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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如意 五军 27756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S市的春天暖如初夏, 何意时常会冒出留在这里的念头。

北城不是他的家。

就连奉城的那套房子,若是米忠军要收回去,他也无计可施——何妈妈去世的时候他还太小, 并没有争夺财产的意识。

何意一直并不清楚那房子的产权情况。按照米忠军和米老太太对他的态度来看, 何意并不认为这俩人会想着给他留下点什么。

算来算去,自己一无所有, 甚至连大一攒好的学费都在这两年挥霍掉许多。

何意于学期开始便找了份兼职, 他没跟任何人透露自己是A大学生的身份,而是先找了份外卖做着, 后来有家宠物店老板看他干净帅气,脾气也好, 于是留他下来做兼职店员。

周围的同学都知道何意有个很有钱的老爸,只当他是在进行社会实践。

唯有彭海觉得奇怪,因为何意以前的好衣服和鞋子都没有了, 手机也换成了一个国产低配的。

甄凯楠和史宁在二月份时已经出国,彭海不会跟人谈心,便将何意拉到一旁,径直表示,如果何意有困难的话可以找他,他生活费多,可以借给他钱。

何意笑道:“我没事,只是还是习惯这样的生活方式, 你别告诉贺晏臻就行。他要是知道了我反而有负担。”

“这样啊,你没事就好。”彭海无条件站在他这边,又问, “他要是打电话我可以说不知道, 可他要是来找你呢?不就发现了。”

“应该不会。”何意微怔, 笑了笑道,“他现在也忙了。”

贺晏臻的忙碌是从加入校队开始的。

A大的法律系是王牌专业,加入校队参加模拟法庭赛事是很多人的选择,因此他们院系的选拔也格外残酷。

贺晏臻作为大二学生,经过重重笔试面试进入了这支队伍,但资历太浅,只能从赛队助理做起。

他们今年有一场国际比赛要参加,队长及教练有意提拔新人,尤其是本科的学生,因此他们鼓励贺晏臻及另一位新人提前准备。如果到时候通过考核,他们可以直接入队参加选拔赛。

这也就意味着,贺晏臻需要在繁忙的课业任务之余,阅读大量的全英文献,进行深度研究和检索,撰写书状,观看往期比赛视频,每隔一天就要参加队伍的庭辩训练,为比赛做准备。

当然这还远远不够,因为他比赛经验为零,团队里都是前辈,他必须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通过校际比赛里快速积累基础经验赶上队友们。

每一场赛事都需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贺晏臻三线并行,一边兼顾上课和考试,一边为两场比赛做准备,几乎每天都是地狱模式。甚至有几天因为太忙,他最后选择睡在教室。

跟何意的联系一直都有,但也显而易见地频率骤减下来。

何意对此表示理解和支持。他在街头送外卖时,忙着去宠物店洗狗吹毛时也希望贺晏臻不要打电话查岗,但当他忙碌完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会疯狂地渴望贺晏臻能陪他,腻歪他甚至要求他。

可是一天天过去,深夜里的手机并没有亮起过。何意时常会等到半夜,而一旦过了凌晨,他的大脑就会再次兴奋起来,让他睡不着。

四月份的S市,大家已经穿上了夏装。

何意在生日的前一天收到了贺晏臻寄来的生日礼物,是从官网寄来的一块手表,大方斯文,价格不菲。何意拆开后看了一眼,便又将它装了回去。

他向宠物店老板请了三天假,因为生日这天正好周末,按照贺晏臻的性格,很可能会直接来找他。

然而周六这天,何意在宿舍等了一天也没收到任何信息。直到晚上十一点四十多分,他的手机上才冒出来一个北城的来电。

何意匆匆拿着手机到外面接听,那头说话的却是个女声。

“没想到是我吧?”林筱在那边笑了笑,跟他打招呼,“好久没联系了,何意。”

何意微怔,半晌后“嗯”了一声。

当初在派出所里,何意在播放完录音后,便在私底下加了林筱的微信,将那份录音文件发给了她让她保存。之后米忠军签完承诺书,何意便将那个手机一键还原,一并还给了米忠军。

那时候林筱自己也没完全平复过来,匆忙下只记下了何意在S市的手机号。之后何意开学,俩人便再没有联系。

何意不知道她现在打电话是不是有事,于是谨慎地保持沉默。

林筱道:“我从那家公司离职了,现在换了一家器械公司,做得还不错。当然职位还是销售,跟之前的工作差不多。”

“恭喜你。”何意松了口气,想了想,仍是提醒她,“以后在外面提高警惕,保护好自己。”

林筱肯定道:“那当然了,吃一堑长一智。”

女孩经历大难,反而像是渡劫了一样,语气比之前更为热烈自信。何意自叹不如,又听林筱说:“这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但是平白无故的,给你惹了麻烦,说个谢谢也不顶用。我问你,你那天录音是要做什么呢?”

何意顿了顿:“只是一时好奇,想知道你们给多少钱罢了。”

“然后呢?”林筱却追问,“你是不是跟米忠军有仇?”

何意:“……”

“这次我真是太大意了,那阵子我家里事多。知道要联系亚禾的时候,一听说院长儿子在医院,我就没细打听,理所当然地把你跟传说中院长的宝贝儿子给联系到一块了,哪能想到另外还有个米辂。”林筱道,“你俩的关系我已经听王越说了,不如让我猜一猜你的目的,你是要扳倒米忠军?”

何意吃了一惊:“你听哪个王越说?”

“当然是王董的宝贝儿子啊!我现在进的就是他们家公司。”

“你疯了?你怎么跟他混到一块了!”

“他怎么了?十七八岁的小男生,总比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强吧。再说我们只是姐弟恋,又不是潜规则,我干多少活拿多少工资,他可没有包养我。”

林筱说完一顿,听出何意的震惊,想了想解释,“何意,你这人哪儿都好,就是太单纯。我做这个工作,天天跟一帮油腻男打交道,当然知道他们脑子里想的什么。王越哪怕是跟我玩玩,我比他大这么多,也不吃亏啊。况且现在,我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去陪老男人了。这有什么呢?”

何意只觉得荒唐:“你完全可以做一个其他的,不需要应酬的工作。”

林筱道:“然后呢?挣着一点工资,攒上二十年凑个首付,四五十岁开始还房贷?那样的工作我当然做过,我又不像你是好大学毕业的,能有职业前景。没有文凭没有家世的人,富贵只能险中求。”

何意跟她碰过几次面,但从来没有哪次,听这女孩如此清晰有力地表达她的观点。

何意无可奈何,却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我打电话是想起来问你,你是不是想要扳倒米忠军?”林筱道,“我从王越那听说了一点,米忠军让他小老婆的表哥办了个投资公司,收钱都用让别人通过跟投资公司合办企业,再一层层转到他小老婆手里。这老狐狸对金融手段熟悉的很,这么专业的嵌套,查都查不出来。”

何意听到这悚然一惊,假如真是这样,那他一直以来试图找到现金或者转账记录的方向就是错的,米忠军根本不曾留下过证据。

怪不得这人有恃无恐!

“王越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个?”何意又惊又疑,他开始担心林筱接近王越的目的是不是跟自己有关。

然而林筱却嗤笑一声:“为什么?你当那年王越白挨打了吗?王董心里能没怨气?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能为了利益握手言语,将来当然能为了利益抖他老底了。”

何意:“……”

“你还是个学生,该上学就好好上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论社会经验,人情世故,你还不如我呢。”林筱说,“米忠军的事情我会留意着,有了实质性的证据告诉你。”

何意仍是感到不妥,极力劝阻她:“小林姐,我跟米忠军之间的事情你不要掺和,太危险了。而且我只是有过这种想法,没说一定要做。”

“你就别骗我了,更何况危险的是你,我又不会去举报。再说了……”林筱说到这笑了笑,又止住,低声道,“何意,等我做到了,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何意:“……”

沉默在空气中酝酿流淌,说是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的女孩子,到底还是介意的。

“谢谢你。”林筱低声道,“祝你生日快乐。”

忙音响起,嘟嘟声像是从天际传来。

何意站在楼道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过了12点,开始进入下一天。

许久之后,他抬手盖住了眼。

没有眼泪,心脏却一阵阵地发酸。为林筱,也为他自己。

——

贺晏臻回到宿舍的时候,看到手机上上的提示,才意识到自己昨天的短信没有发送出去。

他已经连续两天跟队友们在会议室做文献检索直到深夜,最后累极了便干脆和衣而卧,昨天他忙得昏天暗地,快结束时才突然想到这天是何意的生日。

手机电量即将告罄,贺晏臻不敢打电话,便先立刻编辑了信息发送。然后把手机拿回宿舍电充电,他则几乎回到会议室整理资料。

没想到这手机关机在了发送的前一秒,那句“生日快乐”仍旧在对话框里躺着。

贺晏臻顾不上洗漱,先给何意拨了电话过去道歉。

何意却只笑了笑:“没关系的。你知道我从来不过生日。不过你的礼物到了,谢谢你。”

贺晏臻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提前一个月给何意买了块表。

“我这个周末去看你。”贺晏臻说,“最近太忙了,过得日夜颠倒,完全没有休息时间。”

何意问:“那你还参加辩论赛吗?”

“英辩吗?不了,兼顾不了。”贺晏臻看了下镜子,发现自己双眼通红,似乎有些充血,便闭上眼解释道,“BP虽然也要求英语oral的表达能力,但它更注重技巧和交锋。法庭更多的是靠检索,要有legal basis为自己论点做支撑,做出专业的表达……”

何意安静地听着,他大约能明白贺晏臻的意思,但因为后者的专业词汇太多,何意理解起来还是很艰难。

他最后放弃理解,只在电话那头听着贺晏臻的声音。

不过其中有一条他听懂了,如果贺晏臻明年能在那场国际赛事取得成绩,那他必然会获得国际知名律所和国内红圈实习的邀请。

这是比在本校保研和申请出国等更为耀眼的加分项。

也正因这场赛事的巨大影响里,届时他们队伍要面对的是全球各高校顶尖的法律人才,所以即便像贺晏臻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也必须全力以赴,牺牲掉自己的个人时间,为之准备一年。

何意发现贺晏臻成熟的太快了,他现在像是一根不断挑战自己极限的弹簧。

何意心疼他的辛苦。但是不让贺晏臻过来的话,何意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渴望见到他。不是自己过去,而是要贺晏臻过来,排除万难,不管不顾地过来。

他特别需要贺晏臻再冲动一次,再霸道一次。

他已经在圣岛上将“自己”完全交了出去,现在,是他来确认,贺晏臻还想不想要的时候了。

周末,何意又请了假,他提起买了两张午夜场的电影票,又在旁边的酒店里定了一间房。

然而这次,贺晏臻爽约了。

他在周六晚上给何意打了视频电话,视频里,他跟队员以及学校的副教授在一起,隔壁大学的法学院周末与他们进行交流活动,贺晏臻走不开。

视频里的贺晏臻目光仍是专注而深情的,何意却在看清他的背景是学校礼堂后,满腔期待渐渐冷却下来。

“对不起,学长。”贺晏臻拧着眉,疲惫又歉意地说,“没想到教授安排了一场交流比赛,我是比赛经验最少的……不能请假。你还没回宿舍?”

“没关系。你忙就行,”何意道扬起手里的电影票,冲着镜头灿烂地笑了笑,“我跟海子要去看电影啦,你早点休息,不聊了。”

半夜,何意一个人在电影院里抱着爆米花,对着毫无营养的爱情电影傻笑流泪。

午夜场结束时,他沿着马路牙子往医院走。

酒店当然已经退了,那么贵的房间,现在的他其实消费不起。就连今晚的电影票和爆米花都是奢侈的,奢侈到令他羞愧。

现在的贺晏臻在忙什么呢?已经睡了吗?何意知道他现在很辛苦,也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生命中更多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前途、事业、亲情……

贺晏臻的人生本来就是完美而耀眼的。

爱情于他而言只是很小的一部分。除了身体,何意也无法为他提供更多的价值。

南方的夜晚并不寂静,何意迎着风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从舞会落荒而逃的灰姑娘——北城则是那个光怪陆离的舞会。而他还给米忠军的那些东西里,应该包含了所有的魔法,包括那双水晶鞋。

那双鞋最后会穿到谁的脚上,何意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发现自己只想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人走着,一直一直走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琐事耽误了,没能写完,发一部分大家先看着

第62章

贺晏臻在爽约后, 内心愧疚不已,接连几天都频繁跟何意通着电话。他知道何意他们现在的时间比较宽松,于是给何意转了钱, 让他五一过来, 俩人见面。

何意没收钱,他在假期开始后考虑两天, 然后买了两张动车票。

从S市到北城, 何意在动车上度过了漫长的八个小时。俩人最终在学校外面的酒店里度过了一天,隔天一早, 何意便踏上了回程。

贺晏臻对此很不高兴,他给何意买了机票, 希望何意能多陪陪自己。然而何意却道,他害怕飞机出事故,如非必要, 他不想坐飞机。

贺晏臻只得作罢,并扼杀了以后自己出车马费,让何意过来见面的想法。他算着时间,距离学期结束只有两个月了,他们只要再忍忍就行。

两个月后,何意结束了自己的大三时光。

他们这学期的最后是在几个科室轮转,儿科是大家最头疼的去处。何意的大三生活便结束在孩子们的鬼哭狼嚎中。

每次看着哭闹不休的孩子们,何意都忍不住回想, 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会那么安静?是自己记错了吗?

他知道记忆会被时间美化,就像他跟贺晏臻之间的点滴相处,甜蜜的部分总会被放大着色, 仿佛他们的爱情炽烈, 不能没有彼此。

但实际上, 当何意开始把“贺晏臻并没有非自己不可”当做前提时,他又会清楚地意识到,他跟贺晏臻之间的激情减退,是从去年开始的。

去年九月份,带着最后不安奔赴S市的贺晏臻,得知了何意最后的秘密。从此何意完全属于了他,而他也开始将何意放在后面,放在国护队的训练后面,放在米辂和聚会的后面。

何意缺失的,不只是这句“生日快乐”,在更早的时候,他也不曾收到过“元旦快乐”和“圣诞节快乐”。

今年换成他去北城,算是还了贺晏臻的千里奔赴。

这样将来俩人分手时,自己不会有所亏欠。

何意平静地等来了暑假,他带着行李回到了老家,打算重新整理一下自己。想想假如终有一天没有贺晏臻,自己一个人还能做什么。

但当他到带着行李到家后,见到的却是满楼道的装修贴纸,和脏兮兮贴着装修告示的入户大门。

那处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有着他和妈妈共同记忆的家,在三月份便被米忠军卖了出去、如今新房主正砸掉原来的墙壁重新布局。

何意在这个家里存放了十几年的奖状和书本,贺晏臻那年寒假买来的冰箱,也全部没有了。

何意在小区的石凳上坐了一夜,第二天又卷着铺盖回到了北城。

分校区里人烟稀少,他不由庆幸自己还有宿舍能住。

何意每天在宿舍睡到自然醒,醒来后也不知道都做了些什么,一天似乎眨眨眼就没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找个兼职,但又实在没有力气,于是宁愿在床上躺着。

贺晏臻知道他回到老家后,仍是在忙碌之余偶尔发信息或打电话。何意每次都安静听着,只是很少提到自己。

“你在干什么呢?”有一次,贺晏臻觉得何意似乎话太少了,于是道,“这几次都是我自己说话,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跟我讲?”

“我喜欢听你说话。”何意道,“最近比较累。不太想说。”

贺晏臻疑惑:“你又在家里开班了吗?”

何意躺在宿舍床上,恹恹地“嗯”了一声。

暑夜闷热,宿舍里没有空调,何意热得像是一条搁浅的鱼,连喘气都犯懒。

贺晏臻听出他的疲惫,安慰道:“太累的话就别做了。我大四一毕业就可以去律所工作。到时候工资养你足够了。你别为了一点补课费累坏身体。要不你回北城?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不用你养,我自己有钱。”何意笑了下,“你刚刚还没说完,那个学长怎么样了?”

贺晏臻顿了顿,他刚刚跟何意说起了一位在秋季学期进入上海国际经济贸易仲裁中心实习的学长。

上海国际仲裁中心的实习一般只开放给国内知名院校的研究生,这位学长运气好,因法学竞赛表现突出,又有老师推荐,于是以本科生身份获得了秋季学期的实习机会。

“贸仲杯”比赛的报名选拔也是九月份,有校队的人劝贺晏臻放弃国际赛事转而打国内赛,并以学长的经历来说服他。

然而贺晏臻做事却极少听别人的意见,他特别自我,目的性又强,于是那位同学道:“我只是认为这个安排更适合你,你作为新手一上来就攻略地狱模式,对你对团队都不好。你不信的话,不如问问你自己最信任的人,看他会给你什么意见?”

贺晏臻今天便将同学的话转述了一遍,问何意的想法。

何意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却问他:“如果我给出的意见,跟你的选择相反,你会听我的吗?”

贺晏臻愣了下:“我会慎重考虑。”

“那其实还是你自己做决定。我说与不说,说什么,并不会改变你的结果。你在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确信了我一定会支持你的选择。”何意道,“问你个问题,你最信任的人真的是我吗?”

贺晏臻听着不对劲,皱眉问他:“你怎么会这么问?我最信任的不是你是谁?”

“你爸爸妈妈抚养你长大,爱了你十几年。你的朋友、发小也跟你相识更久……”何意问,“为什么不是他们呢?”

贺晏臻:“……”

“算了,我就是随便一问,没有别的意思。”何意却接着道,“我支持你的决定,也希望你能成功,你值得最好的。”

贺晏臻感觉他不高兴,先道:“在恋人方面,我已经得到了最好的。”

“谢谢。”何意笑了下,“我累了,先去休息会儿。你加油,这样吧,晚安。”

这次通话让贺晏臻确信了何意对他有所不满。他反思了自己,这学期的确太忽略何意了,他甚至都没有去S市跟何意见过面。

一方面是因为忙,特别忙,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跟何意的感情已经稳定。除此之外今年何意跟王越的关系已经淡了,甄凯楠也出了国。何意身边的人越少,于贺晏臻而言安全性越高,他倾注的关注度自然也会少许多。

意识到这点后,贺晏臻开始试图补救,他几乎每天都会打两通电话,即便是忙得焦头烂额,也总能见缝插针地联系何意,问何意在做什么。

何意每次都会接听,却说不了两分钟就挂电话,内容也是差不多。

“在上课呢,晚点聊。”“有点累了,想去睡一会儿。”“我去点个外卖,回头再跟你谈。”

如此一周后,贺晏臻愈发不安,于是他跟队友请了一周的假,从北城买了车票,直奔了奉城想要给何意惊喜。

奉城的夏天稍微凉爽一些,贺晏臻出火车站后换了身衣服,然而当他打车到目的地,顺着记忆中的楼栋找到何意家后,看到的却是乱糟糟的装修现场。

“怎么又来一个?”新房主过来监工,被敲开门时以为是邻居嫌吵,等一听又是来找原主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不是跟你们说了吗,这房子早就卖给我们了,你们有事去找原来的房主!”

贺晏臻愣住,竟然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谁卖的?”

新房主警惕地瞥他一眼,“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贺晏臻拉着箱子站在灰扑扑的楼道里,半晌之后才回神。

他在楼下抓住了何意对门的小孩。

那孩子对他还有印象,老老实实站着回答:“早就卖啦,植树节的时候他们就在装修了。”

贺晏臻:“……”

何意暑假说要回来时,给他发过动车票,所以何意是到了家门口之后,才发现家没了?

可他没有告诉自己……

“那个大哥哥……”贺晏臻的胸口发闷,他缓了缓,才继续问,“跟我一块的那个大哥哥,回来过没有?”

小孩见他脸色不好,吓得悄悄往后退,嘴上说:“就见过他一次,大晚上在这里睡觉,吓死人啦!”

说完见贺晏臻似乎走神,赶紧拔腿跑回家了。

何意这天一觉睡到早上九点,下楼去小吃部买了份煮方便面。他出门的时候没带手机,回来时,看到了上面七个未接来电。

贺晏臻打到第八个的时候,那边终于接通了。

何意的声音懒散又困惑:“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

“你在……”贺晏臻想问你在哪儿,但话出口的一瞬,他突然改问:“你在……忙吗?”

何意“嗯”了声:“刚给他们上课呢。你们今天怎么样?”

贺晏臻吸了一口气:“挺好的,今天没那么忙。”

何意笑笑:“那中午好好吃饭,适当休息一下。”

“何意,”贺晏臻打断他,“我想见你。”

他的语气强势坚定,然而拿着手机的胳膊却微微发颤。贺晏臻换了一只手,等着何意的回答。

电话里是一阵沉默,过了会儿,何意低声道,“新学期开学后,大家就能见面了。”

“……如果我现在就想见到你呢?我可以去找你吗?”

“没有必要。我在老家呢。”何意笑了笑,“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现在距离选拔赛只有一个月了,你准备了半年多,总不能功亏一篑,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贺晏臻:“……”

“你的队友,老师都在等着你,你总要为他们负责。”何意说,“我要下楼去买点吃的,你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备赛,加油。”

预报说下午有暴雨。何意懒得下楼去买东西,从柜子里翻出两块面包丢在桌上上,打算当午饭和晚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懒,宿舍里好几天没有收拾了,何意心里厌烦,却又总抬不起手去摸扫帚搞卫生,于是他在厌恶、焦虑和懒散的复杂情绪里,拖了个凳子放在阳台上,坐着等雨。

傍晚时分,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校区里为数不多的学生纷纷躲进了宿舍里。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胸闷,何意却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刻,他甚至渴望气压再低一些。

身体的难受让他感觉格外痛快,这种自虐似的快|感几乎令人上瘾。

他闭着眼沉浸在这样的憋闷里,直到天际一道亮闪,随后宿舍门被人砰砰敲响。

何意被吓得心脏狂跳,他睁开眼,望着在云层里流窜的闪电发了会儿怔,这才起身去开门。

敲门的是贺晏臻。

风从阳台灌入宿舍,卷着桌上的书页翻滚起来。外面“咔啦”一声,惊雷落下,随后大雨倾盆而至。

何意在大雨落下的那会儿,内心奇异地平静下来,他拉开门,等贺晏臻进来后,又淡然地关上。一切都很突然,然而却又在预料之中。

贺晏臻走进宿舍,站在他的书桌前,沉默地望着他。

何意便靠在甄凯楠地桌子旁,跟他平静地对视:“你今天不用忙吗?”

“对不起,何意,我不是故意忽略你的。”贺晏臻疲惫又愧疚地解释,“这次比赛……”

“这比赛是国际法学界的奥林匹克竞赛,每年会有100多个国家的大学参赛,A大赛队每次都是中国区一等奖,但在国际赛上的最好名次是十年前。去年,A大赛队甚至排在了百名开外。所以你们压力很大,想要破除本校赛队的魔咒。”

何意道,“你们队员的备赛时间都在八个月以上,你的学长们有人为此耽误了法考和期末考试,你们在拿到参考资料后会直接用睡袋在教室休息,不,你们压根儿没有休息时间。你们很忙、很忙、很忙……”

何意说到这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反问道:“我都知道,我也理解。所以,我是哪里做的不对吗?”

贺晏臻:“……”

贺晏臻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在回来的路上,贺晏臻有过懊悔,但也有点不快,何意不应该瞒着他,尤其是无家可归这种事情,他是他的男朋友,何意可以依靠他的。

“我只是忙,不是不在意你,你遇到事情应该跟我说,我有意愿也有责任为你分担,帮你解决问题。”贺晏臻顿了顿,皱眉说,“我希望你能依靠我。尤其在这样的时候。”

何意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要说的话太多太多,不等开口竟已经累了。

他叹了口气,转开脸,看着雨丝从阳台门飘进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学校的?”

贺晏臻缓了缓,道:“我去你家找你了。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何意点点头,意识到上午贺晏臻给他打电话时,应该是在他家。哦不,现在那是别人家了。

何意觉得此时的自己有点狼狈,但他心里清楚,贺晏臻跟他再怎么讨论商量,他们最终也还会是这样。

贺晏臻不可能放弃比赛半途而废,实际上,这个比赛虽然含金量很高,但贺晏臻即便不参加这个,他也一定会有其他的,更为重要的目标。

当初那个冲动、任性、热烈、偏执的男孩已经长大了,他不可能只囿于情爱。

反倒是何意自己,在别人大步往前走时,似乎提前进入了下坡路。

他们就像背道而驰的两条线,曾经有过交点,但终究会越走越远。

何意开始考虑史宁的建议,他希望在离开的时候,自己能体面一些。

“我们做|爱吧。”何意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主动走到贺晏臻身边,认真地请求道,“你可以对我凶一点吗?”

贺晏臻低头看他,诚恳道:“何意,我……”

“我以后会跟你说的。”何意笑着解他的扣子,低声问,“要来吗?”

——

一次争吵便这样消弭于无形。

贺晏臻也不知道他跟何意之间的问题有没有解决。他只能有意地纠正自己。不管再忙,都会隔三差五地来看何意。

暑期时,贺晏臻每次过来都会扛一桶纯净水放在一边,给何意的宿舍的打扫卫生,然后看何意的消耗情况,给他补充上牛奶和水果。

何意则变得格外腻歪他,他拉着贺晏臻在浴室里热|吻,在纱帘后放纵,甚至提出想体验breath control——当初贺晏臻对何意生出绮念时,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这样控制何意。但他知道这种行为有点危险,贺晏臻从来没想过付诸行动。没想到何意竟会主动提出。

俩人的关系迅速进入到另一种更为紧密的状态。贺晏臻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何意对自己的依赖,他们在恋人身份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层纠缠。贺晏臻享受着,并尽量满足对方。

九月份,新学年开始。

贺晏臻成功通过了赛队的最终选拔,成为正式成员之一。

十月,国际赛事陆续发布赛题,公布第一批参考资料……A大赛队开始进入不眠不休带睡袋训练的阶段。

何意他们也开始了大四生活,到口院学习口腔专业课。

俩人仍旧保持着一周两次的约会频率。同地恋爱的好处显而易见,不必再承受相思之苦。而每当他们见面的时间超过一小时,何意都会将地点定在口院旁边的小宾馆里。

贺晏臻从来没在这种地方睡过觉,房间小的只能容下一张床。空气闷滞,卫生也不好。

他提出去酒店,何意却异常坚持,只肯窝在这几平米的房间里。

贺晏臻疲于应对课堂和训练,挤牙膏似的攒出时间跟他见面,这时便不想再跟何意有争吵,于是只得顺从下来。

他们在宾馆的房间里拥有彼此,事后,何意会拉着他去旁边的拉面馆里吃牛肉面。

十块钱一碗,难吃得要命,但何意似乎很喜欢,贺晏臻便也迁就着。

冬去春来,A大赛队在二月中旬,于国内选拔赛中一举夺冠。

贺晏臻的努力没有白费,三月,他们赛队跟中国区的另五支出线队伍一起赶赴华盛顿,参加国际决赛。

贺晏臻走得前一天晚上,何意破天荒地在五星级酒店定了一晚。

他亲自帮贺晏臻熨烫衬衫,将他的行李一件件整理好,核对好证件和材料,帮他装箱。

赛队的西装是统一定制的,何意看了又看,也放在防尘袋里,末了有些遗憾:“可惜不能看到你穿西装的样子。”

贺晏臻逗他:“你想看?我现在穿给你。”

“不要了。”何意认真道,“残缺美才会记一辈子。”

“怎么还残缺了?等我比完回来天天穿给你看。”贺晏臻抱着他倒在床上,低头亲他,“明天你是不是有课?别去送机了,好好休息。”

何意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你走的时候一定别喊我,我怕我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贺晏臻果然没有吵醒何意,自己背着包带着行李箱上了过来接他的校车。

但就在贺晏臻关门时,何意却自己睁开了眼。

他一宿没睡,在黑暗中将贺晏臻的轮廓默默地临摹了一遍又一遍,此时双目赤红。何意快手快脚地穿上衣服,来不及洗漱,下楼,打车,去机场送行。

路上却遇到了堵车,等到机场时,何意跑着进入大厅,四下搜寻贺晏臻的身影。

老天待他不薄,何意最后在安检处的队伍里,看到了贺晏臻他们。何意躲在角落里,随着队伍的移动变换着自己的位置。等贺晏臻进入安检口,再也看不到时,他才站出来,冲那边挥了挥手,权做告别。

“怎么了?”队友看向频频回头的贺晏臻。

“没什么。”贺晏臻回过头,刚刚有一瞬间,他似乎从橱窗的玻璃中看到了何意的影子。但他离开的时候何意正在睡觉,应该不至于。

贺晏臻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出现幻觉了。这次他们要在国外待两周左右,贺晏臻已经订好了回程的机票,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他回来的时候,正好来得及给何意过生日。

——

何意在贺晏臻离开的第二天,便约见了林筱。

“你要出国啊?”林筱关切地看着他,“你身上钱够不够?姐姐这有,去年我提成拿了不少钱。”

何意被他财大气粗的样子逗笑,摇了摇头:“没关系,我只去几个月,到时候可以做兼职。”

“做什么兼职,给人刷盘子吗?”林筱却道,“出去一趟当然是好好提升自己。有那个时间多学点本事。你可得争气啊,我还等着你早点进口院好找你推销器材呢。到时候你给我开个后门。”

她开了个玩笑,想了想道,“你找我是有事吧?是米忠军的事?”

何意点了点头:“你之前说他靠山倒了一个,是哪个?”

寒假时,林筱告诉他米忠军的靠山倒了。何意想要见面细问,却怕贺晏臻发现他跟林筱仍有联系,于是一直忍着。

林筱道:“以前他不是被人举报过,上面有人来找他谈话吗?就那个。米忠军有本事,把那位发展成了情妇,所以这几年举报他的信最后都到了他自己手里。那些举报他的医生,有几个都很惨。”

米忠军为人阴狠,他借罗家的势力对举报他的医生施加打击报复。之后又觉得这样后患无穷,于是找到了高人指点,开始利用金融手段,借着影子公司层层套利,叫人抓不到把柄。

包庇他的那位后来调离了纪委之职,去年因为别的事情东窗事发,被立案调查了。

何意不由想起他之前写过的那封匿名举报信。幸好当时甄凯楠提醒他,让他打印之后发出去的。

“不过那人虽然落马了。但我听说米忠军没受什么牵连。”林筱叹了口气,神色委顿道,“这种情况,要么是落马的那个没交代清楚,要么就是米忠军有了新后台。如果是后者,你要是搞他的话就危险了。你可得好好想想。”

“我已经想过了。”何意道,“我除了一条命也没别的,没什么好怕他的。”

“你男朋友同意?”

何意微怔,低头喝了口水:“还是聊米忠军吧,你有被报复的医生的联系方式吗?”

林筱道:“我正联系着。现在还愿谈这个的……很少了……”

“你把名单给我。你别参与了。”何意道,“我自己联系。”

林筱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问,“你哪天走?”

“后天。”

“是去哪里?”

何意笑了笑,这次没回答。

——

贺晏臻是在整理西装时,看到了行李箱底层,何意放进去的一个薄薄的密码本。上面贴着一张贴纸,写着在决赛结束后,何意会发给他密码。

国际赛的赛程十分紧张,贺晏臻虽然对密码本充满好奇,但也无暇他顾,他跟队员们面对的是来自国内两所高校以及哥大赛队、剑桥赛队和新国立赛队等高手的围攻。

A大团队丝毫不敢松懈,每一轮比赛之后,几人都要连夜进行总结复盘。

直到一切尘埃落地,A大拿下了历史以来的最好成绩——国际赛四强。

贺晏臻才迫不及待回到住处,郑重其事地把密码本拿了出来。

国内此时应该是凌晨,何意大约还没醒。

贺晏臻拿了本子看了看,开始自己猜测密码。他试了试何意的生日,自己的生日,然而这些都不对。最后,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何意第一次到家里,给自己做家教的日子。

“咔”的一声,密码锁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贺晏臻不由一笑,然而随后,他看到了一张薄薄的带有芳香气味的紫色信纸。

信纸上没有抬头和问候,只有字迹清晰的十几句话。

其中第一句是——“没想到这句话会由我来说。贺晏臻,我们分手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无颜面对广大父老乡亲,给大家发个红包吧

ps:还没分彻底,不立flag了,我慢慢写。

pps:架空现代背景,赛事原型参考的是JESSUP,因有多个奖项,架空背景里就不细写了。

第63章

周遭的声响在这刻戛然而止, 贺晏臻定定地看着开头的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着。后面的十几句话在他眼里自动成了虚影,他的眼前只剩下“分手”两个字。

贺晏臻深吸一口气, 立刻给何意打电话。

然而那边给予的回应却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他挂断, 给那个号码充费,之后再打, 提示仍旧是停机。

贺晏臻再次挂断, 这次他想也不想地充了一千,然而不管他如何疯狂地拨打和充费, 提示音始终只有一样——号码已停机。

其实只有一种可能,何意办了停机保号。

他根本就没打算再联系贺晏臻, 那张纸条不过是在为了让贺晏臻等比赛完再看。他知道贺晏臻一定能自己猜出来,即便猜不到密码,小小的本子也能暴力破解。

显然, 在贺晏臻比赛的时候,何意早已经离开了。

贺晏臻的脑子里无比清楚这一点,却仍是不能接受。他继续跟手机作对,一遍一遍地拨打个不停。

校友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道:“你怎么电话一直占线?信息也不回?教练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A大赛队这次表现惊人,拿下了历史以来最好的成绩。贺晏臻在庭辩时表现尤为惊艳,虽然最后的最佳辩手在亚军赛队,但法官们均表示, 贺晏臻是他们裁过的最优秀最冷静的辩手之一。

有两位华人教授专程开车过来为他们庆祝,晚一点还有基金会的人过来。带队教练希望贺晏臻能成为明年的队长,因此特意叮嘱了他要出席。

校友兴冲冲地回来喊人, 然而贺晏臻抬头时, 对方看到的是一张煞白煞白的脸。

贺晏臻全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多吓人, 他在校友进来的一刻回神,随即拿定主意,对校友道:“我有急事先回国,你替我跟带队教练说一声。”

说罢转身,冷静地拿了护照和钱包,将充电线、手机和那个密码本放在包里,转身便往外走。

校友看他这样也不敢细问,惊诧道:“那你行李?”

“你们方便的话给我捎回去,不方便的话就算了,不要了。”贺晏臻身上还穿着西装,他转身出门,临走前愣了愣,又返身回来,将行李箱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细细摸索了一遍。

他刚刚突然冒出一个猜想,何意是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或许在行李箱里有另一个本子,写着完全不同的一番话。可是里外夹层,衣服口袋,他一样一样地摸索过去,什么都没有。

当天,从华盛顿飞回北城的最后一趟航班上,贺晏臻看完了那封信。

那是来自何意的告白。

他从那个撞在嘴角的吻开始算,他恋上贺晏臻到现在已经三年多一点。

他坦白了这几年里,无数次想念贺晏臻的时刻,他感谢贺晏臻的给予和付出。

但在最后,他仍是说到了分手。

这是一年前便已经做出的决定。

贺晏臻每看完一句话,都要停下来缓缓。他试图回想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何意要跟他分手。

然而他的大脑太乱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一点。他一直认为去年是他们关系最为稳定的一段时间,各方面都格外和谐,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吵架。

可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何意只是在跟他进行漫长的告别。

“你走的时候一定别喊我。”

贺晏臻想到了临行前,何意温情款款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我怕我舍不得。”

或许来得及。

贺晏臻一遍遍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只想飞机快一点,再快一点。

——

梁老师这天如常上班,办公室的领导和同事都知道了A大赛队的战绩,不等她坐稳便纷纷过来恭喜。众人无不羡慕梁老师教子有方,又言学校官网已经更新了照片,如今A大校园风采专栏上,六张海报里有两张都有贺晏臻。

一张是国护队里军装威严的他,今年作为招生海报的主图人物一度被新生们热议。

另一张便是这次A大赛队的比赛照,几位队员西装革履,男帅女靓,气质样貌确实是名校风范的代表。

梁老师在众人的恭维和艳羡中,没有任何预料地收到了越洋电话。

贺晏臻的教练担心他的安全,又不知道国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掐着时间,在梁老师上班时打来电话询问。

让双方意外的是,贺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梁老师这两天只给贺晏臻留言鼓励了一番。

教练惊诧道:“他走得特别急,连行李都没带。回国缘由也没交代清楚,队友怕他出事,一直送到他入关也没敢询问。原来不是家里催他吗?”

梁老师听得又惊又疑,连声说:“如果家里有事要他回来,肯定会先联系你们,越是急事大事,越不可能直接跟他讲,万一他出事怎么办?他当时什么表现?”

“脸色挺不好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事。去机场的路上一直在打电话,但没有接通。”教练听她语气着急,只得反过来安慰:“那可能是临时有其他安排,或者别人有事找他。等他落地之后您再问问吧。”

梁老师的心里七上八下,闹腾不休。她看了看时间,这会儿贺晏臻多半在飞机上,回国的直飞航班也要十多个小时,她干着急没用,只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梁老师向教练表达了歉意,又问贺晏臻有没有给大家带来麻烦。

教练道:“这没有什么,就是太可惜了,陈教授专门开车五个多小时过来见大家。如果晏臻日后有意参加LLM项目,陈教授的推荐信可是很大的加分项。我们赛队的前队长就是经教授推荐进的耶鲁。”

“他是否知道陈教授要来?”梁老师倒吸一口气。

“当然。”教练道,“贺晏臻在庭辩时表现惊艳,陈教授与其中两位法官都认识,特别提出要跟他见见。贺晏臻也说回去换一下衣服。”

梁老师:“……”

教练那边还有事情,梁老师想到贺晏臻如此轻率的离开,既不交代缘由也不考虑后果,不由火气直冒。她再次为贺晏臻的冲动向教练表示歉意和感谢。

等挂了电话,梁老师试着拨打贺晏臻的手机,那边果然是关机状态。

不是家里的事情,也不是学校的事情,能让贺晏臻如此冲动地不管不顾回国的,她只能想到一个原因——何意。

——

贺晏臻下飞机后快速出海关,边给彭海打电话边往外走。

何意联系不上,他便打算从他舍友那下手。只要能见上面,贺晏臻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何意离开。

然而电话还没接通,他却看到了等在外面的梁老师。

梁老师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径自转身去了停车场。

贺晏臻脚下微顿,只得先挂断电话,自觉地跟了上去。他明白一定是队友联系了家长,自从看到分手信后,他方寸大乱,的确忘记了跟家里说一声。

车子驶上高速时,贺晏臻率先打断沉默,向梁老师道歉。

梁老师一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晏臻,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想听的是原因。你为什么这么急切地、不顾后果地回国?”

她越说越难以抑制自己的怒气,“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任性,错过的是什么?”

“你指的是陈教授?还是基金会?”贺晏臻摇摇头,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他一刻都不曾休息,此时大脑和身体都极其疲惫,然而语气却十分沉静,“我目前没有留学的打算,昨晚的晚宴对我而言不是必不可少的社交。如果我将来改变想法,需要陈教授的推荐信,我自然会主动联系他。我相信教授是爱才之人,不会因为我缺席一次宴会,就为我的才能减分。”

“你是自信还是自负?你眼里什么才是必不可少的社交?谈恋爱吗?”梁老师气结,“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回国!”

“为了何意。”贺晏臻捏了捏眉心,道,“妈,我联系不上他了。”

梁老师:“……”

车辆飞驰,风声从耳畔呼呼掠过。

贺晏臻知道梁老师在何意心中的地位,从刚刚的问话里,他也猜到了梁老师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次是我冲动了,对不起。”贺晏臻口气放软,侧过脸,对梁老师道,“你一会儿先把我送到他的宿舍,让我把问题解决掉,可以吗?”

梁老师深吸一口气,指责的话几次涌到嘴边,又在看到儿子通红的双眼后暂时忍下。

“你怎么知道他在宿舍?”

“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贺晏臻说到这顿住,呼吸微微停滞,“去年米忠军把何意住的房子卖了……”

梁老师怔愣,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贺晏臻,几秒后匆匆回神,回头看路,心里却扑腾直跳:“房子卖了?那何意住哪儿?他假期怎么办的?”

“他一只住在宿舍。”

“过年也在宿舍?你怎么不让他到咱家去?”梁老师问完,不等贺晏臻回答,自己先明白了。

何意自尊心强,又很敏感,贺晏臻假期时一直在学校备赛,何意自己肯定不好意思去贺家。

更何况梁老师自己也能感受到,自从那年圣诞节,她对何意半夜打电话的行为颇有微词后,何意便很少去贺家了。唯一不变的是每年教师节,何意都会编辑一段长长的祝福信息发给她。

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却小心照顾着周围所有人的情绪。

“你不用去宿舍了。”梁老师想了想,叹气道:“何意已经出国了。”

“出国?”贺晏臻愣住,扭头问,“去哪里了?”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参加了医学院的交流项目。这次他们学院有几十个人参加,到亚欧美十几个学校做交流,交流名单没公布,要么就是何意跟老师说了要为他保密,总之我也没问出来。”

贺晏臻愣了会儿,立刻拿出手机给何意的室友们打电话,先打给彭海,彭海拒接,之后给他发了信息,说自己在陪女朋友看电影。

贺晏臻便给他发信息:“你知道何意去哪儿了吗?”

等了会儿,彭海没回。

他又打给甄凯楠,甄凯楠已经回国,接到电话时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谁。

“何意?”甄凯楠道,“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他出国了。”贺晏臻放低声音,恳求道,“学长,你可以告诉我他去的哪个学校吗?我为我之前的事情向你道歉。”

甄凯楠却道:“我也不清楚。你也没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贺晏臻:“……”

“虽然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但这种事情我的确不想骗你。何意这次交换就是为了躲开你,所以他什么都没跟我说。”甄凯楠道,“你跟他认识这么久,应该知道他的为人,是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不过……我挺纳闷的,你们俩怎么了?”

甄凯楠二月份便回来了,他决定放弃医学专业的博士阶段,改为攻读国际经济法。

因此回国后,他一直在为了这个忙碌。宿舍里的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在一起聊天,何意也很少谈起贺晏臻。

贺晏臻无言以对,只得再给史宁打电话。史宁的号码迟迟没有接通,他又转而找何意的辅导员。

“……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贺晏臻放慢语速,做了自我介绍,随后低声问,“您可以告诉我何意去的学校吗?”

他之前听何意说过,这个辅导员对他们宿舍并不太好。

然而这次,辅导员却道:“我最近请假没在学校,所以这位同学去了哪里,我也不清楚。”

梁老师一路开车,一路听着贺晏臻挨个打电话。

但何意身边的人太少了,除了舍友之外,贺晏臻能找的人竟然只剩下了一个王越。可是王越怎么可能会知道……

他神色迷茫地望着窗外,往日的冷硬自信都已经褪去,露出一份罕见的无助来。

梁老师心疼道:“你们既然有矛盾,适当分开,彼此冷静一下也有好处。”

“我们没有矛盾。”贺晏臻固执地说完,又给王越打电话。

“何意?”王越难得接到他的来电,听他询问犹豫了一下,“不瞒你说,臻哥,我跟何意都快一年没联系了。你们俩怎么了?”

贺晏臻一无所获,就要挂断。

王越却接着道:“也不知道林筱清不清楚,要给你问问吗?”

“林筱?”贺晏臻心头一跳,“她跟何意还有联系?”

“有啊,他们一直联系着,不过不多。”

“帮我安排一下。”贺晏臻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他直觉林筱一定知道点什么,“她明天有空吗,我要跟她见面谈。”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一立flag就会焦虑,反而更容易卡文。【以后每天晚上11点更,如果这个点没有更新就是没有了。】

第64章

四月末, 北城的倒春寒突然发威,温度骤然降至七八度。

贺晏臻跟林筱约了两天也没约到。后者只道自己要忙着工作养家糊口,没时间跟他见面。

周围的同学多从三月份开始就在准备法考, 贺晏臻之前忙着比赛, 此时开始备考已经晚了很多,可他完全无心看书。

林筱不肯见面, 贺晏臻就去找彭海和甄凯楠。

彭海叫苦连天, 几乎要躲着他走。

贺晏臻在学校里找不到人,宿舍楼下也蹲不到, 于是跟梁老师借了车子,开去口院, 将车停在医院楼前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彭海才出医院大楼,就被他挡住了去路。

“大哥,我是真不知道。”彭海无奈道, “你是他男朋友你都不清楚,我们上哪儿问去?”

贺晏臻不跟他争辩,只问:“那你知道什么就跟我说什么。你们去年实习的时候,何意遇到过什么事吗?”

彭海摇头:“没有啊,我们就一直那样啊!”

彭海不是甄凯楠,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什么心思都在脸上写着。贺晏臻仔细看他神情,的确不像在撒谎。可是何意既然一年前就有了分手的念头, 那说明一年前肯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贺晏臻能想到的一点是自己错过了何意的生日。可是以何意的性格,如果仅仅是因这个,不至于这样决然离开。

贺晏臻这几天几乎没睡什么好觉,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怎么回事。

“那样是哪样?”贺晏臻只得问, “他去年生日怎么过的?”

“去年他的生日我也忘了, 好像就上课了。”彭海道,“何意平时生活挺规律的,就是每天上课,然后晚上去送送买卖,到宠物店打工。”

天色灰暗,有细雨无声落下。贺晏臻听地稀里糊涂。

“……你说什么?”他拧着眉问,“何意晚上去做什么?”

彭海说:“送外卖啊!不过因为他对路况不熟,后来就不做了,只去宠物店打工,给狗子洗洗澡吹吹毛什么的。有一回他还被咬了,也没去打狂犬疫苗。”

贺晏臻:“……他做这个干什么?”

“挣钱啊!”彭海道,“他自己说是回归原来的生活。”

贺晏臻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完全不能想象,也不能理解何意为什么去做这个。去年暑假,何意谎称自己在做家教时,贺晏臻都觉得以何意的时间成本,挣这点小钱不值得。

……

“他做了多久?”贺晏臻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完全不知道……”

“就去年上半年,做了一学期呢。”彭海道,“他说过不想让你知道,你太忙了。不过你也真挺忙的,从来没问过。”

口院门口人来人往,彭海看他发愣,忙摆手说:“我要去忙了,有空再联系。”

他说完拔腿就跑。

贺晏臻回到车里,降下车窗,任由蒙蒙细雨扑自己一脸。他愣了许久,又给林筱打电话。

贺晏臻提出愿意给她误工费,请她无论如何见自己一面。

林筱仍是百般推脱,言语间很是客气:“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您的事情我听王越说过,但我的确帮不上忙。你也知道的,我哪里敢接触何意?”

贺晏臻当初对防她像防贼一样。

然而她越推脱,贺晏臻越发肯定她一定知道什么。

“当初我多有失礼的地方,这次见面,我也给林小姐赔个不是。”贺晏臻道,“你工作再辛苦,总要吃饭睡觉的吧?我只占用你半小时,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按小时支付你一定费用。”

“支付费用?”林筱听得一愣,随即失笑道:“贺同学,你当我是钟点工吗?”

“按时收费的除了钟点工外,还有律师和心理咨询师。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如果你在见面后觉得我不靠谱,你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贺晏臻说到这停顿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如果何意是移情别恋了,开开心心离开我,那是好事。但他不是,你应该清楚,现在我俩的这种状态,痛苦的不止有我。”

林筱这才沉默,半晌后冷冷地呵了一声:“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如果非要见也无所谓。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俩人终于敲定,周五林筱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贺晏臻跟她约定的时间是五点半。他五点钟便到了地方,找到座位后一直耐心等着。

五点半,林筱却道自己被留下来加班。

于是贺晏臻又等,旁边的座位上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快七点时,林筱终于姗姗来迟。

贺晏臻在她进门的一刻,便抬了抬手示意,林筱反倒是怔了怔。

不过隔了一年,贺晏臻身上的男孩气便被沉静内敛的成熟气质所替代。如果一年前,在车边吃醋的人是现在的贺晏臻,林筱只会觉得他很酷,充满男性魅力,而非当时以为的缺乏涵养的富二代。

“变化挺大,没敢认。”林筱走过来,自顾自地坐下点餐,道,“有什么事,说吧?”

贺晏臻犹豫着是开门见山,还是适当做一番铺垫。他能感受到林筱对自己的排斥。

林筱见状,反而笑道:“贺同学,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见你吗?”

贺晏臻摇头,如实道:“不清楚。”

“那我们不如先聊正题。”林筱笑了笑,“你不必假惺惺做铺垫了,你找我是想问什么?我能回答的尽量说实话。”

贺晏臻问:“你知道何意为什么出国吗?”

“不知道。”

“他去的哪个学校?”

“也不知道。”

贺晏臻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他又问:“那次在酒店,他跟米忠军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筱霍然抬眼看过来,眼神阴冷。

贺晏臻坦然回视:“我只问有关他的部分。”

“当时你不是报警了吗?”林筱过了会儿,才收回视线,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见你吗?贺晏臻,你真的很自私。你求人的时候还理直气壮,一边通过王越给我施压,一边再主动找我道歉。但我问你,你的道歉是真心的吗?你会为此感到难为情吗?你刚刚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的吗?”

她说完再次抬头,神色已经归于平静。

“你不会。因为你根本没有同理心。”林筱道,“你眼里只有自己的目的,你根本不觉得别人的痛苦跟你有关系。其实律师的职业还挺适合你的,道德跟律法有冲突时,你一定不会感到困惑。”

隔了半天,贺晏臻才点头,道:“我承认,你的话不是毫无道理。至少,你不是第一个给出这番评价的人。”

“看来还有其他受害者。让我猜猜,是你的追求者吗?里面有米辂?”林筱仰头靠在沙发上,嗤笑着打量他,“你问何意那天遇到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那天他踹了酒店的门,在最后关头救了我。米忠军恼羞成怒,让何意把东西都还给他……”

米忠军的原话比这样转述的更具侮辱性,林筱便将当时的场景详细复述了一遍。

贺晏臻在听到何意脱掉衣服,光着脚离开酒店时,耳畔突然嗡嗡作响。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黑沉沉的望着林筱。

林筱道:“那天他要脱衬衣的时候,我拦住了。那会儿我还醉着,脑子不清醒,所以想的并不是那天夜里只有零下,他脱光了会冷。而是迷糊着想,米忠军可是他爸,他怎么可能还得清呢?身外之物都好说,但如果米忠军要索命呢,你觉得何意会怎么样?”

何意最为仇恨的和厌恶的米忠军,正是给了他一半生命的父亲。

当爹的要索命,其他人或许只会跟父亲决裂,但对何意来讲,恐怕影响远不止于此。

贺晏臻那天报警时正在外省,准备去带队老师的房间里开会。然而他第一次报警时,说朋友被人灌醉了,可能遭遇强|奸,接线员却问他,“你在现场吗?”

贺晏臻道:“我在外省,朋友发来了求救信息。”

接线员拒绝道:“那让你朋友自己报|警。你又不在现场,我们无法受理。”

贺晏臻当时愣住,幸好带队老师听了个大概,提醒他异地报警可能涉及到接警管辖权的问题,所以事情会很麻烦。最后,带队老师给一位朋友打了电话。老师人脉广,没多会儿,朋友便回复说民警已经把人带回来了。

贺晏臻记得前后也就十分钟的功夫,他当时彻底安心,却没想到,何意在那短短的十分钟里遭遇了这个。米忠军老奸巨猾,说话必不会无的放矢,他能拿捏的一定是何意的死穴。

贺晏臻绷着脸,问林筱,“还有吗?”

“有啊,米忠军还说,你妈妈喜欢米辂,你跟米辂是两家家长看好的。何意对于你来说,只是你年轻冲动的玩物而已。等你过了热乎劲儿,自然就会听家长的,跟其他人组建家庭。”

林筱眯起眼,如同一只炸开的刺猬,冷冷地盯着他,“让我猜猜,米忠军是不是说对了?你这一年热乎劲儿过了,所以何意才跟你分手的,是吗?”

贺晏臻如同遭到当头棒喝,他终于明白去年暑假时,他跟何意的那次争吵。

那甚至算不上争吵,他指责何意有事情总瞒着他,何意则对他的忙碌满腹怨言,但随后,何意又立刻服软道歉,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

贺晏臻被转移了注意力,他从那之后在有意识地改变自己,频繁去看望何意。

但实际上,横亘在俩人之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并不是俩人见面频率的问题,而是何意从他身上得不到安全感。因为他在何意最需要的时候,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何意的那番话,是累积后的爆发,是对他不再抱有希望后的,一只兔子发出的痛喊。

何意之后的服软道歉,不过是在粉饰太平,因为在他说出来的那刻,贺晏臻的行为就没意义了。他不再需要,也不相信贺晏臻会无条件地爱他。所以剩下的半年里,何意只是在付出自己。

可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

贺晏臻对比赛雄心勃勃,全心投入,是因为他确信他跟何意之间已经没有了阻碍。他们的感情是稳定的。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贺晏臻心里阵阵发窒,他压低声,怒气从胸膛里冒出来:“别人怎么想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什么家长看好!”

“除了你,别人都知道。除了你,别人都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和感受。你的行为已经印证了米忠军的说法,何意怎么可能不分手?难道他要等着你主动提出来?等着你去选择米辂,他去重蹈他妈的覆辙?”林筱看他脸色都变了,一番讥讽的话忍了忍,终究没说出去。

“要么解决掉后顾之忧。要么,就放何意自由。”林筱转开脸,末了叹了口气,“我答应见你,是因为你那句话,你们俩现在分开,痛苦的不止有你。但我过来是想告诉你,跟以后无尽的麻烦相比,何意现在的痛苦或许不值一提。”

服务员把咖啡和甜点送上,林筱将咖啡一饮而尽,喊了人将餐点打包,随后看了贺晏臻一眼,提着打包袋离开了。

贺晏臻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看着年轻女孩踩着高跟鞋,站在路边打车。夜风夹杂着雨滴,吹乱了行人的衣服。林筱挺着脊背,望着车来的方向,目光里透着一点狠劲儿,以及一点微不可查的茫然。

一年前的冬天,暴风雪的晚上,林筱也是这样站在路边打车,目光跟他们短暂地接触又错过。那时候何意频频看向路边,目光里流露出担忧和同情,还有一点贺晏臻看不懂的东西。

彼时贺晏臻格外戒备林筱,因为女孩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惹人怜悯的柔弱。他怕何意因怜生情,发现温柔女孩独有的魅力。这是他所不具备的。

然而此时,他才突然明白何意的眼神里,那点自己看不懂的东西——那是深埋在温柔下的自悯。

何意眼里,林筱是他的同命人。他们都一无所有,是不被爱的第七只乌鸦。

贺晏臻早早回到家里,他呆坐半晌,从日历上撕下一页。

不知不觉,距离他跟何意的最后一次见面,已经一个月了。去年时并不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去年时,他也没觉得一次见面会这么难……这么难……

他回国后,每天都在想方设法打听何意的消息,每天都会去何意的宿舍楼下转转,想着或许还能有转机。但事实是,何意的确走了,干干净净,断绝了一切联系。

贺晏臻如果想找到他,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医学院的交流项目有过公示,虽然最后参加项目的学生信息没有公开,但是学校名称他还是知道的。

一共十一个国家,十六所学校,每所学校有两三个名额。

五月份中旬时,贺晏臻飞了一趟日本。

梁老师在他走后才知道的。

贺晏臻回国后,梁老师便格外留意他的情况。她跟法学院的老师打了招呼,这孩子有异常的话一定告诉自己。

起初贺晏臻只是时不时旷课,梁老师知道他感情上受了打击,只得暂时忍耐着,偶尔旁敲侧击地关心他的课程情况。

然而这次,贺晏臻不声不响出国追人的行为已经超过了她的底线。尤其是她看到贺晏臻列出的排查计划后,更是惊怒交加,急忙告诉了丈夫。

贺爸爸也没想到会这样,以前看到社会新闻时,他曾担心过贺晏臻会不会也那么偏执,在别人分手后不依不饶,怎么都不会放过。现在看,贺晏臻的行为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感情问题并不是这样简单粗暴的,贺晏臻对于何意的许多占有行为,已经超出了夫妻俩的认知。

他们两口子在家等了一周,共同做出了一项对全家人来说,从未考虑过的决定。

一周后,贺晏臻一无所获地回到家。

他已经做好准备迎接梁老师的震怒,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梁老师和贺爸爸什么都没说。

他们带他见了一位韩阿姨,对方是梁老师的朋友,看起来比梁老师却要年轻很多,职业是心理咨询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