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何意对米辂的惧怕, 是被无限放大的自卑,就像皓月下的萤光,烈日中的柴火。
他自己清楚缘由, 但又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资格去拥有什么, 从小到大,他渴望却无法拥有的东西, 米辂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他就像米辂脚下的腐殖土, 也是一个不应该有的存在。
“你看过《思考少年》吗?”最后,何意道, “我大概就是里面的第七只乌鸦。”
贺晏臻惊愕地看着何意,他没有看过那本什么少年, 因此决定回到北城后找来看看。
何意在机场里,看着形色匆匆的旅人,最后转头看向贺晏臻。
贺晏臻知道, 他应该做出交代了。
“我是初一开学前认识的米辂……”贺晏臻说到做到,从米辂一家搬入他们小区,为邻居们送上礼物,第一次敲开贺家的大门开始,讲述了他跟米辂相识并来往的过程。
贺晏臻的记性很好,他刻意回忆时,那些敷衍米辂自己不记得的细节,其实都浮现在了脑海里。但他知道何意会介意, 因此故意略去了他对米辂的照顾和保护,只平铺直叙地讲了许多何意从别人口中也能打听到的事实。
然而即便如此,他跟米辂的交集也太多了。
贺晏臻从转机后开始交代, 一直断断续续, 持续了整个航程。
等到最后, 他不得不画蛇添足地辩解一句:“他这人不怎么独立,喜欢跟着我们后面。但我身边除了他也有别人,我跟朋友的关系比他更密切。”
何意问:“你更好的朋友是那个人吗?”他说出了在雪场当晚,贺晏臻在甄凯楠逼问时,说出的第二个名字。
贺晏臻停顿两秒:“是的。”
何意点了点头。他现在终于明白米辂在看到那架八音盒时,为何会如此崩溃了。
这些年里,米辂对贺晏臻付出的是一心一意的爱,哪怕贺晏臻始终没有回应,米辂都在近乎卑微地讨好着他。
何意虽然排斥并仇恨米辂,但他不得不承认,米辂在这段关系里有些可怜。尤其是他做了这么多之后,贺晏臻眼里更熟悉的同伴仍是别人。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他?”何意最后耍了个小心机,把“为什么不喜欢”换成了“为什么不选择”。
贺晏臻没有被绕进去,径直道:“我不喜欢他这种类型。感情是单向的,又不是有来就一定有往。他选错了目标我也没办法,就像我最初喜欢你时,你的眼里只有甄凯楠。”
何意一时语塞。
“如果那时候你跟甄凯楠在一起了,我也一样会求而不得。”贺晏臻看着他,“其实我一直很介意这一点,学长,有时候我觉得你跟他的关系,总比跟我的近一些。”
贺晏臻始终都很介意,何意没有主动摊牌米忠军的事情。
虽然他知道假如自己去问,何意一定会说。但这种质问来的结果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介意的也不仅仅是自己被隐瞒,而是何意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是怕贺家跟米家熟悉,会劝他放弃?还是怕自己会泄密出卖他?又或者是二者皆有?
这种问题不能深想。尤其是在何意说出他愿意将自己完全交给贺晏臻后,贺晏臻便努力纠正自己的想法,让自己相信何意的“信任”。
他开始在暑假里阅读大量的书籍。
从圣岛回来后,lamp更为频繁地在网上咨询“God”相关问题。
贺晏臻当前学到的那点皮毛远远不够用,他很怕自己会误导何意,因此开始自觉向老师和前辈们索取书单,一边看书一边记录,并写论文来锻炼自己的思辨能力。
米忠军到贺家找何意时,贺晏臻正在市图书馆。他的手机静音,错过了何意的两通电话,等发现后回拨过去,何意已经回米家了。
“我回去住一段时间。”何意在电话里解释道,“老太太身体不好,现在有了老年痴呆的前兆了。”
“那我可以去找你吗?”贺晏臻问,“你还是住在一楼?”
何意看着自己的新房间,情绪复杂地回复他:“不了,现在在二楼。”
跟米辂的房间斜对着。
他并不想让贺晏臻过来。
“我有空去你家找你吧。我爸让我给王叔叔的儿子辅导功课。”何意又道,“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在家。”
“王越吗?我认识他。”贺晏臻却道,“在你家上课还是去他家?到时候告诉我一声,这小子不服管,我给你看着他。”
何意:“你们认识?”
“认识。”贺晏臻道,“小屁孩而已。”
何意放心了一些:“我先去看看,不行再找你帮忙。”
隔天中午,米忠军带何意一块到了王家。何意被留在客厅跟王越交流,米忠军则跟王董出门办事去了。
何意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跟王越套近乎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米忠军跟王董关系不错,王越却完全瞧不上他。
何意在王家被晾了两个小时。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王越都只翘着腿玩手机游戏,看都不看他一眼。
两个小时后,何意掐着表自觉离开。隔天中午,又按时到来。
如此接连四天,等第五天的时候,玩游戏的王越才终于忍不住,对何意说出了第一句话:“你有病啊!”
何意抬眼安静地看着他,未等回答,就听王越道:“你以后别来了,我看见你就烦。你要是再敢进我家门,就别怪我不客气。”
何意不由问:“你能怎么不客气?”
“你可以试试。”王越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露出扎满耳钉的右耳,嗤笑一声,“不信就去问问你弟。”
何意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弟弟是米辂。
暑假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这样循序渐进的计划显然不太现实。王越是十足的被惯坏的富二代做派,何意不禁有些委顿,犹豫着是求助贺晏臻,还是告诉米忠军。
周末时,米忠军回家吃饭,何意决定先告诉他。
“王越这孩子很好,就是任性了些,聪明孩子难免会叛逆。”米忠军笑着点评两句,过了会儿道,“你王叔叔想过送他去加拿大。”
何意极少跟米忠军如此心平气和地聊天,等吃完饭,他才突然明白了米忠军的言外之意——王越以后自有其他出路,你只管做做样子,也不必真为人家的成绩操心。
何意为自己感到可笑,米忠军让自己去陪太|子读书,无非是为了继续搞好两家关系。God提供的消息果然可靠,可何意却拿不准,自己被人利用半天后,能否如愿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下周还要去王家受难,此时心绪复杂,又不想看见米辂和孙雪柔,于是向米忠军提出他这两天不回家住。
米忠军对此不置可否,只道:“你学习不错,这是优点。但书读多了未免为人呆板,处事稚嫩,容易被书里的大道理所左右。你现在也成年了吧……”说罢自己在椅子上掐指算了算,合计着何意的年纪。
何意心头冷笑,提醒他:“我比米辂大一岁。”
米忠军抬了抬眉,似乎有些困惑,“我知道你俩差一岁。但奉城初中是四年制,这边是三年。你现在……应该是大一?”
可何意是在念大二?
何意的表情终是裂开了一条缝隙。他很想要出言讥讽两句,但最后却又忍住了。
“我初中跳过一级,那两年你没问,应该不知道。”何意自嘲地笑笑,“米院长,您先忙着,我不打扰了。”
米忠军:“……”
米忠军心里微怔,前妻去世后的第二年,他便被调到了北城。当时他初来乍到,疲于应付各处关系,孙雪柔时常跟他哭闹抱怨,嫌他没有时间陪伴他们母子,米忠军心里不耐烦,便扔钱给他们娘俩,让他们随便到哪儿玩,不要来烦他。
他那时的确是忘记了远在奉城的何意。
米老太太又一向支持儿子的事业,偶尔母子俩打电话,米老太太也会说家里不用操心,反正就那样。
就哪样?
米忠军没问过,也懒得想。那两年里,没有人提过何意的名字。直到后来何意自己闷不吭声改了姓,老太太才大惊失色地告诉了米忠军。
米忠军勃然大怒,当天便赶回了北城,要将不孝子打死。
然而重点高中的老师却不是吃素的,教导主任和何意的班主任将他拉到了办公室里。校长亲自出面,跟米忠军谈了谈。
米忠军坚决不能接受何意改姓,他就是把何意逼死也得让何意把姓改回来,死了让他进米家的坟。
那校长面色不变,只是问他:“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
只有兽类的所有举动才是为了繁衍后代,人之所以是人,正因其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
教导主任则更为直白,问米忠军这两年可曾见过何意?何意生病时他探望过?何意拿奖的时候他恭喜过?可给何意开过家长会?倘若都没有,那他这个父亲的存在,只是为了盯着儿子是不是姓“米”?
知识分子的隐晦和直白让米忠军的气焰稍稍收敛。但最后打消他念头的是班主任的两句话。
“家和万事兴,何意这孩子很容易钻牛角尖,米院长仕途正顺,如果把孩子逼成仇人,让他有了鱼死网破的念头,岂不是得不偿失?”
米忠军当时内心一凛,便想到了大师的那句“长子是化骨龙”。他一琢磨,心想何意如今改姓何,在风水上就于我无碍了吧?莫非这正好是化解之道?
但是那句“逼成仇人”的话,也让米忠军内心有点警惕。
如今他既想把儿子召回来父子齐心,多个助力。同时也不由怀疑,何意气性这么大,怎么就突然想开了,会因为物质愿意融入这个家庭,甚至乖乖听他的话去应付王家儿子?
米忠军思索半晌,最后想到何意走前的那句“米院长”,不由又轻轻嗤笑一声,心想到底还是个书呆子,应当没有滑头到需要自己提防的地步。
前几年自己的确忽略了他一些,现在收买也好,弥补也罢,他倒是不介意先表示表示。再怎么样,何意也是自己的种,比孙雪柔的那帮表亲要近一层。
——
何意周末在贺家住了两天,比起米忠军那边,这里对他来说反而更像是家。
哪怕贺晏臻正处在无法节制欲|望,能跟他折腾一整宿的年纪,何意也觉得在这里太轻松了。他在这边的睡眠只需要三四个小时,每天醒来后便忍不住笑。
“你在逆生长吗?怎么越来越嫩了。”贺晏臻倾身给了他一个早安吻,又问,“今天还去做家教?”
何意身上全是不能见人的痕迹,贺家的伙食把他的皮肤养得愈发白皙,同样也更容易留下印记。何意没几件衣服好挑选,最后选择了衬衫。
“再去看看,要是还不行就算了。”他拿过来换上。
贺晏臻却道:“换件别的吧,polo衫怎么样?”
何意:“??”
何意疑惑地回头,随即看到了贺晏臻的窘况。
“……你穿衬衫只会让人想撕它。”贺晏臻从身后抱着他,把衬衫拽开跟他耳|鬓厮|磨,“怎么办,要是能吃人就好了,把你吃到肚子里,不让别人看见。”
polo衫其实是改良后用来运动的衬衫,贺晏臻面对这种衣服就不会有问题,T恤和卫衣也没事。
何意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衬衫这么敏感,心里无奈又好笑,最后伸手去拿polo衫,并制止他继续动手动脚。
“肚子饿了。”何意可怜兮兮道,“这都十点了,早饭都没吃呢。”
“那吃完一起出门?”贺晏臻抱着他嘟囔,“好好的暑假,我男朋友却要天天去陪别人。”
何意摇头:“也不一定有多久。他上次说希望我不要再去了。”
贺晏臻沉默了一会儿,就在何意觉得奇怪时,他突然问:“你想去吗?”
何意不过脑子地“嗯”了一声。
“那我陪你去。”贺晏臻笑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我男朋友想陪谁就陪谁,谁都跑不掉。”
何意:“……”
当天,贺晏臻果真陪何意一块去了王越家里。
王董也在家,似乎刚刚教育过儿子,看到何意和贺晏臻一块过来不由一愣,竟主动笑着跟贺晏臻打招呼。
王越的脸上也露出忌惮的神色,他被他爸撵去小书房听何意补课,时不时还要伸头看外面的贺晏臻一眼。
“你俩认识?”他终于忍不住,主动跟何意开腔问话。
何意“嗯”了一声:“我男朋友。”
王越愣住,惊讶地瞧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写写画画,随便何意怎么讲课。
何意装模作样给他捋了半天知识点,临走时低头一看,王越的笔记本上画满了熊猫头表情包。
何意:“……”
“这小孩让家里人惯坏了,是个刺头,抽烟喝酒打麻将泡女人,不该会的他全都会。”贺晏臻在回程路上跟何意介绍,“他以前打架手上带指虎,给他爸惹了不少麻烦。不过富二代吗,也不是纯粹没脑子,知道什么人能欺负,什么人不能欺负。看人下菜碟的主儿。”
何意突然想到王越的那句警告,问:“米辂呢?”
贺晏臻愣了下:“他也打过,最后进医院了,两家差点闹翻。”
何意一想,去年见面的时候,米辂的确是没跟王越说过话,看来是有些恩怨。
米忠军会因米辂跟王家翻脸,却不知道自己该念几年级……何意越想越觉得可笑。又一想,王越那天敢威胁自己,显然还是不怎么把米忠军放在眼里的。
他倒是很害怕贺晏臻。
之后几次上课,依旧是贺晏臻陪他一块来。何意在小书房里给王越补课,贺晏臻便在客厅里看他的书。
王越起初还有几分惧意,后来见贺晏臻果真只是陪何意的,才渐渐放松下来。
何意并非真想来帮王越提高成绩的,在王越乖觉的时候,他便以辅导功课为由,让他拿出了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是一摞没有答案的习题集。
何意懒得讲课,于是对着习题一边讲知识点一边飞快地报出结果。王越有时还没看完题目,何意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卧槽?你这是在炫技?”两天下来,习题集被干掉一半。何意的速度惊人,做题时神情分外专注,甚至有几分冷酷,王越不知不觉也被震慑住一点。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何意:“你都不用计算器吗?我抄答案都没这么快。”
“高一的小儿科用什么计算器?”何意道,“BBCD,快点填,我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
王越按照他说的赶紧勾选,又朝客厅看了眼在看书的贺晏臻:“那你以后别让他来了行不行,我肯定不会惹你的,以前是我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何意挑眉,王越对知识缺乏最基本的敬畏,能做出这番转变,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崇拜自己。
他观察着着小屁孩的神色:“你这么怕他?”
王越嘟囔着不说话。
“我自己来也行。”何意也觉得有贺晏臻在场,自己不太敢跟王越套近乎。贺晏臻的占有欲很强,路边过来一条野狗他都要看看公母。
王越长得又不错,有几次何意做题的时候,他抬头看何意的脸,都被贺晏臻盯着咳了两声。
“反正我是来挣钱的,你爱玩什么玩什么,别耽误我挣家教费就行。”何意道。
王越嘿了一声,一脸难以置信:“我爸还给你家教费?”
何意从他鄙夷的表情中,发觉他是真的瞧不上米忠军,于是道:“你爸给不给不知道。反正我爸得给我,要不然谁没事上这来遭罪?”
何意掀过习题集,手指在选择题上点了点,“选D。再说你爸给我爸那么多钱,随便多个零头就够了。也的确不用特意给。”
“你懂得还挺多。”王越嘿笑一声,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何意期待地看过来时,他眼珠子一转,又把话咽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可以养肥)
(但别忘了回来哇)
第52章
何意确信了王越一定知道他爸的事情, 但他同样也明白,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大人的事情顶多是听说个大概。不过对他来说, 这个“大概”也足够了, 总比他没头苍蝇似的冬撞西撞要强。
至于贺晏臻,何意想到了他们大一暑假要军训, 算下来俩人在一块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周了。于是不等贺晏臻吃醋, 自己先舍不得了,一连数天仍是俩人同去同回。
几天后, 王越的暑期作业已经做完。
他完全没有看书的念头,何意摸底了一下, 发现王越的水平中考都够呛。找着机会一问,果然,王越的高中名额是他爹捐楼捐来的。
每天两小时的补课对王越来说如同上刑, 何意看着他总是魂游天外却又碍于贺晏臻在场不敢发脾气,不由更加好奇贺晏臻是不是对他做过什么。
八月份,贺晏臻提前开学去军训基地,何意自己到王家上课,就见王越召集了一群狐朋狗友。
于是何意讲课时,眼前只有一团空气。王越跟一群朋友吵吵嚷嚷地打游戏,客厅里瓜果零食乱飞。末了,几个男孩子看着王越的老爹快回来了, 纷纷做鸟兽散,又支使何意:“你把这里收拾一下。”
何意没作声,慢吞吞地翻着课本, 冷眼瞧着几个男孩子。
王越却担心他爸回来撞见, 或者何意打小报告, 忙撵着那群人出去:“要滚快点的,一会儿我爸回来了。”说完见朋友皱眉盯着何意,在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你发什么癫呢,他是贺晏臻的男朋友。”
最后这话取得了显著效果,那人愣了下,难以置信地问王越:“他不是那谁的儿子?”
“是啊。”
“兄弟共侍一夫?”朋友嘀咕嘿笑起来,“还是人家会玩。”
王越一愣,忙道:“胡说八道什么,你别给我惹麻烦。”
“你还怕贺晏臻呢?”朋友翻白眼。
王越皱眉:“我怕他个卵。”
“贺晏臻算什么。”另一个人换好鞋,压低声说,“你知道米辂勾搭上谁了吗?姓罗的,说话小心点吧兄弟,要不大半夜让人套麻袋丢护城河里。上次那个可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操!”那人果然面露惧色,闭嘴溜走了。
王越对着一地狼藉,轻车熟路的打电话,不多时有家政上门匆匆把客厅恢复了原样。
王越甩着现金把人撵走,这才嬉皮笑脸地绕到何意面前来,“你不会跟你男朋友……嗝……我爸告状吧?”
何意刚刚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心里正极度厌恶,不由冷声道,“我男朋友没你这样的好大儿。”
王越愣住,好一会儿咂摸过味来,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妈骂我?”
他盯了何意一眼,又看看墙上的钟表,最后忍耐下来。
“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刚刚让你收拾卫生的又不是我。”王越坐到他旁边,开始胡乱翻着课本,“牛气什么,不就是个考了个好大学吗?”
“我是个学生,考个好大学当然牛。你呢,自己能干成什么事?还不是整天花你爸的钱。”何意抱着胳膊,冷笑道,“再说了,往上比一辈,你爸不还是得看我爸的脸色?你家是卖器材的,我爸是医院院长,他要是不点头你家器材能卖进去?这话该我问你,牛气什么啊!”
王越到底还是个高中生,几句话被逼得急了眼,怒道:“我爸看你家脸色?你搞反了吧?要不是我爸牵线帮忙,你爹早就栽了,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
何意愣住,做出难以置信的样子看着他。
王越看他那样更加冒火,骂骂咧咧道,“傻逼玩意儿,还真当我爸给你爹送钱呢?我爸可是副董,他用得着干公关部的活?再说维护你爹送个医药代表就够了,你是不是不知道……”
大门外突然传来电梯到达楼层的报告声。
何意心里一惊,心里暗恼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关键时刻来了呢!再看王越,果然脸色微变,立刻打住了话头,只涨红了脸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
何意也一脸不忿的样子,转身背对着门口。他的脸色不好看,其中有做戏的成分,也有一部分是真实感情——原来米忠军差点栽过?王董给他介绍了什么人摆平?这事儿还能翻出来吗?另外他一直压抑着没问的,别人为什么都觉得贺晏臻是米辂的男朋友,那个姓罗的又是谁?原来他们都认识?
何意一想到米忠军的事情便又喜又惊,想到贺晏臻时不免又疑又惧。他的脑子被这些事情挤满,胸口一度喘不过气,如游魂般迷迷糊糊回到米家,进门时后背上全是汗。
做饭阿姨见他这样吓了一跳,扶着何意上了楼。
当天夜里,何意便发起了烧。
他难受地睡不着,迷迷糊糊地自己摸着额头,时而觉得冰凉,时而又觉得滚烫。他想起高中时也有这样的经历,似乎是在一次假期里,同学们都回家了,宿管员也已经放假。何意申请住校后,宿舍楼里便只有他自己。
那次似乎是因为他淋了雨,加上本来体质就弱,因此半夜开始发烧。何意当时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只觉呼吸困难,他翻过身不停地呕吐,胃里的东西吐光了,肠胃又开始痉挛。
后来他挣扎着起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从同学的柜子里找出感冒药,胡乱的塞了一把。上铺爬不上去,便在下铺一躺。
幸好第二天稀里糊涂退了烧,何意被吓得不轻,起床后先去去外面的药店买了几样药品,回来后将舍友的药补齐,剩下的放自己床头上。
他喜欢的男生便是那时出现的,对方正好回宿舍楼住了几天,何意虽然一直没跟对方说话,但总觉得身边终于有人陪伴了,不必担心会孤独的死去。
沉闷的悲伤突如其来地淹没了这方空间,恍惚中,陪伴他的男生抬起来,却是一张熟悉的脸。何意努力的辨认着,突然意识到,这不就是贺晏臻吗?
那个青春的、帅气的、如年轻神祇般赠与他轻吻,却又被许多人争夺注视的贺晏臻。何意突然悲从中来,难过的情绪穿透胸腔,他嚎啕大哭起来。
米忠军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事,这天起夜,听到楼下有哭声时身后先是惊出一身汗。等分辨出声音从何意的卧室传出来时,他顿时怒从心起,心中大骂“晦气”,不假思索地下了楼。
这座房子的房间都是密码门,米忠军压着火气输入密码,推门进去时,何意的哭声却已经歇了。
空调的冷气让米忠军打了个哆嗦,他打开夜灯,看到何意显然是做了噩梦,此时胸膛一抽一抽的,脸色红得不正常,睫毛和短发都湿哒哒地糊在脸上。
米忠军皱着眉要摇醒他,伸手过去时,心里却突然一动,鬼使神差地把何意脸上的头发往上捋了捋。
夜灯的光线稍弱,少年的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上面挂满了泪水。然而那眉眼和鼻子却像极了年轻时的米忠军。
米忠军愣了下,不由站远了一点打量。米辂长得好看,但应了那句“女肖父,儿肖母”,那张脸上一看就是孙雪柔地翻版。
而何意却跟他年轻时却有五六分像。米忠军当初年纪轻轻能爬那么快,有小半功劳要归于他当时的俊俏外表。
人到中年后,钱财都已经是不需要讨论的话题了。饭局上,大家除了比谁的命长便是比谁的孩子出息。米辂的艺术院校虽然也是好学校,但到底跟A大没法比。更何况何意是医学生,说起来多少也算子承父业……
米忠军越看何意越觉得像自己,再想当年大师指点,说长子克父,或有刑灾。如今自己已经顺利下海,正当经营,先前的几处关系维护的也不错……想来是何意改姓之后,局面已解。
怪不得年前去庙里算卦时,抽出来的是上上签,如此一想,自己可不正是有如天助嘛。
——
何意被人拍醒,他迷瞪着睁眼,发现嘴边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粒药品。再往床边看,不由惊讶地喊:“爸?”
米忠军“嗯”了一声,心想这小子很少喊我,看来今天脆弱了。
他示意何意把药吃了,语气温和道:“你发烧了,先吃上药。刚刚做噩梦了?”
何意坐起来,仰头把药吃了,垂着眼小声道:“嗯,梦见人贩子把我抓走了,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到处找你跟我妈……”
“这倒是个吉梦,要么预示着你成绩不错,要么就是最近会结交好朋友。”米忠军却很当真,见何意目露惊讶,难得地笑了下,“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多看看周易八卦,和周公解梦这些。老周家的人还是很厉害啊。”
何意被米忠军的迷信以及“老周家”三个字给彻底震惊,他猛掐自己一把,顺利地把话题扯到了王越身上。
“好朋友是指王越吗?可我今天刚跟他吵了架,当时就是话赶话地急眼了……这样的话,是要我先服软吗?””何意自言自语地分析了一下,又犹豫地看向米忠军,“要不,爸,你帮我攒个局?我怕到时候王越不给面子。”
儿子眼中满是孺慕之情,三言两语也都说在了米忠军的心坎上。
米忠军的烦躁稍退,笑道,“好说,等你感冒好了,我约你王叔叔吃个饭,带上王越,你俩喝顿酒就好了。”
——
何意这次感冒,拖了足足四五天才好。
米忠军白天碍于孙雪柔,并不敢多问什么,倒是暗地里嘱咐做饭阿姨单独给何意准备点清淡营养的病号饭。
孙雪柔哪能看不出猫腻,每天米忠军一走,她就阴阳怪气地发脾气,想逼着何意自己从这搬出去。
何意在米忠军前演戏演得辛苦,米忠军不在家里,他也懒得打理孙雪柔,干脆完全忽略她。只跟甄凯楠以及“God”说了自己的进展。
God一直没有回复,倒是甄凯楠立刻给他回了微信电话。
何意抱着热水杯,接通之后立马愣了。
电话那边的人竟然是史宁。
“你刚发的是什么意思?那边还真知道你爸的情况?”史宁完全没意识到他用错了号码,只着急问何意,“这么看来,那个网友提供的消息的确管用?”
何意看了看手机,微信头像的确是甄凯楠的,又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恍恍惚惚得“嗯”了一声。
史宁说:“说真的,你就没怀疑过God的身份?跟一家医院有关联的医药公司有很多家,他们就是给回扣也是隐蔽的,别人都捂着还来不及,God只是个网友,他怎么知道这么确切的消息的?”
何意忍着心里的疑惑,先道:“我也不清楚,但我加他的时候,他曾说过家里跟这个行业有关系。”
史宁:“那你就不怕这里面有猫腻?”
“什么猫腻呢?”何意对God只有感激,想了想问,“你是说怕他是王家或者我爸的竞争对手,故意利用我当枪使?”
“我也不知道,”史宁纠结地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事儿太巧了,怕你有风险。”
史宁一直不太赞同何意这样做,何意辛辛苦苦考到A大,应当有自己的理想和事业,把精力用在这种事情上总让人觉得可惜。
“听老大说你们开学后就去S市实习?”史宁问。
何意“嗯”了一声。
“那你要不要试着忽略这些,只专心自己的学业。”史宁道,“去年的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说你只想远离他们,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去年的暑假里,何意在贺晏臻的升学宴上遇到了孙雪柔和米辂,崩溃地逃离。
史宁当时提前回校,跟他在宿舍的阳台上谈心,俩人彼此交换了自己的秘密和愿望。可现在时隔一年,何意却又对自己当时的愿望产生了怀疑。
“现在的机会很难得。”何意说,“我能感觉出来,他正在慢慢接受我。”
“你自己的感觉呢?这是你想要的吗?”
何意道:“……是吧。要不然活着干什么呢?”
史宁叹了口气:“你知道迷途知返吗?一个人开车迷了路,如果凭直觉开下去,很大概率是越走越偏。这时候,返回原点才是最正确的。何意,假如让你回到去年,没有遇到这一家人的时候,你当时最想做的是什么?”
何意深吸一口气,史宁还要继续开解他,还没开口,就听突然有人喊了句“宝贝”。
何意:“!!”
何意的小情绪顿时被吓飞了——那不是老大的声音吗?再看手机,语音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
甄凯楠围着浴巾,见史宁瞪眼,不由愣了下:“怎么了?”
“我在跟何意打电话!”史宁怒道,“你怎么不先打个招呼?”
“我是在打招呼啊?所以喊你一下……”甄凯楠道,“你俩聊什么呢?”
“聊他家的事情,就他……”史宁拿回手机,打算给他看一眼微信,结果开屏的一瞬间愣住了。
“我手机怎么这样了?”
屏幕上,所有图标按照颜色分类规规矩矩地贴在各自的格子里,并按照颜色深浅排着队。
史宁:“????”
“那是我的手机。”甄凯楠凑过来,低声说,“你的手机在茶几上。昨晚我把你……抱过来的时候,没给你拿。”
俩人的手机同品牌同型号,都没套手机壳。史宁刚刚正巧睡醒,看到微信弹出信息后根本没多想,随手一划便打了语音通话过去。
谁能想到,自己用的是甄凯楠的号码。俩人面面相觑,史宁手都颤抖了,让甄凯楠打开微信看了眼,果然上面有二十多分钟的语音通话记录。
史宁:“……”
大型社死不过如此,史宁甚至无法想象何意刚刚接通时的心理活动。
“跟他坦白吧。”甄凯楠却不以为意,低头在史宁的肩膀上亲了一下,“我也没想着一直瞒着何意。”
史宁烦躁地推他:“怎么坦白?我们只是炮|友!”
“那也可以说啊。他一直拿我们当朋友,这种事情被瞒着会难过的。”甄凯楠笑了笑,“何意比你想得要大方,你要是不好意思,我来说。”
史宁:“你滚!”
甄凯楠见他正烦躁,立刻伸手在嘴上拉了一下,表示闭嘴了。
史宁把他的手机扔他怀里,套了件衬衫跳下床,从茶几上拿过自己的,打开微信。
何意没有发来信息,也没打电话。再看甄凯楠那边,同样毫无动静。
过了会儿,酒店送来了早餐。
史宁默不作声地去吃饭,吃饱后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下。
他跟甄凯楠的开始是酒后乱|性。之后几次也是发泄居多,远远够不上谈情说爱。因此甄凯楠之前提出向何意坦白时,史宁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当然,他内心还有别的想法。
“我一直觉得……你才是最适合何意的。”史宁看着窗外,徐徐道,“一来何意喜欢你这样的类型,成熟稳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二来,你跟米家没有交集,他跟你在一块,很容易脱离那家人的影响。”
“但他已经选择了贺晏臻。”甄凯楠说,“他俩之间的牵绊很深。我们早就没可能了。”
“那是因为贺晏臻行动力强,他根本没给何意反悔的机会,这人的占有欲太强了。”史宁道,“但他跟米家关系太密切了,何意只要跟他在一块,就会一遍遍地被拖到米家的阴影里……你不觉得对何意来说太残忍了吗?”
甄凯楠的神色也凝重了一些,他叹了口气,拿餐刀敲打着桌上的面包。
“我知道。但我做不了救世主。”
史宁问:“当初你为什么没早点表白?”
“……你确定要在我们事后的清晨讨论这个?”甄凯楠几乎气笑,“你对何意的关心有点过度了,不过你问,我可以回答,我怕以后米家事发影响我的前途。”
史宁怔了怔,随机明白过来,好笑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跟前男友分手也是因为你的前途?”
“是的。我这人特别自私。没有人能比自己的前途更重要。感情说不定会破裂,身边人也总会离开,只有自己才能对自己负责。”
甄凯楠把餐刀重重往桌上一搁,“你放心,我这么自私的人,肯定不会纠缠你,免得给自己惹麻烦。昨晚的服务满意吗?满意我就走了。”
史宁:“……”
手机嗡嗡作响,俩人往屏幕上看了眼,果真是何意来电。
甄凯楠冷着脸去穿衣服了,史宁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接了起来。
“宁哥,”何意小心翼翼地在那边喊了一声,听到史宁答应后,他兴奋地小声“呀”了一下,“你跟老大……那个那个了?”
说完嘿嘿直笑。
史宁无奈地捂着脸,听他这种孩子气的问话又忍不住逗他:“哪个啊?”
何意脸皮薄,立刻脸红起来。
“到底哪个?”史宁反客为主,笑着问他,“怎么不好意思说啊?你跟你家贺晏臻那个多少次了?”
何意:“……不是在说你吗?不要扯到我的头上!”
“不逗你了。”史宁笑了笑,随后叹了口气说,“我跟老大是约了几次。”
何意顿时想起了甄凯楠那天说的“正在了解”,以及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看向史宁的眼神。
再往前一琢磨,去年在雪场,史宁锁骨上的吻痕……当时史宁说是炮|友干的,何意还想着雪场里的人个个穿着装备,脸都挡得严严实实,怎么能这么迅速的找到人,没想到是熟人作案!
他发出恍然大悟的一声喟叹,忍不住问:“那你俩不打算谈一下试试吗?”
“没。”史宁斩钉截铁地回答,想了想问,“你不介意吗?”
何意“咦”了一声:“我介意什么?”
史宁:“你跟老大不是差点就成了吗?你不觉得别扭?”
“怎么会!”何意笑道,“老大是很有魅力,别人对他心动太正常不过了。但心动和恋爱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也希望你能幸福,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史宁笑起来,想了想,温柔道:“我也希望你能快乐。何意,你再考虑下我之前的提议如何?”
“好的好的,我考虑一下。” 何意满口应着。不料当天下午,米忠军便让司机来接他,说今晚跟王叔叔一起吃饭。
王越的那两句话像是吊在何意眼前的胡萝卜,在他犹豫时便会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告诉他或许再努力一步便可成事。
何意揣摩着米忠军的喜好换了衣服。晚上,司机将他送到了一处会所包房。
包间里除了王越父子外,还有另外几个略有些眼熟的面孔,何意琢磨了一会儿,想起去年老太太大寿时见过他们。
他从脑子里搜刮出这些人的名字和当初聊天的内容,在酒局开始后,又以晚辈身份一个个敬过去。
何意能准确地喊出对方的称呼,甚至在个别话题上,偶尔穿插两句自己的见解——其实不过是拾人牙慧的东西,但言语观点正好投人所好,因此赚足了好感。
对在座的各位人物来说,他们跟何意只有过一面之缘,能被何意认出来已经觉得十分惊奇。
何意今晚的表现,于这几位来说也只有两种感受——要么觉得这孩子投缘,干净清爽的名校学子,谈吐有致,礼节周到,将来一定比他爹有出息。
要么是觉得米忠军十分重视这位长子,私下里没少对何意进行提点。否则这孩子的观点怎么跟大家的如此接近?
无论哪种猜测,都让何意受到了众人的青睐。
米忠军原本只想让何意来跟王越碰碰面,没想到何意来了一趟就给自己长了脸。
他内心得意,心想虎父到底无犬子,这一点上何意可比米辂大方的多。
米辂虽然也懂眼色,但做事未免任性,举止也摆脱不了他母舅家的那股小家子气。
想到孙雪柔,米忠军又皱起了眉。
孙雪柔为了何意的事情动不动跟他找事,这两天又催着他给米辂买房,当老子的还活得好好的呢,小的这就想分家产了?
家事公事各有烦心的地方,米忠军满腹心事地咂摸着酒,连何意什么时候离座都没注意到。
——
何意一直在留意王越。
王越果然如贺晏臻所说,看着是不着四六的富二代,其实很懂看人下菜碟。在这样的场合下,他竟然表现得十分乖巧,该答话答话,该敬酒就敬酒,嘴甜得不得了,演技也不比何意差。
何意酒量不行,在敬过两轮酒后便不敢再碰酒杯了。只用余光留意着。
在王越借口去洗手间时,他也放下杯子,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王越回头看见他,没好气地“切”了一声。俩人一前一后去了洗手间,随后各自洗了手,走到了会所的大堂里坐着。
何意跟他隔了一个位置坐着,见王越从身上摸出烟,想了下,从前面的茶几上拿起不知道哪位落下的火机,砰的一下点着,伸手过去。
王越愣了下。
何意挑眉一笑:“给你点个火,不敢?”
“老子怕你?”王越凑过来,借着火点着,忍不住道,“草!手挺好看。”
何意的手很漂亮,指骨修长,关节清晰,指腹白皙圆润。但王越又不是头一次见,此时夸赞显然是有破冰的意思。
何意笑了笑,收起火机往桌上一丢。
“那天我心情不好。”何意主动道,“我不愿意跟米辂凑一块被人评价。”
“没看出来。我还当你挺窝囊的呢。”王越猛吸一口,朝着空中吐了两个圈,“米辂就是个三儿生的杂种,你倒好,在他跟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何意皱了皱眉,想起他跟王越第一次碰到,正是自己刚回米家,决定忍辱负重的时候。
王董也是欢乐场中人,王越要靠当爹的养活,又怕小三之流来分走自己的财产和宠爱,于是视一切小三为阶级敌人。
何意听贺晏臻说过,王董的小情人们从来不敢在王越跟前出现,这位可是混起来什么都能干的主儿。
当时贺晏臻是提醒何意不要跟王越走得太近,何意也没多想,因此忽略了他跟王越在身份立场上的一致性。
“不过你能把他男朋友抢到手也是厉害……”王越又嗤笑一声,“你不是贺晏臻的家教老师吗?怎么把人勾到手的?”
“什么叫他的男朋友?”何意问,“他俩谈过?”
“说笑呢,大哥?”王越反问他,随后低头把脑袋一送,“妈的,他俩没谈过我这瓢是谁开的?”
何意低头,看到王越后脑勺上一道浅色疤痕,不由愣住。
“这是贺晏臻打的?”
“不是。”王越道,“我爹打的。”
何意:“??”
“我揍了米辂后,你男朋友跟他舅舅告状,让他舅卡了我爸好几处买卖。”王越道,“我揍米辂是因为他妈给我爸拉皮条,怂恿我爸在外地结婚再生一个。”
王越说到这里仍是气愤不已,对米辂和孙雪柔以国骂问候了五分钟,等到最后,仍是咬牙切齿地说:“我他娘的就是揍轻了,早知道后来会挨这么一下,我就该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是揍轻了……”何意喃喃道,“怎么不打死他呢?”
然而他脑子里却全是贺晏臻,何意努力回想着那天贺晏臻讲的他跟米辂的过去,他十分确定,里面绝对绝对没有这一点,为了给米辂出气,不惜找他舅舅徇私……
“……本来你爸就因为米辂跟他急眼,那年的招标说好的给我爸公司,最后却临时改了技术参数选了别家。后来梁家的人一出手,我爸就知道不给他们交代不行,他把我揍了一顿,结果失手给我开了瓢。”
王越说到这笑了下,神色也有几分落寞,“我他妈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对贺晏臻的恐惧和怨恨不比对米辂的轻,米辂那边至少还揍过一顿出了气,贺晏臻这边却是他惹不起的人。只要梁家的几位还在,王越就不敢招惹。
但他内心对于米院长是极其瞧不上的——初来北城时到处装孙子,后来根基稳固就开始当老爷,还反过来拆散别人家庭。
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当然跟他同仇敌忾,那天为难何意,也的确是朋友们故意为之。
可何意跟米辂两人都挺会找对象,一个找了姓贺的,另一个找了姓罗的。
“罗以诚是谁?”何意的右手微微颤抖,于是他握成拳,又松开,有些神经质地重复着。
王越简短道:“地头蛇的独生子。”
何意怔怔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任由记忆倒带,将那天机场里发生的事情一帧一帧地重放着。
贺晏臻那天说: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说。
同样也是那天,他恨恨地看着米辂身边的人道,气场不和,物以类聚。
所以,贺晏臻是清楚自己有多在意米辂,才刻意隐瞒了他们曾“类聚”的过往。可自己当时是彻底信任他的,如果只有一两件,贺晏臻肯定不值得瞒下来。所以这样的过往到底有多少?
何意:“……”
何意清楚贺晏臻对自己的迷恋,但他不清楚,再过两年,假如把自己放在时间长河里,贺晏臻回身去捞他最在意的人时,捞起的会是谁?
他会厌倦自己吗?他会为了自己去找他舅舅假公济私吗?他在看到米辂跟别人在一起时,内心有过一丝丝的憾意吗?
何意闭上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王越只当何意喝多了,他自己也喝的不少,因而话格外多。
“我听说你之前跟你爸闹得挺僵。”王越摁灭烟头,也靠在沙发上,偏着脸看何意,“你现在怎么跟他们和好了?”
何意勒令自己从关于贺晏臻的思绪里抽身出来。
“为了钱。”他闭着眼道,“我再不回来讨好我爸,搞不好将来一分财产都捞不着。”
“骗谁呢,”王越却道,“你看着不像这种人。”
何意转过脸跟他对视。
“你虽然穿的不怎么样,但你有种不在意钱的气质。”王越凑近一点,盯着他的眼睛,“你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的神情像是在研究闯入别人族群的孤兽,眼底兴味盎然,还有一丝怜悯。
何意跟他对视片刻,末了哈哈一笑。
“你说的对。”何意深吸一口气,“我回来,的确不是为了钱。”
“那是?”
“我见不得那母子俩好过。”何意沉沉地望着远处,“我永远恨她。他们在意什么我偏要抢什么。感情是这样,财产也是这样。我能抢就抢,抢不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瞬,有些难过地低声说,“抢不过来的……那就毁掉。”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十章内解决,接下来每章字数会比较多ORZ,更新间隔时间也会长一点,请大家见谅,鞠躬么么哒!
第53章
暑期结束得比预想的要快。
事情的进展也比何意预想的要顺利——在何意去S市实习前, 王越加了他的微信好友,并约着他玩了几局游戏。
何意自己是个新手,但彭海和甄凯楠都很强, 于是在两位舍友带飞几次后, 王越对他又多了些崇拜,言语间客气了很多。
当然, 何意内心清楚,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
王越跟自己交好,贺晏臻的存在才是主要因素。这个小屁孩年纪不大, 却早已练就出一身见风使舵的精明本事。在这方面,何意自叹不如。
幸好他的学校足够长脸, 米忠军在那天后又带他参加了两次私人宴请。何意就像一支自带金边的花瓶,席间也不用说话,只管安安静静坐着。
等到假期结束, 米忠军用一张银行卡表达了自己的满意。
“在外地该吃吃该买买,不要亏待自己。要是有空就去考个驾照。”米忠军把他叫到书房,给卡的时候想了想,“里面钱不多,先花着,不够了再打电话。”
从给东西到给钱,米忠军的态度转变十分明显。
何意没有拒绝,他转头去了趟银行, 看了看卡里的余额,不多不少,正好十万。
暑气从地面蒸腾起来, 热乎乎地拍人脸。何意盯着机器上的数字, 末了只觉得好笑。
两年前, 他初到北城,攥着自己拿到的奖学金不敢花,甚至为了省钱要躲着舍友吃饭,逃课去做兼职,后来为了对得起梁老师的帮助,他连着两个月备课到半夜一点。
米忠军这个父亲,之前能对他不闻不问,生活费都不给一分,现在却又随手赏他这样一笔零花钱。
一笔足以覆盖他这两年所有的窘迫和焦虑的零花钱。
这个暑假的虚与委蛇让他觉得滑稽又狼狈。
他揣着这笔钱离开了北城。在动车徐徐离开火车站时,何意登录了那个只有一个好友的Q|Q,于空间里留下了八个字给自己——事至不惧,徐之为图。
贺晏臻看到何意的这条动态已经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在军训前还跟何意说好了至少三天给何意打一次电话,然而事实是,军训开始没两天,他便被选为了旗手,从此与手机彻底告别,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辛苦训练。
等到军训汇演结束,手机刚刚拿到手,又有人来找他谈话。
“国旗护卫队?”贺晏臻对这位学长的提议感到惊讶,“你们不是有预备役的队员吗?”
他径自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上,何意两天前给他发了一条留言,说自己已经到达S市并安排好新宿舍了。他报名了医院组织的志愿者活动,以后每周末会去社区服务,或者去养老院及特殊教育学校等对方。
贺晏臻看得直皱眉,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我们军训结束了,你在忙?”
“出去走走?”学长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一抬下巴,示意贺晏臻跟上,“今年学校学工部改制,护卫队的训练加了不少,有一些去年才加入的新生吃不了苦就退了。剩下的队列训练还不够。所以护卫队虽然有不少人,但都是老队员撑着。你知道今年北城几大高校的联合汇演吧?梁老师也参与这次的宣传工作。”
“知道。”贺晏臻说,“汇演就这么一次,老队员辛苦训练两三年,这时候上不是正好吗?”
去年贺晏臻去看社团招聘时,便见过护卫队的招新,他虽然没有加入,但也知道队里的同学训练很辛苦,个个都是课余时间去练体能站军姿,支撑他们的是心中那份情怀和荣誉感。
贺晏臻的姥爷是军人,因此他对这些同学深表敬佩。但不理解在大型活动前,他们从外面挖人。
这种活动,不应该是从老队员里选拔吗?汇演是有补贴和绩点奖励的,而且对于为此辛苦一两年的队员们来说,代表学校参加汇演更是一种荣誉。
学长看他疑惑,只得苦笑了一下。
“领导说这次汇演代表学校形象,希望护卫队的身高都在186以上。我们选人的时候都是按照男生180女生170来选的,现在身高条件就筛掉一批,剩下的勉强组个方队,但不少都是刚开始练的新生。”
贺晏臻:“……”
“我要是能找别人,就不会找你单独谈话了。这次军训,教官也是按照学校的意思专门挑的。不光咱学校,旁边那俩学校也是这意思。”学长道,“你们这次的训练成果大家有目共睹,你又是升旗手,就算我不来找你,学工部也会找你谈话的。”
贺晏臻英俊帅气,体能又好,尤其是臂力吊打绝大多数的学生,教官本就最看好他,几次训练后,又发现他的动作格外标准,干脆有力,于是理所当然地选他做了汇演的升旗手。
贺晏臻并不想解释这是他的“童子功”,梁老先生在家无事,就喜欢折腾小辈,尤其爱折腾他。大冬天让他去站军姿的事情常有。
他从小就会哄姥爷开心,但内心却很不爱被人管教,私底下更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样子。
“我真的不适合。”贺晏臻一想到参加这个的话,就彻底没有休息时间了。
他现在跟何意异地,唯一维系感情的办法是他趁周末时去找何意。然而从北城过去,动车要八小时,飞机也得三四小时,一个周末有一半的时间在路上。
根本不够用!
他怎么可能去做别的?何意被人拐跑了怎么办?
贺晏臻越想越焦虑,打开手机,微信上却没有任何回复。
学长在一旁还想说什么,贺晏臻干脆打断了他:“更何况,老队员们辛苦训练出操两年多,从大一开始大把的时间都用在了国旗班上,现在就因为领导的审美把他们替换下去,我认为不妥。”
“我也不想。”学长叹了口气,“这次换领导后,很多事情都变得太突然了。但我们是学生,在这种时候还是要尽量出自己的一份力吧?”
贺晏臻想了想,拍了拍学长的胳膊:“你确定在这样的事情里,我们还是学生?”
学长愣住:“什么意思?”
贺晏臻笑了下,挥挥手走了。
当天晚上,梁老师回到家里,果然找到了贺晏臻问话。
她自己是希望贺晏臻能参加的,甚至是希望贺晏臻积极主动地去争取。
“你姥爷今年九十大寿。他这一辈子就盼着子孙辈能进部队,结果我跟你舅舅们都没听,你们这群小辈们更没人听。这次你要是能穿上军礼服,正儿八经参加一次汇演,也算勉强满足一下老爷子的愿望。”梁老师劝道,“你也别拿学习来挡我,我知道你暑假里已经在自学了。”
贺晏臻:“……”
贺晏臻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参加活动耽误我跟何意约会……
梁老师看他眼神闪躲,却猜到了一些:“你该不会是……为了腾时间谈恋爱吧?”
“……当然不是。”贺晏臻低头玩手机,不跟她对视,“何意都去实习了,我怎么跟他谈?你不要动不动把事情推到他头上。”
梁老师愣住:“我明明是在说你。”然而心里也有点不舒服,皱眉道,“不过你敢说你们谈恋爱没有占用太多时间?你从大一开始,篮球社、班委会、学生会……一样都没参加过。班级活动能躲就躲,春游秋游的时候你也不去,现在你们班上的同学你能认识几个?”
“你查我?”贺晏臻霍然抬眼,盯着梁老师。
梁老师道:“我还用查吗?你们老师谁不知道你是我儿子,你有问题他们早都跟我反应多少回了。”
贺晏臻:“……”
梁老师:“我从来没有怪何意的意思。因为表现异常的是你,你太主动太黏人了,你这种程度不会让何意觉得烦,让他想要逃离吗?”
“不!可!能!”贺晏臻一字一顿,眼底压抑着怒气。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觉得窒息?”梁老师平静地看着他。
过了会儿,贺晏臻站起身:“我不参加这些会,是因为我不在意这些荣誉,你可以当做我自私,但我从心里认为,学生会里一茬茬的干部们,不过是在分担行政老师的工作。他们在这些事情上浪费的时间精力,跟从中学到的经验完全不成正比。”
梁老师吃惊地看着他,像是在看陌生人。
“学校,是求学问道的地方。我们的荣誉感和自尊感来自于学问,而非校领导的肯定和别人的追捧。”贺晏臻转身,又停下,“更何况这次临时改标准,让我觉得这不是学生的汇演活动,这是官僚们的面子比拼。”
“贺晏臻!”梁老师脸色一变,低声斥道,“你说话有点分寸!”
贺晏臻却不等她的教育,转身进卧室,将门踢上了。
当晚,梁老师被气得不轻,给丈夫去电话,言语间满是忧虑:“这孩子怎么这么格路呢,这么多年都挺听话的,从小就是三好学生,怎么一下就叛逆了?”
贺爸爸却想到了那次父子俩的谈话,他叹了口气:“他以前听话是因为翅膀不硬。你想想这两年他跟你打了多少游击。就为了和何意谈恋爱,他背地里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你以前太小瞧你儿子了。这次你说何意会厌烦他,可是戳他肺管子了,他能不跟你急眼吗?”
梁老师捂着脸烦闷不已:“这算怎么回事啊!我帮人还帮出麻烦了。”
在她眼里,贺晏臻无疑是最重要的。假如她早点知道贺晏臻会变成这样,哪怕何意只是催化剂,决定不了最终的结果,她也会选择当初什么都不做。
“这事跟何意没关系。”贺爸爸叹气道,“是晏臻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太强了,这方面有点像你,你不觉得你对他的控制欲也很强吗?”
梁老师更气:“我是他妈。他是何意的什么人?他把何意抚养长大了吗?”
“哎,领导,这话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啊!”贺爸爸忍不住笑了起来,想了想,又安慰道,“话说回来,他关于学生会护卫队的这些看法有点过于功利了。不妨再跟他谈谈,看能不能先让他试着参加一次,培养一下集体荣誉感。另外……”
梁老师:“什么?”
“我觉得你得留意一下晏臻跟何意的交往。”贺爸爸迟疑道,“我总觉得他对何意的注意力……有点过度了……”
——
何意直到回到宿舍,才看到了贺晏臻的微信。上面除了一条信息外,还有两条语音通话。
他下午把手机放在宿舍充电,压根儿没料到贺晏臻今天会联系自己,于是急匆匆打电话过去。
贺晏臻几乎秒接,然后接通后却没说话,连招呼也不打。
“你们军训结束了?”何意只得自己开口,小声问,“感觉怎么样?”
贺晏臻过了会儿,才说:“挺好的。”
舍友们说说笑笑地进来,宿舍门大敞着,楼道里一片混乱。何意拔掉充电线,躲到阳台上继续打,“我们今天上课,下午我没带手机出门,所以刚看到你的信息。”
半个多月没见,何意也很想贺晏臻,但此时面对电话那边的人,他竟有一点点生疏感。
去年俩人挺长时间没见的时候,何意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次贺晏臻直接将他背了起来,之后俩人在小雨亭里热吻,激情便熔掉了一切。
现在却是不能了。他们无法拥抱,也无法亲吻,只能通过电流想象那喁稀団。边人的情绪。
贺晏臻还是没说话,何意听到他在那边抽了下鼻子,内心的生疏感渐渐扩大,以至于他有些惶恐起来。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没有。”贺晏臻顿了下,突然问,“学长,我以后每周五过去找你怎么样?晚上七点有一趟航班,这样到你那边差不多十一点。我周五晚上去,周日回来,我们每周能在一起一天半。”
“不行,”何意想也不想地拒绝道,“这样太累了,也太费钱了。没必要这样。”
“你不要管钱不钱,你就说,你想不想见我?”贺晏臻问。
何意:“……”
他当然想,但他知道自己如果说想,以后贺晏臻真有可能每周都飞过来。
“没有必要这么……”
“何意,”贺晏臻却在他准备回答的时候,突然打断了他,“你觉得我令你窒息吗?”
何意愣住:“什么?”
他没理解话题怎么突然跳转到这上面的。然而在他惊愕之时,贺晏臻的下个问句,让他更愣了。
“你会跟我分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当做半章,明天继续的,但我立flag必倒,所以就……给大家鞠个躬吧)
(我会努力更新滴)
第54章
南方多日阴雨天气, 空气也格外潮湿沉闷。
何意在这样的问话中怔了好一会儿,不由问他:“你怎么会这么问?”
贺晏臻没有回答。
何意明白了他的意图,只得道:“不会的。”
贺晏臻一向固执, 偶尔又表现得十分幼稚, 如果何意不正面回答,他就会一直沉默地跟何意对峙, 直到何意说出答案为止。
果然, 听到满意的回复后,贺晏臻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没事, 就是问问。”
“我妈说完我太占用你的时间了,又不给你私人空间……”贺晏臻解释道, “如果你介意的话……你就跟我说。”
“我真不介意。不过……你每周过来肯定不行。”何意敏感地意识到,梁老师应当对他们的相处模式有些不满,想了想又说, “你也知道我报名了志愿者活动,周末不是去敬老院就是去特殊教育学校,到时候休息时间都很少,没有时间接待你。”
“你干嘛报名这个?”贺晏臻郁闷起来,“那两周见一次,不能再少了。”
何意摇头:“还是一个月吧。”
“……”贺晏臻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没有!我只是……”何意一想到梁老师不高兴,内心也急躁起来, “只是真的完全没必要!”
他一时着急,语调不由拔高了一些,吼得贺晏臻在那边愣了愣。
何意回过神, 也知道自己态度有点过分了:“对不起……”
“没有必要。”贺晏臻的语气却很平静。
“……”何意烦躁地摸了把脸, “我刚刚过分了, 这两天心情不好。”
何意这几天很不顺。
宿舍是随机分配的,他来得早,被分到了一处七人间。而整个宿舍除了他之外,其他几个人是相互认识的。
何意不爱交际,原想着等以后顺其自然地跟大家认识,然而两三天下来,他就感觉到了另几人对他的冷落。
最明显的是这以宿舍为名一起活动时,从来不会带上他。
宿舍一起去采购生活用品,宿舍一起聚餐吃饭,宿舍讨论带课老师……何意若是主动加入,气氛便会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直到昨天,何意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舍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去年校运动会时,何意曾被人发帖扒过皮。
后来虽然帖子被删,学院也澄清他没有助学金,但辟谣信息的传播力度远不及八卦,并且也有人认为是何意家里有钱有势,托关系让学院出面保他。
何意之前交际圈很窄,课余时间几乎都被贺晏臻占据着,平时说话的也只有舍友和同班学生。因此流言蜚语都被隔离在生活圈子之外。但现在,他自己进入到陌生环境,便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别人的审视。
若只是舍友如此也就算了,何意更郁闷的是他在第一天上课一时疏忽,手机没有静音。米忠军那天给他打电话说事,正赶在了上课时间。
医院对他们的培养十分重视,那天院长和主任都在后面听课,何意当即面红耳赤地掏出手机挂断,但无论是讲课老师还是医院领导,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在这边学习临床知识,会有一段时间的实习观摩,何意惹恼老师后懊悔不已,这两天想积极回答挽回点印象分,也被老师忽略了。
虽然甄凯楠一直在安慰他不要多想,但他却无法不责怪自己,于是那天之后不再拿着手机去上课。也正因此,错过了第一时间给贺晏臻回信息。
俩人多日不见,何意也知道贺晏臻有些黏人,于是他沉默了两秒后又主动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声音太大了。我不让你每周过来,是因为怕你太辛苦。你们大二要看的专著太多了,如果因为谈恋爱影响学业,梁老师也会介意的。”
贺晏臻刚刚努力平复心情,一听梁老师三个字,火气又上来了。
今晚梁老师的话正戳在他痛处,尤其是梁老师问他“何意是否是自愿”时,贺晏臻也意识到何意很少粘他,每次都是他主动。
何意对他的承诺,也都是他逼问之后的结果。
贺晏臻在自己的房间里待了会儿,想再给何意打电话,却又看到了王越的朋友圈里发过何意的照片。
那两张照片拍得很好,何意低着头看书,抓拍的人却将他干净、单纯又迷失的气质,展露的清晰精致。
贺晏臻都不知道王越还有这一手。他更难以想象,何意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跟王越的关系突飞猛进成这样。
他吃醋,更多的感觉是不安。
“你总是考虑我妈,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们如果一个月见一次,整整一学期,我顶多见你五次。”
贺晏臻一字一顿地问,“学长,我军训的时候天天想着你,每天看到日出就特别想拍下来给你看,听到他们讲的笑话有意思也想发给你听。但我没有手机,就只能忍着,每天睡觉前想你,睡醒了也想你……你有吗?”
何意:“……”
“你手机就在手边,可你只给我发过一次信息,说你到了,以后很忙,还报名了志愿者。”贺晏臻又道,“其他时间呢,王越在朋友圈里发了两次你的照片,你跟他玩得那么开心,那时候你想我了吗?你坐动车离开北城的时候想起过我吗?我们快二十天没见了,你除了通知我那一声外,就没什么好跟我说的,一见面就要跟我谈我妈?”
何意被他一连串的责问砸懵了。
“那你觉得我怎么才算想着你?”何意想反驳,又忍住,“算了,我们今天心情都不好……我不想跟你吵架。”
贺晏臻也没再吭声。
何意想挂电话,末了却又想起暑假时,王越跟他透露的几件事情。其实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桩桩件件都是米辂为了贺晏臻如何如何。何意当时便觉得,论用情上,他比不过米辂。
贺晏臻对他来说很重要,但永远不会是最重要的。
“我喜欢你,也很想你。但如果你想要无时无刻不想着你,能为了你抛弃全世界的感情,很抱歉,我做不到。我没有那样的资本。”何意深吸一口气,一时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一时又觉得,这才是自己心底的念头,“这世上,可能除了米辂,没人能做得到。”
一阵忙音突然响起,何意看了眼手机,贺晏臻竟然挂断了。
他脑子里一团乱,满腹情绪跟煮开的水般咕嘟咕嘟沸着。何意又站了会儿,收起手机,转身推开阳台门。
正热闹的宿舍骤然一静,有几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随后大家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忙碌起来。何意权当没看见他们,自己去刷牙洗漱,正巧有人洗完澡从卫浴里出来,光着上身,看他走进来便皱眉。
“我去,你不能晚点进啊,万一我还没洗完呢?”
宿舍是独立卫浴,但七个人轮流洗漱,位置经常要抢,往往前一个人快洗完的时候,下一个就先钻进去了。何意跟他们不熟,每次都是等到最后。然而时间太晚后,他洗澡又会被埋怨影响别人休息。
甄凯楠一直在问换宿舍的事情,何意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从来没跟人起过冲突,但今天他一肚子火气没地方撒,一听这话便笑了。
“我进去能怎么着?”何意盯着那人,笑着问,“你怕我看?”
那舍友第一次看他笑,先是被晃得一愣,等回神才发觉这笑里似乎浸了冰,冷飕飕的,没有一丝儿热乎气。
气势被何意压住,再想回嘴就晚了。
“我承认,我这人色得很,就喜欢看男人。”何意侧过身,眯着眼看向寝室里的另几个,慢吞吞道,“如果有人介意,最好换衣服的时候拉个帘子,要么躲去洗手间。洗澡呢,最好先商量出个顺序,要不然我指不定哪会儿就进去了,万一我不是人起来,恐怕有人要遭殃。”
那个扒皮贴里,何意完全是一个玩弄男人于股掌间欲|求不满的绿茶婊,甚至对其他舍友也有骚扰行为。
何意当初看了全贴,对里面的黑点一清二楚,干脆全认了。
宿舍里果然有人脸色突变。
“谁要是觉得恶心的话,”何意指指宿舍门,对几人道,“要么自己走,要么把我踢出去,懂?”
他说完不再搭理那几人,转身进了洗手间。
这件事后,何意还以为跟几个舍友的关系要降至冰点。那天他甚至做好准备跟人打架的。结果让他意外的是,那几人虽然仍是不理他,却也不再试图欺负他,就连洗澡都会变相给他留位置了。
之所以称之为变相,是因他们并不跟何意直接对话,而是有一人先问:“我洗完了,你们还有去洗的吗?”其他人纷纷回应“不”,这时候,何意便知道自己可以去了。
他对这个走向感到意外,中午在食堂跟彭海他们一起吃饭时,忍不住嘟囔了一番。
“其实就是欺软怕硬。”甄凯楠也是没想到,何意想要调换宿舍估计麻烦,现在这样反而省心了,于是顺道问几人的周末安排,“这周末没有活动,我们一块去周边走走?”
“周边有什么景区吗?”彭海问,“我女朋友十一要来,我先去踩踩点。”
“那得你做功课。看你女朋友喜欢什么样的风景。”甄凯楠又看向何意,“你们家贺晏臻呢?十一要不要来?”
自从那天吵架后,何意跟贺晏臻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了。
他想过主动服软,然而一想到贺晏臻对他的要求,可能是以米辂为标准……他的心里就忍不住别扭。
“不知道。宁哥来不来?”何意笑了笑,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你们俩什么进展了?”
彭海在暑假里知道了甄凯楠和史宁的关系后,大呼意外,竟然直奔了北城,到甄凯楠家里去了。何意不好意思问的问题,彭海百无禁忌也都逼着甄凯楠说了。
于是何意从二手八卦里,得知了这俩人阴差阳错乱性的真相。
彭海震惊于老大闷骚玩的野,何意却觉得,甄凯楠的那些条条框框好像在史宁面前都不好使。史宁就是他的天生克星。
“毫无进展。他暑假接了两个志愿者项目,这学期还要准备申请今年的交换生名额。”甄凯楠叹了口气,“国外有什么好,怎么都往国外跑呢?”
何意不由想起甄凯楠跟前男友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前男友要出国。
“老大,你将来是一定要考编吗?”
“他肯定的。有他爸呢……哪能浪费啊!”彭海抢答。
甄凯楠很少主动提起他家的事情,何意也不知道他爸妈到底是什么职位的,又不好意思瞎打听,于是点了点头。
甄凯楠却说:“跟我爸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要争做人民公仆,为大家抛头颅洒热血。”
何意:“……”
甄凯楠说完自己先笑了,又问何意:“你最近跟那个网友有联系吗?能不能请他推荐一点法律系的资料书看,我趁现在时间多,赶紧补补。”
这边临床学习比较轻松。他们如今只能算见习,主要目的是跟着老师学习临床知识,因此每天上半天课,实习时要求也很少。晚上时间也更自由。
“那我给你问问。”何意道,“他刚跟我联系过。”
God在何意与贺晏臻吵架后的第二天,给他发了回信。
当时何意正在纠结要不要给贺晏臻发信息,手指在手机上滑来滑去,不小心就打开了Q。
于是他看到了God在中午时给他留过言:“我刚看到你的信息,恭喜你。”
何意往上翻了下,看到了自己表示方向正确,有进展的那条信息。这个网友神龙见首不见尾,何意整个暑假都没看到对方上线,于是赶紧回了一个鞠躬的表情。
没想到他正好在线。
God:“你在啊?”
God:“我看到了你的签名。是在提醒自己切勿冒进,还是受了委屈,劝自己要隐忍?”
何意离开北城时将签名改成了“事至不惧,徐之为图”。这八个字出自晁错论。
苏东坡在文中又提及大禹治水——其功之未成之时,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唯有前知其当然,徐徐图之,才得以成功。
何意当时两种心情都有,但面对外人,他不好意思承认。
lamp:“是提醒自己不要心急。”
God:“哦。”
何意对这位法律系前辈十分信服,想了想,决定主动问对方。
lamp:“你们学院大二时期的课程紧不紧?”
God:“怎么?替你朋友问的吗?”
God:“你对你朋友很上心。”
lamp:“不是问双学位,是你们本系的课程。”
lamp:“我男朋友学这个,我想知道他这学期忙不忙。”
假如贺晏臻课程不多,他或许能退一步,让对方两周来这边一次。假如课程忙的话就算了,何意宁愿吵架也不能由着贺晏臻乱来,他实在不行在梁老师面前当一个误人子弟的坏学生。
网友过了会儿才给他回复。
“忙不忙看个人学习能力。”God回答完,却又抛出一个问题,“既然你男朋友就是法律系的。你为什么不咨询他?”
lamp:“我不想告诉他举报的事情。”
God:“……”
God:“能不能问下,为什么瞒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分手,和回到现实时间线都会标一下的。
(这几章需要铺垫的太多,写的特别慢,向大家鞠躬么么哒)
第55章
何意从来没想过让贺家知道这件事情。
风险太大了。
他对梁老师十分尊敬, 却并不相信梁老师和贺爸爸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同样,假如告诉了贺晏臻,要么贺晏臻陪他一块瞒着家人, 要么消息泄露, 徒增风险和麻烦。
归根结底,在关于米忠军的事情上, 他并不信任与之有联系的任何人。
何意不想赌, 但这些关系并不能向网友透露,于是他想了想, 换了个种说法。
lamp:“假如他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阻止我,你觉得我会说吗?
lamp:“我不会。哪怕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 我也不会。”
God问:“你朋友就是百分百赞成你?”
“不是。”lamp回复道:“朋友反对没关系。如果我们三观不一致,朋友可以不做了。但男朋友不一样。”
God:“……”
lamp:“他反对的话,我会不知道怎么做。他如果支持我, 我也会有压力,万一我失败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失望。”
这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何意发现他内心已经有很多理由,从各方面来论证向贺晏臻坦白有弊无利。
网友过了很久才给他回复。
对方对他的选择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正义是需要追寻和求索的。你的签名很对,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徐之为图。你追寻正义的过程,对因此受苦的人来说已经算是一种公正。”
何意受到鼓舞,不由问:“你觉得我胜算有多少?”
God过了会儿才回:“我也不知道。有时候, 简单问题背后可能牵扯到复杂的人际关系, 官场博弈。你的顾虑是对的, 等你拿到证据后,更不要相信任何人。”
——
何意打开Q,再次看到前天的这段对话,突然从这位网友的最后一句话中读出了潜台词——你不相信某人的顾虑是对的。
他们沟通的整个过程中,让何意有所顾虑的角色只有一个——贺晏臻。
网友的这句话等于直接了当地抹去了何意的粉饰,径直接点出了何意隐瞒的根本原因——他内心并不信任他的男朋友。
何意对着屏幕呆呆地愣了会儿,脸上不由阵阵发热。
他从一开始就有一百种理由来说服自己,这件事让贺晏臻知道有百害而无一利,他们的感情应该是纯粹的,不应该受到这些考验。
但实际上,根本原因是他内心对于这份感情,对于贺晏臻没有任何把握。
他认为自己会很轻易地被人抛弃。不想,是因为不信任。
在圣岛时,贺晏臻一遍遍地跟他确认。
“你相信我吗?”
“你能信任我吗?”
“你愿意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吗?”
何意每次的回答都是肯定的。彼时他是从心底这样认为,他愿意把自己交给贺晏臻,后者哪怕带他去冒险,去作死,做一切他不能接受的事情,他都愿意。
但是现在回想一下,那时候的他,是以幻想出来的,自由光明的自己在回答对方。
而现实中,他已经有一部分跟米忠军共同沉入了黑暗。
灵魂如果能够分裂,那他会两部分,一部分是无条件地爱着贺晏臻的,另一部分是阴暗偏执连基本信任都不会给别人的。
我如果不是我,那该多好。
何意从聊天页面退出,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宿舍楼是在一处居民区里,此时正是学校放学,家长接送孩子的时候。
电瓶车在楼宇和行人间穿行,轿车不耐烦地摁着喇叭,卖小吃的摊子前聚集着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等摊主装袋子。
在这平淡的烟火气里,一阵浓烈的思念突如其来地淹没了他。
何意并没有睡觉前想着贺晏臻,也没有醒来后先想起贺晏臻,但在这个平凡的下午,何意突然想,如果他在身边的话,此时自己一定要转身,给他一个温柔的吻。
他突然很想见到那人,这股念头太凶猛,以至于他毫无抵抗之力。
何意攥着手机,突然转身回寝室,从桌上匆匆捡了身份|证和钱包,胡乱塞到书包里,一路跑着下楼,并在手机上约车。
甄凯楠收到何意信息时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订机票?现在?”甄凯楠看了眼手机,干脆给何意打了过去,“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怎么回去得这么急?”
何意坐在车里,看着迟迟不变的红灯,心里着急,含糊着回:“也没什么,一点小事。你可以帮我订吗?我把钱转给你,或者你告诉我怎么买。”
他说到这有些尴尬,解释道:“我自己没买过机票,之前都是贺晏臻办的。”
“我给你买就行,你把身份证号发给我。”甄凯楠答应得很痛快,边语音着边打开订票app。
“你七点半能到机场吗,直飞的航班最晚的是八点多。如果赶不上的话,就只能买晚上十一点,从其他机场中转的了,你要在中转机场等六个小时,这样明天上午十点到北城。”
何意没有带行李,到了机场可以直接安检。然而现在下班高峰期,市中心已经堵成了一锅粥,他们十多分钟一动不动了。
“我问问师傅。”何意狠了狠心,“如果来不及,就买中转票。”
大不了在机场过夜,他也不是没吃过苦,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神色焦急地问师傅最快几点能到机场。
司机转头打量了他一眼,却怀疑地问:“你这娃娃是个高中生吧?怎么走这么急?是要离家出走吗?”
“我不是高予。溪。笃。伽。中生。”何意哭笑不得,连忙掏出学生证给司机看,“我今年大三了,着急回去有事。”
“哎吆,还真是……”司机看了眼,目露惊讶,又抬头看路况,“不好说啊,小伙子,现在堵得厉害。平时的话过去得四五十分钟。我之前在这个时间送过一趟,七点半差不多。”
何意一听松了口气,忙把自己的身份证和订票时间告诉甄凯楠。
司机又忙补充:“我只是猜着啊,不一定,万一你赶不上我可负不了责。”
“没事。”何意笑了笑,从钱包里摸出一张纸币,放在了扶手箱上:“这是额外的辛苦费,麻烦您了。”
这张纸币是王越给的。
王越平时花的都是现金,他跟何意熟悉后,便让何意给他往手机上转账,然后他把现钱换给何意。
何意第一次办时有点忐忑,后来到银行一存,见都是真币,这才放下心来,意识到这可能是王家不方便存入银行的资金。他当时还想,也不知道米忠军家里有没有大量现金。
车子开出市区后,风驰电掣般直冲向机场。司机没想到何意会这样大方,一路上聚精会神,屡屡提速。
路边的风景向后倒退成了残影,何意拿着手机,犹豫地点着。
夜色徐徐降落,等车子驶入机场大道时,他深吸一口,点开了贺晏臻的号码。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
贺晏臻二十分钟后才看到自己错过了何意的电话。
北城今年降温早,才九月份便秋意渐浓,动辄刮起一阵大风。
贺晏臻出门时太着急,穿着一身长袖的运动服便出发了,行李箱里也没带短袖,直到落地,S市潮湿闷热的空气兜头扑他一身,他才想起来南北差异。
手机在登机前被梁老师打得没了电。
贺晏臻取了行李,从显示屏上看了眼时间,先找地方给手机充电。他琢磨着等会开机后先定住的地方,等在酒店洗个澡收拾一番,再跟何意联系。
但没想到,开机后,一则未接来电的通知先跳了出来。
是何意。
拨打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贺晏臻对着这则消息愣了愣,虽然他这次仍是选择了主动,但内心当然是盼着何意主动联系的。
这会儿看着通知,贺晏臻自然喜出望外,然而在回拨时,却又忍不住犹豫下来,甚至有了点近乡情怯的念头——何意的那通电话是要说什么?是真的想念自己吗?还是要说别的?
万一……万一何意后悔了,是要分手呢?
贺晏臻又收回手,决定先定酒店,等会儿好好整理一下思路。然而页面切换之后,内心又莫名地感到烦躁不安。
他脑袋放空地站了会儿,最后一咬牙,干脆给何意拨了过去。
——
何意排在队伍最后,又核对了一眼机票。
谢天谢地,终于赶上了。司机师傅一路飙到机场后,何意几乎全程跑着完成了取票、安检、找登机口。等到找对地方时,这边已经开始了检票。
何意又看了一眼手机。
暑假里,他曾给贺晏臻打过一次电话。那次也是提示已关机,何意当时意识到贺晏臻应该是军训管得严,因此便歇了主动联系的念头,只等着那边拿到手机后来找自己。
他知道贺晏臻会主动。
假如他只是那个自由光明的灵魂,那他们的感情会多么的纯粹浓烈,他应该回报给贺晏臻毫无保留的爱,而非暗含猜忌和警惕的……
何意看了眼刚刚未接通的电话,深吸一口气,又打了一遍。然而这次,对面的提示变成了“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贺晏臻……在跟别人联系吗?他都三天没联系自己了。
才被搁置的猜忌卷土重来,何意愣了下,慌忙挂断,怔怔地看着手机。
那边却立刻又拨了过来。何意说不上在生什么闷气,恶狠狠地挂断了。
队伍越来越短,他的衣服被汗黏在身上,宽大处却嗖嗖钻着空调的凉风。
贺晏臻又打了一遍,何意想了想,这次接通了。
“我刚看到你给我打过电话。”才过了三天,贺晏臻的声音便陌生起来,“怎么了?”
何意看着手里的机票,这张票是经济舱的,位置也不好,但因为没有折扣,所以一张就花去了三千多。甄凯楠本想送他,但何意不想占人便宜,因此还是把钱转给了甄凯楠。
何意没打算用米忠军的那张卡,现在花的每一分,都是以前攒下来的学费。
他刚刚并不觉得心疼的。
“没事。”何意低声说,情绪一时没控制住,鼻音重了些。
贺晏臻愣了下:“你感冒了吗?”
马上轮到何意检票了。他犹豫着,突然不确定自己这次冲动是否有意义。
“你在宿舍吗?”贺晏臻又问,“我一会儿买药给你,你给我发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