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同意
窄小的宿舍阒然无声, 像片无边坟场。
莫东冬愣了两秒,哆哆嗦嗦地说:“那什么,你们先聊哈, 人家……呸,我出去抽根烟。”这家伙长腿一迈, 以百米跨栏的速度飞奔而去。但他刚蹿走几秒, 又怪叫一声, 冲回宿舍抓起大裤衩子, 迅速套在那条性感袖珍牛仔短裤外面。
“呵呵呵,我觉得可能有点误会呢, 你们聊, 你们好好聊哈。”莫东冬心虚地望了望卢也, 再次落荒而逃。
他不知道卢也有没有听懂他的暗示——好好向帅哥承认错误, 端正态度, 坦白从宽!
唉, 真是造孽、造孽啊。
***
遗憾的是卢也并没有听懂莫东冬的暗示, 他连莫东冬递来的眼神都没看见。
莫东冬走了,宿舍里最后一丝轻松的空气也消失殆尽。卢也一动不动,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 贺白帆拨来的语音通话他没接, 时间太长,系统自动挂断了。
屏幕上是他和贺白帆的聊天框, 昨天他给贺白帆说了句“晚安”。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晚安。
也许当时贺白帆已经猜到冬宝论文小助手就是他了?贺白帆会不会觉得他很可笑?
一个根本不是文科生的辅导论文的骗子, 一个在网络上用恶心语气装女生的男人,一个明明拒绝了对方却又披着马甲和对方玩游戏的神经病。
贺白帆会觉得他在戏耍他吗?
完了。卢也心想。
宿舍的空气仿佛凝固住,隔壁传来阵阵模糊的笑声,更衬得这间宿舍一片死寂。卢也始终垂头盯着手机, 手机屏幕黑了,他也仍旧盯着,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半晌,他听见贺白帆轻轻叹了口气。
贺白帆低声说:“刚才吓着你了?”
“啊?没有。”不,他确实是被那通语音通话吓了一跳,但这好像不是问题的重点吧?卢也愣怔片刻,忽然反应过来,贺白帆在关心他吗?
都这个时候了,贺白帆还有心情关心他?
卢也稍稍扬起脸,对上贺白帆的目光,贺白帆柔和地望着他,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这一刹那,卢也意识到,他应该赶快道歉。贺白帆还问他有没有被吓着,已经算是给他递了个台阶,他应该顺势而下,道歉,辩解,然后说几句好听的话哄哄贺白帆。
然而问题是——道歉。
卢也没有恋爱的经验,也没有道歉的经验。
准确地说,没有“这种”道歉的经验。没错,卢也觉得道歉也是分种类的。一种是礼貌性的道歉,他说出“对不起”或“不好意思”,对方一定会回句“没关系”,譬如他做实验做得头昏脑涨忘记给莫东冬带饭,譬如陶敬布置了工作所以正在做实验的师弟必须把操作台让给他,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在这些场景下,“不好意思”和“没关系”,可以说是一套固定社交流程。
还有一种道歉是卢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或者说做没做错根本无所谓,反正只要对方不爽,他就得道歉——正如他面对陶敬。陶敬发火的时候,他无话可说,只能一再道歉,像个执行程序的机器人。
最后一种道歉则是眼下的情况,卢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也知道贺白帆生气了,按理说他应该道歉,但糟糕的是他无法预料道歉之后的结果,贺白帆会原谅他么?还是对他冷言冷语?或者干脆抬腿走人?一旦想到这些可能的后果,道歉便变成一件艰难的事,而且贺白帆不是陶敬,他其实可以选择不道歉。
脑海中好像有两个吵架的小人,一个说,你再不道歉贺白帆就更生气了,绝对不会原谅你了。另一个说,算了吧,万一贺白帆不接受呢?那多难看多没面子啊,直接让贺白帆走掉好了。
不。
心脏好像瑟缩了一下。
他不想贺白帆走。他等了整整一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只觉得度日如年。现在好不容易见到贺白帆了,卢也不想他走。
还是道歉吧。不管贺白帆接不接受。
卢也用力咬了咬嘴唇,正要开口,忽见贺白帆站了起来。
贺白帆向他走来,其实也就是两三步的距离。贺白帆走到他身边,半蹲下,认真凝视着他的脸。
贺白帆说:“其实我没有生气,卢也,你不用这么……紧张。”
卢也说:“我没紧张。”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
贺白帆说:“真的没有怪你,咱们刚认识的时候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你也不是故意捉弄我,对吧?”贺白帆笑了一下,“你只是想赚点钱。”
卢也静了几秒,小声说:“但是后来我认出你的声音了。”
“嗯,我重看了那段聊天记录,”贺白帆略微错开目光,好像有点羞赧,“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跟你说了那些话,怪不得后来……呃,反正是挺蠢的。”
卢也说:“没有。”
讲出这句干巴巴的“没有”,卢也又不知道该讲什么了。贺白帆说他没生气,意思是这事可以翻篇了吗?贺白帆竟然不觉得他可恶,或者有点恶心?
贺白帆说:“但是我想问你件事。”
卢也心中一沉:“什么?”
“你以前也在网上辅导论文么?”贺白帆顿了顿,“也装女孩子?”
“不,这是第一次,”卢也抓着床单的一角,手心已经出汗,“我怕被人认出来所以才装女生,不是有什么变态的癖好……真的。”
贺白帆扬了扬眉毛,竟然说:“不变态啊,挺可爱的。”
“……啊?”卢也愣住,“你喜欢这种?”贺白帆不是gay吗?!
“我的意思是那些话被你说出口才可爱,”贺白帆笑一笑,“还好我是第一个,如果你对别人说过,那我确实要吃醋了。”
卢也迅速否认:“我没有!”
贺白帆温声说:“好的。”
不对,卢也忽然想到,他和贺白帆还没在一起呢,贺白帆吃什么醋?他又急着否认什么?卢也顿时觉得贺白帆很狡猾,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引他一步步落进陷阱。
当然,他也是自愿的。
还没将道歉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已经被原谅,这种感觉仿佛坠落时被稳稳托住,轻轻放下。是卢也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印象里没有原谅,只有惩罚。比如父亲入狱后有段时间他和母亲住在外婆家,他打碎了碗,外婆拿藤条抽打他的手心,母亲在旁边不敢说话。比如当年水果店刚开业的时候,他记错荔枝的价格,少收了十块两毛钱,杨叔骂了他整整一个月。
他不喜欢道歉,反正都要被惩罚,他宁愿闭口不言,至少能维护一丝尊严,这是他的生存经验。
但贺白帆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贺白帆原谅他,不惩罚他,似乎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卢也站起身,迟疑片刻,问贺白帆:“那你还……还送花吗?”
“送啊,”贺白帆说,“花在电动车上,我怕你不想给室友看见,就没拿进来。”
“噢,”卢也说,“去看看你的车吧。”
于是两人出门,电动车没什么好看的,卢也只是想和贺白帆待一会儿。宿舍毕竟不方便,总不能让莫东冬一直在外面喂蚊子。
出了宿舍楼,拐个弯,踏进曲折石子路,绕过小树林,在一棵黑漆漆的玉兰树下,卢也看见贺白帆藏起来的电动车。他能想象出贺白帆推着电动车走走停停、最后总算找到这个隐蔽位置的过程。
而车筐里,竟是一束向日葵。
贺白帆说:“想送你玫瑰的,担心你在宿舍不方便。”
卢也点头,又摇头:“宿舍没关系的。”
“那下次送玫瑰,”贺白帆声音很轻,一点微弱的路灯照着他的嘴唇,他问,“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卢也说:“都可以。”
贺白帆说:“其实上次的白色就——”他话没说完,卢也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他踉跄一下,低了头,和卢也的距离骤然缩短。四下无人,只有一盏寂寞的路灯照着他们,仿佛在为他们站岗。
贺白帆心跳加速,却还记着这是校园,轻声道:“卢也?”
“我同意了。”卢也没头没脑地说。
贺白帆一时茫然:“同意什么?”
“你说同意什么就同意什么。”
贺白帆整个人愣住,被这个天降的馅饼砸懵。他知道卢也为人克制、做事谨慎、敏锐多疑,他原本做好了追求卢也很久很久的准备。
现在,竟然?
他没理解错吧?
卢也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盯着贺白帆,竟然有种令人陌生的压迫感。好像有某种情绪,或者某种冲动,在他薄薄的胸腔鼓动着,下一秒就要向贺白帆倾泻奔涌。
贺白帆想起那天在协和医院,卢也抓着他的领子。
那天他想做什么来着?
“卢也,”贺白帆浑身紧绷,心脏快要跳出来,“那,我可以……亲你么?”
卢也仍然盯着他,却没应声。
贺白帆忐忑地想,糟了,他这话太唐突了,卢也肯定还接受不了这么亲密的行为,而且他们在学校里,虽然这里没人,但也有风险……
贺白帆正想反悔,忽觉卢也用力一拽,他眉上那颗红痣猛然贴近,在贺白帆视野中无限放大。下一秒,天旋地转,陌生的气息如惊雷,似骤雨,长驱直入,滚滚而来——
卢也吻住贺白帆——
作者有话说:《关于我被我老婆强吻的事》by贺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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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飙车
多年以后贺白帆仍然记得这个瞬间。
原来人是一种非常有限的生物。那一刻贺白帆的大脑似乎完全停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都没有想,思绪像放完电影的屏幕, 一闪即黑。
他有限的记忆全部集中于感官,他记得卢也的嘴唇重重压上来, 那触感是他意料之外的、介于细腻与粗糙之间的感觉, 实在难以描摹。确凿的是卢也温热的鼻息拂在他脸上, 和他自己的气息混合交融, 形成一团战栗而柔软的空气。卢也的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也许是因为出汗, 卢也的鼻尖有些湿润。
原来人是一种非常有限的生物。瞬间眨眼即逝, 身体感受到了, 大脑却来不及思考。
卢也松开手, 贺白帆仍旧愣怔, 像被抽走三魂七魄。
卢也双颊通红, 故作镇定地说:“行了吧。”
贺白帆说:“行……啊。”
卢也说:“那我回去了。”然后转身就走。
贺白帆回过神来, 连忙拉住他手腕:“卢也等等!”进展实在太快,完全超出贺白帆的经验,接了吻, 下一步该做什么?反正不能让卢也就这么走了。
卢也望着贺白帆, 轻抿嘴唇,静默不语。
贺白帆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低声问:“那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对吗?”
卢也说:“对啊。”
贺白帆又是一愣,他以为卢也不会这么痛快地承认——毕竟卢也以前是直男,这转变好像太激烈了些。
卢也神色微变,反问:“你不想?”
“我想!”贺白帆连忙解释, “就是……有点突然,反应不过来。”
卢也顿了几秒,小声说:“我也是。”
两人呆呆站在玉兰树后面,四周是郁郁树林,草丛里传来隐约的虫鸣。在这一阵一阵悠扬的虫鸣之中,贺白帆慢慢消化着这个事实:他和卢也在一起了。
更确切地说,他和卢也谈恋爱了。
他人生第一次恋爱,始于这个燠热的夜晚。这个夜晚他会记住一辈子。
“卢也,”贺白帆声音很轻,“你在想什么?”
卢也说:“在想电动车。”
“嗯?”
“莫东冬的电动车,”卢也低笑了一下,“如果那天莫东冬没有蹭到商远的车,你也不会看见我吧?”
不,我早就看见你了,方家湾的水果店。
贺白帆沉默两秒,说:“是啊。”
“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你,我很慌,商远那个车子一看就很贵,我心想肯定要赔一大笔钱,那我得和莫东冬分担,”卢也扭头看向贺白帆,“后来你为什么找我拍纪录片?”
贺白帆心中有个声音,轻轻回答道,因为从没见过做科研的博士生把水果切得那么好看,而且你也那么好看。
贺白帆兀自摇了下头,将那声音压下去,笑着说:“因为你好看,我就想我一定要找个理由认识你。”
卢也“唔”了一声,大概有点不好意思。
贺白帆知道自己说了谎,就算不是说谎,也是有所隐瞒。他倒并不纠结,他觉得以后总有机会将这一切告诉卢也,现在不是时候,等等就好了。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谈恋爱。
贺白帆说:“要不要骑车兜个风?我们走人少的小路。”
卢也想了想:“好。”
于是贺白帆跨上电动车,卢也坐后座。这电动车结实宽大,所以即便同乘一车,卢也和贺白帆的身体也隔着一段距离,就像两个关系不错的、刚做完实验的同学。电动车驶出石子路,拐进另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两侧栽满桂树,秋天的时候满径花香,可惜此时是盛夏,桂花未开,只见葱郁的树叶。
洪山大学的校园实在很辽阔,他们自北向南,离开桂花小径,经过一对依偎的情侣,从学生宿舍区来到老旧的住宅楼。这里既无学生,也不见路人,贺白帆便将车速放得很慢,让夜晚的柔风缓缓擦过耳畔。
卢也忽然说:“贺白帆,你以前谈过恋爱吧?”
车头微晃,贺白帆说:“没有。”
“真的?”
“真的。”
“为什么?”卢也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慢吞吞的,“你应该很招人喜欢吧。”
“但我对他们没感觉,”幸好背对着卢也,贺白帆觉得自己的脸皮稍微厚了一点,“可能就是为了认识你吧。”
卢也不讲话了,不知在想什么。贺白帆稍微加速,他已经看见前方模糊的山影,到了瑜伽山,便是洪大校园的最南端,贺白帆问卢也:“往哪边拐?”
卢也说:“右边。前面没人吧?”
贺白帆望了望:“没人。”
贺白帆话音未落,忽觉后背一片温热——卢也竟将额头抵了上来。贺白帆心脏猛跳,虽然现在前面没人,但万一从两边岔路拐来电动车呢?这可是洪大校园,卢也不怕被人撞见么?
贺白帆唤道:“卢也。”
“嗯。”卢也的声音有点闷,就像贴着贺白帆身体发出来的。
贺白帆后背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一刻太美妙,他不想惊扰,却还是不得不开口。
“小心被看见。”贺白帆说。
“我知道,”卢也竟然伸出手臂,更进一步,虚虚环住贺白帆的腰,“电是充满的么?”
“是。”贺白帆只觉得被卢也手臂覆盖的皮肤非常热,隔着薄薄一层T恤,大概也算肌肤相亲。
“那你加速,冲过去就不会被看见。”
贺白帆说:“飙车啊?”
“嗯,”卢也紧了紧手臂,“我坐好了。”
于是贺白帆将电拧到底,电动车骤然提速,好在正值暑假,学校里本就没什么学生,此刻夜色幽深,道路空旷,他们飞驰而过,路灯为伴,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刺激的逃亡。
夜风将贺白帆宽大的T恤向后吹起,卢也用手臂箍住,像是远行的水手箍住一面帆。
卢也朗声唤道:“贺白帆!”
贺白帆:“怎么了?”
卢也说:“没怎么。”
卢也忽然明白那些情侣为什么喜欢没完没了地散步,喜欢顶着烈日骑自行车兜风,以前他觉得无聊,现在都明白了。
因为这一刻,好像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他只要坐在贺白帆的后座,这辆电动车就能一直一直飞驰下去,这个夜晚会无限绵延,他们会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个城市,去往目所不及的遥远地方。
即使只有短暂片刻,也算与他远走高飞。
这是卢也未曾想象的、最快乐的事——
作者有话说:这是什么高中生早恋……感谢在2024-03-14 23:53:22~2024-03-17 23:30: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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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那个
卢也晕乎乎地推开宿舍门。
莫东冬已经卸了妆、换了衣服, 此刻正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玩手机。见卢也进来,这厮立刻阴阳怪气地“啧”了一声:“天呢,你还知道回来呢?你看现在几点了呢?得亏这博士宿舍没门禁啊卢也……”
卢也本想骂回去, 念及自己还欠莫东冬一百次食堂带饭,又不大好意思开口。
“我下次早点。”卢也说。
“嗨呀我不是这个意思!”莫东冬“咻”地一下坐起来, 贼眉鼠眼道, “从实招来, 你俩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卢也的脸颊有些热。
莫东冬认真瞅瞅卢也, 说:“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我去洗澡了。”卢也提起浴篮, 脚底生风, 夺门而出。
莫东冬像个淫贼似的在他身后邪笑。
已经将近十二点, 走廊尽头的浴室空无一人, 卢也插上水卡, 拧开水阀, 热水“哗啦”一声淋下来, 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卢也搓了搓脸,调低水温,站在水中发呆。
莫东冬的玩笑令他心虚, 因为他和贺白帆确实做了点什么——他们即将分别时, 在一条小路的坏掉的路灯下面,贺白帆吻了他。
那是一个很认真的吻, 贺白帆略微俯身, 明亮双眸望着他,语气很郑重:“可以再亲一下吗?”
卢也觉得自己像一壶咕嘟咕嘟沸腾的水。他怀疑贺白帆是故意的。
“可以。”卢也轻声说。
于是贺白帆贴近他,一手虚环他的腰,一手抚着他肩膀, 低头吻了上来。起初贺白帆吻得很克制,犹如鸟雀飞掠湖面,只是轻轻一点,从卢也的唇角,到唇峰,到另一边唇角,仿佛故意等着卢也卸下警惕。当卢也不知不觉放松身体,将上半身的重量交到贺白帆手上时,他动作微顿,气息忽然变得急促,随即在卢也唇齿间冲撞起来。
这天旋地转的滋味不知耗去多少分秒,两人分开时,卢也感觉双腿软绵绵的,脑袋晕,脸颊热,嘴唇痛。
——打住,不能再想了。
卢也捧起凉水,用力地拍了拍脸。
洗完澡才想起花还没插,卢也连忙找出剪刀,按照网上教的,将一只只向日葵去叶剪根插在花瓶里。他忙活这些的时候,莫东冬就蹲在旁边啧啧称奇:“特么的世事难料啊,我们小也子竟然还养起花了。”
卢也瞥他一眼,提醒道:“我俩的事……你别说出去啊。”
“放心放心,这我还不懂吗!”莫东冬拍胸脯保证,“你俩就是生孩子了我也不说!”
“滚。”
“嘿嘿,别害羞嘛……”莫东冬顿了一下,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小也子,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知道啊?”
卢也将花瓶放在桌上:“知道什么?”
“那个。”
“哪个?”
“行了,我知道你不知道了。”莫东冬长叹一声,心中感慨,性教育是多么重要啊!
卢也一边喝水,一边莫名其妙地看他。
“就是,呃,首先你要知道,两个男的,也是可以那啥的……”莫东冬原本觉得自己脸皮够厚,此刻竟然有点不好意思,他的视线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定格于卢也的碳素笔。
莫东冬捏起碳素笔,左手做“OK”状,然后用碳素笔穿过食指和拇指形成的“O”,一前,一后,缓缓做起抽/插动作。
卢也愣了两秒,忽地弓下后背,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莫东冬连忙拍他:“没事吧小也子?!”
“没事,”卢也咳得嗓子沙哑,“呛水了。”
“没事就好,那我继续啊……”
“停!”卢也拧着眉头,“你别胡扯,两个男的怎么能……能那个?”
“哎呀,这不就跟你讲呢,”莫东冬压低声音,左手再次做出“OK”手势,“你想不通的主要是这个‘O’,对吧?”
卢也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这个吧,其实呢,倒也不难理解。反正就,你想啊,特么的我直说了吧!”莫东冬实在编不下去了,他霍然起立,身子一扭,指着自己的臀部说,“用这儿啊!”
卢也:“……”
莫东冬:“……”
诡异的寂静弥漫在107宿舍。
足足半分钟后,莫东冬说:“咋了,吓着你了?”
卢也双颊绯红:“你有病啊,怎么可能?”
“我靠,这我还骗你啊?你等着我给你找个片子……”
莫东冬飞快下了个六分钟的短片:“发你微信了。”
卢也:“……哦。”
“哦什么哦,你快学吧,这个……这个我就不参与了哈。”毕竟我是直男啊,莫东冬心想,卢也,你爹我真的仁至义尽了。
两分钟后,卢也缩进床铺,戴上耳机。
十分钟后,卢也摘下耳机,目眦欲裂。
他整个脑袋好像变成高压锅,排气阀一开,天灵盖噗嗤噗嗤地冒出热气。
莫东冬偷瞄卢也,只见他亲爱的室友双颊通红,神色呆滞,目光七分震惊,两分茫然,还有一分……惭愧?
“小也子,”莫东冬说,“想什么呢?”
卢也抹了抹额头的汗珠:“这个,这个……很疼吧?”
莫东冬颔首:“虽然我没试过,但我觉得应该是挺疼的。”
“那为什么还要……”卢也费解地说,“gay都是这样做的?”
“情到深处嘛。”
“我觉得……算了吧,”卢也兀自摇头,“看着太难受了,我不想让贺白帆这样。”
莫东冬一怔。
小也子说什么?他不想什么?
难道这就是小也子愧疚的原因?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觉得那个帅哥是……”怎么表述比较委婉呢,莫东冬绞尽脑汁,“被动方?”
卢也理直气壮:“对啊。”
“为啥?他跟你说过?”
卢也摇头,迟疑了片刻,说:“我觉得他就是。”
莫东冬:“此话怎讲?”
“他性格很温柔的。”
“所以?”
“算了你不懂,”卢也抬手关灯,“我睡了。”
莫东冬小声嘀咕两句,戴上耳机打游戏去了。卢也缩在薄薄的空调被里,打开微信,给贺白帆发了一张照片。
是插进花瓶的向日葵。花瓶放在卢也桌上,背景是掉皮的衣柜和莫东冬凌乱的桌面,更衬得那花束明丽灿烂,宛如一丛火焰。
贺白帆秒回:“好漂亮啊^_^”
卢也:“你要睡了吗?”
贺白帆:“还没,刚洗完澡。”
卢也:“嗯。”
贺白帆:“我明天就来上课了,订的房间是523,你有空可以过来。”
卢也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他刚看完那种片子,贺白帆就把房号发给他,他实在很难不多想。难道贺白帆在暗示他?难道贺白帆愿意被……那样?但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卢也闷咳一声,冷静回绝:“我就不过去了。”
贺白帆:“噢。”
过了几秒,贺白帆问:“那明天还能见面吗?”
卢也:“看情况。”
贺白帆:“那我等你联系我?”
卢也:“嗯。”
卢也:“我睡了。”
贺白帆:“好的,晚安。”
卢也想了想,也回复道:“晚安。”
另一边,贺白帆抱着相机,心情有些忐忑。他原本想叫卢也去他房间拍几张照片,哪怕不露正脸也好。晚上他刚刚环过卢也的腰,卢也的腰线一定非常漂亮,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构图。
可是卢也意外地拒绝了他。
语气也有点……疏离。
贺白帆拿不准卢也的想法,难道卢也反悔了?不、不能吧?刚和他接完吻就反悔?又或者是他吻得太激烈了,吓着卢也了?
可当时卢也似乎很享受啊。
贺白帆茫然地望着窗外夜空,忽然生出一个迫切念头——他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明天赶紧到来,这样他就可以去洪大找卢也,当面问个清楚。
可是时间不会变快,他还得熬过这个漫漫长夜。
贺白帆意识到,他竟然已经开始患得患失——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短小了点,因为最近作息太混乱了orz,争取尽快调整好感谢在2024-03-17 23:30:51~2024-03-19 23:5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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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反悔
贺白帆以为自己只需熬过这个漫漫长夜, 就能见到卢也。
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
失眠到凌晨两点才缓缓入睡,闹钟响了又响,当贺白帆霍然起身时, 窗外已然旭日高照,八点四十分了。
研修班九点上课。
好在行李已经提前收拾好, 贺白帆火速下楼打车, 进了洪大又换骑他的电动车, 如此折腾下来, 贺白帆迟到了整整一小时,根本来不及去见卢也。
当然, 就算他翘课走人, 卢也正在做实验, 也没工夫见他。
贺白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支着脑袋望去, 前方是一枚枚油光锃亮的秃头——来上研修班的果然都是中年老板, 这些人个个西装革履, 而贺白帆穿着白T牛仔裤,头发来不及打理,翘着一撮呆毛, 真显得他有几分……鸡立鹤群。
台上老师激情高昂, 贺白帆听不懂,摸出手机给卢也发了条微信:“我这边十一点下课。你呢?”
很快, 卢也回复:“上午导师要跟我们开会, 不知道开到几点。”
贺白帆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卢也肯定不会和他在食堂吃饭,他原本想着,他们各自吃完午饭, 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卢也聊聊天,他也会很满足。
但卢也要开会,下午要继续做实验,他不知道中午还能不能和卢也见面。
贺白帆静了片刻,回复卢也:“好啊,那你忙完了跟我说。”
二十多分钟后,卢也回了个“嗯”,看上去真的很忙。
贺白帆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轻轻打了个哈欠,抬眸望向窗外的树丛。其实直到此刻他还是有些恍惚,一个月前他在纽约的公寓里和朋友聚会,畅聊各自对未来的规划,有人在洛杉矶的电影公司找到了工作,有人留在纽约做生意创业,还有人即将启程前往法国念哲学——从商科跨到哲学,难度够大。他们从傍晚聊到深夜,买来的酒全部喝光,三十二楼落地窗外,纽约的夜景宛如无穷无尽的绮丽画卷,映照着他们五彩斑斓的人生。
而现在,他为了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工商管理学院教室里,听着自己听不懂的企业管理知识,窗外不再是绮丽夜景,而是一片深绿色树丛,那种绿色非常浓郁,似乎他在武汉之外的地方从未见过。他望着纹丝不动的树叶,等待下课铃声响起。
这感觉确实令人恍惚。卢也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不会只是一时冲动吧?贺白帆甚至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卢也一觉醒来,慢吞吞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回忆起昨夜的一切。那股灼人的冲动已经褪去,像丰沛的露水蒸发于阳光之下。然后,卢也——不会反悔了吧?
卢也真的有会要开?或者只是躲他的借口?
贺白帆呆望窗外,他完全听不进台上讲师的话,片刻后,前方陆续有人起身,贺白帆才意识到,下课了。
贺白帆正想去自助贩卖机买水,一个平头男人直直向他走来:“欸,你是小贺吧?”
“呃,是。”贺白帆并不认识对方。
“我是你崔哥呀,不记得了?”男人目测三十多岁,戴副眼镜,很热情地说,“去年——哦,前年了,前年咱们在凯瑞饭店见过的,当时你爸妈也在,你有印象不?”
“嗯……有,”其实贺白帆根本不记得这个人,但出于礼貌,他还是点了点头,“您也来上课?”
“哎呀我哪听得懂这些,我家小王总嘛,报了班又不来,叫我替他来签到,”平头男人将手机凑过来,“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洪大我很熟的,小贺你如果想到处转转,我正好带你。”
贺白帆加了对方微信,礼貌地说:“谢了,我有同学在这边。”
看到对方微信名片,贺白帆才知道此人名叫崔洪。上午有两节课,第二节课崔洪干脆坐到了贺白帆旁边,时不时便低声向贺白帆搭话,贺白帆猜测崔洪大概是他爸妈生意场上的熟人,只好礼貌回应,实则有些心烦。
总算捱到十一点下课,卢也仍然没有发消息。
崔洪热络地说:“小贺,你中午去哪吃啊?”
贺白帆说:“我有事,不吃了。”
“哦……那你忙哈。”崔洪倒也识趣,没再追问。
贺白帆走出教室,下楼,骑上他的电动车。他没吃早饭,此刻其实有些饿了,但又没有吃饭的心情。烈日当头,贺白帆骑车前往昨晚他和卢也驶过的小路。
白天看来,这只是两栋陈旧家属楼之间一条非常普通的小路,路面斑驳,不知何时撒过一滩红色油漆,经过风水日晒,已经变成猪肝色。贺白帆清楚记得,昨晚,就是在这里,卢也将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
继续向前,拐个弯,卢也环住他的腰,叫他加速。
再经过一片人工湖,一家关门的超市,一栋教学楼,坏着的路灯仍旧坏着,昨夜有蛐蛐的叫声,此刻没有,在这里他细致地吻了卢也。
贺白帆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们已经做过那么亲密的事,卢也不能说反悔就反悔。
贺白帆从背包里取出相机,对着那盏路灯,咔嚓一声,按下快门。
***
早上到实验室,卢也习惯性登录期刊投稿系统,几秒后,他忽地愣在电脑前。
投稿的论文竟然有了回信,Minor Revision小修,也就是说,文章有很大概率被接收。
他们这次投的是一区期刊,文章还强塞了王瀚的实验,卢也早就做好大改的准备。
没想到编辑部如此痛快地给了个小修。
该说他幸运还是倒霉?这篇文章的一作给了王瀚,发表却意外顺利。卢也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将投稿系统截图发给陶敬。
陶敬果然满意:“不错。准备开会讨论。”
王瀚临时被喊来学校,他双手拎着几块蛋糕,仍旧像之前一样笑眯眯地说蛋糕是“女朋友叫我带的”,只是分蛋糕时故意略过了郑鑫。蛋糕分完,王瀚扫视众人,朗声说:“卢也、余肃、邱一飞、刘佳佳,老师叫咱们去501开会讨论文章。”
郑鑫原本埋头做实验,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望向王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是到底没作声。
被点到名字的学生默默起身,其他学生则互使眼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郑鑫也参与了这篇文章,但王瀚没叫他。
换句话说,是陶敬没叫他。
卢也向门口走去,虽然背对郑鑫,但他能感觉到郑鑫的目光像是某种粘液,顽固地黏在他后背上。有一瞬间卢也几乎担心郑鑫会冲上来,将王瀚扑倒在地,拼尽全力给他两拳。
不过,郑鑫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几人来到会议室,陶敬还没到,王瀚亲热地搂住卢也和一个硕士生:“待会咱们庆祝一下啊,我请客!你们放心,陶老师那儿我去说!”
硕士生有些忐忑地说:“不用了吧师兄,等文章接收了咱们再庆祝呗。”
“哎,跟我客气什么?”王瀚笑呵呵道,“大家最近都辛苦了,师兄带你们吃顿好的。”
他话音刚落,陶敬推门进来,脸上难得挂了副和蔼表情:“吃什么好的?王瀚,你小子又搞铺张浪费啊。”
王瀚笑嘻嘻道:“老师您也一起来呀,咱们上次吃得可以吧,这次是新开的店,比上次的还好呢。”
他一提“上次”,卢也骤然看过去,关于兰轩会馆的混乱记忆再度浮现眼前。卢也总觉得他说的不是兰轩会馆的菜肴,而是另有所指。
陶敬眯起眼笑了笑,仿佛回味着什么:“上次的确实不错。”
王瀚冲卢也挑挑眉毛:“对吧,师弟。”
这一刹那,卢也有些想吐。
***
开完会已是中午,王瀚果然带他们去学校旁边的饭店聚餐,陶敬没去,三个硕士生吃得很开心。
卢也大致明白了,因为有硕士在,他们真的只是单纯吃饭,所以陶敬不来。如果去的是兰轩会馆,想必陶敬就欣然赴约了。
“佳佳,你要不要尝点?”王瀚温声问刘佳佳。在场只有她一个女生。
刘佳佳为难地说:“我不会喝……”
“没事,那我再给你点个果汁。”
“不用了师兄,”一听王瀚专门为她点果汁,刘佳佳更觉得不好意思,纠结了一下,她端起杯子,“我尝一点试试吧……”
王瀚笑了笑,为她斟满白酒。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半小时,后来余肃和邱一飞喝大了,竟然高声骂起陶敬。王瀚笑眯眯地听着,偶尔应两句,漏出一些关于陶敬的八卦,余肃和邱一飞便十分激动。王瀚也没忘了扭头叮嘱刘佳佳:“喝上头了?你多吃点菜,垫垫就好了。”
刘佳佳已经双颊通红,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王瀚过分的体贴。她用力撑着脑袋,柔声道:“我没事的师兄。”
王瀚抬眼对上卢也的目光,笑得志在必得。
下午两点半,一行五人走出饭店,刘佳佳走路东倒西歪,王瀚搀着她;余肃和邱一飞勾肩搭背;卢也走在最后面,他只喝了三杯,有些微醺,但理智尚在。
到学校门口,王瀚叫司机把三个硕士送回寝室。车子开走,王瀚上前一步,对卢也说:“师弟,这篇文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可要好好感谢你。”
卢也望着他,心知自己应该说两句客气话,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是,当然帮了大忙,一作都让给你了。
但卢也如果不帮,他就是今天的郑鑫。
根本没得选。
王瀚拍拍卢也的肩膀:“改论文就辛苦你了,等这篇文章弄完,咱们好好出去庆祝一下。”他将“好好”二字念得很重,卢也已经知道他的潜台词了。
无非是再去兰轩会馆,或者另一个会馆,总之都是做那些事。
午后阳光格外炽烈,晒得卢也有些头晕。
卢也将黏在前额的碎发撩起来,认真道:“不用了,师兄。”
王瀚神情微变:“嗯?跟我客气什么啊。”
“我是说,不用那样‘庆祝’,”卢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冲动,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正在教室里傻傻等他,光天化日之下,卢也用一种非常确凿的语气说,“因为我谈恋爱了,不方便。”
第45章 午觉
卢也进了校门, 沿着笔直的人行道向工商管理学院走去。此时正是午后,仿佛整个洪山大学都沉沉睡去,连一声蝉鸣都听不见。卢也被阳光晒得有些头晕, 或许也是喝了酒的缘故,他只走了一会儿, 便钻进旁边家属楼的楼道, 楼道果然很阴凉, 泛着淡淡的夏天特有的霉味儿。
卢也蹲在地上给贺白帆发微信:“你好。”
约莫半分钟后, 贺白帆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贺白帆问:“你开完会了?”他那边很安静。
“嗯,”卢也说, “下午不去实验室了。”
贺白帆静了一秒:“我来找你吧。”
“你不上课了?”卢也只是忽然很想贺白帆, 所以给他发条微信, 闲聊两句就好。
贺白帆说:“不上了, 听不懂。”
卢也忍不住笑了:“开学第一天就逃课啊?”
“已经逃了, 你……方便现在见我么?”贺白帆似乎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戴个口罩?哦, 我还有墨镜。”
卢也忽然有些语塞,脑海中想象着贺白帆戴口罩墨镜骑电动车的样子,会被学校保安当场捉拿吧?而且天气这么闷热, 戴口罩该有多难受。
卢也慢声说:“不用了, 你来就行。”
贺白帆说:“那你把定位发我。”
卢也挂掉电话,将微信定位发给贺白帆, 然后站起身, 活动活动双腿,走到楼道口左右眺望。他猜贺白帆应当从左手边的路口拐进来,不知道今天的贺白帆是什么样子——跟一群企业家上研修班,是不是要穿西装打领带呢?会穿那种擦得锃亮的皮鞋吗?还真是没法想象贺白帆正装打扮的模样。
卢也看看手机, 两分钟过去了。
竟然才两分钟。他觉得他已经站在此处百无聊赖地等了很久。卢也没有这种什么都不干、纯粹只是等待的经验,原来等待的时候,时间是如此漫长,他盯着手机很久很久,却只过去一分钟。卢也想,他大概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卢也开始计时的第九分钟,路口闪出一道雪白身影。贺白帆没穿正装,仍是平时的打扮,白T恤,牛仔裤。
电动车停下,贺白帆先是抬头瞟了眼家属楼,像是审视这地方安不安全。见扇扇窗户紧闭,贺白帆才轻声唤道:“卢也。”
卢也走到他面前,慢吞吞地说:“你好慢。”
“导航搞错了,”贺白帆抬手抹去脸颊的汗珠,“有段路是草坪,没法骑车,所以就……你喝酒了?”
他稍稍睁大眼睛,鼻尖动了动,目光满是惊讶。这幅表情落在卢也眼里,很像一只嗅觉不大灵敏的小狗。
卢也想伸手摸摸贺白帆的脸,忍住了。
“喝了一点,”卢也说,“课题组聚餐,推不掉。”
贺白帆说:“那你……回宿舍么?”
卢也坐到他电动车后座:“去你那儿吧,我想睡一会。”
贺白帆愣了愣,说:“好。”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贺白帆将车速提得很快,好在午后的校园空空荡荡,一路畅通。很快他们就到达宾馆楼下,贺白帆停车时卢也朝前台望了一眼,值班阿姨单手撑着下巴,竟然在打瞌睡。
卢也确实犹豫过,跟贺白帆一起进宾馆是不是太显眼了?现在前台阿姨睡着了,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两人轻手轻脚溜进宾馆,电梯上到八楼,地面铺了厚实的毯子,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更加令人安心。贺白帆刷卡,“滴”地一声轻响,门开了,贺白帆侧开身子,示意卢也先进。
他订的竟然是行政套间。卢也不是第一次进这家宾馆,以前学院开会,学生帮忙接待外地来的老师,卢也给老师送行李时进过宾馆的房间。但他只进过标间,没进过行政套间——如果他没记错,上次开会时,安排住行政套间的是一位北京来的院士。
卢也愣愣地问:“这个房间很贵吧?”
“还行,现在是淡季,”贺白帆打开灯,拉上窗帘,回头解释道,“这层楼只有两个套房,如果你来找我,应该不会碰到别人。”
卢也在心中默念,但是如果我没来呢?钱不就浪费了吗?
其实他确实没打算来,一是有风险,怕被人撞见;二是这场合实在有些暧昧,他怕贺白帆误会。
然而他还是来了。卢也细想一番,发现他计划中的保密措施贺白帆都很配合,然而他自己竟然没能严格执行,导致不攻自破。譬如他不应该来贺白帆订的房间,但现在还是来了,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或许是午后天气太闷热,他和贺白帆总不能一直待在外面,会中暑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跟王瀚说他在谈恋爱?这话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理由么?总不能也归咎于天气太热吧。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看着王瀚意味深长的神情,胸腔里似乎有某种黏腻的气体逐渐膨胀,撑得他想吐。那句“因为我谈恋爱了”好像不是他自己说出口的,而是嘴巴一张,那句话就喷薄而出,王瀚的面色沾上些许尴尬,而卢也却觉得心中一松,甚至有些畅快。
开了空调,空气渐渐冷却。卢也坐在会客厅的椅子上,恰好可以看见卧室里的大床。贺白帆还没躺过,那床铺雪白平整,两只枕头并排而立,仿佛某种无声的暗示。
贺白帆咳了一声,干巴巴地说:“这个套间只有一个卧室……你休息吧,我在外面坐会儿。”
卢也忽然有点口干舌燥:“你这儿有水吗?”
“噢,有。”贺白帆连忙起身拿水。
卢也一口气喝掉半瓶矿泉水,握着瓶子,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喧宾夺主,这是贺白帆订的房间,并且只有一张床,而他既没洗澡,也没换衣,就这样贸然躺上去,贺白帆会介意吗?
并且,他也不是真的要睡觉啊?!虽然他确实有点微醺的困意,但他主要是想找个理由和贺白帆待一会儿。
卢也望向贺白帆,没话找话地说:“今天上课怎么样?”
贺白帆摇头:“听不懂,没意思。”
“哦……那这个课能退吗?”
“不了吧,”贺白帆看了看卢也,轻声说,“我就靠这个理由来找你啊。”
卢也茫然地想,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委屈起来了。
“为什么要理由,”卢也说,“你想找我就找啊。”
“怕你不方便。”
“……你生气了?”卢也忽地想起昨晚自己和贺白帆的微信聊天,他刻意冷淡了些,因为确实被莫东冬的小视频吓了一跳。
贺白帆沉默不语。半晌,卢也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贺白帆说:“我就是怕你反悔了。”
“反悔?”
“反悔跟我在一起,”贺白帆盯着桌上的玻璃杯,语气很认真,“就是……怕你回去冷静一晚上,又反悔了。”
“我没有。”
贺白帆望过来,卢也与他对视:“我没有反悔,贺白帆。”
“噢。”
“也没有故意躲你,上午真的开会了,开完会师兄请吃饭,就是那个抢一作的师兄,”卢也顿了一下,“我们的论文差不多被接收了,所以他要请客,我不好推辞。”
贺白帆点点头。
卢也说:“现在你相信了吗?”
“嗯,”贺白帆抿着唇,“我这样会不会挺烦的?”
卢也说:“不会。”
他完全没想到贺白帆怕他反悔,其实,他才应该担心贺白帆反悔吧?和他谈恋爱估计挺无聊的,见面时间那么少,还得做贼一般偷偷摸摸,老实讲,他这个人也很乏味,真搞不懂贺白帆怎么会喜欢他。
卢也起身走到贺白帆面前,昨晚黑漆漆的,接吻时他都没能仔细打量贺白帆的脸。
现在可是白日青天,什么都能看得清。
卢也俯身,慢慢凑近贺白帆。
真好看,这么好看的人竟然属于他了,这个念头令卢也心跳加速,不知道传说里抢劫珠宝的恶龙是不是这种心情?十分欣喜,一点贪婪。
卢也抬手,轻轻托住贺白帆下巴,然后用力吻了上去。
***
一吻结束,两人嘴唇分开,身体还拥抱在一起,这种肌肤相贴大概属于接吻的余韵。房间里静悄悄的,抱得久了,心跳慢慢平复,仿佛身体已经适应了和对方的缱绻。
卢也竟然打了个哈欠。
贺白帆蹭蹭卢也的鬓角,温声问:“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那你呢?”
“我也……睡一会儿?”贺白帆笑了笑,“约会睡午觉,很特别啊。”
卢也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也许是酒精的缘故,睡意如潮水般袭来,卢也倒是忽略了之前七七八八的想法。他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片刻后,床垫向身边凹陷,贺白帆也躺下了。
行政套间的床足够宽大,贺白帆和卢也隔着一小段距离。卢也眼皮发沉,简直下一秒就要睡着,他半眯着眼,先看见窗帘缝隙里露出的绿色树荫,然后看见贺白帆闭着眼睛的侧脸,卢也觉得自己好像落进了一场梦,窗外是他农村老家碧绿的麦地,夏天清晨的凉风吹过田埂,轻拂他的脸颊,麦苗簌簌作响,那是他童年记忆里最恬静的一部分。
卢也轻轻勾住贺白帆的手指,就这样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我发现他俩认识之后卢也就经常翘班……感谢在2024-03-21 23:32:50~2024-03-24 01:1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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