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和他一起回到了陆地,决定要融入人类社会。而现在，又进一步地提出，和他一起前往学院。
泽弗罗斯向小人鱼确定,他是仅仅想要去学院逛逛，还是认真考虑入学学习。
『肯定要入学的呀？』路南迦尔说，『你看我多么热爱学习。』
泽弗罗斯就很懵。虽然鱼已经说了,“领主的心思你别猜”,但像是这样,幅度大到三百六十度的转变（转一圈正正转回了原点）,给人的感觉真的是太奇怪了！
“说起来,昨天鎏金海岸出了一件大事,”吃过了饭收拾时候管家说，“少爷有没有看新闻，那个海岸商会——一整个儿团灭了。”
“……什么？”泽弗罗斯点亮终端。
“昨天下午四点多，”多里安说,“商会工作的那些人就像是团建一样,成群结队走进了海里……哦,还有他们的那些人鱼。过了大概有十几分钟吧,一些人被海浪给推回了岸上,剩下的人就无了。你找找,很多当地的监控画面。”
泽弗罗斯找到新闻了，快速划动进行浏览。
“回来的人，”多里安说,“包括沙滩上玩，按理说眼看着他们走进海里的人，都不记得当时有发生什么了。”
泽弗罗斯震撼地看完了新闻事件的报道，接着又点开了其它的相关讯息。“所以一大群人全都无了？”
“还有人鱼。全都不见了。”多里安说,“他们都戴了终端，按理说就算在海里应该也能定位到位置，但是……”
“要看水深，”泽弗罗斯说，“水太深的话终端会坏，一般设备耐压能力都有限。”
像他的终端昨天就在海底世界献祭了，多亏额外带了块备用终端在空间里，这才和多里安顺利取得了联系。
“这样啊，”多里安抬头看了看悬挂在一边墙壁上的老式钟表，“我记得昨天你好像说，你们到风暴之眼大概是下午两点。为了让领主大人深切记住人类的奸诈和可恶，你特意在告别时候告诉了他——关于上当受骗不幸以拍卖品身份出席了海岸拍卖会的事。你们俩说个再见应该也用不了太久？他知道了海岸商会不是好东西，然后鎏金海岸就出事了，你看。”
“你的意思是，海岸商会不幸团灭，可能是他的手笔吗？”泽弗罗斯不可思议地向他转来，“或许你需要看看地图，感受一下从风暴之眼到鎏金海岸两地的距离吗，我聪明的管家？”
“他都有那么多的能力了，再多出一个‘瞬间移动到之前曾经去过的地点，并把得罪过自己的人给拉进大海’好像也不多？”多里安说，“话说跟你分开之后的那几个小时，他到底去干什么了啊？”
这几个小时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才使得人鱼领主的想法出现了如此之大的转变。多里安都快要好奇死了。
“去问嘛去问嘛少爷，昨天不告诉你，也许今天就告诉了呢，”他疯狂撺掇，“快再去问一遍试试。”
泽弗罗斯说：“走开。”
但他只能比多里安更想知道。管家听话地走开了，某少爷就又追上去，和他凑在一起疯狂逼逼。
“……如果是他做的话，”泽弗罗斯拿着支用来插瓶的花指着投影在空中的天星地图，“那他就要在不到四个小时里，先从风暴之眼游到鎏金海岸，搞完一场事，然后再从鎏金海岸游回来，虽然他可以游得很快，但也不至于这么快……”
多里安指节曲起来轻轻摩挲着下巴，“我不是说嘛，也有可能他不需要游呢？”
路南迦尔游过来了。
两双眼睛齐齐转向他。
『领主大人，我问一下，』多里安说，『您有能够进行超远距离传送的空间能力吗？』
由于异位面世界法则的不同，路南迦尔所掌握的空间传送法术失效了，他就答：『没有诶。』
『……看来这事不会是他做的了。』管家失望地悄悄对他的少爷说。
路南迦尔过来是为了找补，他自己也觉得，突然就改变了想法，要去岸上生活，融入人类社会，并进入学院学习……这个弯转得好像也太大了：
『我回海里只是游个泳，家里地方太小了。游完了肯定还是要回来的呀。虽然陆地上各种东西都不好用，可海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对比一下还是在陆地上凑合着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不得不承认也确实很有道理——但当初他走的时候可不是“不过回去游个泳”的意思，管家指出。
美丽的人鱼就转过头用他那双澄澈无邪的浅蓝色眼睛望着泽弗罗斯。
泽弗罗斯懵了一会儿，仔细回想。好像他的领主真的没有打算与他告别……全程都是他凄风苦雨的不断在渲染别离的气氛。如果他仅仅只是打算回海里游个泳——
想到这里泽弗罗斯突然慌了：在小人鱼的视角，这件事是怎样的？
原本只是以为自己只是很平常地出个远门，谁想到了海上人类就要从此把他给抛下！虽说随后便知道了那些被隐瞒的真相，理解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但他的行为还是很过分！
泽弗罗斯屈身下来向他道歉，为自己没有将他视为同等智慧理性的存在，坦诚地就现实的情况与未来的打算同他说清楚。
『没有关系，』路南迦尔温柔地扣住他的手，忠诚的仆从是无须为他的欺瞒而道歉的，因为仁慈的领主现在就正在找回场子，『毕竟我只是一条小人鱼，你会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泽弗罗斯：“！”
他的领主可真是太宽容啦！
感动。
『回头我还要去大海里游泳，你还会送我的吧？』
『当然。』
『下次就不用再跑风暴之眼了，你随便把我在海边放下就可以。或者和大海连接的河流也行。那些人类其实并不能怎么样我。』
『明白。不过我想下次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人了。』
路南迦尔微笑点头。
——后续往风暴之眼看望穆洛尼和商会的小人鱼们如今也预订好了呢。
为了和仆从一起回到陆地，他走得实在太急了，真的就像穆洛尼说的甩手掌柜。回头得再回去看看大家才行。
得到承诺的深海领主满意地又摆摆尾巴游走了。
泽弗罗斯单膝半跪在水池边发了好久的呆，直到发现多里安正在用叹为观止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
“少爷好久都没……”管家说，站在那半天硬是没能想出合适的词汇，“——少爷没救了。”
……
泽弗罗斯觉得他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
虽然他驾驶飞行器在航道上超速行驶，还强闯了无数条拦截带，但他们身后紧紧咬着无数个居心叵测的异能者，时刻准备对他和人鱼出手——准确说已经有人出手了，这种情况下显然适用刑事法律所规定的紧急避险原则，是可以不被追究责任的。
昆汀推荐了给他一位擅长这一领域的律师。证据收集与答辩准备都费了不少的功夫。而这还不是接下来的这些天里唯一一件麻烦的事。
路南迦尔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了。在社媒上发布宣言说他是一条自由的人鱼，极致高调地在无数镜头下将他送往了风暴之眼，可是最后……人鱼根本没有送走！！隔天就又出现在了他的家里。
这算什么？
【低级炒作也不是这炒法吧，我的妈。真的是笑死了。】
【不知道咋想的，不舍得送也没人逼你送啊？就非得出来装一波，咋地，人鱼们掉的小珍珠是能落你兜里啊？】
【人设，就跟你们说吧，那些个嚷嚷着说要关爱人鱼的都是人设。恰流量钱的。真要他放走自家的人鱼，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现原型。】
他冒死将人鱼送归大海所竖立起的形象，实在是太闪耀太高大了，飞行器尾端的火焰在天暮上划出的那道闪亮的光痕宛如一曲慷慨悲歌的绝唱。如今这一光辉形象一朝倾覆，下水道里的蛆虫于是欢快地扭动着身体，一场狂欢就此开场。
他的主页和信箱，原本就充塞着污言秽语乃至死亡诅咒，现在，陌生的男人们发来的信息更加地不堪入目了，辱骂的同时更得意洋洋地大肆讥嘲。
他的照片被涂改成小丑，无数梗图以指数的速度激增——好像对他的攻击越是恶毒，便越能凸显出自身的高尚。
若说网络只是网络，无须过多在意，他在现实的社交圈子亦被恶意给侵入。学院的聊天群里在玩他的表情包，甚至还有一些半生不熟的好友专门给他发来几张，期待着得到他的回复。
其实还是有人为他说话的：
如果他不想送人鱼离开，根本没有必要去冒险跑这一趟。人鱼已经合法地归他所有，他只需带着它平平安安地待在家里就行了。
之所以最后又回来，应该是因为出了一些始料未及的变故，大家都看到风暴之眼昨天突然又扩大了，应该是没办法靠近，又被人一直紧紧咬在后面根本没机会把人鱼给放归大海，于是只好又带它回了家等等。
他之前就曾放小人鱼往大海里游泳，如果不是这样它也不会被远洋船给骗走，这些天大家持续关注这一事件，应该都已知道——德蒙特少爷的想法的确与常人不同。
但这不是以压倒性的人数建立起绝对优势的网络话语权拥有者们所喜欢看到的。
于是，为他说话的用户也遭到铺天盖地的辱骂攻击。
这些用户有很多是人鱼，男人们就嘲讽说，它们是接受不了泽弗罗斯形象的幻灭，进一步意识到这样的人不存在，从此也就不能再继续幻想有一天能碰到一个类似的主子把自己给养了。
……嘲讽同时附带着大量下三路的词汇，还要开盒这些为他说话的人鱼个人信息，好提醒他们的所有者自家人鱼有逃往大海的想法。
这些人是真的会开盒。人鱼用户们就不敢再多说话了。
第42章
莱恩德若就很尴尬。
因为那天回来路上,他为这件事嘲笑了他的朋友。说好的要把人鱼给送走，末了却又带回来了……
这事如果不能解释清楚肯定是要挨骂，莱恩德若当时主要想到是他在人鱼们心目中美好形象或将翻车,却是没料事情真实走向会是这样——居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人鱼们反而在为他说话，然后同样受到网络暴力的伤害。
他努力帮泽弗罗斯想办法来消除影响：
“能不能让领主大人帮你澄清一下呢？让当事鱼出面来告诉大家，是他自己临时改变了想法,又决定要跟你回来……这样的话,那些人应该就没什么可说了吧。”
“他们并不会相信。”泽弗罗斯说,“算了,那些舞到我面前的我都已经删了,至于社媒——你也知道,我没有使用社媒的习惯。不要纠结这个了，莱恩。”
他没有向路南迦尔请求帮助。
但由于某海妖领主的游戏瘾目前暂未复发，在家里无聊就用平板刷起了资讯——有被摸摸头后变得异常乖巧的小系统提供实时翻译服务，路南迦尔点点点很快就点进了泽弗罗斯的主页,看到了他被全网围攻的盛况。
『啧,』他说,『这些卑劣的人类。』
系统小气泡担心地飘在他的身边。路南迦尔就问它：『像是这样的攻击,是会给人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的吧？』
【是的呢宿主,网络暴力尽管是无形的,但却能够造成真实的伤害。就连人鱼和女性都会因为遭受网暴出现精神力紊乱，更不用说意识海原本就不稳定的男人。】
小系统开始期待了，它就等着他的这句话,【您要为您的仆从做精神抚慰吗？】
路南迦尔没这功能。他说：『我来帮他澄清一下。』
十几分钟后。
泽弗罗斯懵逼地举起了终端，他看到他的社媒账号新发布了一条视频。
当事鱼在视频里出镜，表示他那天只不过是回海里游个泳而已。泽弗罗斯误会了他要走，特意把他给送到了风暴之眼。但他真的只是去游泳！游完就又跟着他回来了。以及,在海里游泳就是舒服，过些天他还要去。
“少爷少爷少爷——”
他的管家也同样发出震惊的声音，从画室里平移了过来，手指尖还沾着颜料，用力点向投影在空中的屏幕。
“我看到了。”泽弗罗斯说。
“你在这儿。我在画画。领主大人一条鱼在下面，”多里安说，“这是谁让他发的？！”
准确来说楼下并不是只有路南迦尔一条鱼。虽然卢卡斯夫妇带着管家李斯特夫人已经回去了，庄园里还有很多的保镖。安保公司的服务期限并没有结束。
但保镖是不可能让路南迦尔来发动态的。主仆二人就匆匆往楼下去，“是莱恩吗？莱恩拜托了他？”通过远程方式进行拜托某人鱼恐惧症患者还是能做到的，不过……“他要怎么和他联系上。”
『我自己发的。』面对两人的疑问，路南迦尔高高扬起了下巴。
『您……』
『那个，不是……』
他可以用精神讯息来进行自我表达。但是，精神讯息是不能通过网线来输送的。这段视频中，路南迦尔表达思想是通过说话。
于是问题来了——谁教的他说话？
『哦。我都决定了要融入人类社会，想想还是需要学习一些人类的语言，』路南迦尔说，『于是就浅浅学习了一下。』
这是浅浅学习一下吗？直接就跳过了记忆词汇与句法的阶段，清晰明白地用层次递进的长句准确地表达出了内心的想法，并相当地具有说服力。少爷与管家都用“您是不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的表情看着他。
路南迦尔：『哎。难道我要跟你们说我随身自带一个系统翻译器吗？』
随身系统。“书中世界”的人物是不允许对它的存在有所认知的。关键词触发，泽弗罗斯与多里安的目光恍惚了一下，逻辑链完成了修正。
原来——聪明的小人鱼是通过满天飞的表情包与梗图了解到发生了什么，并决定为此而采取行动。他找来了保镖，询问他相关句子的发音，从而录制了这段视频发布。
之前应对芬里根的那段视频就是他强制发布的，泽弗罗斯的社媒账号在平板的APP上一直处于登陆状态，这一点倒是不需要额外的逻辑修正。
泽弗罗斯于是向他深深地躬下身去。
『谢谢您，领主阁下。』
澄清视频是通过他的账号来发布，而同时——得益于当初商会的宣传——大家都知道，野生人鱼不会说话。
对此当然可以解释为，这段视频有造假，纯粹是他洗白用的——“那人鱼恐怕都未必知道他对着镜头说的是什么！”但是，最后路南迦尔说了一句“在海里游泳就是舒服，过几天他还要去。”
如果到时候泽弗罗斯就真又带着它去了呢？
“我不知道领主大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管家说，“这句话说得就非常有水平。”
能把网上的那些人全给噎死！只要他还带他去。一般人敢带自家的人鱼去大海里游泳吗？就算他敢，人鱼游走了又会再回来吗？
沿海地区对人鱼逃海严防死守，正是因为知道，敢让人鱼进到海里，直接就是一个撒手没，它们跑得怕不是比鱼雷都快。
但泽弗罗斯近期却没办法再带路南迦尔前往大海了，『我的驾驶执照被没收了，』他歉意地解释说，『要等回头开庭……等庭审出结果，看能不能再拿回来。』
『诶……』
『那要不我开飞行器送你们去？』多里安就道，『一样嘛，只要到了海边就行。』
泽弗罗斯不是很好意思麻烦他的管家，再往海上折腾一大圈只为自己的一点小事。
路南迦尔偏过头琢磨了一下。如果再回海里，他要过去给穆洛尼和小人鱼们送物资，不过现在也不知道具体都该给他们送些什么，『那就等等吧，』他说道，『反正刚去过。』
“等等”也就使得这场网络的狂欢不会得到终止。
男人们刚看到视频的时候还有点担心——泽弗罗斯不久真就又带野生人鱼出海游泳去了，这会儿喷他，到时候被打脸挺丢人，于是就那么偃旗息鼓了几天。
但随着时间的拉长，这一担心逐渐消散，他们对“这就是诈你们的”“德蒙特不可能再带它前往大海了”的相信，在别人的自己的一遍遍重复中不断被加强。
嘲讽与辱骂如未熄的野火般迎风再起愈演愈烈。
路南迦尔皱着眉头看系统小气泡翻译过来的信息。
【再用反派BOSS的账号发动态就没有用了，您发什么他们都说是泽弗罗斯让您发的。】
系统一直非常关心这场舆论事件，飘在一边认真地支招道：
【您需要一个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宿主大大！到时候随便发点日常，让他们看到您在他这里过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自然而然的，他们就闭嘴了。】
『但我看申请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好像需要提交身份认证？』
【是呢——您得先把身份给办下来才行。】
路南迦尔松手，让平板一点点沉进了水池底。
『身份，』他说，『又绕回到身份上了。』
那一天他提出说要去学院，人类仆从在震惊之余也很是开心。不过，他却并没有答应他——因为这事他答应也没用，能不能入学是学院说了算。
『等回头您的身份办下来，我就就您的入学事宜来和学院进行沟通。』
银白的大尾巴在水面上烦躁地拍。
【但是人类社会就是这样子的嘛，宿主大大。】系统说，【需要通过居民身份来对社会成员进行管理。】
『塔兰缇斯也有，但我们那儿真不至于就连上网也要身份认证。』路南迦尔说，突然想到：『你们系统商店是干什么的？能从里面搞到身份认证吗？』
【这个、系统商店也没有这个功能。】
“……”
路南迦尔只有等着仆从给他办身份。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具体原因他也不是很清楚，推测大概是他来历不明的缘故，想办理身份需要打通很多的关窍。卢卡斯与纪女士这些天便是在为这件事情奔忙，动用老牌贵族的人脉尝试把这件事情给搞定。
这一日，泽弗罗斯接到父母的通讯。
“老宅这边的治安厅，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看什么时间有空过来，把身份给办了。”
“……确定吗？”泽弗罗斯问。
他额外多问的这句话让卢卡斯很不耐烦，当下又在通讯那一边吼叫起来，父母亲一连这么多天的奔忙，他不感激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质疑。
泽弗罗斯赶紧说：“好好好，去去去。”
第二天上午，他就带着他的人鱼领主来到了老宅所在温尼朗区的治安厅。
他确实该多问一句。
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居管办工作人员接待了他们，询问了他们的来意。
“来办身份？给这条人鱼办理？这——怎么可能会有没有身份的人鱼呢？”
“你不认识他？”泽弗罗斯指着路南迦尔问道。
在居民管理办公室工作的治安员脸上就露出了一个热心但同时又古怪的笑容。
“你们网上说的那些，我们是不认的，这是帝国的官方部门，不可能你带过来一条人鱼说要办身份，哎，然后我们就麻溜儿给你办了。”
泽弗罗斯的表情冷下来。“你们要怎样？”
第43章
来这里之前泽弗罗斯在身上额外准备了钱,用来应对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刁难。
不过这笔钱并没有用上。
治安员滑动悬浮在面前的虚屏思考了一下。
“这样吧。先来采集一下形象吧。”
路南迦尔就配合采集了一下形象——这还是个挺麻烦的流程，人类只需要拍摄正面免冠的照片，记录一些肤色瞳色等基础信息,人鱼还要额外多上耳鳍与尾巴的颜色与形状。
“我来试试给他建档，”治安员逐项进行操作。几分钟后动作顿住：“……哎呀。”
“怎么？”
“你的这条人鱼，”治安员敲击着一面虚屏,“形象特征和信息库里麦克拉肯议长家里前几年逃逸的那条人鱼对上了。”
他把这面投影屏翻转,很光明很坦然地邀请泽弗罗斯来看。路南迦尔把椅子向前移,好奇地凑过来也看了一眼——嗯。那的确是他的照片。
于是他知道了,原来他其实不叫路南迦尔塞壬,而是叫樱桃,是属于麦克拉肯的一条人鱼，也没有大战元素领主稳定地海裂隙，而是在游轮上纵身一跃，哗——溅起大大的水花逃进了大海里。他尊贵的主人在这些年来一直在苦苦地寻找他。
“我不能给你做登记,”治安员说,“你需要把这条人鱼归还给麦克拉肯议长。”
“麦克拉肯议长。”泽弗罗斯讽刺地重复了一遍,“叫得可真恭敬。”
治安员的脸上就又露出了那个热心但古怪的笑。
“你也知道,人鱼这种东西,都是从‘池’里出来,根本不存在什么野生的。能理解，这么漂亮的人鱼，谁都想弄到自己家里,但是，也不能说别人家的人鱼跑了，你带它过来重新办个身份，它就是你的了。
“信息库的比对流程就是为了打击这种非法侵占而设置的。非法侵占知道吗？——拒绝归还,那就是犯罪。”
泽弗罗斯：“哈。”
“当然了，外貌特征完全对上，但实际上并不是一条鱼的情况也不是没有，毕竟有些时候鱼就是长得像。”
治安员用一种很是理性平和的语气接着又说道：
“你要是确信它真的是野生的，不存在什么上一任主人，那么就来采集一下生物数据。通过基因信息比对，可以给你明确的答案。
“如果，我是说，没有什么基因信息和这条人鱼重合，它不属于任何个人与机构，真的就是野生的，那，它的身份也是能办的。”
泽弗罗斯没有去看他。
他转向坐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脸颊，似乎饶有兴趣在听他们说话的蓝发人鱼：『领主阁下。我们走吧。』
路南迦尔就向他伸出手，让他把自己给抱了起来。
治安员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不办了，”泽弗罗斯漫不经心道，“走还不行吗？”
“你们不能走！”治安员尖叫道，“这是麦克拉肯议长的人鱼——你不能带走它——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治安厅！”
泽弗罗斯抱着人鱼自顾自地向外走。治安员在后面高声呼喊，要同僚们帮忙拦住他，于是一大群灰与黑的制服涌出了走廊，手中不少还端上了武器。
但旋即他们的动作便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念动力可以用来把人提到空中，把人掀飞出去，也可以就像现在这样——把他们死死地摁在原地。
只能呆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贵族黑色的长衣在身后拂动，怀抱着银尾的人鱼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出了治安厅的大门。
“你可真是敢，德蒙特！”民管办的治安员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中回响，“——你等着坐牢吧！”
戴着墨镜的管家打开了舱门让他们进来，被这道声音炸得一个激灵，『妈耶。这么恨。你怎么他了啊少爷？』
他已经不需要再去问办事的结果。
『没按他的指示采集生物信息，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制造出一份证据来表明我们的领主阁下原属于某个议长。』泽弗罗斯答，『他就急了。』
『嗨呀。』多里安在驾驶位上坐下，『老爷和夫人……』
『我的错。』
泽弗罗斯把路南迦尔安置在水箱，认真地和他说：『抱歉。』
海妖抬起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有点茫然于从他的仆从那里所接受到的一份深深的自责，『没事呀？』他说，『就当出门溜了一圈。』
但泽弗罗斯的歉意却并不是出于让他白跑了一趟、浪费了时间。
采集图像的时候人鱼乖巧得惊人，当时他已经在纠结这到底要不要拍，却没想到他会那么地配合，『是我的无能让那些人类冒犯了你。』
『呃，这属于是被冒犯了吗？』
『——他们还想用脏手来碰你的头发还有尾巴！』
“…………”
路南迦尔默默看看他刚刚从自己后背抽走的手臂。
行叭。
泽弗罗斯在旁边的座椅上坐下了。多里安发动了引擎。路南迦尔舒适地向后倚靠在椅背上，看向表情十分凄凉的系统小气泡。
『办身份原来这么难的吗？话说，如果我正常地按你们的剧情设计和泽弗罗斯走到一起，他也是要给我办身份的吧？』他问道，『到时候也是这样一堆的糟心事吗？』
【如果，宿主大大老老实实走剧情的话，就不会上当受骗，惨遭拍卖；不被拍卖的话，就不会这么出名，以及让人知道您是这么地值钱。
【虽然给来历不明的人鱼办理身份确实是会有一些麻烦，但德蒙特家老牌贵族的人脉可以很顺利地解决掉这一问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日中天的新晋权贵下场，没落贵族的人脉就没有什么用了……】
小气泡整个泡都写着：这都是你不按套路出牌的锅！
路南迦尔哑然失笑。
『少爷，』多里安问道，『我们现在离老宅也就几十分钟的车程，要回家一趟吗？还是直接回庄园那边？』
『你想回家吗？』泽弗罗斯问，他家也是多里安家，多里安和母亲李斯特夫人一起住在老宅的一个独院里。
『我都行，前几天才见过我妈。』
『那我们不回去吧，直接回庄园。』
『和夫人说一声，』多里安提醒道，『别让她准备饭。』
纪女士现在就在厨房，喜气洋洋地指挥着帮佣们收拾做一大桌子的菜！全部都是儿子，年轻的管家、还有人鱼（大概）喜欢吃的食物。接到了通讯，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什么，你们不回来？”
她开始尖叫，“你们为什么不回来呀？多好的一天！合该好好庆祝庆祝——我们都还没有庆祝过呢，我们又多了一位家庭成员。今天身份也办下来了，离家那么近，还不说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一顿饭。”
“家里的地砖没有裂缝吧？”泽弗罗斯问道。
“没有，等下……”
“没缝就好，我怕到时候被我爸给钻出来一条。”
纪女士举着终端懵了好大的一会儿，“怎么突然又说你爸？他干嘛钻地板啊？”
“我们刚又呛声了，”泽弗罗斯说，“他觉得身份办下来并不会有问题，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所以就不回去了，省得他尴尬。到时候这顿饭吃得也并不开心。”
“小鱼的身份，”纪女士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起来，“……没有办下来。”
她把通讯给挂断了。过了一会儿又打过来。泽弗罗斯听到母亲在另一边又哭了。
“他们怎么这样啊！”她说，“那些人，那个麦克拉肯，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不要脸！”
泽弗罗斯放轻了声音安慰她，让她不要哭，也不要再头疼这件事了，“我来解决吧。”
“大人都搞不定的事！你——你又怎么解决？”
泽弗罗斯说：“我去见下皇帝。”
过了一会儿卢卡斯也把通讯给打了过来。主旨是不让他见皇帝。
德蒙特家所属的这一派开明贵族，之所以称“开明”，正是因为他们是同意女性拥有与男人同等权利的人。
大分裂发生，老皇帝为了保住座下的那张椅子，决定将责任归咎给权力中心的开明派：如果不是他们力主让步，使女人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反哺给维拉米拉，维拉米拉不可能分裂得了特里丰斯的世界。
于是开明贵族遭到了可怕的肃清，但这并没有保住老皇帝的椅子——也没有保住他的性命。
他被拉下台，遭到暴民殴打，最终吊死在了那片矗立着英雄雕像的广场上。
对诺瓦娜有着激进战争主张的新皇在之后被推举上位。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新皇菲伦涅对开明贵族采取了更加严厉的手段。这带给德蒙特家这对、当时还很年轻的夫妻无数场噩梦，到今天回想起他们究竟是怎么熬过的那段时日，背后犹不受控制地发冷。
时间仅仅也就过去了十年而已，卢卡斯警告泽弗罗斯，不要去惹事，当年多亏他爷爷还在，以老人的手腕，费尽了心机周旋，德蒙特家方才得以保全。现今德蒙特家行事低调，好不容易让新皇把他们给忘记，他切不可前往觐见重新招来他的视线。
关于给小人鱼办理居民身份的事，卢卡斯说会再想办法，再去试试找人，“实在办不下来就不办了！也不会怎样，咱家养着他。”
“哦，知道了。”泽弗罗斯说，“说起来，你知道那些人到底是为什么要买凶来杀我吗？”
“肯定是你不注意得罪了人！”卢卡斯在另一边恶狠狠道。
“……”
泽弗罗斯把通讯给挂了。
第44章
伟大的皇帝陛下原本是不会同意接见一个落魄家族的年轻人的。
但是,无论是先前出海送人鱼离开还是现今又带人鱼回来，巨大的关注度使得泽弗罗斯艾沃尔德蒙特的名字一层层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既听说过他，当收到他的觐见请求的时候,菲伦涅批阅文件的动作便停顿了一下。
“德蒙特。”他和身边随侍的政务卿确认，“这个姓氏……”
“——没错，是开明派的人。”
于是这个站在特里丰斯权力巅峰的男人就淡淡地笑了。
“那就见吧。”
泽弗罗斯前往宫中觐见皇帝。
他的衣饰是精心挑选的,熨帖的剪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突显出颀长挺拔的身形。黑色的长发在肩膀上垂落优雅的发卷,五官深刻而隽美,气度高贵得惊人。
这使得握着一根纤细的礼杖、同坐在王座之上的皇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赞叹。
“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
菲伦涅也赞许地点头,垂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阶前站定。
“你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吗,孩子？”
泽弗罗斯躬身向他行礼。
“我想要请求您的一道手谕，陛下。好让我能够为来自大海的人鱼顺利地办理出身份。”
“喔……我听说了你和那条小人鱼的事。”皇帝招手让侍从去取印章与纸笔，“你说他是一条自由的人鱼，将他送往了大海。最后又为什么将他给带回来了啊？”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泽弗罗斯说,“他一直在野外生活,不懂得人类的语言,我与他之间的沟通存在有一些障碍,于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说他想回大海,于是我就送他前往……在海上我们告别。必须承认,那时我很是难过。而从中终于领会到我们今后或将无法再见，小人鱼很震惊。他说：我只是想回来游游泳而已呀！”
皇帝与皇后听得都笑了起来。感兴趣地追问他后续更多的细节。
“当时你们身后可有着不少的追兵……”
“是的。一大群强大的异能者。只可惜雇主只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却没有提供充足的燃料。”
“风暴之眼突然扩大了,”皇后说，“好多人没能回来！”
“当时的情景确实是非常危险。还好我在学院里认真学习了极端环境之下的飞行器驾驶。”
“学院的教这提供的仅仅只是模拟环境！和混乱的风暴眼肯定是没法比的。很不错。帝国为培养出如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一代而荣。”
皇帝始终以这样温和亲切的语气来同他说话，慈祥得仿佛就像是一位热心的长辈。仿佛他从不曾对他家族予以过整肃，一切不快都从未发生。
话题既转到了学院,菲伦涅也就顺着问，他是不是快要毕业。
泽弗罗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精明强干的皇帝就笑着说，未来的那场异星试炼一定要好好表现：他这边已经有职位为他准备好了。
手谕自然也签发了，不止手谕，他还额外给了他一纸特赦——
这次前往风暴之眼的旅程中，是违反了交规也好，与人动手出现了伤亡也罢，至高的皇帝陛下都将赦免他，以此作为他勇气与美德的嘉奖。
泽弗罗斯就带着这两份文件回到了家。
——老宅的家。
厨房今天总算是准备上了年轻人们所喜欢吃的。
纪女士高兴得团团乱转，卢卡斯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他给你了？他居然就给你了？”
片刻之前，得知了儿子不听话还是跑去见了皇帝，他还在屋子里破口大骂，暴跳如雷。
年轻的管家一遍遍偷瞄他脚下的地砖，观察家主老爷是否有找到一条地缝儿，然后钻进去的倾向。
“为什么啊，”卢卡斯说，“之前整咱家整成那样，现在又搁这儿装好人。”
“……因为，”泽弗罗斯说，“这个皇帝，他其实并不想打仗。”
吃完了饭就可以去办理身份了。虽然得到了特赦，但泽弗罗斯的驾驶执照还没有拿回来，所以还是多里安驾驶飞行器，带着他的少爷和人鱼领主又一次来到了老宅这边的治安厅。
其实有皇帝的手谕在，到哪个治安厅——包括被泽弗罗斯揍了一顿的利亚姆所在的那个——都可以顺利给路南迦尔办理出身份。
泽弗罗斯仍然选老地方，却也并不是因为他想要给那个民管办的治安员难堪——像是这样的小角色何足以被反派BOSS放在眼中，他只是单纯不想让路南迦尔再经历一遍从头发到尾巴全被照相机怼着拍来拍去。
虽然没有建档，但时间间隔不长，这边的居民署必然还存储着那天留下的资料。
还是同一个治安员。当看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他的办公室，穿着浅灰色制服的干瘦男人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在极端的时间里便完成了一系列丰富的化学反应。
“德蒙特！”他喊道，“你居然还敢回来！”
“我回来了，”泽弗罗斯说，“然后呢？”
然后……男人打开了后台，冷脸办手续。
“名字。”
“路南迦尔塞壬。”
治安员把键盘敲得啪啪响，在表单里录入：路南迦尔塞壬德蒙特。
“把这个姓氏给去掉。”泽弗罗斯指着。
治安员改成：路南迦尔德蒙特。
泽弗罗斯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我指的是我的姓氏！”
“你的人鱼不跟你姓？”
“给我写上塞壬。”
治安员没好气瞥了他一眼。如果换别人给人鱼录入信息，他肯定劝，姓氏不一样后续会产生很多的麻烦，因为这无法直接显示出对人鱼的所有权。但站在他对面的，是可憎的德蒙特！
他理他那么多。
于是名字完成了录入：路南迦尔塞壬。
【你看大反派对你可真好呀宿主大大，】快乐转圈飘在一旁的系统说，【对你又尊重又照顾，还这么有办法。】
『他是我的仆从。』路南迦尔说，『对我好和有本事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系统：懵。
它的宿主什么时候能不当逻辑带师！
基本的信息录入完毕了。“过来采血！”治安员呼喝。
泽弗罗斯回到他的领主身边，用精神讯息翻译了治安员的指示。
路南迦尔：懵。
这是以强大的逻辑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他是个海妖。
海妖作为元素生物，是没有什么正常的血液的。
『系统。』
【在……？】
『你们系统商店里有卖人鱼血液吗？』
【没有！】
『你们怎么什么都没有！』路南迦尔谴责。
【——像是这种东西系统商店想也不会有吧宿主大大！？】
路南迦尔：“……”
以人鱼身份融入人类社会的计划遭遇了强大的危机。
想了想他一脸可怜地转向了他的仆从，『埃斐，可以不抽血吗？』
泽弗罗斯收到，当下便一脸冷淡地转向了治安员：『生物数据就不用采了。』
治安员吼起来：“你不采生物数据建什么档案！”
“哦？”泽弗罗斯问，“有哪条法律规定给人鱼建立档案必须要采集生物数据吗？”
治安员噎住了。
因为还真没有！
“池”里的人鱼在降生之后统一都会被采集血液留下记录，而在普通家庭中出生的人鱼办理身份需要监护人带着医院的证明过来，医院能开证明，当然已经完成了生物数据的采集，民管办只需要从对应的信息库里调取。所以，由于每条人鱼来到都自带了生物数据，民管办完全没有必要特意去出个强制的规定。
泽弗罗斯：“没有强制规定我们就不做。”
“行。回头你人鱼丢了别怪我们没提醒过！”
治安员又坐下来。骂骂咧咧地继续建档流程了。
路南迦尔：哇。
事情居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耶！
『鬼知道让他们拿到你的生物数据会用来做什么，』泽弗罗斯和他说道，『我们保护好个人信息安全。』
路南迦尔：“嗯嗯。”
小人鱼仰着头，像是海蓝宝石般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又是满满地流露出欣赏的目光。
泽弗罗斯悄悄地扬起了唇角，俯身拢了拢他垂落在椅背上的长发。
档案建立完成了。交了一笔加急的费用，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路南迦尔就拿到了实体的居民ID卡。
『这就好了？』
『好了。』
泽弗罗斯把放在桌子上的皇帝手谕也拿了回来妥善收好。
男性治安员坐在屏幕后，用一种满带着恨意，如阴影里吐信的毒蛇般的眼神盯着他。
“哟，这是准备怎样，”泽弗罗斯说，把蓝发银尾的小人鱼从椅上抱起来，“是打算哭着找你尊敬的议长大人告状吗？”
状是肯定要告的，不过并不需要这个治安员本人开口，虽然全程都表现得十分真情实感，但他也不过只是一头搬砖的牛马罢了。
是温尼朗治安厅的厅长联系了麦克拉肯议长，歉意地表示他所托的事没能办成——德蒙特他居然拿出了皇帝的手谕！
麦克拉肯对此也只能理解地说，这样的话那确实没办法，虽然那条人鱼千真万确正是他家走失的樱桃，可谁又能顶得住皇帝居然出面来给他站台。
相对感叹了一番后通讯挂断了。但这件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满脑肠肥的权贵指节捏得咯咯响。
菲伦涅能为他出手谕，这说明新党所担心的事情已经不再仅仅只是潜在的可能性，而成为了必须要面对的事实。这个精明的皇帝如今想重新启用老一派的开明贵族，借他们的力量，把他的庞大帝国从高速行进的战车上解下来。
他去与新党对话。相信他们必定会让这个高调的年轻人好好尝尝痛苦的滋味。
第45章
路南迦尔这一晚是在德蒙特家的老宅过的。
办理完了身份时间已经不早了。纪女士拨来了通讯,说再回到庄园都多晚了，万一路上再出事。回到家里先睡一晚，等明儿白天再走。
多里安把飞行器又往老宅开了回来。
“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黑发典雅的夫人等在庭院里,看到飞行器降落就激动地迎上来，然后开始找。
【你的ID卡，宿主大大！】
路南迦尔把身份卡从背包格子里取出来递过去。纪女士欢天喜地地接过。
“看把我们小鱼照得多好看！”她把卡片拿到了庭院灯下,“咦,怎么是塞壬？”
“我的领主叫路南迦尔塞壬啊。”泽弗罗斯说。
“我知道,但是……”
“你不也姓纪吗？”
纪女士婚后使用的依然是自己家族的姓氏,而没有随丈夫改姓。听完愣了一下：“是诶！”
她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高兴地又把身份卡给路南迦尔还了回去。这时路南迦尔已经被泽弗罗斯抱出了水箱。老宅的老仆放置好了便携式人鱼载具,于是路南迦尔又被转移进去。
『我已经给你收拾好房间了，来看看，看有什么缺的，离睡觉还有一会儿,少就让他们再添！』
纪女士推着他往屋子里面走：
『身份办下来啦,后续想干什么都方便了。中午时候你说也想去学院里读书,接下来就可以安排上了。说起来小泽还没有绑定人鱼呢,等到了学院你们就可以相互照顾……哎。也不知道那些人消停不消停,按理说皇帝都给出了文件了,他们应该就懂得不再过来抢了？要不，咱们还是尽快把事情给定下来吧……』
泽弗罗斯：『……妈！』
他把载具推行的把手从母亲手里抢了过来：“哪个房间？”
“你睡的那间，今晚你再找地儿睡去。”
德蒙特家的老宅有些年头了。夫妻俩平时也没有太多客人,故此便少了维护，豪华舒适、一整套配置都没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入住的房间也就那么几间。泽弗罗斯带着路南迦尔上楼。
『这座老宅修建在世界上还没有人鱼的时候，所以缺了很多的设施,请您担待。』
路南迦尔担待：『刚刚路上你不是已经说过了。』
人鱼领主也确实没有表现出有所不满的样子。但泽弗罗斯还是很局促。
路南迦尔来到了他的房间了。泽弗罗斯因为不再在这里住，房间里的东西已经拿走了很多，不过桌子上却还留着张小时候的照片。
路南迦尔看到，浅浅弯起了眼睛。
『——所以就又买了那座水上庄园，好方便未来和人鱼一起生活。』
『是……我妈决定要买的。』反派BOSS更加局促了，同手同脚地和他解释，买下庄园的时候他才十一二岁。那么小！绝对没有什么要和人鱼一起生活的想法。
路南迦尔问：『应该不是所有的家庭都会为人鱼的到来而另外买房子吧。』
『是的，领主阁下。』泽弗罗斯说，『虽然帝国建成了许多附带水池的廉价住房，但这对大多数的家庭而言，仍然昂贵而无法承受。』
『那么，进入这些家庭的人鱼住哪？』
这个房间已经备下了水箱，并按比例在水体中加入生物矿盐。但是，躺在里面的睡眠体验实在是不容恭维，水上庄园的砗磲床虽然也小，但躺起来很舒适，水箱就不太行了，这进一步放大了其带给人鱼的窄小与逼仄。
路南迦尔在里面感觉翻不过身。泽弗罗斯又把他抱出来。
『那些人鱼也睡水箱吗？』
『他们的水箱会更大一些。因为不止是夜晚，白天也要待在里面。』
床铺是宽敞且柔软的，铺上了保湿袋。路南迦尔躺进去，泽弗罗斯从外面把袋子给封好。
『这个感觉怎样？』
『就像是被水草给缠住了！』银色的大尾巴在睡袋里面扭，『我不用它。』
『不然尾巴会干。』泽弗罗斯劝。
『那天我睡在床上尾巴也没干啊？』
路南迦尔指的是从海上回来的那天。
泽弗罗斯说：『你那时候是类人形态。』
路南迦尔就又变出了双腿还有衣服，决定了今天晚上以类人形态睡觉。
纪女士在楼下喊吃晚饭。
吃完晚饭不久就是睡觉时间。泽弗罗斯把路南迦尔送回了房间，看他幻化出双腿和一身轻盈柔软的睡袍，在床上安置好。然后向他道了晚安，转向外面走去。
海妖王子裹着淡绿色青苹果小被几愣住：『不是，你不睡吗？』
『我去旁边的房间睡。』泽弗罗斯说。
『为什么要去旁边的房间？』路南迦尔不懂，『为什么不和我睡在一起？』
『因为我是一个男性的人类。』泽弗罗斯为他解释，『出于礼节，不能与人鱼同睡在一张床上。』
路南迦尔现在又是霸道领主了：『这么一个完全不存在水域的房间！我睡得不舒服需要服侍怎么办？不准拿人类所谓的礼节逃避仆从的义务，埃斐！』
泽弗罗斯：“……”
区区一个反派BOSS，是不可能说得过逻辑带师的。
当然，这绝对不会是因为他不想说。
他把铺盖卷悄悄地从另边抱过来。
“小泽——！你睡哪儿了啊？”纪女士扯着嗓子在楼下问。
泽弗罗斯一秒钟出现在原计划要睡的房间里。
“我睡这边了——”他也扯着嗓子，“晚安，妈妈。”
然后又重新溜回了他的伟大领主身边。
路南迦尔疑惑地看着他。同一时间，旁边的小楼，某年轻的管家真的很难压住上翘的嘴角。
“你在干什么？”李斯特夫人怀疑地瞥了他一眼。
“哎呀。”多里安肩膀发抖，“恋爱中的少爷真的是太好玩儿了。”
……
“我睡这边，你睡那边。”泽弗罗斯安排。
“我是领主，我要多睡一半！”
“好好好。”
路南迦尔躺好了，乖乖地裹着被子——由人类仆从倾情帮助掖好了被口，看起来就像是圆圆软软的一只茧。
『这边室温低，我爸妈不喜欢调得太高。不要踢被子，以免受凉。』
然而作为海妖自己就是凉的。不过路南迦尔没说。他缩在被窝里，浅蓝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仆从也揭开了被子。
『我也睡被窝，我们一人一个。』泽弗罗斯说，『我也不会踢。』
『好，不踢。』路南迦尔答应道。尾巴习惯性地一摆。但他现在变没了尾巴，用来摆的就变成了双腿——
泽弗罗斯视线一点点地移转过去。
——他的伟大领主把被子给踢了。
……
年轻的管家开飞行器带着他的少爷和少爷的领主返回水上庄园。
『是遇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啊，多里安？』泽弗罗斯狐疑盯后视镜。
『没什么没什么。』多里安摇手。
『管家他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坐在后排的少爷套公式。
『哪有哪有。自从少爷把深海领主带回了家，管家时不时地就能笑得很开心。』
“……”
泽弗罗斯的表情裂开。
『——不准乱用你的能力！』
庄园比起老宅可舒服太多。路南迦尔沉进水池里，点亮了被他给遗忘在家的平板。
『现在身份有了，我可以申请社交媒体账号了。』
系统小气泡漂浮在一边，【让仆从来帮你申请吧，宿主大大！】
它是一个致力于助攻的泡儿，像这种能够增进双方感情的事情当然是不会横插一脚的。路南迦尔就把人类仆从给喊过来。
网暴到今天仍然在持续，星网上泽弗罗斯的表情包和梗图满天飞，『我申请一个账号！发布一些动态！那些人类就不会再骂你啦。』
泽弗罗斯的动作顿住。
……小人鱼是这么在意他遭到网暴的事，都这么多天了还记着。
『然后他们就会骂您了。以及私信给您一些猥亵下流的话。不要理他们。只要我再带您去大海上游个泳，他们自然就无话可说了。』他说，『我把驾照拿回来，我们就出海去吧。』
泽弗罗斯把驾照给拿回来了。而路南迦尔到今天却依然没有想好他前往风暴之眼该给穆洛尼和商会的小人鱼们带去一些什么。
无尽之海的人鱼们平日生活起居用到的东西这个世界没有。这个世界有的那些人鱼物品，比如什么移动载具，便携水箱，头发皮肤眼睛尾巴护理用品则完全是为了人鱼在陆地生活服务的。
现在人鱼们回到大海里了，带去这些怕不是搞笑。他居然也忘了问穆洛尼，人鱼们在野外生活所需要的物资。
算了，他鱼先过去吧。路南迦尔心想。
过去看看小鱼们在海上生活得怎样，反正他又不是就回去这一次！仆从这么听话，后续还会带他前往大海的，他这次记着问问，等下次再带过去。
他点了头。
泽弗罗斯说：『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和您商量，领主阁下。』
『你讲？』
『这次可以请您在海上多待一段时间吗？』泽弗罗斯问道，『我需要出趟远门——到另一颗星球去办妥一件事。多里安毕竟只是一个管家。我担心他没办法很好地照顾您。』
『好的。』路南迦尔也答应。之前走得这么急，这次能过去多陪小人鱼们在海里待几天，大家一定很高兴。
于是，第二天，深海领主就被他忠诚的仆从送到了距离最近的海岸。
天气已经冷了。沙滩上游人不多。不过终究还是有一些的——在他们震惊的目光里，路南迦尔与泽弗罗斯告别。
他跃进海里，大尾巴摆摆摆摆摆，很快便回到了风暴之眼。
然后他也惊了。
风暴之眼的人鱼……怎么变多了？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