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甄凯楠的脸色冷下来, 远远地跟贺晏臻对视。对方的挑衅意图太明显,就连身边的同学都察觉出不对劲,回头朝他这边看着。
何意还没往那边看, 他被耳边的呼吸痒得缩了下, 回过头笑着跟贺晏臻求饶:“别闹……痒死了。”
贺晏臻便笑着收回目光,胳膊稍微用力, 把人半抱半推到身后的梧桐树上, 眼梢漾开浅浅的笑。
何意一惊:“你别……”
贺晏臻没说话,笑着凑上去, 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亲。
“献给我最爱的学长,”贺晏臻轻轻一触即开, “等着你的奖励。”
一直到回到宿舍,何意脸上的热度都没下去。
贺晏臻刚刚在树下只是亲了下他的额头,一众同学便被激发出了浪漫想象, 有人吹口哨起哄,甚至有人拍巴掌,故意嘘声。
何意面红耳赤地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贺晏臻倒是自然地跟那帮人挥挥手,随后拽着何意走了。
他说是让何意带着他提前熟悉一下校园,然而在路上,眼神却始终笼着何意,并不关心两旁的风景如何。
何意不小心跟他对视一眼, 便会立刻撤回视线,若无其事喋喋不休地继续讲着。
他甚至讲到了许多建筑或景点的传说,像是校内的黑导游一样, 事无巨细地跟身边的人分享着。何意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 等到后来讲到口干舌燥了, 才想起梁老师一直在A大工作,贺晏臻了解得应该比自己多。
他有一点点懊恼,正好俩人走到了园区里的一座小桥上,四周树木葱茏,静谧无声,石桥的尽头有一处牌坊。何意止住话,靠在高大的桥柱上歇了口气:“我是不是白讲了,你都知道吧?”
“有些知道。”贺晏臻也停下脚步,笑着看他,“是不是口渴了?”
何意侧过头,有些嗔怒地瞥他。贺晏臻便顺势靠过来,双手撑在了两侧栏杆上,低头与他接吻。
何意完全不敢回想自己是怎么止渴的。
他被贺晏臻送回了宿舍楼,看着对方挥挥手笑着离开。自己捂着脸一口气跑上楼,趴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或站一起聊天,或牵手走过的男女情侣,心里暗想,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七月份,A大开始放暑假。舍友们都选择回家,何意跟学校报备之后,选择留在北城。
解除了学费压力后,何意的生活终于开始步入正轨,他给自己找了两份兼职,一份是初中生的家教课,另一份是上门喂养宠物。
这两份兼职都是在学校论坛找到的。
只是这个初中生的家庭条件很一般,一家五口人住在四五十平的民居里。女孩有个弟弟,何意去试课的时候,弟弟便跑进跑出地大吵大叫。
环境不好,对方见面后又压价,给出的补课费也奇低。何意讲四小时的课,还不如给第二家的猫铲次屎挣的钱多。
他礼貌地讲完试课便打算拒绝,可女孩始终崇拜地看着他,听课的时候眼睛都不舍得眨,目光亮的吓人。何意讲完后女生的父母还没回来,她便一直送到他公交车站,最后还鞠躬喊老师。
何意又忍不住犹豫了。
回到宿舍后,史宁打电话问他兼职情况,听说是这种情形建议他拒绝。
“你手机里不是天天有人找你做家教吗?”史宁说,“那些人可都是拿你当名师求着你去上课的,而且附中的学生资质也好,比教这种省心多了,你犯得着吗?”
何意的确犯不着,离着远,家长又难缠。但他也不想教附中的学生,贺晏臻的成绩是他自己努力的结果。而何意也不可能再那样费尽心思地去教另一个人。
而且假如他教得不好,怕是会连累梁老师的名声。
“那个初中生家里……我再看看吧。”何意拿不定主意。
史宁问他:“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何意说:“那个女生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救星。”
史宁:“……”
“孩子在家庭中是被支配和控制的,有时候他们想要改变,就会像一辆陷在泥里的车,需要外面有车拉一把才能上岸。我怕我就是路过她的那辆车……”何意说,“他们家给的钱太少了,应该也找不到别人。”
“你太善良了。”史宁也不再劝他,笑着问,“你自己在宿舍住着怎么样?”
“挺好啊,你们都不在,四张床我轮流睡一遍。”何意笑起来。
史宁好奇:“学弟没去找你吗?”
“……没有,”何意笑道,“他家在准备升学宴呢。”
贺晏臻的升学宴几乎成了贺家近几年来最大的一场庆祝互动。梁老师怕影响不好,还特意没有通知俩人的朋友和同事,只告诉了两边的亲戚,以及贺晏臻的老师同学及其家长,就这样也有十几桌。
贺爸爸的一位朋友是做高端酒店的,主动包揽了升学宴的酒水和场地安排,梁老师的主持人朋友则毛遂自荐做司仪,如此几方协调沟通,准备足足了半个月。
贺晏臻在这期间跟着父母去两边长辈家里报喜,又被叔叔舅舅等亲戚轮流抓去当榜样,教育一众表弟堂妹们,忙完的时候精疲力尽,好在收获颇丰,钱包鼓鼓。
他打算用这个钱给何意换个手机,等升学宴后,让何意陪自己去毕业旅行。
至于升学宴,他去问了梁老师的安排,问有没有请何意过来。
他现在在老妈面前并不掩饰自己对何意的意图,对于升学宴的安排也有自己的目的。
“何意这么厉害,又是A大的,应该让我姥爷也认识认识,万一将来哪个部门需要优秀的青年医生,这不就有现成的推荐吗?”贺晏臻扒拉着升学宴的名册,又点了几个名字,“这几个医院的也可以介绍介绍。”
梁老师无奈,指着上面的人名说:“米院长的医院早就转型改制了,你爸他们的公司上个月刚完成收购。何意好好的博士生,毕业后去附属医院多好,虽然他们医院职称评得慢一些。”
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另一个人名:“何意他们好像要去S市实习一年……”
贺晏臻往上看了眼,是他的生物老师。贺晏臻对生物老师的印象就是她的牙特别整齐,会时不时提醒他们好好刷牙,用牙线……生物老师的亲戚好像是个口腔医生。
“你先别跟何意说。”梁老师暗自琢磨着,对贺晏臻道,“到时候就先介绍一下,让他们彼此有个印象,以后也未必能用得到。”
“我知道。”贺晏臻嘿嘿一笑。
“你还没告诉我,你俩是什么时候的事。”梁老师看他问完就走,轻轻咳了一声,把贺晏臻喊回来,“我之前怕影响你高考,一直没问你呢。你回来给我解释解释。”
她准备责问一下贺晏臻为什么向自己撒谎,同时打算表达自己的不满——何意作为家教老师,偷偷跟自己儿子谈恋爱,将自己蒙在鼓里,梁老师心里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
“我们还没确认关系呢。”贺晏臻却摸了摸脖子,笑容青涩,“我答应他高考之前不谈恋爱。就等考完跟他表白呢。”
梁老师微微怔住:“你还没表白?”
她半晌回神,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儿子的一厢情愿,“原来何意还不知道?”
“他知道我的意思,所以春节后就不来了。”贺晏臻说到这又觉得不好意思,摆着手往外走,“我们的事儿你就别管了。你该不会别棒打鸳鸯吧?”
他最后一句显然是随口一说,并且笃定了他妈不会干出这种事。
梁老师的确不会棒打鸳鸯,但她心里也有顾虑。
“何意是个好孩子,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是我们不了解他的家庭,什么人家会连孩子的学费都不管呢?”梁老师私下跟贺爸爸说,“母亲不在了,亲戚朋友总会有几个吧,而且他祖母过年的时候也不在家。我别的倒不担心,就是怕他家是不是有亲戚粘了黄赌毒……”
“不至于。”贺爸爸安抚他,“你这是关心则乱。真要想知道,等你儿子把人带回家了,你以家长的身份问问不就行了?”
“不行,我忍不住。万一晏臻表白被拒绝怎么办?”梁老师说,“我后天干脆直接问问他。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都有什么人……”
贺爸爸叹气:“何意要是拒绝了晏臻,你问出来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可以认何意当个干儿子啊!”梁老师道,“其实我看他还挺投缘的。再说了,晏臻这次考上A大,何意可是功不可没。”
梁老师性子急,第二天一早开车到了学校,给何意递了升学宴的请帖。
何意正好出发去做家教,梁老师便开车送他去坐地铁。
“明天的场地是在室外,草地上蚊虫多,你可以穿长袖,事先喷点驱蚊的东西。”梁老师笑着说,“衣着随意就好,就是几个长辈和晏臻的同学老师,人不算多。”
何意心里有点慌,明天在场的都是陌生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到时候在那会很尴尬吧。
他本心并不想去,但是梁老师亲自来请,贺晏臻也说盼着自己出现,何意便只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并努力抑制着内心的焦虑——明天的场合十分隆重,出席的人肯定都很体面,自己得好好打扮一下。
春节前他买的那两件衬衣还行,一直在衣柜里叠着,但裤子是加绒的,鞋子也都太旧了。
何意一上午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好不容易讲完课,他连学校都没回,急匆匆去了商场,逛了半天,最后买了条新的卡其裤和一双小白鞋,又去理了个短发。
第二天他跟家教学生请了假,一大早起来开始从里到外地修整自己,洗澡吹头,又把脸刮干净,早上九点不到,何意便换好了一身新衣服,坐在宿舍里开始等着了。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何意在宿舍里听着蝉鸣,心里却突然开始发慌,仿佛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看着闹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忽然觉得是这声音让人烦躁,于是打开了八音盒。
红色大幕徐徐拉开,何意在叮咚叮咚的音乐里出了门。
正午的阳光照的人心烦意乱,他抵达那处花园酒店,在侍应生的引领下到了宴会场。
何意的第一感觉便是局促,他后悔自己昨天买衣服的时候只考虑性价比,如今这身行头虽然干净,却还不如侍应生的衣着熨帖高级。
何意自觉与这边高档环境格格不入,下意识地想要逃走。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到了被几个年轻男孩围着的宴会主角。
贺晏臻懒散地靠在一张长桌边上,正听旁边的几个人说话。他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带飘带的衬衫,领口随意敞着,腿上是宽大的排扣长裤,红色极其耀眼。
贺晏臻腰窄腿长,将有几分运动气质的长裤穿出了一股优雅贵气。他身边的男孩子则眉眼精致,透着股灵气,看着还有几分眼熟。
何意微微晃神,随即想起来了,这是去年寒假里,跟贺晏臻一起逛商场的那个男孩。
许是他的目光停驻太久,那个男孩抬头,奇怪地瞅了他一眼。
贺晏臻似有所感地朝这边一看,随即眼睛亮起,大步朝何意走了过来。
“你来了。”贺晏臻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人群里带,“你今天可是最大的主角。”
“那个人是谁?”何意感受到那个男孩的视线始终追着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只拽了下贺晏臻。
“我同学。你想认识?”贺晏臻朝那几个人看眼,随后招了招手。
男孩子几乎雀跃地跑过来,乖巧地停在了贺晏臻的身边。眼前的俩人从外表和气质上实在般配,何意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怕自己表现地穷酸且刻薄。
但这表情维持了不到两秒。因为他听到贺晏臻笑着给他做介绍:“学长,这是我同学米辂。”
贺晏臻停顿了一下,并不想详细介绍他跟米辂的相识和相处,于是转移重点道,“米叔叔的儿子。米叔叔可是我们院里出了名的五好爸爸。”
夏日阳光晃的人眼前发晕,何意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头顶发凉,浑身的血液瞬间失温。他的视野里变成白花花的一片,周遭的声音如潮水一般突然褪远。
过了会儿,何意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直到眼眶发疼,眼前的景象才恢复正常。
何意又咽了口水,在喉咙里憋住那一口气。
“五好爸爸?我只听说过三好。”何意咬紧后牙槽,一字一顿道,“好酒、好财、好色,不知道除此三样之外,他爸爸还好什么?”
话音落地,周围骤然安静。
梁老师正带着几位家长和老师过来,想要让贺晏臻打声招呼,顺便把何意介绍给大家,没想到在几步之外听到了这句话。
她完全懵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身边人影一晃。
孙雪柔急吼吼地冲出去,把米辂拉开,瞪着何意。
“你就是何意?”她顾忌着今天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恨恨地警告道,“你要撒泼也先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孙雪柔!”何意却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喊,提着拳头扑了上去,“你还我妈!你还我妈!”
现场乱成一团,何意不要命地扑过去,孙雪柔被扯住头发连锤带踹,大声惨叫,真丝套裙翻卷上去,狼狈不堪。围观的人纷纷过来拉架,却不好去动孙雪柔,只冲着何意去。
贺晏臻吼了一声,把朝何意伸手的一位男家长推开,随后从后面抱住了何意。
“学长!何意!”贺晏臻大喊着何意的名字,死死地抱住他。
混乱中,米辂反应过来,照着何意的脸挥出拳。他这一拳纯粹是怒急之下的全力反击,一点儿余力都没留。
何意被这一拳打得脸一偏,眼前立刻黑了。
贺晏臻愣了下,几乎立刻抬脚照着米辂飞踹了出去。他嘴里骂了四个字,那句脏话让孙雪柔脸色愈发难堪,也让在场的长辈同学都变了脸。
“贺晏臻!”梁老师怒喝道,“你给我住手!”
米辂被这一脚踹倒在地,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贺晏臻。孙雪柔立刻扑过去,抱着儿子嚎啕大哭起来。
兴师动众的升学宴彻底办砸了,酒店的工作人员想靠近又不敢动,在远处窃窃私语。梁家的长辈面色铁青,已经转身去了室内。
“何意……”梁老师深吸一口气,冷着脸,转身看着何意问,“请你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正午的阳光惨白一片,却没有温度。
何意听到自己的胸腔发出一声微弱又尖锐的悲鸣。
他抬起头,看着隐忍着怒气的梁老师,后退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把您家的升学宴搞砸了。”何意停了几秒,缓缓起身。贺晏臻伸手来拉他,他又朝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
“孙雪柔害死了我妈。”何意脊背挺直,盯着孙雪柔道,“她跟米忠军通奸十年,抚养私生子米辂。后来我妈知道真相要离婚,米忠军不肯。她就去逼着我妈跟她见面……她去我妈的医院堵人,拿着喇叭喊话,后来又去找我,去我们学校的操场上给我下跪。”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呼,聚焦在何意身上的视线纷纷转向了孙雪柔。一个成年人去学校给小孩下跪?这怎么做得出的?
何意的眼眶发疼,一字一顿道,“我妈怕我被骚扰,逼不得已答应了她面谈。就在见面的当天下午,我妈突发心梗……去世了。”
“何意……”梁老师震惊地张了张嘴。
就在前天晚上,她还怀疑何意母亲去世了,生父怎么也不管呢?她甚至在心里拿何意和米辂做过比较,觉得何意处处都好,唯独家庭不太圆满。
梁老师对此有点顾虑,但谁能想到……她看向孙雪柔。孙雪柔神色惊慌,她没料到何意会当众把旧事扯出来。
梁老师心里却清楚,何意当众自剖伤口,只是为了向她解释——我不是故意搞砸你们的宴会。
我也不是故意闯入你们,破坏你们的关系。
“你们或许可以继续。”何意顿了顿,低声道,“是我不该来这里。”
梁老师又转回头,恍惚间仿佛见到了那个图书馆楼梯间的男孩子,神情冷漠,充满戒备,看她的目光像是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贺晏臻也觉出了何意的变化,他下意识地朝何意走了一步,想要伸手拉住他。
何意却背着手,又退后一步。
“对不起。”何意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小白鞋上,现在上面踩满了脚印,卡其裤的裤脚也脏了。
他低下头,想要再说句什么,却又觉得说不出来,于是转身要走。
“何意。”贺晏臻握住他的手腕。
身后的人持续震惊地看着一幕幕闹剧,贺晏臻如今也像架在了火上烤着。他咽了口水,用只有俩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我……我不知道你跟他们有关系。何意……”
贺晏臻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你总不能,连我一块不要了吧……”
何意没说话,贺晏臻又立刻道:“我可以跟他绝交。”
有许许多多的线索,此时自动从迷雾里抽离出来,铺出了脉络清晰的往事——那个贺晏臻的竹马同学,初中三年的同桌,几次表白的发小……就是米辂。而贺晏臻说过,他们两家关系不错。
贺晏臻能做到跟米辂不再来往,梁老师和贺叔叔却是不可能的。
而自己对米忠军一家三口的恨意,会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贺晏臻,”何意垂着头,脊背却依旧挺地笔直,骨头僵硬地支棱着,“我很难受。”
贺晏臻怔了怔,正要说话,就听何意低声问:“……你能不能放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出门,更新要晚上
第32章
手下的皮肤是凉的, 贺晏臻认出了何意身上的衬衣是过年穿的那件,纯棉,厚款, 在酷暑天穿着有些不合时宜。然而此时被厚衣服包裹的人, 身上有汗,皮肤却很凉, 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水妖。
贺晏臻几乎立刻想到了奉城的那个夜晚。
他那会儿刚糊弄过梁老师, 获得了跟何意过年的通行证,一时兴奋不已下楼去接人。结果就在楼下, 他看到何意抱着膝盖,坐在小区光秃秃的石凳上出神。
黑暗像是一只静默张口的巨兽, 正一点一点吞噬着前面的东西。贺晏臻当时看得愣住,莫名地感觉何意身上的生气正一点点消失。
梁老师第一次提起何意时,说过这人十分阴郁, 但贺晏臻却从来没这么觉得。
除了那一晚。
彼时他心里发慌,故作镇定地跑过去瞎闹,让何意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来在楼梯口,他于混乱和紧张中吻住了何意。
那是他们的初吻,何意却没有害羞和享受,他像溺水的人伸手去抓浮萍。
此时此刻,贺晏臻发现自己这片浮萍被捏碎了。何意穿过寂静回到了水底,他只能看着。
贺晏臻松开了手, 看着何意转身离开。过了会儿他突然回神,又拔腿追上去,一路远远地跟着, 直到何意进入学校。
这个暑假, 对贺晏臻来说格外疲惫。
何意回到学校后便不再跟他联系了。他无论打电话还是发信息, 那边都没有人回应,后来他忍无可忍,跑到何意的宿舍楼下再打,又听到了对方欠费停机的信息。
贺晏臻猜着何意是换了手机号,他心里清楚,却仍不甘心,往那个号码上充了钱,像一个偏执狂一样继续打。
他在这期间报考了A大的法律系,把那笔旅游的钱存进了卡里,跟同学吃了散伙饭并挨了一拳——那一拳是一个朋友给他的,对方暗恋米辂多年,一直在米辂身边当护花使者。
贺晏臻跟米辂的合照几乎都是他拍的,包括那张贺晏臻载着米辂骑着机车疾驰而过的照片。
“别人跟他有恩怨,那是别人的事。”朋友被人拉住时,远远地指着他怒斥道,“但米辂对你掏心掏肺这么多年,是块石头都该焐热了,你他妈真牛逼,竟然当众打他!姓贺的,你就不是人!”
贺晏臻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被打的半边脸,第一反应是,原来何意那天这么疼。
不知道他的脸肿了没有。
他一边摸着自己的侧脸,一边拿出手机给何意打电话。没有人接,贺晏臻便在微信上留言。
“学长,你的脸还疼吗?”贺晏臻用舌尖舔着自己的嘴里的血,对着手机说,“我那天下手太轻了。”
满包厢的朋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没事人一样,连眼皮都没朝动手的人掀一下,不由都想,完了,贺晏臻入魔了-
何意办了新的手机号,旧号码却一直没舍得丢,因此原来的微信还用着。
贺晏臻给他的每一条语音他都会点开看,或者是去家教的路上,或是深夜在宿舍失眠的时候。
听到这句问话时,他正在兼职的第二家里给人喂猫。
何意平静地给那只大白猫添了猫砂,添水喂粮,最后将玩具整理好,又把地面擦干净。擦地的工作宠物主人没提过,但何意每次都会顺手收拾好,这天他蹲在地上擦着擦着,情绪突然决堤,毫无准备地就哭了。
他哭自己的软弱无用,从小到大只会在脑海里编织各种剧情,幻想那让一家三口受到惩罚不得好死。他也只会对祖母发狠,说将来要这家人好看,要他们给他妈妈偿命。
可是发狠发了六七年,从11岁到18岁,等真正见到仇人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怎么做。
他只会像泼皮无赖一样骂街打人,拿妈妈的痛苦经历来控诉,给围观的陌生人增加饭后谈资。他无法让这家人感受到哪怕一点点的痛苦。
他只会在电话里发狠,想象着自己能带上刀子去跟米忠军同归于尽,拿着毒药去米辂校门口复仇……他真的希望自己能有那么勇敢。
那天他挺着背慢慢走出酒店,周围人的目光就像一扇扇响亮的巴掌,让他为自己感到羞耻。
何意知道自己本心是想逃避,逃避着米家的那三个人,也逃避着贺晏臻。他也很想面对,可是完全没有勇气……要怎么面对他们才不会崩溃?
吃饭的大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拿脑袋顶着何意的手,又把身体和屁股靠过去。
何意哭得停不下来,他侧过身背对着房间的摄像头坐着,把呜咽声咽住,只余着肩膀无声地抽动,勉强伸手摸了摸猫猫的脑袋。
大白猫眯着眼将整个脑袋拱到他的手里,随后亲昵地扒拉他的腿,躺到他的怀里打着呼噜让他继续。
何意的泪意便被这番咕噜噜的满足声给吓退了。
他受宠若惊地轻轻摸着怀里的大猫,好久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猫猫似乎没有安慰他的意思,它只是在他怀里安逸地扭来扭去,找了个喜欢的姿势开始打盹。
大白猫在何意怀里腻歪了半个小时。
何意渐渐止住哭泣,他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应该给贺晏臻一个交代。临走前他感激地想再抱抱大白猫,然而那家伙睡足之后立刻翻脸不认人,压根儿不让他碰了。
第二天,史宁竟然先回了学校。
史宁听他说起这只宠物猫,不由笑他:“你不就是这样吗?需要的时候跟学弟蹭蹭亲亲,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人一脚踹开了。你不觉得学弟很可怜?”
自从生日后,何意跟史宁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近,几乎无话不谈。他虽然很少提起贺晏臻,但那次贺晏臻来学校找他,当众抱抱亲亲闹得人尽皆知。
史宁早为此激动了多少次,甚至开始准备新学期贺晏臻来献殷勤的时候,要好好剥削一下这对狗男男,使唤一下免费劳动力。
没想到一个月过去,暑假还没结束,这俩就结束了。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家里情况也挺复杂的,虽然我的身世跟你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史宁又道,“我家人害死了我爱人。”
何意愣住,朝史宁看过去。
史宁手里捏着啤酒罐,仰头看着月亮,笑道:“我自杀过,没死成,所以去年休学了。后来再来学校,就被分到了这个宿舍,第一天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他挺像的。”
何意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想问什么,又怕伤害道史宁,“是长得像吗?”
“不是。”史宁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是那种气质,唯唯诺诺,想躲到角落里的气质。”
何意:“……”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史宁又平静地说,“可能是有一点精神分裂?但不重要,我很高兴有这样的功能。”
何意终于明白了当初教导主任为什么非要选中他们宿舍,又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们包容史宁,说史宁心理比较脆弱了。
如果不是史宁自己提起,他们无论如何都猜不到这点。可史宁的表现太正常了,他跟人交往完全没有异常表现。
“这样需要看医生吗?”何意不敢问他爱人的事情,只关心地看着他。
“看过。”史宁说,“但是我不信任医生。”
“精神病学本身就经历过很多次理论更替,现在临床上,占主导的是把它当做神经疾病,将其归为大脑机能异变上。”史宁道,“可是我知道我的病因,不仅仅是神经生理上的问题,更多的是主观经验,我的经历和心智让我的意识世界出现了小小的紊乱。所以我不愿意药物治疗,当然最主要的是,我不想治疗,我觉得这样挺好。”
假如不会影响其他方面,何意想了想,竟然有些羡慕。
“我明白。”何意轻声道,“如果我也能看见我妈就好了。”
他抬头看着天空,想了想,回答了史宁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米忠军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但未必不是个好邻居,好朋友。梁老师一家跟他们认识六年多,关系不错,那说明他们之间相处得很好。只要我不出现,梁老师家的生活就不会被打乱。”何意道,“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他们家里有矛盾。”
贺家是他心目中的完美家庭,何意保护这个家的欲望就像在保护自己的理想。当然这其中或许还有其他的情感,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分析了。
“而且我……不想见到米家的人,不想跟那家人有任何关系,更不想跟米辂一块放在天平上,像我妈跟他妈一样,让别人来选择。”
“即便他一直选择你?”史宁问。
“即便他选的是我。”何意嘲弄地笑了笑自己,低声道,“我嘴上说报仇,但我不知道怎么报,我心里只希望能离他们远远的,这辈子不要再见面。我想过平平淡淡的生活。”
贺晏臻那天已经地察觉到了何意的意图,他的问题让何意无法回答。
你连我都不要了吗?
是的,何意当时心想,跟米家有关的一切,他都不想要。
——
贺晏臻这天睡得晚,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时,他正拿着冰袋敷脸——那个朋友挥拳很用力,贺晏臻的的嘴里当时就出血了,脸颊也肿了起来。
但他没有还手,也没跟那个朋友说话。
Y/U~XI 米辂对他如何他心里清楚,以前当朋友时只觉得对方够义气,后来知道对方的心思后,那些关心照顾就都变味了。
贺晏臻虽然有些冷血,不会因对方的付出感动,不会回应对方的感情,但他也不至于恩将仇报让对方难堪,尤其那天米辂还是客人。
那天的爆发纯粹是被激怒了。
朋友的这一拳正好消除了他心里的一点尴尬,贺晏臻一边冰敷一边想,早知道何意挨的那一下这么疼,自己就该再补上两脚。
他替何意感到憋屈,手机突然亮起时,贺晏臻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可上面的确是何意的号码,那个他充过钱的停机的号码。
“学长?”贺晏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何意右手按着八音盒,用尽量平稳客气的语气道,“对不起,我这段时间没有跟你解释清楚就玩失踪,让你担心了。”
贺晏臻愣了下,突然就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是抿着唇,心底涌起一阵战栗和不甘。
“这个号码我明天会去办销号,那个微信也不会再用了。我……对不起。”何意停顿了一下,他发现那些解释的话全都说不出口,只能重复道,“对不起,贺晏臻。你很优秀,你一定会遇到很多优秀的学长,我们……我,对不起……以及,那天没来得及说,恭喜你考入A大。”
何意说完便屏住呼吸,等着贺晏臻的回应。
贺晏臻生气也好,怒骂也好,甚至挽留哄骗插科打诨也好……何意都做足了准备,他打算用“对不起”来应对一切。
事实也是,是他伤害了贺晏臻的感情,即便他们俩还没有表白,没有开始,那也是他先选择了转身离开。
何意不敢呼吸,他把耳朵贴在手机上,等着贺晏臻的审判。
可是那边迟迟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
贺晏臻始终不出声,何意执着地等待着,一分一分地跟他耗。直到过了很久,手机传来一声悲鸣,这段沉默的对峙才算结束。
何意看着黑掉的手机,想象着没等来的回应。
最后他轻轻闭眼,双手捧着手机,在屏幕上印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晚了ORZ,明天争取多更点
ps:下面就开始校园恋了
第33章
何意的大二是从暑假开始的——他们八月中旬开始军训, 地点是离着北城不远的一处军训基地。
基地的条件跟学校自然没法比,十几人一个宿舍,上下床铁柜子。洗澡的地方没有隔间, 每天洗澡还限时, 人多的时候能几个人钻一个水龙头。
何意的日子一直比较清苦,高中的学校澡堂也是这样, 因而对这些习以为常, 倒是甄凯楠叫苦连天。
铁架子的上下铺稍微一动便吱哇乱叫,晚上只要有人翻身或起夜, 甄凯楠就会睡不好。
他这人还有些洁癖,来的时候不仅带了床单被子, 还拿了一个睡袋。因此每天起床整理内务也比别人麻烦一些。
有时他忙不过来,何意便会伸手帮忙。
甄凯楠感激之余也想着法子答谢,比如每天训练完后去小卖部排长队买雪碧和冰红茶, 吃饭的时候也跟何意一起,找口味好的菜的换给何意。晚上何意如果抽到值夜班,他会跟何意的同伴换一下。
何意的这个暑假过得兵荒马乱的,因而并没有心思注意这些,等意识到甄凯楠的特殊照顾时,军训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那天他凌晨两点值班,同岗的是临床医学的一位同学。何意半夜起床,推门时就见甄凯楠忍着困意在门外等他。
何意之前跟他一起值班只当是巧合, 这次抽签的时候,那位临床的同学跟他打了招呼,何意便知道今晚不是甄凯楠了。
这会儿再见到对方, 不仅有些疑惑。
甄凯楠的眼睛发红, 见何意出来先递了一罐雪碧过去。
“今晚不是你吧?”何意没有接, 只压低声疑惑地看着他。
甄凯楠便走近了一点,指了指楼下,等俩人从宿舍楼出来,他才笑着说:“我跟你同组的换了,反正我也睡不好。”
他说完借着路灯的光线看着何意,似笑非笑道:“难得,我还以为一直等军训结束你也不会发现呢。”
“你之前也是换的?”何意明白过来。
“聪明!”甄凯楠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因为力道太轻,反而像是碰了下何意的头发,“我一直都是换的。”
“别换了。”何意说,“闭目养神也比这样强。”
“你心情不好吗?我知道躺着比熬夜强,但想陪陪你。”甄凯楠看着他,忽然问,“何意,你跟那个男生……是不是分开了?”
何意:“……”
何意沉默着转开脸,他这些天拼命的训练,别人天天盼着下雨,唯有他内心希望能一直晴天,太阳再毒烈一些,训练量再大一些,最好让他汗流浃背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晕在这里。
但这里的教官实在太温柔,何意上学期参加篮球社后,身体素质又好了许多。虽然他不敢参加比赛,哪怕是社团内3v3的挑战赛也不敢,但平时跟着大家跑跑跳跳捡捡球,活动量也增加了不少,应付军训绰绰有余。
因此这种带有自我惩罚的期望并没有被实现。
何意并不能轻松地忘记贺晏臻,他只能假装事情过去了。尽量不去想,可甄凯楠却又来问。
何意有些隐忍的恼怒,但是想到甄凯楠是好意陪自己,却又不好发作。他露出一脸疲态,叹了口气:“可以不聊这个吗?”
甄凯楠眼里的光芒闪闪跳动,他专注地看着何意的侧脸,想了想说:“等军训结束那天吧。”
何意:“什么?”
甄凯楠:“我有话跟你说。”
四天后,何意他们参加完军训的汇报演出,开始准备返校。
这几天里,何意时常会想到那天晚上甄凯楠的神情。
那种忐忑不安又有些郑重的复杂表情,上次见到是在寒假前,火锅店里。
何意感到十分困惑。甄凯楠对他太好了,除了买饮料陪吃饭,这人的目光似乎随时都在他身上,何意的表情稍微有点不对劲,不管是磕了碰了还是低血糖犯晕,甄凯楠都会迅速过来给他解决。以至于很多人都误会他俩是一对。
可他们明明不是。
何意还记得史宁的提醒,让他提防甄凯楠是在养鱼,但他留意了一下,甄凯楠对其他人又很正常。起码在自己能看到的范围内,这种程度的关心是独一份。
其实回想一下在宿舍里的时候,甄凯楠虽然跟史宁说说笑笑,却并没有为史宁做过什么事。反而是何意,有时候明明一天没怎么说话,甄凯楠也会给他带饭回来,帮他装好热水,在他值日的时候替他做完卫生。
何意:“……”
这样一想,是该好好谈谈了。
军训结束当晚,大家纷纷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学校来接。何意主动找到了甄凯楠,打算问问他要说什么话,顺道把自己的困扰讲出来,让甄凯楠以后不要对自己这么好。
俩人默契地走出宿舍,在楼下慢慢走着。
何意琢磨着开场白,甄凯楠身上的佛手柑的清凉气息让他有些心烦意乱,每当这阵气味靠近,何意就忍不住迈步走远一些。
“你知道了是不是?”甄凯楠却突然问。
何意愣了一愣,回头看他:“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甄凯楠站定,紧张地舔了下嘴唇,眼神诚恳坚定,“何意,我喜欢你很久了。”
何意:“……”
何意第一次被人当面表白,感觉却没有惊喜,只有茫然。
假如这句话发生在一年前,他一定会不可救药地喜欢上对方。甄凯楠本来就是他的理想型,成熟、温柔、体贴又帅气。可是现在……
“为什么?”何意此时只觉得不解。
甄凯楠却答非所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选床铺的时候就想跟你挨着了,但你后来把东西放在了彭海那边。”
何意一怔,当初他们第一次在宿舍见面的时候,甄凯楠一身潮牌,身上是高级香水味,看起来像个韩范儿明星。他笑着跟何意打招呼,把背包扔在了跟何意挨着的床上。
何意却感受到了俩人的差距,本能地选择离他远点,把东西挪到对面去了。
何意:“……”
假如甄凯楠那时候就注意到了他,那他后来的所作所为就不是自作多情了?可甄凯楠跟男友分手后,为什么不表白,反而要跟自己澄清?
何意一头雾水,盯着甄凯楠。
甄凯楠何其聪明,看他这表情便知道问题所在,主动解释道:“我跟前男友分手后,是准备向你告白的。直到那次我请假回家。”
他苦笑了一下,低下头,叹了口气,“当时我无意中了知道了一点事情,所以内心产生了顾虑,回来后就……犹豫了。”
何意:“……”
何意终于确认了,甄凯楠当时的确看出了他有点动心。为了避免何意表白,他急匆匆说了那段话——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
被人喜欢,又被人单方面放弃。这次表白的气氛已经跟浪漫不沾边了。
唯一的可取之处是真诚。
何意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想,转身继续往前走,“是什么顾虑?我可以知道吗?”
甄凯楠沉默了很久,一直等俩人绕着宿舍楼走了半圈,他才道:“因为你爸爸。”
何意霍然回头:“什么??”
甄凯楠说到这里抿了下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过一会儿才道:“我爸妈的工作性质比较敏感,我虽然学医,但也在计划着修法律的双学位,将来或许会考公。所以……我对于另一半的家庭背景比较在意。”
他说到这看了看何意,脸上阵阵发热:“我知道你的父亲是米先生,所以回家的时候了解了一下。”
何意敏感地抓住了重点:“他是不是犯事了?”
甄凯楠摇摇头:“没有。只是他的财产跟收入太不匹配。以他的行政级别和手术量,年薪翻十倍也买不起他家那套房,米先生现在的配偶又喜欢高消费……”
甄凯楠说,“一个家庭主妇,不事生产,哪里来的大额资金?当然也有可能,比如她擅长理财投资,用几十万的年薪赚几百万的收益,但这种可能性太低了……”
与之相比,还是米忠军灰色收入的可能性更大。更何况对于医院院长来说,这样几乎是常规操作,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是民不报官不究罢了。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得利用职务做了什么,将来被人举报出来,判刑是必然的。他是你的父亲,又有共同生活经历,将来你跟你家人的政|审都会受影响。”甄凯楠说,“所以,我回校后,对这段感情选择了……逃避。”
何意张了张嘴,混沌的大脑里像是被人劈开一道裂隙,一时间烈日灼灼,让人头晕目眩
——他为什么没想到!
他为什么没想到!米忠军那么有钱!举报他可以让他坐牢!
何意只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直勾勾地盯着甄凯楠,眼睛亮得吓人。
甄凯楠被他突然亮起的眼睛吓了一跳:“怎么了?”
何意抑制住住自己的激动,他摸了摸嘴角,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没什么。”何意心乱如麻,只想多打探一些消息,“还有吗?你还知道什么?后来呢?”
甄凯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后来,你是指的今年吗?今年我才知道,他们医院已经改成民营了……”
米忠军的医院年初完成改制,从公立医院变成了民营企业,医院的事业编都收回,他自己也不再是干部身份。
民营医院的院长不在监察范围内,米忠军平平稳稳几十年都没事,现在更是没了后顾之忧。
“我知道这样显得我这人十分势利,但你有权知道我这段时间的想法。”甄凯楠对于何意皱起的眉头感到讶异,他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不适宜,何意的情绪变化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但他还是打算说清楚。
“我很喜欢你,也想获得跟你恋爱结婚的资格。今天这样表白仓促了点,但我怕你回到学校后……”他以一个简短的停顿指代了贺晏臻,随后轻咳了一声,“总之,现在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下。你可以慢慢考虑,也可以对我提出要求,比如考察我的家庭或其他方面,我都很愿意。”
他说完停住脚步,带着几分期许看了过去。
何意却忽而皱眉,随后又一笑——他想起自己闲时看的法律书籍,米忠军就是辞职了,过往的事情也不会因此一笔勾销。
“谢谢。”何意只觉心头云开雾散,说不出得畅快,“你知道举报信怎么写吗?”
大二刚开学,何意便发了一封匿名检举信,上面写着米忠军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
这部分内容都是甄凯楠帮他打听的。
甄凯楠也没想到自己表白完会是这种局面。他只得哭笑不得地配合,然而俩人到底年轻,除了知道对方有钱之外,并没有证据或线索,证明这些钱来路不明,于是第一封信石沉大海。
何意想要继续写,最后被史宁劝住了。
大二开始,何意他们便从本校区搬到了分校区,史宁仍留在本部,因此俩人不再同宿舍了。史宁跟大一的学弟们同住,却时常找何意聊天。
何意便时不时回本部看他,俩人多数时间都在图书馆的阅览室见面。
“这种信件肯定不会受理的。”史宁叹了口气,以过来人的经验道,“如果要举报,只能附上证据线索。这样受理的机关才能调查核实。你只说怀疑他肯定不行,而且匿名信递过去不一定看,实名的才管用。”
何意也知道这样的希望太渺茫了,他可以实名,但是他跟米忠军从无来往,怎么掌握证据?
“你们大二是不是很忙?要不先别管这些了。离人渣远点不好吗?”史宁看他皱着眉头,抬手在他眉心上揉了揉,笑着说,“听甄凯楠说你们要被虐死了。”
“是啊,从早到晚上课背书做实验,完全没有休息时间。”何意趴在阅览室的桌子上,枕着胳膊叹气,又想起一件糗事,“老大那天被蟾蜍滋了一身,疯了,回宿舍后不肯进门,要在宿舍门口换衣服,笑死了,一层的人出来围观。”
甄凯楠有点洁癖,不肯进宿舍污染空气,让何意和彭海把衣服扔给他,他换完后再把被尿过的衣服下楼扔掉。
何意当时心疼那身衣服,彭海却大嘴巴嚷嚷,喊大家来围观裸男。
甄凯楠当然不会真裸,但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起哄脱|衣,笑翻了不少人。
“啧,老大身材怎么样?”史宁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凑过来低声说,“身材不错的话就试试,人生短短几十年……”
何意知道他会闹腾自己,笑着伸手把史宁的脸推开。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何意收起举报信的草稿,抬头的一瞬,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裤,大概是刚打完球,额头和鼻尖上覆着汗,刘海被随意地朝后拢着,露出轮廓鲜明的侧脸和极为淡漠的神情。
何意怔住,视线忍不住追随着贺晏臻的身影,看他拿着一本书,在门口排队。队伍前后总有人有意无意地朝他脸上看。
贺晏臻的神色有些不耐,嘴角抿直,眉头蹙着,不多会儿轮到他,他抬手刷卡扫码,动作行云流水,何意想要再看一眼,他已经出去了。
何意愣了好一会儿,不敢出去。等琢磨着那人应该离开后,他出去又忍不住到处找他的身影。
之后几天,何意在午饭或晚饭后,课前的那点休息时间里,总是忍不住往本校跑。
他买了顶帽子给自己做伪装,每次都是直奔文史阅览室,在外面找个不起眼的角落,从帽檐下扫着来来往往的人。
可是这样看了一天又一天,也没再看到贺晏臻。
国庆假期便在这样的失望中悄悄来临,何意渐渐明白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暗示。既然他已经放弃了那段未开始的感情,如今的阵痛大约是感情上的戒断反应,他必须适应。
那份未成功的举报信草稿被他贴在书桌上,何意稍微想要琢磨别的事情时,便会看一眼,当做提神醒脑的利器。
米忠军再次主动来找是何意没想到的。他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又惊又俱,心想自己明明刚换过号码,米忠军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可随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草稿上——等他接近了米忠军,证据能不能套出来?
惊惧变成惊喜,何意深吸一口气,等着米忠军的邀请。
米忠军打这通电话是无奈为之。
暑假里,何意在贺晏臻的升学宴上大闹一顿,让米家三口被人议论看笑话。米忠军心里恼火,只能找孙雪柔撒气,怨她明知道何意就是那个家教老师却一直捂着不说。
家里鸡飞狗跳闹了好几天。米忠军却没想到,当时在场的宾客里却有人只在意何意跟米家的关系。
对方那天本就是冲着何意去的,他有意给自己刚念高中的儿子找个辅导老师,听说贺家的家教老师厉害,便打算在现场相看一下,若是中意,就设法将人请到家里去。
当时何意一番大闹,别人都在看热闹,那个人却在暗中打量,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何意的气度品性,最后的结果自然是非常满意。至于何意打人,他也觉得这是男孩子的血性。
这人先找贺家要何意的联系方式,然而贺家抱歉地表示,他们也联系不上何意了。
对方便又找米忠军。米忠军是何意的监护人,何意在学校留的联系人电话又是米老太太的,因此打听出新号码易如反掌。
他把何意的手机号给了出去,那人却希望他能牵线,一个老师用不用心,差距可是天上地下。
那人对米忠军劝道:“这么出息的孩子,你怎么不知道把住呢?现在他刚刚念大学,生活还不能独立,你这时候拿出父亲的身份替他处理些事情,给他点经济支持,慢慢也就能树立起当爹的威严。要不然等他工作了,你再想拉拢就晚了。”
米忠军被人恭维两句,一想到原配的死因,何意这么容不下孙雪柔也情有可原,于是叹了口气:“他主意大着呢,就没好好跟我说过话,我都不知道怎么降服他。”
“书读得好,眼界自然就高。”那人笑道,“但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你总得先让他亲眼看着这利。百闻不如一见,见多了,心思也就活动了。”
对方说到这,又笑了笑道:“就像你小舅子那公司,这些人哪个不是先见着利才愿意入伙的?”
米忠军笑了笑,心思便又活泛起来。
他日后还有求于这人,而且自己的确有意拉拢何意,米辂虽好,但是孙家人对他家财产虎视眈眈。小舅子用起来再顺手,也不如亲儿子。更何况那小舅子还是带了个表子。
米忠军现在换了身份从商,自然只想培养自己的势力。
他于是耐心等了一阵子,趁着国庆假期给何意打电话。
没有合适的借口,他便说是老太太生病了,想要见一见何意,又问何意老太太怎么也照顾了你四五年,你还真就狠心到连看都不看一眼?
何意听着电话,琢磨着怎么答应才会显得没那么突兀。
“所以她在家里养病?”何意道,“你知道我把姓孙的打了吧?就不怕我把你家给砸了?”
“你孙阿姨不在,家里没外人。”米忠军听出他话里有余地,感到意外,立即道,“你在学校吗?我让司机去接你。”
“今天没空。”何意垂下眼,手指在那张单子上轻轻敲着,“明天下午一点。”
国庆节的第一天,何意第一次踏进了米家的大门。米忠军支开了孙雪柔和米辂,让何意跟米老太太独处了几分钟。
何意跟祖母之间没什么感情,敷衍地坐在那里玩手机,等离开米家的时候,他往玄关处的一双鞋子投去羡慕的一瞥。
隔天,米忠军便让人给他送了一双同系列的篮球鞋过来。
又过几日,米忠军说要给老太太过七十大寿,邀何意出席。他这次像是突然懂得了做父亲,还让司机给何意送来两身衣服。
“你可以提前来家里住一晚,我让阿姨给你单独准备了房间。过寿那天,我们一起拍个全家福。”米忠军又发信息。
何意看着全家福三个字,只觉火气往头顶冲。全家福……他这些年都没有家,如今去给别人添福?
何意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忽然又笑了,他给米忠军回了两个字。
“好的。”
既然是全家,当然一个人都不能少,大小儿子都在场了,不如大小老婆也聚一聚。
只是……去年贺晏臻说,梁老师在他朋友爸爸的生日宴上,怼了朋友的妈妈。如果没猜错,那个朋友就是米辂吧?
现在米忠军给老太太过整寿,那梁老师和贺叔叔还会去吗?贺晏臻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虽然更晚了,但是算肥章吧)
ps:我发誓我再也不立flag了
第34章
何意并没有对甄凯楠隐瞒自己的计划。
这位舍长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位大天使, 何意对他充满了感激,因此参加寿宴前,何意大出血了一把, 主动请两位舍友吃饭。地点是他们第一次聚餐的那家自助餐厅。
何意做好了预约, 在餐厅门口等着两位舍友,没想到最后却来了三个人。
何意笑着跟甄凯楠和彭海打招呼, 又看向那个陌生的男生。
“新舍友, 临床大一的。”甄凯楠对何意笑了笑,随后轻微地挑了下眉梢, “我俩刚才正好在辅导员那,他听说是宿舍聚餐, 所以就一起过来了。”
“你好,”新舍友穿着院衫和帆布鞋,神色拘谨, 有些讨好地对何意笑,“很高兴能加入咱宿舍。”
“你好,我叫何意,欢迎你加入405。”何意笑着跟新人打招呼。
“咱宿舍不是513吗?”新人愣住。
“啊,对。”何意说惯了嘴,一时忘记了他们换到分校区的宿舍后,宿舍号已经变成513了。他对新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又冲彭海和甄凯楠点了下头, “你们在这等会儿哈。”
这家餐厅是预约制,现在多出一个人,何意需要重新买一份餐位费并交押金。等他办完这些, 再喊三人进去, 便觉得彭海的表情不太对。
何意直觉是跟新人有关。他们宿舍的三个人关系太和谐了, 彼此间从来没有过矛盾。甄凯楠情商高人缘好,彭海跟甄凯楠是好兄弟,对何意则是有学霸滤镜,每次到期末的时候恨不得把何意供起来。
而甄凯楠和何意之间,即便没有暧昧感情,他们的脾性也是天然相合的。
以前在餐厅一起吃饭,彭海要是心情不好,早就一路嘟嘟囔囔发牢骚了,像今天这样实在,只能说明他想牢骚的人就在现场。
何意作为请客的一方,怕新人尴尬,只得笑着活跃了一会儿气氛。等取餐的时候,他才凑到彭海跟前,撞了下彭海的胳膊。
彭海回头见是何意,抬眼往几人的座位那看了一眼,不高兴地“哼”了声。
“怎么了孩子?”何意笑着问他,“你们刚刚吵架了?”
彭海在宿舍里的昵称是“海子”,后来便变成了“孩子”。
“没。就是烦他。”彭海扯了下嘴角,“刚刚在学生处,辅导员说让他加入咱宿舍,老大还没说什么呢,他就叭叭叭谢上了。后来我俩想过来,他听说是宿舍聚餐,直接来了句……”
彭海压低声,撇着嘴学舌,“咱宿舍要聚餐啊,我也想去!”
何意:“……”
新人这样的确是有些太自来熟了,而且何意今天请客的餐厅对学生来说消费不低,人均四百出头,如果不是为了感谢甄凯楠,何意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没事,来都来了。”何意也不喜欢新人这样,但想到对方可能不知情,自己或许多少有点排外心理,便道,“以后都是一个宿舍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他可不傻,”彭海却“切”了一声,“刚刚你去交押金,他还在后面说,这里挺贵吧,咱宿舍的可真有钱。”
何意:“……”
“……史宁多好,我都想宁哥了。”彭海终于牢骚完,心里痛快了,嘴里哼道,“哪天咱四个再一起吃饭。”
何意也很想史宁,史宁在的时候,405简直就是神仙宿舍,被他们宿舍楼封为神颜代表团,男生宿舍颜值天花板。史宁那次去陪何意爬山过生日,回来后何意他们不知道被多少人抓着要史宁的微信和手机号。
何意回到位置上,也有点懊恼怎么没请史宁过来聚餐。
“何意,”甄凯楠回来见何意戳着甜品发呆,往前凑近了一点,看他的表情,“你不高兴?别吧,我要对这里的甜点产生心里阴影了。”
何意回过神,对着他放大的脸愣了下,忍不住笑了:“我刚刚在想史宁呢。”
他知道甄凯楠说的是上次,他取甜点的时候遇到了隔壁班的同学,知道了甄凯楠有男友,因此拿完甜点就躲着甄凯楠了。
“那就好。”甄凯楠故作感慨地环视一周,“这里就是我的伤心地啊!”
何意抿着嘴直笑:“谢谢你,老大。”
何意现在一心要送米忠军入狱,等于间接宣告了他跟甄凯楠的不可能。甄凯楠心里清楚,却又有点不甘心,如果那天他没说实话,只表白说喜欢,何意是不是就能接受他,然后俩人一起奔前程了?
“我有点后悔。”甄凯楠如实道,“其实我很不赞同你这么做,人一旦活在仇恨里,会很容易迷失自我。而且更重要的是,希望太渺茫了,假如说……”
他说到这迟疑了一下,揣度着何意的心情。
何意却很自然地接了下去:“假如说我白忙活一场,你是要问这个吗?”
甄凯楠“嗯”了一声,“你跟他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突然获得他的信任不太可能。更何况犯法的事情,他可能是连老婆都会防备的。你打算跟他耗多久?三年?五年?八年?”
“只要我活着,”何意道,“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
“我觉得不值,何意,人渣的时间价值跟你的时间价值是不对等的。你现在才十八,正是意气风发追逐梦想的时候。”甄凯楠平静且认真地说,“我不希望你被他困在笼子里。现在你收手还来得及。要不然越往后沉没成本越高。”
何意一时无话,他知道甄凯楠是为自己好,也知道他说得对。
如果没有结果,到时候怎么办呢?
“我知道现在说服你很难,如果你哪天犹豫了,就来找我,这样好吗?”甄凯楠看他神情落寞,不忍心逼他,抬手轻轻摸了下何意的头,手指在何意脸侧一勾,“笑一笑。”
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盘子回来了,视线在俩人身上转了转。
何意忙坐起来,跟新人打了个招呼。
回宿舍的时候,新人凑到了何意身边,悄声问:“何意,老大是不是喜欢你啊,我看你俩不对劲。”
何意奇怪地看他一眼,想要说什么,但转头的时候又改了主意——这人身上有一种熟悉感。是去年何意才入学时竭力掩饰的那种敏感自卑。
只不过俩人性格不同,何意是跟人保持距离避免尴尬。新人则是故作大方和无所谓,反而显得没有分寸感。
“舍长是个好人。”何意说,“他对我们班同学都挺好的。”
新人当晚搬了行李进来,住在了甄凯楠的旁边。
然而两天过去,新人便发现甄凯楠的确对所有人都很好,他也很照顾新舍友的感受,但那种程度的关心,跟对何意的爱护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你桌子上贴的这个人是谁?”新人坐在何意旁边,看着上面列出的米忠军的资产,“他好有钱啊,也不知道有钱人的钱是哪来的。”
当然是灰色收入犯法来的。何意在心里嘀咕,却不敢跟新人说,想了想将那张纸收起来了。
他从行李箱里找何妈妈的牌位,柜子里的八音盒差点掉出来,何意从搬到新宿舍后就没听过,这会儿突然有些念想,把牌位装到包里,将八音盒放到自己的桌子上。
“这是胡桃夹子的歌剧院音乐盒吗?”新人却惊讶地凑过来,羡慕地摸了摸,“你好有钱啊,连这个都能买。”
何意:“???”
何意对八音盒的了解还停留在几十元一个上,贺晏臻送的这个制作很精美,所以把它的身价翻了十倍,以为这东西差不多大几百块。
“这个多少钱?”何意问。
“你不知道?”新人说,“你这个肯定要五千多了。”
何意:“?!”
“当然没有Reuge的贵,我有个朋友喜欢收藏,他手里的Reuge都是大几万的。”
何意没想到一个音乐盒会五千多,按照新舍友的说法,这个出厂价原本没这么夸张,但是中古产品的价格就是这样。何意的这个版本少,能买这个的人就是图个开心,有钱人才不在意花多少冤枉钱。
何意愣了好一会儿,贺晏臻的确是不在乎钱的人,但他在意。
当初春节钱买衣服,贺晏臻在他身上花的钱他还能用暑假免掉的补课费安慰自己,但这个礼物,超出了何意的接受范围。哪怕他们俩人还在联系,何意也不能坦然接受。
怪不得当初贺晏臻还要让店家备注上售出不退,肯定是他知道自己不会接受高价礼物。只可惜何意对有钱人的消费太缺乏想象力,根本没往价钱上想。
“谢谢。”何意感激地冲室友道谢,又想起了这个八音盒的寄件地址,从网上找了找,是家网红店铺,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打过去,一问店主,果然,当初是五千卖的。
“你就是收礼物的小帅哥吗?”店主笑着说,“那个帅哥真喜欢你啊,写信的时候还脸红……”
何意想到了那句留言——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幸运的何意了。
幸运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何意怔忡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八音盒还回去。他把东西重新包装起来,放在了包里,跟母亲的牌位挨着。如果那天贺晏臻出现,他就把这个还给他。如果他不出现,何意就让别人转交,或者送到贺家。
老太太过寿的前一天,米忠军替何意请了假,让司机来接何意回家。
何意当初查这栋别墅的时候,在二手房产网上看到的价格都是两千多万,他便以为米忠军家的房产也是这个价位。
直到甄凯楠跟他讲,他才知道同一个楼盘里,不同区域的价格也不一样。
米忠军的那栋庭院阔气,占地面积也大,最主要是的紧靠小区的人工河,风水上佳。这种位置的房子几乎是有市无价的,越有钱的人越迷信,米忠军当初购入必定是托了大关系。
何意这次来,多少留意了一番,他发现这宅子风水布局的地方很多,就连入户门,花园石砖和下水井盖都是带有招财寓意的花纹。
米忠军给何意留的房间在一楼,旁边是老人房和保姆间。显然米忠军虽有意拉拢他,但对他也没有如何的重视亲近。
何意权当自己不懂,他换鞋进了卧室,将背包放在了桌子上,又把八音盒拿出来擦了擦。
剩下的时间里,他便在屋里看书。
下午的时候,外面陆续有人来访,看来给来米老太太送贺礼的。何意想要拍照,又意识到这些人的打扮更像是司机,只得暂时作罢,边看书边警惕地留意外面。
傍晚的时候,米辂回家了。
何意起初并不知道,他没有从窗户里看到米辂经过,后来才明白,米辂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坐电梯上来的。米忠军的这处房子停车场分在两处,外人和自家人各有通道。
何意跟外人一样是到达一楼户外,从正门进入。
想到这里,他不由冷笑。然而外面的米辂却更为愤怒,因为孙雪柔被赶回家了。
米忠军打算让何意回来的事情告诉过他们娘俩,米辂当然不愿意,跟孙雪柔一起哭闹不休。米忠军是十分自我的人,他容忍不了这娘俩的哭闹,主要是不想给他们能挑战权威的错觉,于是转头就让人把孙雪柔送回了娘家。
米辂的注意力却全在何意身上,他认为是何意挤走了他妈。
“凭什么让我妈走啊!我妈是这家的女主人!以前你没离婚的时候我妈妈偷偷摸摸,现在你们结婚多少年了,我妈凭什么还要躲着!”米辂冲到米忠军的书房,在外面大喊大叫,“该走的是他!他来了我们全家都会倒霉!”
“他是你哥。”米忠军皱眉,眼睛看着电脑,沉下脸道,“出去,我还有事。”
米辂习惯了看米忠军眼色行事,知道这人忙正事的时候不能打扰,于是恨恨地转身下楼。他绝对不能容忍何意也在这个家里,米忠军现在有事忙,他便自己去赶人。
何意看着天色暗下来,捏了捏后颈,起身去开屋里的灯,突然就听“嘭”的一声,有人气势汹汹地踹开了卧室门。
何意离着门口还有段距离,刚好避开。
“吆,”米辂站在门口,嘲讽地看着何意,“这是我家新来的保姆吗?”
何意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淡淡扫过,走过去开了灯。
卧室里光线大亮,米辂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觉眼前有人影一闪。
何意突然转身,一拳挥到了他的脸上。米辂踉跄着撞到了旁边的床,好歹没趴地上,再回头的时候眼角已经青了。
何意阴沉着脸,眼神里翻滚着狠劲,语气却很平静:“上一次我就想还给你了。”
他说完一顿,“别人打的不够出气。”
上次,自然是贺晏臻的升学宴上。何意挨了米辂一拳,然而贺晏臻随即给了米辂一记窝心踹,还有那句让宾客纷纷皱眉的“我草你妈”……
米辂那天想死的心都有了,幸好后来贺叔叔到场控制住了局面,另行安排了宾客吃酒,并将他们母子安置在休息室里亲自陪着。
后来米辂听说贺晏臻跟何意分开了,贺家也不再搭理何意,心里那口恶气才稍微散掉一些。
可是今天,何意显然是故意的!
何意的确是故意的,他在见到米辂的第一眼便想到了贺晏臻。人一旦被仇恨裹挟,眼和心都会犀利起来,知道什么才是最有利的武器。
虽然他的目的是米忠军,但在达到最终目标之前,他不介意从这对母子身上讨点利息。只是在想到贺晏臻的时候,他自己的内心也会有一点无力感,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副作用。
“姓何的!”米辂回过神,抓住门后的高尔夫球杆就要饶回来。
然而在他抬头的一瞬,桌子上那个胡桃木色的八音盒突兀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米辂猛地愣住,死死盯着那个八音盒,胸口起伏不定——那个被放在展示柜中间的中古八音盒,他后来自己去买,店家说被人买走了。现在竟然出现在了何意的手里!
何意穷得叮当响,只能是贺晏臻送的!往日的屈辱和伤心一块奔涌上来。
何意看到米辂提起球杆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然而下一瞬,球杆竟被生硬地改变了方向,米辂大喊了一声,哭着挥杆一下将八音盒打到了地上。
才被小心擦拭过的盒子“啪”的一声摔倒地上,红丝绒的幕布断裂,几个人偶被摔出来,滚落一地。
何意怔住,呆呆地看着拥舞的小人拦腰断成两半,耳朵里蓦然一阵嗡鸣。
他的脑袋空白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回神,漆黑的眼珠子盯住了米辂。
“你们分手了,是吗?”米辂抹了把泪,恶意地咬牙笑道,“你不配,何意!你什么都不配!”
何意慢慢站直,忽然转开头,轻轻一笑:“我们分手了又怎么样?”
他低头,轻轻踢开那个断裂的人偶,意有所指道:“你看,我不要的东西,你却想舔都舔不着……”
……
贺晏臻翻了翻手里的书,实在没兴趣,便将它丢到一旁,跟另几本书一起搬到了梁老师的书房里。
梁老师看了眼,恼火地皱眉:“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天天去借,借了又不看,那你往图书馆跑什么劲儿啊!”
“去看风景。”贺晏臻懒散道,“你就帮我还了吧,等我进了篮球社就不去了。”
“这有什么关系吗?”梁老师不明白,把那几本文史的书籍放到自己的包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明天米辂的奶奶过大寿,你去吗?”
“我去干嘛?我去的着吗?”贺晏臻皱了皱眉,冷笑一声,“干嘛还跟他们家来往,恶不恶心。”
梁老师看他一眼,想要说什么,想了想没说出口,无奈叹了口气:“那让你爸自己去吧。”
贺晏臻胸口憋着一股气,抬头看着窗外。
暮色沉沉,空气里涌着潮湿和阴郁,是下雨的征兆。贺晏臻看了眼,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就听手机响。
来电人是米辂。
贺晏臻挂掉电话。微信上却又跳出一条信息。
“你知道何意说你什么吗?”
贺晏臻想也不想地把电话拨了回去。
米辂刚刚被何意赶出那间卧室,想要再找麻烦,却被米忠军喝了回来。他越想越屈辱,何意摆明了嘲讽他跪舔贺晏臻却追不上。贺晏臻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人?
米辂想不通,怎么都觉得是贺晏臻没看透何意的真面目,于是立刻将何意的话添油加醋,告诉了贺晏臻。
米辂说何意自己讲的,他根本不喜欢贺晏臻。又说何意嘲笑自己,他已经不稀罕贺晏臻了,米辂却费尽心思都追不到。
“……你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吗?”米辂说着,手机不小心碰到眼角,疼地“嘶”了一声。
贺晏臻沉默了好一会儿。
米辂以为自己的话里有漏洞,正忐忑地琢磨着,就听贺晏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被他蒙骗了!”米辂忙说。
“但你的话毕竟是一面之词。我觉得学长不是这样的人。”贺晏臻却说,“除非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否则……我不信。”
贺晏臻高中开始变声,现在变声还没完全完成,但声音已经足够低哑磁性了。
米辂脸上一热,心想为什么自己学校里的人没有贺晏臻好看?声音也没有贺晏臻的好听?明明他们才是艺校。
“那你打赌吗?”米辂问。
贺晏臻笑了下,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让米辂瞬间脸红。
米辂捂着手机,忍不住追加筹码:“你要是敢赌,我就让你亲耳听到他的话,让你看清他是什么人。”
“赌什么?”贺晏臻问。
米辂听着他的呼吸声,多年的勇气积攒到一块,他小声道:“赌你。我要是赢了,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贺晏臻没说话。
米辂提心吊胆地等着,贺晏臻隔了挺久,才低声笑了笑:“米辂,你倒是真敢想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不想剧透,但,下章就甜了……
第35章
米辂一直不明白, 自己到底差在哪儿,会让贺晏臻选择何意。
他明明才是更受欢迎的那个。他继承了爸妈的美貌,米忠军虽人到中年开始发福, 但仍能看出是个美男子, 而孙雪柔更不必说,一个近不惑之年却依旧妖娆风情, 时常被同性提防的女人, 手段跟外表一样不容小觑。
米辂小时候长得就像洋娃娃,一身穿用都是名牌, 因此风头无两,宛如小明星。同学之中有人嫉妒他, 把他当成单亲家庭的孩子欺负,但他身边会有拥护者立即出面,替他出气。
直到他跟着米忠军到北城, 转入了当地的初中。
那所初中设施老旧,然而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却都大有来头。米忠军跟其他家长相比,简直就是遍地都有的九品芝麻官,给人提鞋都不配。而米辂在小城市令人艳羡的一身名牌,跟同学们的相比竟也是烂大街的货。
他在这边骄傲不起来,又因人生地不熟,唯独样貌出众,被校霸盯上了。贺晏臻便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从人群里带出了被围住的米辂,用自行车载着他回家,后来老师重新安排座位, 俩人便成了同桌。
贺晏臻会等着他上学放学, 于是米辂见到了在冬日雾气里朦胧俊秀的贺晏臻, 夏天中午伏身在车把上,任由凉风把衣袖灌满的贺晏臻,带着班级打球赛时帅气不羁的贺晏臻,以及在成绩蹿升时露出一点点得意和散漫的,仿佛一切都在把控中的贺晏臻。
米辂情窦初开,从此会因这人的一个眼神或一点笑意脸红,会患得患失,又忍不住把所有的注意力和爱慕都给这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会甘心放弃?贺晏臻占据了他的整个青春,他就是死皮赖脸,也要把这人赖到手里。
隔天一早,米家便陆续有人来访。
米辂前一晚一直敷冰块,后来看眼角发青不禁又急又恼,让阿姨煮了一锅鸡蛋,一大早就开始在青紫的地方揉着。
他心里焦急,琢磨着今天怎么才能逼何意说出那番话。
何意此时却已经穿上了米忠军送他的那身衣服在餐厅帮忙了。
米老太太今天过寿,但来访者并不去看寿星,大部分都是去米忠军的会客厅里见面。
何意对米家不熟悉,只知道米忠军的会客厅有好几处,一楼客厅的旁边有一处,主人卧室旁边有一处,书房旁边还有一处,其中有一个是带指纹锁的,应当是会见重要客人的地方。
这些都是他在餐厅帮忙,跟阿姨聊天得知的。
米家虽然有钱,但对阿姨们十分苛刻,活动范围要求严格,做饭的不能上楼,整理家务的不能聊天,不管是谁但凡多休息半天都要扣除相应工资。
当着外人的面,阿姨最好保持安静,即便说话也要会看眼目行事,否则孙雪柔会当众挂脸。
现在的阿姨们又不是旧时的下人,要拿着雇主当主子。米家这条件,别人多半会撂挑子走人,有的对此无所谓的,人后也免不了牢骚笑话,觉得孙雪柔真是二郎也放屁——够神气的。
现在的做饭阿姨就是后者。她之前听这家人吵架,早知道了何意的身份,这天看到何意本人,洁白的短袖衬衫一尘不染,清凌凌的俊秀小伙子,眉目安静,同情之余不由心生喜欢。
何意过来帮忙,她便洗了水果让他歇着,自己一边处理着食材一边跟何意聊天。
何意故意表现出几分没见识,纳闷客人们怎么不在客厅,阿姨便解释,这个家里会客的地方多着呢,一楼是对外的场所,二楼往上才是主人的地盘。
何意想了想,看来自己目前还是个“客”,连上二楼的资格都没有。
“我听他们说你是A大的?”阿姨问,“是读得博士?”
“本博连读,现在还是本科阶段。”何意笑了笑,“但我是学医的,跟他们本校的学生不是一回事。”
阿姨:“那也很厉害啊。你高中不是在这边念的?”
何意摇头:“不是,在奉城老家。”
“你平时就一个人住?”
“我高中住校。”何意耐心地回答,“高三的时候一个人住,放假就尽量申请在学校宿舍,或者自己回家。”
阿姨叹了口气:“你还是个孩子,又碰上这种家庭,没人给你打算。依阿姨过来人的经验啊,你现在可千万别犯傻,被那个后妈给挑拨了。也别信读书人自强自立那一套,你看历史上清高的人有几个好下场?吃不着睡不好,福气都让别人享了。”
她说道到看了眼餐厅外面,见没人走动,给何意出主意:“你啊,就跟你爸搞好关系,嘴巴甜一点,钱该要就要,要不然都便宜那一家子了。别的不说,就这房子还有你的一份呢,那可是不少钱。”
“你说的对,”何意环视了一下这处餐厅,轻声感慨,“这房子很贵吧?”
“那可不。”
“我爸怎么挣的这么多钱?”何意故作好奇,适时地咕哝一句,“我同学的爸爸也是院长,说一年才挣十五六万,那家还是三甲呢。”
阿姨看了何意一眼,有点欲言又止的揣测。
何意却伸手提了一条待处理的活鱼过来,自然地转移了话题:“阿姨,这么多菜,你一个人能做完吗?”
“中午人少,晚上来的人多。到时候有大厨来掌勺,我就打打下手了。”阿姨看那条滑不溜秋地要跑,忙道,“你去歇着吧,这东西腥气,别脏了手。”
中午吃饭,餐厅果然没有多少客人,只安排一桌。
何意没想到孙雪柔这次也不在,他暗自琢磨,莫非是米忠军怕自己跟孙雪柔起正面冲突?
但很快,何意便发现米忠军身边有位年轻女士,一身衬衫窄裙,看着是职业打扮,然而在米忠军身边却是一副小女人样。
何意不由目瞪口呆看了看那女人,又看了看米辂。
“看什么看?”米辂却嗤笑道,“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罢了,晚上我妈就回来了。”
何意愣了一下,不由笑了。
“上不了台面是指地下情吗?”何意说,“着什么急,你妈等了十年呢,人家可能用不了几年就爬上去了。”
“你!”米辂气急败坏。然而还没等说什么,就听米忠军道,“小意,这是你王叔叔的儿子,小王刚上高中,你有空给他辅导一下功课。”
何意抬眼,看了眼对面耳朵上扎满耳钉的男生:“我专业课很忙,不一定有时间。”
男生显然是不愿意补课的,头都不抬一下。
米忠军也不以为忤,他觉得何意拒绝才是正常的,太乖顺了反而会让人觉得奇怪。
“也没说让你定期辅导,就有空的时候。”米忠军道,“不着急,你回去考虑考虑。对了,这个月生活费够吗?”
“我自己在做勤工俭学。能赚生活费。”何意说完,又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但我想买个电脑……”
“电脑是学习的必需品,这个爸爸支持你。”米忠军抛出诱饵,见何意上钩,便淡淡道,“今天就开开心心地给你奶奶祝寿,等晚上吃完饭,我就让人陪你去挑。”
晚上吃饭,才是这天的重点。
米忠军话里话外无非是暗示何意识相点,尤其是下午孙雪柔要回来,他不希望何意闹幺蛾子。
何意没吭声。他说买电脑纯粹是为了让米忠军安心。既然他现在不可能取得米忠军的信任,倒不如时不时作一下,这样既符合自己以往的性情,也能让自己适当出出气。
何意突然很期待,晚上米忠军热热闹闹拍全家福时,自己捧着母亲的牌位出现,这家人该是什么表情?
可惜他手里没有母亲的单人照片,否则今天应该打印一张黑白巨照,届时就挂在脖子上,披麻戴孝地登场。
何意被自己的脑补哄得发笑,他躺着一楼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枕着胳膊看着窗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到了贺晏臻。
那个会在他伤心时抱着他跑来跑去的家伙,会害怕他教其他学生而“移情别恋”的人,大学生活应当过得很顺利吧。
何意甚至不知道他报的什么专业,那天的电话之后,贺晏臻再没过来纠缠他。何意有时会在陌生的分校区里四处张望,想着会不会哪一秒,这个人突然就出现了。
这样的闪念让他觉得愧疚,当初想逃离米家的时候自己果断放弃,如今另有目的接近米家了,自己却又忍不住心生贪念。
他有什么资格去找贺晏臻呢?更何况时隔这么久,贺晏臻对自己未必还有感情在了。自己放弃又回头,只能成为别人眼里的笑话。
何意思绪漂浮,看着日头一点点落下去,余晖把米家的庭院镀成金色。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闯进牢笼的野兔子,或许能对这里的主人一蹬毙命,也或许会被人抓起剥皮,落成肉被端上桌。
天色渐晚,何意听到客厅里的热闹声音,整理了一番表情,神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晚上来的客人果然都是跟米忠军关系亲近的,何意在一楼客厅看到四五家人,都是携家带口的,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孙雪柔穿着一身改良的旗袍跟几位夫人热络聊天。看到何意出来,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瞬的惊慌,往后躲了两步,随后又回过神,懊恼地捋了下头发掩饰。
几位夫人则审视地看着何意,客厅里骤然安静许多,只有不懂事的孩子来回跑跳闹腾着。
何意淡淡地扫了这几人一眼,没看到梁老师,心里松了口气。
他一直不知道贺家跟米忠军的关系多近,他私心是希望这俩家只是邻里关系。
今天老太太寿宴,如果梁老师和贺叔叔一直没来,那便说明他们之间不算很亲了。何意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心里轻松许多。
然而不多会儿晚宴开始,何意一抬头,便看到了米忠军亲自陪着贺叔叔,一路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何意维持完好的表情出现了一点裂缝。
贺叔叔看到他的时候,神色也是一怔,带着几分惊讶看向米忠军。
米忠军倒是神色未变,招手把何意叫了过去:“这是你贺叔叔。听你贺叔叔说,你在他家做过家教,教得挺好。”
何意只觉脸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