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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湖之东 试风 24359 字 6个月前

第33章 回报

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出来了。

卢也磕磕绊绊地说:“他、他问这个干嘛。”

莫东冬单手托腮, 表情意味深长:“小也子,你不知道吗?”

卢也转过身去收拾书包,其实包里无非是电脑和水杯, 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只能伸手在书包里来回划拉, 同时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语气说:“我不知道啊, 可能开玩笑的吧。”

莫东冬霍然起身, 大声控诉:“小也子!你根本没把我当闺蜜!”

卢也吓了一跳:“没有啊, 我一直都——”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卢也愣了两秒, 费解地说, “谁要跟你做闺蜜?你是女孩吗你?”

莫东冬面露惆怅:“反正你就是瞒着我, 那小子明明在追你!我对你掏心掏肺赤诚相待, 却换不来你半颗真心, 那句老话说得对啊,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莫东冬双眉微蹙,肩膀一塌, 手捂胸口, 作西子捧心状。

卢也顿时有些愧疚,眼巴巴望着莫东冬:“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莫东冬立刻凑上来:“那快细细说来!你上哪儿钓的凯子!”

卢也顿时呆住。

什、么、钓、凯、子。

这是什么话!难道是他主动勾引贺白帆的吗?!

“你别乱说……我没有……”

“嘁, 跟我还装?”莫东冬朝卢也挤挤眼睛, “你不是、你没有、你冤枉——那你倒是说说,大半夜喝成那样,还叫人家送回来,这什么情况?”

卢也呆立原地, 百口莫辩。

片刻后,他抓起书包,丢下一句“我去开组会”,从宿舍落荒而逃。

莫东冬在他身后冷笑:“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你有本事今晚别回来睡觉啊!”

***

正午时分,日光如刺,一出宿舍楼,卢也就被晃得眯起眼睛。

身体里残留的酒精仿佛被闷热空气彻底蒸发出来——头更痛了,胃里也翻江倒海,虽然已到中午,但是一丝食欲都没有,卢也去小卖部买了盒冰镇维他柠檬茶,拿在手里慢慢啜饮。他喜欢这种酸甜的味道,但平时会有意识地克制自己不买零食,今天实在难受,就放松一下吧。

卢也故意喝得很慢,让那股清新的茶味在舌尖多停留一点时间,他一边喝,一边梳理自己的处境——首要问题是向陶敬解释昨晚的不告而别,他的解释非常重要,因为,王瀚邀他和陶敬去会馆,这件事的本质是王瀚和陶敬一齐向他伸出“合作”的橄榄枝,而他却中途溜走了,他们一定会觉得他想拒绝合作。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呢?难道要变成第二个郑鑫?郑鑫已经很多天没去过实验室了,陶敬不闻不问,好像已经彻底无视他。卢也不想这样,只要能顺利、按时毕业,他愿意再受几年气,再忍耐几年。

所以他还是得向陶敬好好解释,编也要编得顺理成章,他只是临时有事走了,他没有拒绝“合作”的意思。

二百五十毫升的柠檬茶很快见底,卢也将盒身倾斜,吸管对准一角,用力吸了吸。确认再也吸不上一滴饮料之后,他将盒子丢进垃圾桶,跨上电动车,径直驶向光电学院。

到学院,先去卫生间,卢也特意过来照镜子,镜中人双目无神,容貌憔悴,卢也俯身洗个凉水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午饭时间,实验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师弟坐在桌前玩手机。

“欸!师兄!”师弟一见卢也,立刻关心道,“昨天你没事吧?”

卢也摇头:“没事,就是手机关机了。”

师弟说:“啊,那就好……”他冲隔壁的办公室努努嘴,小声说,“上午老陶过来了,好像有事找你,你不在,他就走了。”

卢也心头一沉:“他说找我什么事了吗?”

师弟摊手:“没说,我们也不敢问呀。不过我看他心情好像还可以,你和鑫哥都不在,他也没发脾气。”

卢也说:“那我下午问问他,谢了啊。”

“哎,客气啥,”师弟双手合十,认真祈祷,“希望老陶的好心情延续到组会……”

卢也走向自己的工位,正要坐下,动作忽然顿住。

他的座椅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

卢也提起袋子,扭头问师弟:“这是谁的?”

“噢,我忘了跟你说!”师弟一拍脑袋,“传达室送来的,说是别人交给你的东西。”

卢也有些茫然,什么人送东西送到学院传达室?难道是……贺白帆?基于上次扭脚之后贺白帆送药送牛奶的经验,卢也推测,这很可能是贺白帆送来的解酒药。

可贺白帆明明知道他的宿舍,为什么要送到学院?不敢见他么?

卢也解开塑料袋,登时一愣,里面竟是昨晚他在会所换下的衣裤,还有他的手机和钥匙!

师弟投来好奇的眼神:“这什么呀,师兄?”

卢也连忙掩住塑料袋:“哦,我买的裤子,地址填成学院了。”

“什么裤子?”师弟兴致勃勃地凑上来,“我也想买呢,哎呀,我又懒得在网上挑,参考参考你的呗!”

这师弟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卢也按着塑料袋,慌张地说:“我也没仔细挑,就随便买——”

卢也话未说完,师弟忽然扭头望向门口,两秒后,师弟神色一变,迅速蹿回工位,面向屏幕,佯作忙碌。卢也则将塑料袋往桌下一塞,心跳比刚才更快。

他们都听出来了,那是陶敬的脚步声。

节奏慢,步伐沉,皮鞋踏在瓷砖上,发出闷而重的“哒哒”声响。整个实验室的学生都对这声音高度敏锐,只要一听见,眨眼之间,所有人会鸦雀无声,作鸟兽散。

陶敬推开实验室的门,他没穿昨天那件雍容华贵的丝绸对襟白衫,而是和往常的组会一样穿件西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显得很严肃。

卢也和师弟一齐起身:“老师好。”

陶敬点点头,对师弟说:“张哲,你去邮政拿个快递,报我电话号码。”

“啊,好的,”师弟如蒙大赦,连忙抓起手机钥匙,“那我去了哈老师。”

师弟一走,实验室只剩卢也和陶敬。陶敬眯着眼,背着手,身子不动,只有眼珠在眼眶里骨碌碌转动,像一条审视猎物的鳄鱼。

卢也硬着头皮说:“老师,昨天的事——”

“行了,”陶敬悠悠开口,“来办公室说。”

卢也满手是汗,跟着陶敬走进办公室。

往常都是陶敬坐着、学生站着,然而这一次,陶敬对卢也说:“你坐吧。”

卢也依言坐下,他拿不准陶敬的态度,心里越发忐忑。

陶敬盯着卢也,语气轻蔑:“怎么,昨天玩过头了,早上起都起不来?”

……什么?

“你啊,还是年轻。以后你就知道了,这种机会多得是,没什么稀奇的,”陶敬呵呵一笑,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悠着点,玩多了伤身体。”

卢也猛地反应过来。

难道……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中途溜走?

也对,他是被那女人单独带进房间的,那女人要赚钱……所以压根没把这事说出去吧?

可他落下的衣服又是谁送来的?难道贺白帆真去找了?

卢也的思绪杂乱如麻,偏偏陶敬在旁边,他又不能流露出半分疑惑。

卢也不敢看陶敬,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道:“我会注意的,老师。”

陶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地方消费高,王瀚这人办事还是很有诚意的。”

“是……是的。”卢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王瀚的学术能力确实差了点,这方面需要你多帮忙。卢也,我跟你有话直说,以王瀚他爸的地位,想给王瀚帮忙的人多得是,只是王瀚信不过那些人,还是同师门的最保险。而你呢,也是个懂事的孩子,”陶敬屈其食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要把握这个机会,懂不懂?”

陶敬的语速很慢,有那么短短的几秒,卢也已经神游天外。

因为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穿西装喝茶的导师和昨天那个当众对女服务员动手动脚的醉汉重叠到一起,还有,上一秒叫他“年轻人悠着点”,下一秒又说“把握这个机会”——他怎么能切换得如此流畅,如此丝滑?

陶敬放下杯子,语气有些不悦:“卢也,我在问你话!”

卢也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老师,我明白,我会给师兄帮忙的……我应该怎么帮,您能告诉我吗?”

陶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他并没有回答卢也的话,只是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打量卢也,鳄鱼般的目光如同某种粘液,湿哒哒地附着在卢也脸上。

半晌,陶敬说:“下个学期你就开题吧。你搞个和王瀚的博论接近的题目,王瀚做不出来的地方,你就帮他想想办法。”

***

师弟将快递取回来时,陶敬已经走了。

卢也独自坐在桌前发呆,他刚给手机充上电,看见微信群的通知——组会推迟到明天下午。

也就是说,陶敬来实验室一趟,专门是为找他说开题的事情。

“哇靠,老东西真神经,我以为是啥呢,”师弟满头汗珠,他将一沓薄厚不一的学术期刊甩在桌上,“就这还专门叫我跑一趟,取了他也不看!”

他确实不看,他只是想支开你。

卢也心中这样想,嘴上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师弟凑过来:“卢哥,老陶没骂你吧?”

“没有,”卢也说,“他今天心情挺好。”

师弟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自从鑫哥不来实验室了,我这一天天就提心吊胆哪,总感觉老陶要转移火力来喷我了……”

卢也说:“上周组会王瀚汇报的PPT你那儿还有吗?我这儿文件过期了。”

“我找找啊,”师弟打开电脑,一边翻聊天记录一边说,“他汇报的就是论文进度吧,我都没仔细听,他那个题目特别水……找到了,发你噢。”

卢也抿了抿唇:“谢谢。”

他当然知道王瀚的题目很水——近十年前早已有人开始做二氧化钛紫外探测器研究,王瀚照搬之前的思路和方法,几乎就是重做一遍前人的实验。

但他不明白陶敬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可以给王瀚帮忙,无论是帮他做实验,还是带他发论文,都可以。

可是为什么要让他和王瀚做相近的题目?这有什么意义?

卢也有种怪异的感觉,却又说不上究竟哪里怪异。刚才师弟提起郑鑫,他忽然想到,也许郑鑫面临过和他相同的处境,但郑鑫拒绝了他们,所以之前陶敬让他带王瀚发文章时,郑鑫才能一语成谶——有了这一次,就有往后无数次。

卢也扭头问师弟:“你知道郑鑫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吗?”这师弟似乎和郑鑫很熟,郑鑫和王瀚之间的过节也是他告诉卢也的。

师弟撇嘴:“他不是和老陶闹掰了嘛。”

“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后就不来实验室了?”难道要退学?

师弟指向对面实验室,悄咪咪地说:“还能是什么情况呀,他现在天天发朋友圈秀恩爱,卢哥你没看见吗?”

卢也摇头:“他可能把我屏蔽了吧。”

“啊,”师弟尴尬地收回手指,“反正是谈了个大四的妹妹,俩人热火朝天呢,而且那妹妹长得超可爱,鑫哥还发过她cos初音未来的照片,我找找啊……”

卢也说:“不用找了,我就问问。”

“喏,这个,”师弟将手机递过来,“可爱吧?”

这是三天前郑鑫发的九宫格朋友圈,八张独照,一张合影。那女孩儿的眼睛又圆又亮,配上夸张的绿色双马尾,像丛林里跃出的小鹿。合影里面,她紧紧揽住郑鑫的手臂,目光羞赧,微笑甜蜜。而郑鑫,虽然只是勾起唇角,神情却也不似之前那样阴郁,竟有几分敞亮开阔的味道。

真像撞了邪一样——郑鑫竟然还有心情谈恋爱?

师弟坏笑:“鑫哥也算是老牛吃嫩草啦。”

卢也沉默片刻,淡淡“嗯”了一声。

***

同一时间,距离兰轩会馆一百米的山间小路上,贺白帆将车停在树荫下面。

“真得靠你了,昨天他们已经注意到我了,”贺白帆手腕搭着方向盘,认真地对商远说,“反正他们也认识你,你就说朋友的东西落下了,你来取。”

商远双眼一瞪,立即抓狂:“贺白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啊?”

贺白帆说:“但我昨天答应帮他找手机了。”

“他一个醉鬼记得住啥啊!”商远指着自己的鼻子,“本人,去年刚来大闹一场、鸡飞狗跳、血流成河……现在他们保安见了我都得关门放狗!”

贺白帆沉思片刻:“要么咱们一起去?”

“滚,”商远干脆地说,“你去吧,我在这给你望风,人家认出你了你就赶快跑。”

贺白帆无奈,只好将车子往前开了一段,然后独自下车。这会馆晚上灯火通明,白天看来,却也只是一幢普普通通的小洋楼。贺白帆走入正门,如他所料,前台值班的服务员换了人。

那女孩儿正在吃午饭,懒洋洋地问:“您好,有预约吗?”

贺白帆说:“我来取昨天落下的东西,在你们更衣室柜子里。”

女孩儿放下筷子:“是不是一身衣服、一个手机、一把钥匙?衣服上印了洪山大学……什么什么学院来着。”

“对,我朋友昨晚落下的。”

“我们已经送过去了呀,您朋友没告诉您么?”

“……什么?”贺白帆愣了一下,“他没告诉我。”

“那您打个电话问问?”女孩儿说,“今天一大早就送过去了。”

贺白帆只好道了句谢,转身离去。他没想到这会馆的办事效率这么高,可是,如果手机已经送到了卢也那里,卢也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贺白帆拉开车门,心里有那么一丝失落:“走吧,他们已经给卢也送过去了。”

商远却呆坐着,目视前方,没有应声。

贺白帆说:“商远?”

商远回过神来,目光忽然变得狠厉,他说:“白帆,我刚才好像看见那个小三了。”

贺白帆满心想着卢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小三?”

“我姐夫,呸,前姐夫,搞的那个男的。”

“你确定没看错?”此时大概是会馆的下班时间,贺白帆的确看见三三两两的男女从会馆后门走出来,他们各自骑上摩托车或电动车,嬉笑着结伴离去。

商远抓抓头发,有些烦躁:“应该没看错,那个背影特别像。他妈的,跑到方家湾都没逮住,这次可算让我逮住了。”

贺白帆说:“但你姐已经离了。”

“两码事,”商远沉声说,“只要欺负过我姐,谁都别想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贺白帆启动车子,原路返回。路上,商远一直低头翻看手机,心情显然不大美妙。贺白帆不知商远在想什么,反正他自己想的是,卢也究竟拿到手机了没有?

如果拿到了,为什么不联系他?

不想,还是不敢?

昨晚打电话叫他救场的时候倒是理直气壮。

等红灯的间隙,贺白帆问:“去哪?”

商远望着前方的车流:“回家吧,我再对比一下以前的监控录像。”

其实贺白帆想去洪大,反正商远可以找杨思思。但商远的语气实在太过严肃,他便不好意思提这事。

“OK。”贺白帆说。

***

陶敬不在,组会推迟,实验室的气氛格外轻松,学生们说说笑笑。唯独卢也站在角落里,闷头做了三个小时的实验。往常他习惯把手机揣进兜,今天却将手机靠立在操作台上,恰是他眼尾余光可以看见的地方。只要屏幕一亮,他就可以立即发现。

这手机是卢也本科毕业时用存款买的,一千三百块,用了两年,已经略显卡顿——锁屏状态下偶尔无法显示微信消息,解决方法则是将屏幕停留在微信界面。

这样,新消息一来,屏幕就会亮。

然而屏幕只亮过两次,一次是下午三点十分,王瀚发来他的开题报告,说:“师弟,陶老师叫我发给你参考。”

一次是四点零七分,莫东冬说:“晚上帮我带鱼香茄子饭哈~!”

此外就没有了。

卢也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在等贺白帆的消息。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微妙想法:卢也知道欠人情的是自己,应该主动联系的是自己,可越是这样想,他就越是开不了口——说什么呢?请贺白帆吃饭?一顿饭还得清么?他欠了一个很大很大的人情,不知怎么还才好。或者说,贺白帆想要的回报,他给不了。

他束手无策,只好做实验,看文献,像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地下,先装会儿死。

这一装就装到了傍晚六点半。

天空彤云遍布,脚下暑气蒸腾,夕阳坠在梧桐的树梢间,像只疲倦归巢的鸟。卢也随便吃了碗米粉,打包好莫东冬的晚餐,缓步走进宿舍楼。

推门,莫东冬正在打游戏。

“回来啦也子!”莫东冬飞速抛来媚眼,“你等等啊,我这副本马上过完。”

卢也倒在床上,没理他。

片刻后,莫东冬端起晚饭大快朵颐,同时发出严肃拷问:“说吧,你跟那帅哥怎么回事?”

卢也将脸埋在枕头里:“我不知道。”

“你少忽悠我啊!哼,我就说你小子怎么突然问我同性恋的事儿,原来搁这金风玉露一相逢呢……”莫东冬顿了顿,忽然放慢语速,用一种堪称温柔的语气说,“小也子,你放心,我绝对绝对不歧视同性恋。真的。”

卢也第一反应是说,你有病啊。

可莫东冬的目光那么认真,连嘴角粘着的饭粒都莫名郑重。卢也骂不出口,闷了几秒,小声说:“他确实是……同性恋,但我觉得我不是。”

莫东冬点点头:“他在追你呢?”

“追”这字眼用在两个男人之间,怎么听怎么别扭。况且贺白帆也没怎么“追”他,贺白帆只是随叫随到……算了,跟“追”好像也没区别。

卢也说:“他对我,算是有好感吧。”

莫东冬说:“我看也是。”

卢也的心脏漏跳一拍,扭头问:“他很明显吗?”

“啊,其实也还好,主要是昨晚他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在门口抽烟,我就看见一辆车开到楼下,停了吧,又不开门,我就觉得很奇怪嘛。我看了一会儿,过去敲窗户,妈呀还真是你俩。”

回忆起那副情景,莫东冬啧啧感慨:“我去敲窗户的时候他明显吓了一跳,都不敢看我的眼睛,可心虚了。小也子,你说,如果是两个正常的兄弟,就像咱俩,有必要停那几分钟吗?”

卢也:“……”

卢也已经毫无印象了。

糟糕的是,正因为毫无印象,听着莫东冬的描述,幻想那画面,才格外令人面红耳赤。他记得昨晚贺白帆讲话的语气十分柔和,他说一句,贺白帆就应一句,简直像在哄小孩子。而且,贺白帆的手臂非常有力,跳窗户的时候,贺白帆双手一箍,便稳稳接住了他……

卢也的鼻尖似乎还能嗅到沾满雨水的、湿漉漉的青草味道。

那几分钟里,贺白帆究竟在做什么啊。

卢也抹了把脸,挣扎道:“也许他只是在玩手机呢……”

莫东冬说:“得了吧,当时他手里根本没拿东西。”

卢也说:“也许他就是坐着发呆……”

莫东冬说:“想什么?人类的起源宇宙的终结?三星堆的秘密秦始皇的阴谋?”

卢也:“那或者——”

手机铃声蓦然响起,卢也浑身一震,来了,肯定是贺白帆找来了!

他颤抖着指尖抓起手机。

……段小凡?

“高材生,你这么忙的吗?”段小凡嘻嘻哈哈地说,“等你电话等了一天哎。”

卢也茫然道:“怎么了?”

“跟我装傻?”段小凡说,“谁给你送的手机!衣服!钥匙!”

谁——不是贺白帆送的么?

昨晚贺白帆答应他去找手机的。

“不是吧你,你真不知道啊?”段小凡半嗔半怒,“哥哥我送的啊!”

据段小凡说,他现在在兰轩会馆打工,今早保洁清理更衣室时,发现了客人落下的东西。段小凡跑过去一看,竟是洪大光电学院的T恤,他又联想到昨晚碰见那帅哥来找朋友,立即猜到东西是卢也的。于是他拨了卢也的号码,手机果然响起来。

“喂,卢也,你现在混得这么牛啊,”段小凡压低声音,暧昧地说,“都来兰轩潇洒了。”

卢也慌忙解释:“不是,我第一次去——别人带我去的,洗完澡就走了。”

段小凡笑了笑,倒是毫不在意:“下次记得点我搓背哦,我艺名叫阿凯,工号182!”

***

莫东冬吃完饭、刷了副本、洗件衣服,回宿舍一看,卢也竟然还在床上躺尸。

“哟,”莫东冬新奇地说,“科研工作者不去实验室啦?”

卢也不应声,只是定定望着枕边的手机,仿佛那手机是什么遗世珍宝。

哎,英雄难过美人关,连小也子这种科研巨匠也不外如是——所以说啊,技术解决不了的问题,还得靠咱们人文关怀。

莫东冬清清嗓子,拿出一副知心大哥的语气:“小也子,到底怎么了嘛,跟我说说呗。你放心,我绝对不讲出去,否则我博士读八年!”

对于一个博士而言,这简直是毒誓了。

卢也犹犹豫豫地开口:“昨天我喝断片了,贺白帆去接我,帮了大忙。”

莫东冬:“嗯嗯。”

“我是想谢谢他的,但他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我。”

莫东冬:“嗯嗯……嗯?”这是什么逻辑?莫东冬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委婉地说,“既然是你想感谢他,要不要打个电话试试呢?”

卢也坐起身:“其实问题就在这里。”

“您说。”

“打电话说什么?他那么有钱,我送礼物他肯定看不上;请他吃饭,也不合适;而且你知道,他……他对我,有点想法。”

“所以?”

“所以他想要的回报我给不了啊。”卢也说。

“不是,等等,你们成年人的世界这么复杂吗?”莫东冬大为震惊,“他想要什么回报?小也子,你说来我长长见识。”

卢也抿着唇,说不出口。

莫东冬语重心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想对你干什么……昨晚才是最好的时机。你都喝得不省人事了,他大可以直接带你去酒店开房,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但人家好好把你送回来了,嗯,虽然停车待了几分钟,不过几分钟时机也干不了什么——”

“打住,”卢也耳廓微热,“别说这事了。”

“好好好,反正我觉得你想得太复杂啦,人家帮个忙而已,不见得想要什么回报。”

卢也愣了几秒:“你确定吗?”

“确定啊,你打个电话说声谢谢就行啦,”莫东冬大手一挥,“是爷们吗,果断点!”

卢也深深换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独自走出寝室,去往走廊尽头的阳台。天已黑了,没人来这里喂蚊子。

其实他真的很讨厌欠人情。因为欠了人情就得还。母亲改嫁给杨叔之后,最常对他说的话就是:“小也,咱们现在靠你杨叔养着,咱们欠人家的,明白吗?”

明白。所以他年少时从不顶嘴,水果摊刚支起来,杨叔叫他做这做那,他也不敢拒绝。杨叔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对他冷嘲热讽,说他长得像他亲爹,性格也像,如果以后念不出书,就去学门手艺,千万别再赌了。

他从来只是听,忍一忍,不吭声。因为“欠人家的”。

直到考上大学,他开始年年拿奖学金,做兼职赚钱,终于自食其力。于是他很少很少回家,尽管只隔一条街。

蚊子在耳边飞舞,卢也抬手扇扇,然后拨了贺白帆的号码。

***

昨天付子寒生日聚会,贺白帆中途溜走接人,今晚贺白帆便订了餐厅,请客赔罪。

其实他倒无所谓,这顿饭主要是帮商远张罗的——付子寒他爸是市公安局领导,他自己现在也是市局实习生。商远要抓小三,又不想声张,便来向付子寒打听事情。

“那地方我知道,但你也不确定你看见的是不是你要找的人啊,”付子寒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这就很麻烦,况且那种地方流动性很强的,也许今天人还在,明天就走了。”

商远说:“所以我着急啊,你看能不能找个借口,带人去查查?”

“我算什么东西,还带人呢,我就是个打杂的,”付子寒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我建议你先自己进去找人,反正就是消费嘛,又没人拦你。等你把人找着了,咱们办法就多了……可以这样……或者……”

付子寒和商远都是老烟枪,两人聊起天来,不断吞云吐雾,熏得贺白帆嗓子发痒。

贺白帆起身说:“我去卫生间。”

“嗯。”商远没在意,继续和付子寒商量。

可是,贺白帆人走了,手机还在桌上。

而卢也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进来的。

商远一瞥手机屏幕,顿时来了兴致。说老实话,他还真要感谢卢也,如果不是卢也喊贺白帆接人,他也不会阴差阳错看见那个小三。

商远嘿嘿一乐,食指附在唇边,冲付子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商远接起电话,语调瞬间变得冷酷:“喂。”

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你好,贺白帆在吗?”

商远“啧啧”两声,嘲讽地说:“卢也,你现在才找他,是不是晚了?”

卢也说:“你什么意思?贺白帆呢?”

商远手捂胸口,声音带些哽咽:“贺白帆都他妈快被打死了!中午他去会馆给你找手机,被保安认出来了,他……”商远做戏做足,竟然伸手抠了下喉咙,咳得撕心裂肺。

付子寒在旁边目瞪口呆。

卢也的声音一下子就颤抖了:“贺白帆怎么了?!”

“我说不清,我现在就在协和,还是让医生给你说吧。”商远将手机塞给付子寒,冲他狂使眼色。

付子寒抓着手机冲商远做口型:“说啥?”

商远指指自己左边肋骨。

付子寒:“病人……伤到心脏了!”

商远无语扶额,他的意思是肋骨断了!唉,虽然是开玩笑,但也不要开太大嘛。

卢也已经完全慌了:“心脏?!他、他做手术了?”

商远连忙冲付子寒摇头,意思是,不用做手术。

付子寒呆滞地说:“没、没救了。”

商远:“……”

再说下去卢也就不用去医院了,直奔火葬场吧!商远赶忙拿回手机:“我没空跟你说了,你想看他就自己来医院!协和住院部!”然后飞速挂掉电话。

付子寒整个人都是懵的:“老商,你搞什么?”

商远也有点心虚,转念想到贺白帆为卢也做的那些事,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商远摆摆手:“你别管,出事我担着,咱们这是给白帆帮忙呢。”

付子寒满目怀疑,正要开口,贺白帆推门走了进来。

商远轻咳一声:“白帆,子寒想去消消食,一起吧?”

付子寒连忙说:“我不去啊我没吃撑。”

商远说:“去吧,我看你吃撑了。”

贺白帆疑惑地说:“你们到底谁吃撑了?”

“我撑,我撑,行了吧?”商远一左一右抓住他俩,“走嘛,好久没去中山公园了,今晚好像有灯光秀。”

协和医院就在中山公园旁边。

商远穿了条五分短裤,刚进公园几分钟,小腿已经遍布蚊子包。他痒得龇牙咧嘴,偏偏时间未到,只能忍着——从洪大打车到协和大概要四十分钟,现在晚高峰,还会更慢一点。

贺白帆说:“灯光秀呢?”

商远说:“啊,我可能记错时间了。”

一整天都没等到卢也的电话,贺白帆本就怏怏不乐,此刻,望着黑黢黢的湖水和树丛,贺白帆的郁闷简直达到了顶峰。

他捡起一颗小石子,丢进人工湖。

丢得不好,没打出水漂,石子直直落进漆黑的湖面,连水花都看不见。

就像他对卢也做的一切。

付子寒不明所以,坐在远处玩手机。商远则蹲到贺白帆身旁,一边挠痒一边说:“白帆,你昨晚怎么不抓紧机会呢。”

贺白帆低声道:“抓紧什么机会,让他更讨厌我?”

“哎呀,也许……”

“他是直的。”贺白帆说。然后又丢一颗石子,还是没有水花。

商远便不敢说话了,五分钟看一次手机,期盼时间走得快点。

终于,贺白帆丢够了石子,商远喂饱了蚊子,四十分钟过去了。

商远握紧拳头,鼓足勇气:“白帆。”

贺白帆:“嗯?”

商远小声说:“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冷静啊。”

***

夜晚的协和医院仍然人影络绎。

贺白帆跑得浑身热汗,空调冷气一吹,直打寒战。他一方面的确凉着了,另一方面则是被吓着了。

简直想揍死商远这个傻逼。

他好不容易才在卢也面前刷的那点好感,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只希望卢也见到他的时候不要动手。

算了,动手也行,反正就在医院。

住院楼的冷气实在太足,贺白帆站了一会儿,冻得受不了,只好去门口蹲着,像条战战兢兢的流浪狗。他紧攥手机,想给卢也打个电话,却又不敢。

现在装死还来得及吗?

能不能让他老妈托个熟人,给他在协和弄张床位?

哦,那也不行,商远说的是他快歇菜了,普通床位都不够他住,得是ICU吧……

贺白帆正在愣神,视线一晃,忽见两条又黑又细的影子竖在自己面前。他目光向上,原来是两条腿,黑色运动鞋,牛仔裤——贺白帆猛地抬起头。

卢也气喘吁吁,汗流满面,面色煞白。

两人对视,贺白帆的心脏几乎跳出来。

“卢也!”贺白帆冲上去,“商远是胡说的,对不起,他开玩笑没个度,真的对不起——”

卢也盯着他的心脏,声音沙哑:“你没事吗?”

“我没事……没挨打。”

卢也一把抓住贺白帆的领子。

贺白帆双眼紧闭,好了,现在要挨打了。

可卢也迟迟没有动手。

须臾,贺白帆睁眼。

卢也的脸距他咫尺之遥。远处传来隐约蝉鸣。

卢也颤声说:“贺白帆,你真的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

第34章 示范

这个瞬间, 贺白帆仿佛听见“嘭”地一声,一朵烟花在脑海中升空绽放。

卢也说什么?他真的吓死了?

那么贺白帆能不能理解为,卢也……很在乎他?

卢也的脸庞近在咫尺, 近到他可以清楚看到卢也额头上交错的汗痕,还有左眉上方那颗很小很小的红痣。卢也大概真的被吓坏了, 向来沉静的眸子竟然微微发红, 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

贺白帆望着卢也的瞳仁, 在那漆黑瞳仁的倒影中看见缩小的自己, 似乎他灵魂的一小部分已经交给了卢也,困在他的眼眸中, 走不出来了。

贺白帆忽然意识到, 他很想吻上去。

他们离得那么近, 只要贺白帆稍微往前凑一点, 就可以准确碰到卢也的嘴唇。

——不行, 这里到处都是人。

——可他觉得卢也不会拒绝他。

——嗯, 卢也会直接给他一拳。

——那也值了。

卢也的眼眸仿佛一块磁石, 吸引着他身体微倾,路灯、行人、蝉鸣……全部变成模糊流逝的远景,而他眼中只有卢也。

贺白帆慢慢凑上去。

距离缩短, 再缩短。

就在贺白帆即将碰到卢也嘴唇的刹那——卢也忽然松开他的衣领, 身子一拧,冲向旁边墙角, 捂着胃蹲下。

飘忽的思绪骤然回笼, 贺白帆慌张问道:“卢也,你怎么了?”

卢也摇了摇头,声音含糊:“没事。”

贺白帆蹲到卢也面前,只见他脸色更加苍白, 眉头紧拧,用力咬着下嘴唇,显然很不舒服。

“卢也——”

“真没事,”卢也缓缓站起身,手仍捂着胃,“刚才跑急了,有点想吐。”

贺白帆紧张地问:“恶心吗?还是胃疼?”

卢也摇头:“没有,走走就好了。”

他竟然真的慢吞吞挪动步子向前走去,贺白帆只得跟上,忍不住问:“你跑了多远?”

卢也说:“解放大道堵车,”然后想了想,“不远,也就一公里吧……还是昨天喝多了。”

是啊,卢也昨天刚醉了酒,今天肯定很不舒服。想到这,贺白帆更觉心绪翻涌,一会儿想掐死商远,一会儿想掐死自己。

两人陷入沉默,一个走,一个跟。行了片刻,竟然又来到中山公园门口。贺白帆不知哪来的勇气,对卢也说:“你想进去走走吗?”

卢也大概还是不舒服,没多想,颔首道:“走吧。”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天气燠热,饭后散步的人也都回家了。公园里人声寂静,蝉鸣倒是一阵一阵,格外响亮。

贺白帆已经体验过湖边的蚊子,便不敢将卢也往湖边带,两人笔直向前走了一阵,来到一方空旷广场。

卢也坐到椅子上,望着广场中心的雕像,忽然开口:“这是谁的雕像?”

“啊,”贺白帆愣了一秒,“孙中山和宋庆龄吧。”

“哦。”

卢也又不讲话了。

贺白帆借着微弱的灯光悄悄打量他,他的面色仍然不大松快,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可能是在生气,商远开的玩笑实在太过分了。

贺白帆坐在卢也身边,有点手足无措。无论卢也是难受还是生气,大概都不想跟他讲话。

贺白帆只能暗自着急,视线一晃,忽然看见树丛后面亮着块“美宜佳”的牌子。

“卢也,你渴了吗?”贺白帆小心翼翼地说,“我能给你买饮料吗?”

卢也低声道:“随便。”

贺白帆起身:“那你在这等我。”

然后就跑了。

卢也抬头望向贺白帆的背影,贺白帆像是不嫌热似的,跑得飞快,好像晚一秒就怕他原地渴死。卢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比较准确——他是一个男人,虽然没谈过恋爱,可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男人哄女人,男人讨好女人,天经地义。

可男人怎么能被哄、被讨好呢?

至少卢也从没被这样对待过。无论是至亲父母,还是其他长辈,又或者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像贺白帆这样对他好,简直到了如履薄冰的程度,对他好,却还要小心地问他可不可以——我能给你买饮料吗?

施与比接受更低微。

他不明白他有哪里值得。

耳畔响起脚步声,贺白帆匆匆跑来,两鬓都汗津津的。他向卢也伸出双手,一手攥了瓶矿泉水,一手握着……维他柠檬茶。

贺白帆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你挑吧。”

卢也有些错愕:“你喜欢喝这个?”

“还行,”贺白帆笑了一下,“稍微有点甜。”

卢也沉默两秒,伸手接过那盒柠檬茶。

和他中午刚喝过的一模一样,二百五十毫升,冰镇,酸甜。这饮料刚兴起的时候受到狂热追捧,网友都说喝着上瘾,卢也不信,买了一盒,三块五毛钱,真的很好喝。

但他还是第一次,在一天之内,喝掉两盒。

从经济的角度来说,卢也绝不会一天买两次饮料。从健康的角度来说,这东西添加了太多白砂糖,对健康无益。可是不得不承认这味道着实令人上瘾,大脑还在理智思考的时候,身体已经甜滋滋地享受了起来。

可见人都是有惰性的。

卢也正在走神,贺白帆忽地说:“你手机在振动吗?”

卢也掏出手机,“哦”了一声,是莫东冬。

“喂!小也子!”莫东冬中气十足,“你干嘛去啦!”

“我……有点事。”卢也说。

“啊?大晚上的啥事啊?用帮忙不?”便宜货手机都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通话时音量非常大,卢也知道贺白帆能听见莫东冬的声音。

所以就有点尴尬。

卢也说:“不用帮忙,我待会儿就回来。”

“哎哟,你可别又喝多了啊,”莫东冬简直像个操心的老父亲,“酒精中毒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不中毒,再被人家占便宜也不好嘛……”

卢也:!!!

贺白帆:???

卢也险些把手机扔出去,他什么都没说,直接用力挂掉电话。完了,莫东冬说了什么,他简直想顺着电磁波掐死这个口无遮拦的蠢货!

死一般的寂静横亘在两人之间。

卢也从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半晌,贺白帆茫然地说:“我……我昨晚占你便宜了?”

卢也疾声道:“没有!”

“等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贺白帆的语气有点委屈,“昨晚我去接你的时候确实和你有一些,呃,肢体接触。但是当时情况紧迫,顾不上这些……如果你介意,我给你……道歉?”

卢也的两颊几乎烧起来:“我没有这个意思,不用。”

“那你室友为什么……”

“他脑子有问题。”

“……”

卢也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贺白帆实在没法继续追问。可这事不提也罢,一提起来,贺白帆是越想越憋屈——昨晚在他车里,他险些就吻了卢也,被商远的电话打断了。刚才在医院楼下,他又险些吻了卢也,被卢也自己躲开了。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底哪里占便宜了?!

贺白帆兀自闷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卢也硬着头皮回答:“我知道。莫东冬乱猜的。”

贺白帆:“他为什么乱猜?”

“他……他昨晚,看见你的车停在宿舍楼下,”卢也的两颊已经开始发烫,“他说他看见车子停了几分钟,没人下车,所以他过去敲你的玻璃。”

贺白帆:“……”

贺白帆顿口无言。

卢也说:“我已经完全没印象了,莫东冬也就那么一说,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贺白帆说:“你想知道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卢也瞪大眼睛,缓缓望向贺白帆。那惊讶的表情仿佛在说,难道你小子还真对我干了点什么?

贺白帆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不是我干了什么,是你干了什么。”

卢也:“我?”

“嗯,”贺白帆说,“当时你睡着了,睡得很沉,我想把你喊醒,可你叫我‘别吵’,我就只好伸手去拍你。”

贺白帆抬起手,隔空在卢也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就这样。”

卢也说:“……然后呢?”

贺白帆说:“我可以示范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贺白帆的心跳开始加速。卢也那么聪明,一定知道他想做什么,什么示范不示范,那纯粹是借口。

卢也会拒绝他吗?会叫他滚蛋吗?会比之前更厌恶他吗?

卢也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在发愣,不应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贺白帆的心也一寸一寸向下沉。

卢也赶来找他只是担心他的生死,这并不代表卢也对他产生了一丝感觉。也许,是他想多了。

而且他不想为难卢也。

贺白帆无奈一笑,正想说“算了我开玩笑的”。

却见卢也身影微动,顿了两秒,他用蚊蚋般的声音说:“好啊。”

砰——

脑海中又开始放烟花。

贺白帆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什么都没有想,思绪已经完全空白,干净得像他们头顶的夜空。

他慢慢伸出手,食指指尖率先碰到卢也的手心,温热,并且柔软。指尖向上,顺着卢也的食指,划过他的指节,碰到他带有薄茧的指腹,那茧子只有极小一片,轻轻磨着贺白帆的指尖,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贺白帆心脏狂跳,甚至不敢呼吸。他的手掌略微错开,手指便准确找到卢也的指缝,贺白帆发现卢也在颤抖,大概他自己也在颤抖。

贺白帆的手指插/入卢也的指缝。

***

这个夜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

如雾的夜空下,孙中山宋庆龄的雕像静默俯视着两个年轻男孩,以及他们用力的、十指交扣的手——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

第35章 循礼门

陌生的味道萦绕在卢也的鼻息之间。

这是未曾有过的体验:当你和一个人持续地肢体接触——不是无意触碰, 不是短暂搂抱,而是安静却牢固地将手牵在一起,仿佛这两只手慢慢变成身体完整的一部分。在这时, 你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他的味道也随之而来, 你愣了片刻, 才意识到那是来自另一个生命的独特味道, 不同于花果草木的清香, 也不是某种可以立即分辨出来的气味,那味道复杂、温热、生机勃勃, 附着在对方皮肤的表层, 却一寸一寸入侵你的身体。

卢也正是这样的感受。

同意贺白帆“示范”的那一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贺白帆的手探过来, 慢慢扣住他的手, 这一刻他仍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听见自己心如鼓擂, 呼吸凌乱,像一只单薄的船飘荡在汹涌浪涛之上。

然后他嗅到了贺白帆的气息。

这个刹那,仿佛有只小锤子在他天灵盖轻轻一敲——他恍然大悟, 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此刻扣着他的手的人是贺白帆,是一个和他有着同样身体构造的男人。

是他自己允许的。

原来这就是牵手的感觉, 贺白帆的手心很热, 扣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是一种不会令他难受但又根本无法忽视的触感。贺白帆的味道随着他的鼻息缓缓进入他的身体,那味道的构成无法一一辨别,只能细致感受。如果非要形容, 那大概是童年时冬去春来的夜晚,母亲换下冬被,从衣橱抱出轻软薄被,还是小孩子的卢也飞扑上去时嗅到的味道——其实卢也并不记得那味道究竟如何,只记得那种雀跃的心情,换上薄被意味着莺飞草长,日长夜短,温暖的春天徐徐来临。

“卢也。”贺白帆声音很轻,将卢也的思绪拉回此刻。

“嗯,”卢也没敢看他,“怎么了?”

贺白帆静了几秒,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说:“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

卢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蠢笨还是聪明,说他蠢笨,为什么问这种话?不舒服会跟他十指相扣这么久?难道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说他聪明,也许他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他在逼卢也承认自己的感受。

卢也沉默片刻,反问道:“你呢?”

“我——”贺白帆竟然有点结巴,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汇,“我很开心。”

卢也低声说:“我也差不多。”

贺白帆双眸一亮:“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卢也连忙打断他,又怕自己语气太生硬,补了一句,“……你让我先缓缓。”

其实卢也并不知道贺白帆想干什么,但他觉得肯定是更加得寸进尺的事。

那太快了,只是想一想都头皮发麻,他还没法接受。

贺白帆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几秒种后,他小声说:“其实我想问,我可不可以换一只手,这只麻了。”

卢也:“……”

该死。他一说,卢也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很大力气,也许是因为紧张。他连忙松开手,稀薄路灯映照下,贺白帆的五根手指被他抓得红通通的,微屈着,像是经历了什么酷刑。

……好丢人。

真的好丢人。

卢也双颊滚烫,偏偏贺白帆还举起另一只手,傻乎乎地问:“我们换个座位吧?这样方便一点。”

卢也偏过脸去:“不了。我回学校了。”然后起身就走。

“卢也!”贺白帆连忙跟上,语气满是懊悔,“你别走,咱们再待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他的声音那么软,简直有点恳求的味道。

卢也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低声问:“你想干嘛?还在这喂蚊子?”

贺白帆愣了愣,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

武汉实在是个很大的城市,单是洪山区的面积就有五百多平方千米。而卢也的母亲和继父起初在鲁磨路上卖水果,后来鲁磨路拆迁,商贩被迫搬家,他们才搬去不远处的方家湾。

这也就意味着,虽然在武汉待了许多年,但卢也其实并没怎么离开过洪山区。

两人走出中山公园,宽阔的解放大道即在眼前。已经晚上九点半,路上仍是车水马龙,远处一幢幢高楼亮着灯,令人有种天色未晚的错觉。贺白帆向东走,卢也跟随他,两人在人行道上当然不敢牵手,只是并肩而行。卢也不知道贺白帆想带他去哪里,暗暗希望别是什么高档消费场所,他知道贺白帆不缺钱,但他也不想花贺白帆的钱。

他们经过许多小餐馆和居民楼,经过一盏一盏的路灯,影子反复拉长又缩短。卢也走得微微出汗,好在有些晚风,吹一吹,又有耐心继续走。终于,在一条岔路口前,贺白帆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很清亮,带着那么一丝献宝的得意:“到了。”

卢也愣愣望向前方,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很大的……花圈?

贺白帆说:“循礼门花市,你来过吗?”

卢也摇头。

贺白帆笑道:“我也有好几年没来了。”

原来是花市啊。路口第一家花店也做花圈,所以摆个中间写了“奠”字的鲜花花圈在门口,乍一看有些骇人。向里望去,窄窄的小路灯火通明,路两边挤满各式各样的花店。一丛一丛鲜花就摆在花店门口,家家都摆,连缀成一条开满鲜花的路,望不到尽头。卢也从未见过这么多花——他只认得出玫瑰、满天星、向日葵,还有放在角落的郁金香。更多的是他叫不上名字的花,甚至是第一次见,嫣红金橙米白,乱花迷人眼,像一场连绵不绝的盛宴。

贺白帆笑得眉眼弯弯:“我送你一束吧?你回去就跟室友说来买花了。”

卢也愣愣望着那些鲜花,忽然有些羞赧,这里不像黑漆漆的公园,这地方如此明亮,而贺白帆竟要当众买花送他。

卢也含糊地说:“先看看吧。”

两人缓步前行,时间晚了,客人不多,偶尔能看见情侣头挨头凑在一起挑花,或是三两个女孩抱着买好的花束往外走。很多老板坐在店里,用武汉话高声聊天。

卢也有种做梦的感觉,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逛花市。小时候在农村,他妈在家门口栽过一株栀子,那是他对鲜花最初的印象,香气扑鼻,花骨朵压在衣柜里面,衣服上都是栀子的香味。后来他爸开始赌博,四处借钱,某天夜里别人上门讨债,他妈不敢开门,那人便将栀子花刨了撒气。

后来他家再不养花。

贺白帆说:“这个好看吗?”他指向一束半开的玫瑰,干净纯白色,花瓣重重叠叠,边缘略微卷曲。

卢也还未开口,老板摇着扇子懒洋洋道:“刚到的月光泡泡哦,可以开半个月呢,每天换一次水就行。”

贺白帆说:“多少钱?”

老板瞅瞅他俩:“这个刚到的,二十一束。”

卢也登时有些紧张,总觉得老板的目光不大正常,仿佛洞察到了什么。

贺白帆却毫无察觉,温声问卢也:“你觉得这种好看吗?”贺白帆自己大概意识不到,两个男人一起买花已经很奇怪了,而他的声音又那么温柔,让人很难不多想。

老板盯着他俩,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这多好看呀,月光泡泡寓意很好的,《大话西游》看过没,里面有个月光宝盒……”

卢也越来越慌:“再看看吧这个太贵。”

贺白帆说:“没事,我送你。”然后掏出手机,干脆地付了二十块钱。

老板喜笑颜开:“给你们包好哈。”

贺白帆接过花,对卢也说:“走吧。”他云淡风轻的,好像脑子里根本没那根弦,卢也的手心却出了许多汗。

两人继续向前走,这花市并不很大,一条狭窄的小路直走到头,拐了弯再走几步,便逛完了。有些花店已经准备打烊,老板正在收拾地上的残枝。前面没有花店了,是一条昏暗小巷。他们应该折返,但贺白帆站着没动,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花。

贺白帆将花凑到卢也面前,有点克制不住的开心:“给你,卢也。”

卢也想了想,摇头说:“你带回去吧。”

贺白帆的神情顿时变得茫然:“说好了送你的啊。”

“不用,莫东冬不会相信我来买花的,”卢也静了一下,故意盯着地上的残枝,避免和贺白帆视线相接,“而且我宿舍也没花瓶。”

贺白帆便沉默了,再次低头看怀里的花,轻轻抿着唇,眼角眉梢都透出黯然,卢也想,如果他有耳朵,可能也要跟着耷拉下去了。过了片刻,贺白帆轻声说:“好吧,那我带回去。”

两人原路返回,路上卢也没有讲话,贺白帆也不言不语,气氛有些沉闷。走出花市,卢也说:“我去循礼门坐地铁。”

贺白帆说:“我送你去地铁站。”

然而地铁站入口距离花市极近,没走几步就到了。卢也走下几级台阶,扭头看见贺白帆仍站在台阶上面,抱着花,直直望着他。

卢也冲他挥手:“拜拜。”

贺白帆没挥手,目光还是有点委屈。

地铁轰隆作响,很快将卢也带离循礼门。卢也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隧道,脑海中都是贺白帆抱着花的样子。他知道他这样很扫兴,可是被花店老板打量的时候,他是真的紧张了。

卢也掏出手机,揣回兜里。

地铁到达积玉桥,卢也再次掏出手机,给贺白帆转了二十块钱。

贺白帆:“???”

卢也:“花是我送你的,行吗?”

大概半分钟后,贺白帆回:“明天还逛公园,行吗?”

卢也脸颊一热,收了手机,决定今晚不再搭理这个厚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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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学长

莫东冬洗完澡, 拎着他的小浴篮,优哉游哉走出浴室,穿过晾满衣服的走廊, 推开宿舍的门——

只见他亲爱的室友端坐桌前,一听到声响, 瞬间合上笔记本。

切, 不就是写点恋爱小日记吗, 看那做贼心虚的样儿!

莫东冬故意凑过去, 笑嘻嘻道:“小也子,你写什么呢?”

卢也表情僵硬:“没什么。”

“喔, 有小秘密啦, 写吧写吧, ”莫东冬朝嘴里丢了颗炒花生, 声音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都说女大不中留, 我看男大也不中留啊, 还好我们博士宿舍没有门禁,不然有人要夜不归宿了……”

卢也的脸颊红扑扑的,目光有些游移, 他一会看看桌面, 一会看看手中的碳素笔,反正就是不敢看莫东冬的眼睛。

莫东冬大手一挥:“好啦, 我去洗衣服, 待会你给我从实招来啊!”

看着莫东冬抱起盆子出了门,卢也才放下心来,再次翻开笔记本。

莫东冬说得半对半错,这本子所记录的确实是一些私密的想法, 但还远未到达“秘密”的程度——其实这些念头都印在脑子里,用笔写下来,无非是为了起到强调的效果。就像前几页所写,“一定要保持前5%学分绩”、“以后考虑去郑州工作”、“坚持住,好好干”,将这些念头写下来的时候,仿佛自己给自己许下某种承诺,自己给自己描绘某种具体的未来,自己为自己带来鼓舞的力量。

可是。

卢也发现,自从他认识贺白帆之后,本子上记录的就再也不是确凿的念头或目标。前一页内容是他发现贺白帆就是F时写的,画了一大串问号。面前这页是刚刚写的,只有短短一行字:我变成gay了吗?

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问题,卢也没有来得及写。譬如,他和贺白帆牵了手,那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美妙的感觉,然而这就意味着他喜欢贺白帆吗?他没和别人牵过手,根本没有对照组。再譬如,如果他喜欢贺白帆,那么他就变成gay了吗?难道真如莫东冬所说,他的性向,流动了?这么轻易就流动了?

贺白帆像一团迷雾倏然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带给他的,全部都是疑问句。

莫东冬抱着盆子回来,冲卢也露出一抹贼笑:“小也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卢也点点头:“有点事想让你帮忙。”

莫东冬敏锐地说:“别转移话题!”

卢也望着他,几秒后,只好小声说:“我们牵手了。”

莫东冬“嗷”地一声扑过来:“然后呢?!”

卢也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