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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湖之东 试风 20967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登机

贺白帆一下就想起他去肿瘤医院的那个晚上。卢也和陶敬在病房里低声交谈, 声音放得非常轻,以至于他只隔着一扇门却听不清楚。

想必那时他们正在谋划的就是这件事,所以卢也在门外撞见他时, 面色才会那么紧张。

陈阿姨说:“怎么样啊,小贺, 要不要阿姨帮你们加个微信?”

贺白帆回过神来, 礼貌回答:“以后有机会再加吧, 谢谢您记挂着我。”

“啊, ”陈阿姨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他会拒绝, “那也好, 也好……以后肯定还有机会的……”

贺白帆挂了电话, 点开天气APP, 将城市切换到香港, 果然, 香港正是雷暴天气, 预计四小时后转为多云。

什么雨要下这么久?

一想到要在机场多等几个小时,心中的烦躁顿时愈演愈烈。

“帆哥,”小助理递来登机牌, 关切地说, “你的脚是不是很不舒服啊?”

贺白帆说:“还行,怎么了?”

“噢, 我看你眉头都皱起来啦。”

贺白帆无奈笑了一下, 指指电子屏幕:“航班要延迟。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儿等着就行。”

“我陪你呗,反正我今天啥事没有,我女朋友跟姐妹逛街去了, 也没空搭理我。”说到女朋友,小助理嘿嘿一笑。

贺白帆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有女朋友?以前没听你说过。”

“嗯,这半年我都在跟剧组,我俩一直异地,”小助理说,“她在北京。”

“还在上大学吗?”

“对呀,是我学妹,今年大四了,这会儿正在考研呢。”

“现在考研竞争很激烈吧。”

“哎,可不!她又是学哲学的,这种冷门专业招生名额很少哪……”

聊起女朋友,小助理瞬间打开话匣子,从相识讲到暧昧,从分手讲到复合,贺白帆则俨然成为一个捧场的听众,时而侧耳细听,时而打断追问,待小助理讲到两人下月去泰国旅游的计划时,竟已过去了一个小时。

“哎,帆哥我去买两瓶水。”小助理讲得口干舌燥,跑着去了。

贺白帆看一眼手机时间,忽而有种侥幸的感觉——还好今天小助理来送他。两个人随便聊聊天,毕竟能使等待的时间不那么难捱,此外,电子屏上显示的延误时长未变,那么,再过半个小时,他就可以托运行李,然后过安检登机了。

再聊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贺白帆甚至打算讲些无关痛痒的剧组八卦。

只要再等半个小时。

小助理拎着矿泉水向贺白帆走来,他的脑袋垂得很低,几乎要贴在手机屏幕上,这是一个对颈椎相当不友好的姿势。

“帆哥帆哥,你看!”他将手机凑过来,语气微微兴奋,“洪大爆了个大瓜呢!学生联名举报老师!”

贺白帆垂眸,一页白色PDF映入眼帘,长长的标题黑体加粗居中——“洪山大学光电学院2021级硕士生联名举报导师郑鑫”。

***

举报人很细心地为PDF制作了目录:

一、郑鑫其人

二、郑鑫学术不端及其证据(伪造实验数值、伪造实验图像、郑鑫博士论文抄袭及造假)

三、郑鑫贪污科研经费及其证据(公款吃喝旅游、私下收回发给学生的劳务费)

四、郑鑫长期性骚扰女学生及其证据(聊天记录及部分录音)

五、郑鑫压榨、辱骂、恐吓学生及其证据(聊天记录及部分录音)

六、学生自述

小助理啧啧称奇:“不愧是洪大的高材生,你看这PDF不仅有目录,还有页码,重点内容还加粗标红了,妈呀,我的毕业论文都没这么严谨……”

贺白帆划到一条音频,它位于PDF的第五部分,旁边写着注解:“2022年7月10日,光电学院两位硕士生按照系统预约使用仪器(多功能大样品台原子力显微镜Jupiter XR,学院仅一台),郑鑫无故禁止学生使用,并辱骂学生。”

贺白帆指尖微顿,点击播放。

先是一道怯怯的女声,录音从她说话中途开始:“……卢老师的实验,我们预约了今天下午,您看这是系统的记录。”

另一道略哑的男声补充道:“管理员已经通过预约了。”

“什么意思?我和管理员说过今天要用,早就说过了!”这道声音明显浑浊一些,语气堪称嚣张,“卢也的实验是吧,让他给我打电话!你俩申请算什么?叫卢也过来,让他自己去申请!”

女孩儿颤声说:“卢老师不在实验室。”

“我告诉你们——别在这儿一天天拿个鸡毛当令箭!守好你们做学生的本分!就是你们这些上蹿下跳的学生,浪费学院的设备资源,自以为是,吃里扒外!难怪设备总是出问题!”

男孩儿显然忍不住了:“郑老师,我们是按学院的规定申请设备的,这也才是第一次申请。”

郑鑫瞬间暴跳如雷:“给我滚出去!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我马上就找卢也——他是怎么管学生的!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叫什么?你给我等着!今天我非要追究到底……”

录音到此结束。

小助理瞪圆了眼睛:“这不是文佩和汪恒吗?欸,对啊,就那天下午,帆哥你记得不?我还下楼安慰他俩来着!”

贺白帆说:“我记得。”

“他俩竟然录音了,挺有心眼儿啊!”小助理顿了顿,又叹气道,“这个郑老师也太没素质了,跟以前带我那个师傅有得一拼,难怪当时文佩哭得哦,上气不接下气。”

贺白帆没说话,心中暗道,汪恒和文佩是卢也的学生,但这份PDF是郑鑫的学生制作的,按照常理来讲,学生公开举报导师是很严重的行为,就算汪恒和文佩受了委屈,也不至于非要掺和进这件事来。

那他们为什么要向郑鑫的学生提供这段录音?

卢也指使的吧。

那其他学生会不会也是受到卢也指使?

贺白帆划回目录。学术不端,贪污经费,骚扰女学生,辱骂学生……这每一条都属重磅,他知道,郑鑫大概要完蛋了。

“我去,”小助理忽然惊呼,“这郑老师真不是个东西啊,小X书上还有新瓜——”

那是一个性别为女,ID叫做“洪大郑鑫欺骗感情”的账号。

她的最新一条博文发表于两个小时前,点赞过两万,评论超五千,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吃瓜吃到我自己,人生还能更荒谬一点吗?看了洪大的PDF,才发现三个月来和我每天互道早晚安的人竟然是郑鑫老师,我们认识的时候你骗我说你叫刘信凡(也是辛苦你编名字了),在洪大财务处工作,未婚,六一儿童节我们还见了面,你说我像小朋友,所以送我巧克力软糖。这个账号本来是记录和你相处的日常,现在每一条都成了我做三的呈堂证供,哈哈,我的命就这么贱吗?我就这么该死吗?”

小助理划到评论区。

@momo:什么意思,你被三了?郑鑫已婚吗?有没有洪大的来解释下?

@阿秋Qiu:郑鑫的娃都一两岁了,他老婆是他高中同学,有时候还推着娃来学院给他送午饭……卧槽……原配惨,小姐姐也惨。

@小慨要暴富:别太离谱了,你跟他认识三个月都没发现他用假名?也没发现他已婚?这合理吗???

@岁岁安:她专门点出六一儿童节见了面,估计平时见面次数很少吧?u1s1高校搞科研的老师都很忙的,尤其是洪大这种卷生卷死的地儿,再者郑鑫还有老婆孩子……而且你看她之前发的内容,都是他俩聊天记录,说明他俩既没见面,郑鑫也没送过啥礼物,姑娘真的很冤种,以后擦亮点眼睛吧……

@RELY:得了吧,无论她是知三当三还是被三,最惨的都是原配好么?

@屏风上的小虫子:@洪山大学 强烈要求严惩郑鑫!人渣败类不配为师!强烈要求严惩郑鑫!人渣败类不配为师!

“妈呀,”小助理感慨,“这都什么事儿……”

屏幕显示的起飞时间没再变动,贺白帆缓缓站起身来:“可以去办托运了。”

“哦哦,帆哥我来拉箱子!”小助理连忙将手机揣进兜,和贺白帆向托运柜台走去。

很快,手续办好,贺白帆就要过安检候机。到了两人分别的时刻,贺白帆对小助理说:“今天真的谢谢你帮忙。”

“帆哥跟我客气啥!”小助理爽快应道,“等你下次回国,再找我做助理哈!”

“没问题。”

“帆哥你的脚还疼吧?记得走慢点,小心点。”

“好的,”贺白帆说,“拜拜,再会。”

“拜拜帆哥!一路顺风!”

很快,贺白帆坐上飞往香港的航班。虽然延误了两个小时,但是幸好时间没有那么难捱,聊聊天看看八卦,也就过去了。没错,无论卢也在洪大做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对他来说,也都只是用来消磨时间的互联网八卦。两个多小时之后,迎接他的将是南洋湿润的海风,再过二十多个小时,他将落地纽约,回到各色人种和纷繁语种之间,回到他的生活。

乘客坐定,灯光一暗,飞机开始攀升。贺白帆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而后闭上双眼,在黑暗的视野之中,短暂陷入与这个世界的隔绝。

第102章 蠢货

“我就知道!本来签个合同的事儿, 非得喝吐了才能办!”虽说提前吞了两粒解酒药,但也架不住洋酒混着白酒喝,商远已经吐过一道, 此时倒在酒店沙发上,还是阵阵地反胃。

司机问道:“商总, 那咱们待会儿回去吗?还是您先睡一觉休息休息?”

“我要睡——唔, ”商远费力地指指衣架, “兜里手机, 拿来。”

屏幕显示来电人“宝宝”,商远心里咯噔一下, 霎时酒都醒了两分。思思可最烦他喝酒, 而且呢, 他一喝多, 声音会变粗, 就更容易被思思发现了。

商远直起身子, 用力夹了夹喉咙, 迎接老婆的检查:“喂,宝宝?”

“你看见洪大光电学院的事儿了吗?”

“啊?”商远微愣,“没有, 啥事儿?”

“有个老师被学生举报, 不知道怎么牵扯到卢也了,我发你, 你快看!”

“哦哦……好的。”

商远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 却并没有打开微信。一来他真的醉了,只想痛痛快快睡个午觉;二来他根本不在意卢也的事——贺白帆都回美国了,卢也是死是活,跟他有啥关系?

但又转念一想, 老师被学生举报,牵扯了卢也……这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事儿。

那他可就来劲儿了。

“小郑,”商远对司机说,“再给我拿瓶水!”

冰凉的菠萝味脉动缓缓流进喉咙,商远舒服地吁了口气,打开微信,点击杨思思转发的微信聊天记录。

嗬——

“这些都是卢也的阴谋!卢也故意陷害我!全部都是他编造的!请领导们相信我为我主持公道!!!”

“卢也早就恨透了光电学院!他读博时就想从光电学院退学!他就是要搞臭搞垮光电学院,@龙涛龙书记您一定要相信我,我这么多年为学院当牛做马付出了多少!!!”

“对了还有,卢也心理变态,他喜欢男人,他是同性恋,他还和男人同居!!!我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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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郑吓了一跳——刚才还抖着二郎腿的商总猛然直起身子,手一哆嗦,半瓶脉动尽数撒在裤腿上。

小郑连忙拾起瓶子:“商总,您没事吧?要不还是休息一会儿……”

“不,”商远用力抹了把脸,“回武汉,现在就回。”

***

“你回武汉了?!”小助理一声尖嚎,引得其他食客侧目,晚上八点,正是小吃街人流如织的时候。

手机那头,贺白帆沉声道:“刚落地,你帮我联系汪恒和文佩,我要找卢也——他电话没人接。

“呃呃呃好的帆哥,”小助理几乎舌头打结,“我、我这就问啊。”

近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洪山大学门口。天气预报显示明日大雨,此刻空气燠热至极,厚重发白的云朵坠在夜空中,像是一出舞台剧的潦草布景。

小助理从后备箱拎出贺白帆的行李,的确有种不真实感。

早上刚在机场送走的人,晚上竟然又见到了。

哦,准确地说,应该是:早上刚在机场送走的人,下午就看到了他几年前的照片,接着晚上竟然又见到本人。

那些照片啊——

小助理将箱子放在身前的脚踏板上,贺白帆坐后座。这电动车实在拥挤,小助理只好以相当缓慢的速度驾驶。“帆哥,汪恒说卢老师今天一整天都在配合学校调查,可能不方便接电话,然后……”小助理吞了口唾沫,“他说卢老师已经在朋友圈发了声明,那些照片是你以前找他拍摄短片的花絮,并不是什么……什么同性关系。”

到处都是聒噪的蝉鸣,贺白帆只应了句:“好。”

小助理便不敢再说什么。

片刻后,贺白帆问:“卢也现在在哪?”

“汪恒说他不在学院,可能在家,但汪恒只知道他家大概在哪片,没有具体地址。”

“先带我过去吧,麻烦你了。”

“诶呀,没事的帆哥……”

小助理并不熟悉洪大校园,只能跟着手机导航前行。电动车经过漆黑的池塘、影影绰绰的树丛、寂寞无人的篮球场,以及许多被夜色模糊的楼宇,从平坦大路拐进某条小道时,贺白帆忽然问:“你导航的是哪里?”

小助理答:“东北门。汪恒说卢老师家在那边。”

贺白帆静了两秒,又应一句:“好,”紧接着他说,“你再骑慢点,不用导航了,我大概认得路。”

东二区100号,如果他没记错。

他不可能记错。100号——多么整齐的数字,如果是31、54、86之类,他或许早就忘了,可偏偏是100号。

沿途还是有些变化,似乎少了几棵高大的梧桐,变成划着白线的停车位。但那些沾满岁月气息的老家属楼都还没变,爬山虎覆满外墙,晾衣杆从窗户下面支出来,挂着一些松松垮垮的衣服。

贺白帆说:“到了。”

东二区100号,最西边单元。

贺白帆说:“我上去找他,你在这等我一下。”

小助理满头雾水:“啊?卢老师住这儿吗?”

“不知道,我试试。”

一楼那间久无人居的空房仍然空着,楼道里照旧有股发潮的霉味。如果不是脚腕传来阵阵胀痛,贺白帆几乎有种穿越时光的错觉,他回到六年前,某个初秋的炎热傍晚,他轻快地走下楼,骑上电动车,去接做完实验的卢也出门吃饭。

贺白帆拾级而上,刚到二楼,隐隐听见女人的抽噎声。

当贺白帆来到顶楼,那女人正在哭着拍门:“卢老师……你能不能开开门,我求你了卢老师……咱们谈一谈可以吗?郑鑫他是精神不正常了,你看在小孩的面子上给他个机会可以吗?我没有工作,孩子还这么小,他出事了我们可怎么活啊……”

东二区100号,最西边单元,东户。

“卢也在里面吗?”贺白帆问。

女人缓缓扭头,好像直到这时才发觉身后站了一个人。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哑着嗓子说:“他在……”话没说完,她忽然瞪大红肿的双眼,厉声喊道,“你、你是不是照片里那个——”

贺白帆绕过她,卯足力气拍门:“卢也,出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是不是?”女人竟然抓住贺白帆手臂,仿佛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替我求求他好吗?我知道他还有别的证据,他能不能……能不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的小孩才两岁,如果郑鑫被判刑,我们就完了啊!”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卢也看也不看贺白帆,冷声对女人说:“这件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卢老师,怎么与我无关呢?”女人流下眼泪,抽噎着说,“我给郑鑫生了孩子啊,我是孩子的妈妈啊!郑鑫不是个东西,我知道,可你能不能看在小孩的面子上……你能不能……”

她捂住眼睛,哭得说不下去,单薄的身体颤抖似风中枯叶。几秒后,她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卢也面前。

“我求你了,卢老师,”她反复说,“我求你了……”

然而卢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既不叫她起来,也不关门躲避。

须臾,卢也淡声说:“五分钟,你再不走,我就报警。”

***

那女人终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垂着头,神情恍惚地走了。

楼道安静至极,只听得见她慢慢下楼的脚步声,当那声音消失时,头顶的声控灯也熄灭了,黑暗宛如一片湖水,将两人吞没其间。这一幕令贺白帆想起多年之前的某一天——真奇怪,这种时候竟然还能想到无关的事,他甚至以为他早就忘了——那时他和卢也住在这里,一个暴雨夜之后,声控灯突然坏掉了,而这种老家属楼根本没有物业。他本打算花钱找人来修,卢也却买了个灯泡,不知从哪借来梯子,直接爬上去换灯。

当时他站在下面为卢也打手电筒,热得汗流浃背,却一句话也不敢讲,生怕引起卢也分心,这可是带电的东西。黑暗中,他紧张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不是回美国吗?”卢也忽然开口。

灯亮了。

他穿白T恤,肥大的运动裤,赤着脚,神情竟然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贺白帆没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你不觉得该给我解释一下?那些照片和视频。”

卢也顿了顿,后退半步:“进来说吧。”

房子倒是和以前很不一样,大概房东翻修过了,也可能是卢也翻修的——贺白帆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也不知道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墙壁重新粉刷过,变得平整而匀净,地上铺了柔和明亮的米色瓷砖。以前吱呀作响的旧沙发和玻璃茶几不见了,变成单人摇椅沙发和一张细高的可移动圆桌。那桌子很小,两本书,一包烟,一只打火机,就占满了。

“要参观一下么?”卢也淡淡地说,“怎么也算故地重游。”

贺白帆垂着眸子,默不作声。

“开玩笑的,知道你没兴趣,”卢也从里屋拎出一只椅子,“你先坐——坐一下总可以吧。”

他打开冰箱,丢给贺白帆一瓶矿泉水,然后很自然地躺进摇椅沙发,摸了根烟点燃。他根本不看贺白帆,只盯着天花板吸烟,过了几秒,他轻叹道:“给你钱你不要,现在出事了又来找我问罪。”

贺白帆没理会他奇怪的逻辑,直白问道:“郑鑫为什么有那些照片和视频?”

“意外。那些东西我存在U盘里的,去年有次他借我电脑,我忘了把U盘拔下来,就被他拷走了吧,”卢也吐出一口烟雾,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他狗急跳墙,发进学院职工群了。但那些照片也没有尺度很大的,最多是你搭着我的肩膀,我已经在朋友圈发了声明,如果有无聊的网友继续扒下去,会发现你本来就是摄影师,那不就更合理了?你是摄影师,六年前找我拍过一只短片,郑鑫以此造谣我同性恋,根本是胡言乱语,我可以报警,明天我就咨询律师……”

贺白帆打断他:“就这样?”

“就这样,”卢也掸掸烟灰,“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但是既然牵连到你了,我还是挺过意不去——抱歉啊。”他说这话时,还是盯着天花板,简直半点道歉的诚意也没有。

贺白帆静了几秒,又问:“刚才那是郑鑫的老婆?”

“对,来替郑鑫求情,”卢也嗤笑一声,“什么时候了还让女人来求情。”

“那个PDF是你……叫学生发的?”贺白帆险些用了“教唆”。

“对。我要整他。”

“为什么?”

“关你什么事?”卢也的语气忽然有些凶狠,他夹着烟,偏头瞥了瞥贺白帆,“你不是听见我和陶敬说话了么?学校里就是这样,与人斗其乐无穷。哦,你们艺术家可能体会不到这种庸俗的乐趣。”

贺白帆无言以对,抬眼看向别处,仍旧有种不真实感。

那些照片和视频都是在这套房子里拍的。前面,隔着一扇玻璃门的厨房,卢也站在厨台前削橙子,他举起相机,拍下卢也细长的手指;转身向右,卫生间非常狭小,早起的卢也咬着牙刷愣神,他挤过去,将卢也惺忪的目光摄入取景器;出卫生间,客厅旧沙发上,卢也盘腿而坐,蹙眉盯着电脑屏幕,一支碳素笔抵在腮帮子上——大概是雅思阅读题又错了好几道;接下来走进卧室,那天阳光非常好,窗帘的影子落在床单上,仿佛波涛缓缓起伏,卢也缩在被窝里面,只露出毛茸茸的、乌黑的脑袋,他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卢也。视频里的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接下来他说了什么:小也,起来吃饭了。

卢也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势惬意而放松,声音也是懒洋洋的:“你可以放心,郑鑫不敢再说什么,因为他这次彻底完了,学校不仅会处分他,很可能还会取消他的博士学位。至于他造谣我们的关系,其实我倒没什么所谓,清者自清么。对了,你想追究吗?这事也该尊重你的意见。”

他说得那么行云流水,理直气壮,好像他和贺白帆真的只是拍了一只短片的关系。

贺白帆摇了摇头,他的脚腕非常痛,一定肿得很厉害了。此外,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可笑的,蠢货。

“不用追究。”贺白帆低声说。

第103章 比格

卢也淡淡一笑:“我也觉得你不会追究, 你都不在国内了,这些事想必无所谓吧,”他起身走进厨房, 将手里烟头摁灭丢掉,漫不经心地问, “还有别的事么?”

贺白帆抬眼看他, 只见他抱着双臂, 像一尊笔直冰冷的石雕, 立在厨房和客厅的阴暗交界处。

别的事,其实也有。

譬如, 那么一瞬间, 贺白帆很想问, 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明明六年前就吃够这套房子的苦头了——没电梯的顶楼, 夏天阳光似乎能将天花板晒穿, 不开空调就是热滚滚的蒸笼;冬天寒风从看不见的墙缝钻进来, 倘若不开电热毯, 无论多么厚实的被窝,都会冷得如同薄纸壳一般。

更别提还有长霉的浴室,老化的线路, 堵塞的下水管道。

像你这样的科研新星青年才俊, 着实值得一个更新更好的居所,不是吗?

卢也站在原地没动, 声音有些飘忽:“我今天很累, 想早点休息。”

贺白帆略一点头:“行,不打扰了。”

但那个问题像碗加了太多白糖的藕粉,甜得生出几分苦味,张开喉咙囫囵吞下, 沿着食道激起一阵不适的噎塞。

——贺白帆决定吞下不问。卢也为什么还住在这里?也许六年前的他一定要知道答案,但现在,答案不答案已经没有意义。卢也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卢也变成了什么样子,和女孩相亲的衣冠楚楚的青年,与陶敬密谋人事斗争的心腹,还是学生眼中善良可靠的导师?总之,人是多面的,生活是复杂的,而卢也为什么还住在这里,这个问题,大概只是冗长故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点符号。

卢也干脆地说:“一路顺风,我就不送你了。”

贺白帆忍着脚腕传来的阵阵刺痛,竭力以正常的姿态起身走向门口。好在客厅很小,只有三四步的距离,贺白帆刚拧开门,身后传来卢也的声音:“你腿怎么了?”

贺白帆说:“没事,有点麻。”

卢也上前两步,盯着贺白帆的腿看了看,语气变得严肃:“你只坐了一会儿,这种情况——”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

小助理慌里慌张地说:“帆哥!有人上去了!我看着像找事的啊!”

卢也离得近,也听见小助理的话,不等贺白帆回应,外面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两人倏地对视。

下一秒,郑鑫暴怒的声音响彻楼道:“卢也你他妈滚出来!滚出来!狗X养的死同性恋!”他一把拉开大门,高举手机对准贺白帆和卢也,他的妻子——也就是刚才求情的女人——满脸惊恐神色,用力拖着他的手臂,像是想把他拖走。然而他已近乎癫狂,两条粗黑眉毛飞速抖动,声音像是狂怒也像是狂喜:“都看看!洪大光电学院老师卢也!他是同性恋!一个高校老师!和男人上床搞基!他败坏师德败坏学风!哈哈旁边这个姓贺的就是搞了他好几年的——”

郑鑫话没说完,忽被贺白帆抓住领子。

“啊——”女人尖叫。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贺白帆接连两拳正中郑鑫面门,他脑袋向后一仰,像根软趴趴的面条跌倒在地,手机也从手里滑落,砰砰弹了几下,屏幕四分五裂。卢也厉喝:“贺白帆!”他一把抓住贺白帆手臂,想要将人拉到自己身后,然而这时郑鑫竭力翻了个身,一手扼住贺白帆的脖子,一手向贺白帆挥拳,两人就在狭小的楼道里厮打起来。郑鑫在力量上显然不占优势,被贺白帆打得闷哼连连,但他身形肥硕,死死压住贺白帆下半身,一拳一拳砸向贺白帆的腰腹。

“住手!住手!”郑鑫的妻子声嘶力竭,泪流满面,“老公我求你了住手啊——”

***

“天老子啊,你们……你们想熬死我个老东西就直说!”还有两分钟就到十二点了,这本该是龙书记安然入睡的时间,此刻他却夹着个商用皮包,刚刚走出洪山派出所。

卢也跟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疯了,真是疯了!”龙书记越想越气,大声骂道,“得亏我同学在这儿,否则你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三十岁的人了,做事不考虑后果吗?我看你们拘留几天就老实了!现在巡视组正在洪大你知不知道——”

龙书记的骂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卢也知道。

这小子不仅知道,还专挑巡视组在洪大的时候,鼓动学生发了那份PDF。

造孽啊!龙书记悲愤地想,他上任四年以来,做事勤勤恳恳,做人如履薄冰,眼看着明年夏天就能功成身退,回家享受安逸的晚年生活,怎就偏偏摊上这么个瘟神?

“谢谢您帮忙,这么晚了,麻烦您跑一趟,”瘟神卢也的语气倒是很诚恳,“改天我一定登门感谢您。”

“哎哟,不用不用,”龙书记心想,你小子可别给我送了礼又扭头举报我,“毕竟今晚也不是你跟郑鑫动的手。那个贺……小贺是吧,他不是咱们学院的人,我就不说什么了。但是郑鑫,无论怎么讲,他现在还是洪大老师的身份,动手打人肯定不对,明天院里会给他做工作,该处理的事情也都要处理。”

“好的,”卢也垂着眉眼,十分恭敬,“有劳您了。”

龙书记瞅瞅卢也,心里颇为五味杂陈。原本,卢也是他最看好的青年教师——虽说陶敬很不是个东西——但在陶敬的魔爪之下,这年轻人还出落得文质彬彬聪慧伶俐,不是更难得吗?谁能想到,原来人家憋了个大招,要把郑鑫置于死地呢。

“小卢啊,听我一句过来人的话,”龙书记究竟心有不忍,好言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倒不是替谁说好话,只是我活了大半辈子,最深的感悟是什么呢?时间宝贵啊。人的青春是很短暂的,用来打拼事业也好,享受生活也好,都比搞那些你争我斗有意义,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他望向卢也的眼睛,只见这年轻人目光沉静,驯顺地向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书记。”

“你明白就好。其实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所以我更想提醒你,聪明啊才华啊,要用在合适的地方。你看那些大领导,哪个不是科研做得好,人际关系也处理得好?这条路你要往上走,能力和格局缺一不可,我就怕你钻了牛角尖,路越走越窄,耽误自己啊。”

龙书记自认为这是掏心窝子的真话,然而卢也还是那么平平淡淡的:“我明白,谢谢您的提醒。”

“你……”龙书记心道,明白明白明白,你小子到底明白了啥?能不能给个准话,别再给我找麻烦了!

但他终究没等来卢也的表态,只好讪讪地说:“行了,我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及时和学院沟通。”

“好的。”

***

卢也向派出所走去,空气愈发地闷,甚至飘下一些针尖般的雨丝。

很快他就看见了贺白帆,隔着派出所的玻璃门。贺白帆坐在椅子上,脊背略弓,双手撑着膝盖,看上去有些疲惫。他的额头肿了一块,腮帮子上几道血红的抓痕——郑鑫实在打不过贺白帆,竟然上手抓挠,也真是够滑稽的。

但卢也一点都笑不出来。

去派出所的路上,听龙书记训话的时候,甚至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始终不停回放着贺白帆和郑鑫厮打的画面,像是播放器调到0.1倍速,每一帧都看得格外清晰,从而延伸出无数堪称恐怖的可能性——如果郑鑫抓破的是贺白帆的眼球呢?如果郑鑫把贺白帆推下楼梯撞到脑袋呢?如果郑鑫被揍出个三长两短呢?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雨点落得更密,打在树叶上,发出窣窣飒飒的响声,像某种频率极高的震颤。卢也抬起手臂,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颤抖,正如头顶那些树叶。

他有好几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人只要不害怕失去,就没什么可恐惧的,但糟糕的是,他以为自己已经无可失去的时候,原来还是能失去些什么。

卢也深深换了口气,抬腿走向派出所,推开玻璃门。

贺白帆脑袋一歪与他对视,俊朗的面孔上红肿交错,眸子倒还亮晶晶的。

卢也说:“可以走了。”

贺白帆的嗓音微微沙哑:“有水么?”

“没有,”卢也忍了几忍,到底还是拔高声音,“你要什么水,你脑子里不都是水吗?他骂的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用得着你没事找事?”

“你和郑鑫但凡哪个出点意外,另一个就直接蹲局子!你动手的时候考虑过后果吗?几年不回国,回国蹲几年,顺便再留个犯罪记录?你不打算回美国了?”

“他不就是拍你一段视频?你又不是没穿衣服有什么好动手的?哦,你怕视频传出去引起误会?你那女明星,你那些模特,我一个一个打电话给他们解释也行吧?打个你死我活有什么用?手机不还是被郑鑫拿走了!”

卢也语速飞快,颈间青筋凸起,心脏快得仿佛就要跳出胸腔。

而贺白帆——贺白帆抿着嘴唇,面无表情,像只铁骨铮铮拒不悔改的大型比格犬。

半晌,卢也吁了口气,冷冷说道:“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赶紧滚回美国,我没空给你收拾烂摊子。”

“哦,”贺白帆忽然伸手,“帮个忙。”

“干嘛?”

“拉我一下,”贺白帆指指自己的脚腕,“起不来了。”

第104章 保重

时近凌晨一点, 珞喻路上,六七二骨科医院。

急诊室外热闹非凡。贺白帆左手边斜倚着一个醉汉,想必是酒后摔伤, 额角两道细长伤口正流着血,醉汉哎呦哎呦地哀嚎。贺白帆右手边, 年轻的情侣抱作一团, 男孩儿捂着腮帮子小声抽泣, 似乎是牙疼, 女孩儿不停安抚着他。贺白帆坐在他们中间,没哭没叫算是相对镇静, 脸上却也热汗涔涔, 一半是真的热, 一半是因为忍痛。

很奇怪, 他和郑鑫打架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到痛意, 可以说是健壮如牛;在派出所接受思想教育的时候也只觉得脚腕胀痛;此刻到了医院, 他的腕骨却像撕开似的, 裂裂剧痛起来。

贺白帆抬眼瞟一眼卢也,只见卢也手攥等号小票,笔挺地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钉着急诊室的门。

他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勉强缓解一下痛意。

“请A20号前往急诊1号诊室——”

卢也迅速将小票揣进裤兜,转身走向贺白帆。他架起贺白帆的手臂, 让贺白帆一大半的重量倚在自己身上, 进了诊室,再将贺白帆慢慢放下,像在安放一台精细而贵重的实验仪器。

大夫瞅瞅贺白帆:“脚怎么啦?”

贺白帆说:“崴了。”他刚要抬腿,卢也默默蹲下, 挽起他的牛仔裤裤脚。

“噢哟,肿得蛮厉害!你这得拍个CT,看看韧带有没有问题,”大夫伸手碰了碰肿起的脚腕,疼得贺白帆暗暗咬牙,“以前脚腕有没有受过伤?”

贺白帆想了想:“被砸过一次。”

“什么东西砸的?”

“轻机枪。”

“什么?”大夫面露茫然,“没听清楚。”

贺白帆只好放慢了语速:“轻型机关枪,”这个回答确实有点诡异,他补充道,“当时在国外,合法的。”

“哦……那得砸骨折吧?”

“好像没有,只是痛了几天。”

“你没去医院检查?”

“国外看病太贵。”

“啧,贵也得看啊!治疗不及时,成了习惯性骨折,那还有得麻烦呢!”大夫开好检查单,扭头对卢也说,“去隔壁给你朋友借个轮椅,二楼西侧做CT。”

卢也点头,快步出去,复又推着轮椅回来。

贺白帆就这样人生第一次坐进了轮椅,而且后面推轮椅的人还是他分手六年的前男友。其实贺白帆觉得借副双拐就够了,他可以自己走,但卢也面沉如水,周身笼罩一股肃杀气息,贺白帆便决定适时地闭嘴。

经过自动贩卖机,卢也买了瓶矿泉水递给贺白帆。

到达CT室,还得排队。矿泉水已经喝完了,贺白帆轻舔嘴唇,仍有点渴。

贺白帆:“我——”

卢也:“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怎么了?”贺白帆问。

卢也眉头轻蹙:“你从哪来的机关枪?”

“不是我的,”贺白帆说,“之前在南苏丹,当地兵团的枪。”

“去南苏丹干什么?”

“工作,跟节目组过去摄像。”

“那边很危险吧。”

“一直在内战,不过我们雇了保镖,还算安全。”

卢也没再接话,眼睫半垂,不知想着什么。片刻后,他又问贺白帆:“你的机票是什么时候?”

对了,卢也还不知道他刚从香港回来。

“后天下午,”贺白帆随口胡诌,“现在这样,不知道走不走得了。”

“机场有残疾人服务吧。”

“……也不至于就残疾人了。”

“你的脚腕必须彻底治好,免得真成习惯性骨折。”

“嗯。”

“后续的医疗费我来支付。”

“没事,我在美国有保险,能报销。”

卢也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这是他们重逢以来,第一次在堪称平和的气氛下对话,仍是在武汉,仍是在夏天,贺白帆忽然觉得这番情景很像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一天,卢也带贺白帆“参观”他的破旧的宿舍,他们彼此还很生疏,在他眼中,卢也是个冷淡寡言的学霸,在卢也眼中,他大概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六年时间过去,学霸一路奋斗成副教授,而纨绔扛起摄像机,为还债四处奔波。在生物的意义上,他们都变老了;在生活的意义上,他们都长大了。

卢也轻声说:“其实这次再见到你,我挺开心的,”他牵起唇角笑了一下,目光徐徐转过来,“贺白帆,你呢?”

贺白帆与他对视,他的眼睛不像过往那么黑白分明,泛着些红血丝,他的眼角也已经生出细纹。

贺白帆愣了愣:“我……”

就在同一刹那,“叮”地一响,电梯门开启。

商远和杨思思,贺白帆和卢也,四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打了照面。商远先看卢也,再看贺白帆——也可能看的是轮椅——忽像一只喷射旋转双响二踢脚,哀嚎着扑向贺白帆:“白帆——你——你怎么了?你还能站起来吗?你是摄影师可不能残疾啊!白帆你别怕——肯定能治好的——多少钱我都给你治!白帆——你就算残疾了——兄弟我也养你一辈子!你可得坚强啊!!!”

卢也:“……”

贺白帆:“……”

快步跟上来的杨思思:“……”

贺白帆用力推开商远的脑袋:“我就崴个脚。”

“崴脚?崴脚要坐轮椅?你崴脚脸着地,这儿、这儿、这儿,都是水泥地揍的?!”商远直起身板,冷冷瞪着卢也,“我就知道,你碰上他,准没好事!”

杨思思碰碰他的胳膊:“商远!”

“老婆你别拦我,”商远咬牙切齿,语速飞快,“今天大家都在,卢也我还真想问问你,你就这么见不得贺白帆好?他回来待几天你也要恶心他?又要他号码又给他转钱,他不理你吧,八百年前的照片都被你弄到网上——卢也,你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做人能别这么变态吗?”

“商远!”贺白帆低喝。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旁边CT室的门忽然开了,护士指向贺白帆,“A20做CT!还做不做了?!”

这一刻贺白帆确实不想做了——因为他怕商远和卢也在门口打起来。然而,卢也非常冷静地说:“我推他进去。”

护士上前接过轮椅:“不用,你们在这等着!保持安静!”然后将贺白帆推进了CT室。

沉重的防辐射大门缓缓滑动,卢也立于门外,面色晦暗难辨。就在大门即将彻底关闭的、极其短促的两三秒钟里,卢也忽然开口:“贺白帆!”

这一声轻唤,没有丝毫冷嘲热讽,也不带半分犹疑闪烁,像是六年前的卢也穿过层层叠叠时间站在这里,很随意又很温柔地唤了一声。

他说:“保重。”

***

CT很快就做完了,贺白帆被护士推出去时,门外已没有卢也的身影。

商远翘个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脸色又黑又臭。

贺白帆问:“卢也呢?”

“走了呗!人家明早还要开会!叫我好好照顾你!”商远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得不压低声音,“贺白帆啊贺白帆,你这究竟是整哪出,我真看不懂了!你不是今天回美国吗?怎么没走?!”

贺白帆说:“我和卢也以前的照片被人发出来了。”

“我知道……那些照片我看了,既没不雅动作也没隐私部位,最多就是显得你俩有点暧昧。可你人都不在国内生活了,管这破事干嘛?”

“……”

“你看看,你这飞机也误了,架也打了,人家卢也呢?扭头就走!根本不管你死活!说实话,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每次一见卢也就跟脑子缺根弦儿似的,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

杨思思在商远后背拍一巴掌:“师父别念了,快去拿CT片子。”

商远烦躁地抓抓头发:“唉!”

接下来又是一番排队看诊的流程,值得庆幸的是贺白帆的骨头没有受伤,不幸的则是韧带有两处拉伤,之后三个月都要避免剧烈运动,减少活动,并且穿戴护踝器至少5周。

凌晨一点半,杨思思拎着贺白帆的药,商远架着贺白帆,将人送进医院旁边的酒店。

贺白帆说:“麻烦你们了。”

杨思思摆手:“别客气呀,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和商远给你买护踝器。”

“白帆,你什么安排?”商远的表情仍然不大愉快,“歇两天再回美国,还是尽快回去?”

贺白帆无奈笑了一下:“歇两天,我想打听点事情,”反正也隐瞒不了,他坦白道,“你们还记得卢也有个室友吗?以前在我俩租的房子里,你们和他吃过饭。”

杨思思说:“记得啊,是个学历史的博士吧?”

贺白帆点头:“他叫莫东冬,我以前加了他微信,后来换手机号,就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了。思思,你能不能在洪大找同学帮我打听一下?我想跟他问些事情。”

杨思思还未开口,商远说:“你要问啥?”

“我觉得郑鑫有点奇怪,”贺白帆干脆地说,“今天他一见到我,立刻就说我和卢也是同性恋,在一起很多年,他还知道我叫贺白帆。我有种感觉……好像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和卢也的关系了,所以今天见了我,他才能确凿地说我和卢也谈了很多年,可卢也说那些照片是去年才被郑鑫拷走的。还有,郑鑫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商远面露茫然,一时无言,杨思思则低头划拉着手机,忽然,她对贺白帆说:“是这个人吗?”

屏幕上是她的微信通讯录列表,其中竟然就有一个叫做“馍咚咚”的人。这人的头像是水墨风格的古装男子,剑眉星目,发髻高束,一袭白衣。贺白帆点开大图,只见右下角有一列模糊的小字:江湖沧海录。

贺白帆愣怔两秒,说:“是他。”

第105章 泣告

尽管脚腕还痛着, 但这一整天实在太过奔波劳累,贺白帆刚一躺下,身体便像陷进柔软的流沙之中, 他合上双眼,很快沉沉睡去。

被手机铃声吵醒时, 贺白帆朝窗外撇了一眼, 天空是灰压压的颜色, 他以为时间还早。

“白帆, 你在酒店吧?”商远的语气有些急促。

“我刚醒。”

“那就好……我们过一刻钟到你那儿。”

“怎么了?”

“呃,没怎么, 给你带个早饭吧?这儿有热干面、清汤面、牛肉馄饨、锅贴,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都行。”

“好, 那你在酒店等我们啊!”

贺白帆奇怪地想, 他瘸着一条腿, 不在酒店, 还能跑到哪去?也许,商远怕他再去找卢也?

他拿起手机,确认没有来自卢也的未接来电或短信。原来已经十点过了, 因为下雨的缘故, 天空还是蒙蒙亮的样子。

没过一会儿,商远和杨思思敲响房门。

商远将大包小包放在桌上:“买了好几样, 你多吃点, 身体恢复需要营养呢。”

贺白帆点点头,端起一碗热干面,迅速地吃。他吃面的时候,商远和杨思思就端坐在沙发上, 一个手扣膝盖,一个双手交叉,两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贺白帆嗦面的声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贺白帆吃完,放下筷子。商远说:“白帆,你再吃点别的。”

贺白帆说:“饱了。”

“这家的锅贴很不错,”杨思思说,“你尝尝吧?”

贺白帆只好硬着头皮吃了两个锅贴。

商远说:“那个馄饨也好吃。”

贺白帆静了两秒:“这顿是断头饭吗?”

商远顿时不说话了,杨思思抱起手臂,干咳一声。

贺白帆已有预感——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可他不过是睡了一觉,几个小时的时间,又能发生什么?

商远小声说:“是你自己不吃的啊,待会吃不下了可别怪我,”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你冷静点啊,我这有个刚打听到的消息,卢也他……他今天一大早联系了正在洪大的巡视组,递交了举报陶敬的材料。”

杨思思说:“我室友的老公在光电学院做博后,消息应该是真的。他听说,材料内容非常多,涉及到的人也很多,陶敬现在在住院,巡视组派人去了医院,学院领导班子也全被叫走了。”

商远拍了下大腿:“卢也真是疯了,所以他收拾那个郑鑫只是前菜?真正的大餐在这?他图什么呀?”

杨思思摇头:“我不明白,他留校不是陶敬帮的忙吗?这几年陶敬都没招博士,据说卢也就是他的心腹、他指定的接班人……怎么会这样?”

商远“啧啧”两声:“敢情他不是心腹,他是心腹大患。但你说,他和陶敬关系这么紧密,现在他来举报陶敬,这怎么看都是分赃不均所以关系破裂吧?他能把自己摘干净?我可不信!再说人家巡视组的领导也不是傻子。”

杨思思还想说些什么,瞧见贺白帆的脸色,登时闭上了嘴。贺白帆的目光直勾勾的,却没有任何焦点,宛如一团无形的白雾,弥漫在房间凉冰冰的空气之中。

商远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些无奈:“想什么呢?”

贺白帆垂下眸子,低声说:“难怪。”

难怪昨晚卢也在CT室外,平静甚至近于温柔地对他说,保重。原来那句话不是随口一说,更不是出于礼貌的叮嘱,他是真的在和他告别。

贺白帆像是自言自语:“他到底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我跟你说的没错吧,那小子神经不太正常的样子,”商远看向杨思思,“宝宝以前就发现了,卢也他——”

“我可没说卢也不正常啊!”杨思思连忙瞪他一眼,“你别乱讲,我当时说的是卢师兄他搞科研特别刻苦,特别拼命,我经常在实验室碰见他,而且他还在储物间支了个折叠床……这种搞科研的劲头确实异于常人……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商远说:“异于常人不就是不正常吗?”

杨思思骂道:“你闭嘴吧。”

贺白帆说:“这是我们分手之后的事?”

“啊……是的,”杨思思沉默片刻,“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二零一七年冬天,那年冬天我印象特别深,武汉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冷得要命,储物间又没有空调。我们开组会的时候,导师就用卢师兄教育我们,说这么冷的天气他还为了做实验睡在储物间,有他这样的劲头才能在科研上做出成就……”

“真有病吧,没苦硬吃?”商远说,“冬天下雨又湿又冷,搞出个类风湿关节炎就老实了。”

杨思思摇头:“有些实验时间很长,确实得通宵守着,陶敬被学院处分之后硕士都转走了,博士也就剩卢师兄,他只能自己干。”

贺白帆问:“他这些年都是这么辛苦吗?”

“我毕业之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杨思思说,“但卢师兄确实非常拼命,他连过年都在实验室……所以后来他留在洪大当老师,虽说有他导师帮忙的成份,但我们一点都不意外,他的成果太突出了。”

贺白帆轻轻点了点头。

这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当年卢也和他分手,最重要的理由是导师陶敬允诺帮卢也博士毕业留校,虽说现在卢也确实留校了,但过程竟然如此之艰辛,这真的值得么?还有——贺白帆进而想到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卢也和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出国,卢也说,为了拿到全额奖学金,也可以考虑国际排名没那么高的学校,他不明白,既然卢也如此重视科研道路,为什么那时愿意去排名不好的学校?

这些细节像是连缀成片的蛛网,牵起一角,便带起一片一片细微地震颤。贺白帆又想起卢也冬天赖床的样子,想起卢也缩在被窝里背单词的样子,想起卢也有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穿得很旧了,常有羽绒从缝隙里飞出来……他越是想,就越是觉得一切充满了不真实感,但他说不上来,曾经那个和他蜗居在出租屋的穷学生,如今这个出人头地却陷于明争暗斗的副教授,究竟哪个是虚幻、哪个是真实?

贺白帆抓起手机拨了卢也的号码,果然,是关机状态。

商远说:“他现在肯定配合调查呢,你等等吧,下午我看能不能再托人打听一下。”

贺白帆恍惚地点头,又问杨思思:“莫东冬回你微信了吗?”

杨思思与商远看向彼此。

杨思思说:“卢也有没有其他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同学?”

贺白帆说:“据我所知,莫东冬是他唯一的朋友。”

杨思思抿着嘴唇,抱臂不语。数秒后,她说:“莫东冬没回我的微信。”接着,就在贺白帆想要开口追问时,她轻声说:“洪大历史学院2015级博士生莫东冬,黑龙江大庆人,导师尚成健,研究领域是宋史。你要找的莫东冬,是这个人吗?”

这一串信息她说得格外流畅,简直就像提前背了下来,贺白帆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贺白帆说:“是他。”

杨思思的嘴唇动了动,眼眸中透出几分复杂而苍凉的神情。

她声音干涩,一个一个音节像是生锈的钢珠,缓缓挤出她的喉咙:“莫东冬已经离世了,二零一八年四月,他在洪大校园里骑自行车,撞上一辆超速行驶的面包车,当场死亡。”

“校园车祸的影响很不好,所以洪大官方没有公布死者姓名和身份,但有一些洪大校园自媒体隐晦地交待了他的信息。后来,在网游《江湖沧海录》的论坛里面,莫东冬的朋友为他写了一则讣告,现在还能搜索到。”

“我发给你看看吧。”

微信上,杨思思发来一条链接——

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