崔氏忙笑道:“母亲,儿媳想着,珠儿毕竟是在公主身边长大的,唤着公主一声母亲,过去那些年舒姐儿不在,也都是珠儿侍候一旁安慰公主的,不若还是让珠儿住到公主府中,去公主身边侍疾吧。”
亲生女儿失踪的时候,就抢了自己女儿在她身边端茶倒水。
亲生女儿找到,就将自己儿子和女儿扫地出门。
崔氏觉得长公主现在沦落到此地步,简直就是报应。
她也怀疑那些谣言是出自长公主之口,真是恶毒至极……
夏老夫人扫了她一眼,道:“昨日皇后召你入宫,说了什么?”
崔氏面色一僵。
她喃喃道:“母亲……”
“说吧,有什么事,你以为能瞒得了多久吗?你想要做什么,不跟我说实话,靠这些浮于表面之辞就能把旁人都哄得团团转了吗?”
夏老夫人冷冷道。
外面的传言她也听说了。
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但那毕竟是她小儿子的死。
有些伤痛,是永远也无法抹平的。
外面流言四起,而这些年来帝后和太子都对英国公府恩宠有加。
坊间同样也已经流出英国公府是踩在次子的尸骨上得以延续国公府的爵位,得以得到这些年的荣华富贵的传闻。
这还恰恰和当年兰嘉县主一回京就抽打夏明珠,和英国公世子夫人崔氏反目一事对上了。
当时福安长公主还将过继的一对子女赶回了国公府,这些年都不闻不问。
据说过继的那个儿子夏延林娶妻的时候福安长公主不仅没回府,连稍厚的礼都没准备,不过就给了两千两银子全了个面子。
崔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落泪道:“母亲,儿媳不敢。只是这事……”
她落着泪就将皇后欲让女儿夏明珠入东宫为太子良娣,但却要求夏明珠住回长公主府,并且在长公主府出嫁一事说了。
崔氏道,“母亲,现在外面流言四起。不仅是太子殿下受到了诋毁,就是我们英国公府也不例外,世子爷他怕您忧心,不肯跟您说,但儿媳听说世子爷他在朝中已经受人排挤,就是森儿和林儿,在衙门里也受到了同僚的排挤。母亲,在这样下去,我们英国公府怕是声名个前程都要毁于一旦。”
她口中的森儿和林儿便是她的长子夏延森和幼子夏延林。
“为今之计,也只有长公主出面,才能打碎外面的那些流言了啊。母亲,太子一直信重世子爷,我们府早就与东宫是一体,皇后娘娘她,如今让珠儿去公主府去住,为的不仅是挽回太子的声誉,同样也是挽回我们英国公府的声誉啊,母亲。”
夏老夫人面色沉沉,许久都没有出声。
崔氏又落泪道,“母亲,珠儿原本已经在和果郡王府议婚,果郡王妃之前明明很喜欢珠儿,可是自从这些流言传出之后,就立即推脱了婚事,说珠儿不适合他们二公子。母亲,珠儿现在已经是日日以泪洗面,就算她不入东宫,也找不到其他的好婚事了。不仅是珠儿,就是瑶儿都派了嬷嬷过来寻问,听那嬷嬷说,瑶儿现在在夫家已经被停了管家权,再这么下去,怕不是要禁足了。”
瑶儿是崔氏的长女夏明瑶。
崔氏现在真是恨毒了福安长公主。
原本夏明舒死了她还很高兴。
觉得这是长公主和夏明舒的报应。
如果长公主一病不起,直接去了才更好呢。
可是还没等她高兴两日,外面就流出了那些恶毒的传言。
她也觉得这件事和长公主定是脱不了关系。
她觉得长公主这简直是疯了,自己想死也就算了,还要拖着他们英国公府一起去死,被她这么一闹,若是他们不能帮着太子洗刷清白,英国公府就要被毁,前程尽无了!
第60章
夏老夫人听到崔氏说“我们府早就与东宫是一体”,只听得心里又痛又坠,后面崔氏再说什么珠儿瑶儿的,她根本就无心再听。
她道:“公主正在病中,正该静心养病,你莫再生事。但林儿和珠儿为人子女,的确应该尽些孝道,你便让林儿媳妇和珠儿亲手做些物事,或者抄些经书去送到公主府中,若是公主肯见他们,就让她们多多去公主府上侯着,陪公主说说话吧。”
她打发了儿媳崔氏就直奔去了丈夫英国公静养的院子。
英国公自从次子战死之后就远离朝堂之事,静养在家了。
但他静养在家,却不代表他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
这些日子外面传言的事早有人告知了他。
甚至长子也已经过来找过他,他只跟他说了句让他“沉住气,行本分之事”,幼子战死他们夏家本是苦主,现在不管传言如何,夏家也不必有过多回应。
夏老夫人将皇后欲让孙女入东宫一事说了。
她道:“国公爷,若说当年之事,我们是不知缘由,而英国公府深受皇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恩宠英国公府,我们为臣子的尽心尽力,鞠躬尽瘁乃是本分,就是长公主,想来也不会怪罪我们。”
“但太子未经公主同意就自作主张,烧了……舒姐儿的尸身,公主本就已经心中怨恨,再加上现如今外面那些传闻,公主对太子怕已是恨之入骨。我们这个时候若是再把珠姐儿嫁去东宫,还只是个太子良娣,不管那些事是真是假,公主和我们的隔阂都必会更深,若将来……真的查出那些事为实,国公爷,我们国公府才是要真的前程尽无了。”
公主最多会念着旧情不杀了他们,但肯定也再无情分可言了。
英国公沉着脸。
许久之后才道:“让老大称病在家吧。至于皇后那里,就让珠姐儿称病在家,对外就说她是忧心长公主的病势成疾,你约束着崔氏,让她这些日子谨言慎行,不要在外走动,若是皇后再召见,提让珠姐儿入东宫一事,就推说长公主不肯,一听此事差点就又发病,便再不敢提起,不管怎么样,先拖着再说。”
夏老夫人面有忧色,道:“国公爷,若是如此,以皇后和太子的心胸怕是要嫉恨我们,待陛下崩逝,太子登基,会不会……”
“他们不敢,”
英国公沉声道,“就像那些传言传出,皇后和太子心里怕是恨毒了公主,可面儿上也仍得对她恭恭敬敬的,同样的,我们若只是低调行事,闭门不出,就算是他们心有不满,也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相反,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公然站在太子一侧,若是那些事情是真有其事,要是其他皇子……”
夏老夫人听到英国公“要是其他皇子”几字之时,心头就是一跳。
她道:“国公爷,您觉得现在……”
英国公摇头。
他道:“你得空就去看看长公主,不要让她心里记恨了我们。只要公主是站在我们前头,不管形势怎么变化,火都不至于烧到我们国公府,顶多也就是先沉寂一段时间,待看清形势之后再作决定吧。”
***
长公主府。
夏老夫人看着躺在床上面色憔悴,眼窝陷起,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的长公主,想到她初初嫁给儿子时的风华也忍不住心中泛酸,眼中冒出泪来。
她伸手握住了长公主露在床侧的手,道:“孩子,苦了你了。”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眸中却是半点波动也无。
她抽出手,慢慢道:“母亲,是国公府又有何事想要寻我了吗?让我猜猜,可是那容皇后召见了崔氏,想要让夏明珠入东宫为太子良娣,崔氏便哭到了你面前,想要你来找我,容我让夏明珠住到长公主府,再让她在公主府出嫁?”
说到后面,语气已经满是讥诮。
***
西北,华府。
“阿爹,那个女人可终于死了,可恨占着烜哥哥未婚妻的名分这么多年,现在可总算是消停了。”
一身红衣的骑装少女面色灿烂,双唇扬起,对着西北军统帅,西宁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华同晖撒娇道。
这少女是华同晖的幼女华西蔓。
生得浓眉大眼,和华同晖颇为相像。
因此自小也最受华同晖的宠爱。
华西蔓道,“阿爹,您说宫中定容不下那女人嫁给烜哥哥,他们的婚事迟早会出问题,届时您就会和燕王府商议我和烜哥哥的婚事,现在那女人已经死了,您能让燕王府来跟我们求亲了吗?”
“蔓儿!”
一旁的华夫人见女儿说的不像话,皱了皱眉出声喝止道。
华同晖冲夫人摆了摆手,然后就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好,父亲这就派人去和燕王府商议婚事,你放心,这婚事是我们家蔓儿的,就一定跑不掉。”
“阿爹。”
就算华西蔓平时性格外放,但此时听得父亲如此说还是有些娇羞。
“蔓儿,你先下去吧,我和你阿爹先说一下话。”
华夫人沉声道。
华西蔓点头。
她自小跟祖母长大,跟她母亲并不亲。
主要是她母亲总是对她管东管西,说她这不好那不好,在她眼里,姐姐什么都是好的,自己就什么都不对。
她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她母亲亲生的。
不过她今天心情高兴,也想去寻派出去打探赵景烜消息的暗探,问问赵景烜最近的情况,所以也就不理会她母亲的冷水了。
华西蔓离开。
华夫人面带忧色地看她出了门,这才转头对华同晖道:“老爷,一定要把蔓儿嫁给那燕王世子吗?妾身之前在宴会上见过那燕王世子,观其形容神色,他对蔓儿怕是根本无意。”
“老爷,燕王府情况复杂,紧盯着燕王世子妃位置的人不知凡几,蔓儿的性子又被纵坏了,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妾身实在担心……”
女儿对燕王世子情根深种。
丈夫也看中燕王世子骁勇能战,前途不凡,在他未婚妻尚在世之时就已经一心想把女儿嫁给他。
但华夫人却对这桩婚事充满疑虑。
小女儿虽有心机,但性子却好强浮躁。
并不适合嫁去燕王府那样的地方。
她更倾向于将女儿嫁给一个真心爱慕她,能包容她的人。
华同晖也算了解自己的夫人。
他笑道:“夫人不必担心。那燕王世子野心勃勃,根本就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他是对蔓儿无意,但他对其他女子亦是无意,只要我手中握有西北军权,能助他夺这天下,那我蔓儿的正妃位置就能稳固不动。”
华夫人听言面上的忧色却是半点不减,道:“妾身听说燕王世子对其未婚妻情根深种,现在他未婚妻尸骨未寒,很可能还死因不明,我们现在就去和燕王府商议婚事,会不会引得燕王世子对我们不满,即使迫于形势和蔓儿定亲,将来也不会善待蔓儿?”
华同晖听言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
笑完才道:“夫人,燕王世子和那兰嘉县主定亲之时,燕王世子彼时已是十七,而兰嘉县主不过八岁,他如何能对一个八岁小儿情根深种?当年定亲之事不过是因为皇帝和皇后都想把皇后娘家的侄女嫁给他,燕王世子才迫于无奈将兰嘉县主推了出来,定下了那桩亲事。”
“夫人不必担心,夫人是不了解男人。燕王世子那等野心之人,又如何会儿女情长?说不得那兰嘉县主病死一事还有他的手笔。兰嘉县主一死,抛出当年青州之战的旧事,引发朝廷乱局,北疆正好等时机成熟之际出兵,杀国贼,报妻仇,正正是名正言顺。”
他派出毒杀兰嘉县主的人回来禀告说,先后想要暗杀那兰嘉县主的人有好几拨,其中有人的兵器很像北疆武士的兵器,华同晖觉得,那些人很可能是燕王世子的人。
华夫人听言面色发白。
一个男人若是为了野心,可以把利用多年的未婚妻转手手段残忍的杀掉,杀完之后还要榨干最后的利用价值。
这样的男人,如何能嫁?
他若是为了他的野心今天能杀掉未婚妻,明天是不是也能为了大业杀掉蔓儿?
华夫人心中只觉心惊肉跳。
可是她看着哈哈大笑,甚是得意的丈夫,只觉得苦涩难言。
可惜女儿自幼被养在她祖母身边,被移了性情,只看到那燕王世子身上光芒万丈,哪里会去管那骨子里的刀锋凛冽?
***
华西蔓去了寻之前她派出去打听赵景烜消息的暗探。
“你说什么?他收了一个丫鬟在身边,日夜不离?”
华西蔓猛地站起,不敢置信地尖声道。
世人皆知,燕王世子不好女色。
这些年,从来没有女人能够近得了他的身。
可是暗探回报他的消息却说,燕王世子在回北疆的途中曾经在余州某处庄子待过一段时间。
从那里离开之后,身边就多了一个小丫鬟。
对她甚是宠爱,日夜不离。
据说还带着她回了燕王府,见了燕王妃。
“属下亲眼所见,绝不敢有半点虚言。”
黑衣暗探道。
“那个女人容色如何?”
华西蔓的手抠着手心,指甲掐得一阵生疼都毫无所觉。
暗探道:“属下远远见过,长相,长相应该只能属一般,肤色暗黑……”
那燕王世子的喜好也真够特别的。
华西蔓松了一口气。
不过是一个丫鬟,还是个长相丑陋的丫鬟,想来也就是个暖床的,不足为惧。
不过,她皱了皱眉,原来他喜欢肤色较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