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岸商会今天也很忙碌。
那场屠杀给他们带来了重大的打击。为了保证那条举世唯一的野生人鱼顺利拍出,给商会带来有史以来最为丰厚的一笔利润，商会会长亲自来负责这件事，下面的协作人员也都是厉害角色——然后他们就撞上了疯狗佣兵的刀尖儿,在谈判厅里一波团灭了。
这些年来苦心经营所积累的巨额财富，瞬间变成了一块膏腴的美肉，引来无数垂涎。平日里笑脸相迎的商业伙伴们齐齐露出牙爪,而那些长期不和的竞争对手更是无需多言。所有人都想要分得一杯羹,一刻也没有为会长等的死亡哀悼,商会的高层立刻扑入了这场不见硝烟的血战。他们需要钱,需要大笔的活动资金来应对敌人的步步紧逼。
理论上,他们本应因这场不幸的事件获得一笔丰厚的赔偿金,然而，保险公司指出商会在事前未经过严格程序来对拍品的合法所有权进行确认，存在重大过失，拒绝为此进行赔偿。
他们要钱只能向杀人凶手进行追索。也就是以塞亚的佣兵团。
这就很搞笑了。还是那句话,谁能指望从那些亡命佣兵口袋里掏出些什么呢？
“德蒙特……该死的！他爸当初怎么就没把他给X到墙上！”
人是佣兵们杀的。但商会最恨的却是泽弗罗斯。因为佣兵团原本并不打算杀人,把人鱼交给海岸商会来拍卖,他们是要与商会共这一场富贵的。偏偏德蒙特跳出来横插一脚,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所以当那个精明的经理人站起来提出——能不能试试从德蒙特家拿到一笔应急款,并贴心地附上一系列操作方法时,在场焦头烂额的决策者们无不是眼前一亮。
接下来就是进一步地讨论，有没有考虑不到的地方，风险如何,具体操作上会不会有问题，如果有的话又可能出在哪里……最终形成了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
商会辗转请来了一位犯罪现场专家，以及几个特殊的能力者。
“德蒙特家这位年轻的继承人，正是佣兵团所接赏金任务的任务目标。他只身一人在此,却不仅从那场可怕的事件中幸免于难，更还一并带走了那条人鱼。他是怎么做到的？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考虑到这位德蒙特先生是皇家学院的高材生，实力是让新一派深深忌惮，甚至不惜采取暗杀手段的程度，”一位专家如是说，“结合当时现场一片混乱，他做到这些应该也不算难。”
“但在治安厅的调查报告里，他当天所做的仅仅只是——‘推开了几个佣兵’。”
商会说：“先生，您觉得一个受过顶级军事训练、强大到还没毕业就被敌对的政治集团花钱买命的战斗天才，置身于一个血腥恐怖的凶杀现场，他想要逃离这里，并顺便带走他的人鱼，这是仅仅推开几个佣兵就能做到的吗？”
……怎么就不能呢？
越是天才做这种事情就越是干净利落，一个聪明且有能力的贵族少爷，是不会因一时的气血上涌，就弄脏自己的手的，就算有人特意把人头送给他他都不会去收。
犯罪现场专家如是想道，不过他也清楚，海岸商会许以重金请他来到这里，并不是想要从他嘴里听到这样一份答案。
“这确实不太合理。”他说，“所以贵方是想要请我去现场看看，是否有治安厅所遗漏的证据吗？”
没错，就是这样。虽然凶案现场至今还在封锁中，但商会作为这片土地的拥有者，自然有办法来进入封锁区域。
专家来到了现场，来研究都什么地方有操作的空间，好帮他的雇主推翻刑事科先前的结论。
几个能力者就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其中身价最高的那位，能力是篡改现实。顾名思义，他能够对既已发生的事实进行改变，把事情扭曲成想要的样子。
但是，这一能力并没强大到能够连带改变治安厅那里已经完成固定的证据，与早已运离现场的尸体。
他们必须耐心，谨慎，从最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入手，反复地推敲与研究。
“唉！”犯罪现场专家不知几次拍着大腿说：“你们要是能早一点，赶报案之前喊我们过来就好了。”
商会高层们：“…………”
是啊。就问谁不想呢。
虽然难也得做。德蒙特夫妇绝对不会想要他们寄以重望的儿子面临牢狱之灾。
他们能砸锅卖铁来帮他拍人鱼，那么也能砸锅卖铁来给他掏私了的和解金。
老牌贵族几百年来的积蕴，就算现今已经门庭落魄，所拥有的资产也是相当可观的。
代理会长说：“不着急，慢慢来。”
一群人也就如上班打卡，每天都过来完成一部分的工作。一直到这一日，忙碌间他们突然听到远方传来悠扬清远的歌。
罪案专家动了动耳朵。能力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在现场帮忙的商会高层斜跨一步打开了虚掩着的房门，带着大家鱼贯向外走出了封锁区域，和其它部门的同事碰面了。
双方微笑着互相打了招呼，随意地谈起接下来所要前往的去处。
“一起去？”
“一起。”
随着类似的寒喧不断在重复，行进的队伍越来越大了。
深海在召唤他们。在热情而迫切地召唤那些在敦霍尔德商会工作的人——不止是人。人鱼一族的工作者也包含在受邀的范围里。
正在休息的人鱼离开水池，用药剂或能力变出了双腿。正在工作的人鱼小心翼翼地开口，尝试离开当前正在陪侍的客人。
客人恍惚地点头，目送着人鱼们起身。
人鱼渐次汇入人类的队伍，一同离开了商会开在鎏金海岸的商场、酒店、会馆……
繁忙的道路上车辆先后停下。行人们纷纷避让。浩浩荡荡的队伍顺着观光路线走到了海边，引来如织的游人投来一道道空洞而迷茫的视线。
松软的白沙那温柔的挽留让他们稍稍放慢了脚步，但却仍然在不断地、不断地向前。
浪花打湿了鞋面，没过了脚踝，淹到了小腿……满怀着期待与喜悦，他们一步步走向大海的深处，任由热情的浪潮卷起他们的身体——直到歌声止歇。
从异常的精神状态中回过神来，人类本能地想要发出惊惧的叫喊，但张开嘴巴冒出的却是一连串的气泡。他们无助地在水中挥舞着四肢。
掌握游泳技能的好处在这时就显现出来，有人调整了一下重心，快速地上浮，但紧跟着便被身边人发觉，满怀着求生欲望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双方在水中扭打起来，一起沉向斑斓多彩的海床。
『救命！！』聪明的人切换成了精神讯息大声呼喊。
『怎么……我们怎么突然就到了海里！』
不那么聪明的人被提醒到，在水下还可以使用精神讯息这一工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恍惚记得，有人鱼在唱歌……』
『——人鱼！！』
人类惊喜地发现，商会的那些人鱼就在不远处——也跟着一起来到海里了。此刻一大群人鱼正聚集在一起，互相帮助着脱下身上那碍事的下装。
不得不说，人类的感情变化很是奇妙。在看到人鱼的那一刻，很多人立时就不再感到害怕了，因为恐惧被转化成了满腔的怒火喷薄倾泄。
『是不是你们搞的！』左脸被踢出了一片青紫的男人放开了同伴的裤管，用精神讯息大声吼叫起来，『——快把我们送上去！』
『……』
几条人鱼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用一种很是古怪的神情望着他。
并没有援手的意思。男人脸上表情僵硬了一下，怒意更进一步勃发。
他手脚并用地狗刨着，想要向前抓住这些胆大包天的人鱼狠狠地予以教训，但人鱼们只是把尾巴轻轻一摆，一瞬间便和这群男人拉开了好长的一段距离。
男人的动作顿住了，嘴边咕嘟咕嘟又一次溢出一长串的气泡。
充斥着胸臆的锐痛提醒着他，肺部最后一点空气也已被呼出，刚刚的那场打斗造成了太大的消耗，体能至此也将竭尽，他的生命已进入以秒来计的倒计时。
满怀着不甘，男人如虾蟆般鼓起了眼睛，死死瞪着那一条条珠光流转的大尾巴，第一次发现，这些亮闪闪的，供人随意把玩的物件，实际上是那么有力。
脸上的肌肉线条拧动着，男人最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要更加难看的笑，『我说，你们啊……』
这句话没有说完。
他沉了下去。
沉得正好。很多人看到这一幕在心中默默想。这个男人是个公关部的经理，所有人都看到人鱼招待们平日里在他手下得到的是怎样的对待。
继他之后一个笑容和善的董事会成员来到了最前，向人鱼们寻求帮助，并许以重谢——不仅仅是金钱等物质上的回报，商会还将作为嘉奖而提升他们的职位。
『大家都知道，让人鱼进入管理层一向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今后，我想……但凡是蒙诸位援手而得以生还的人，在大小会议上，绝对不会再对有利人鱼的提案说出半个不字。』
『你们在等什么？』又一个面色冷竣的高层插口说，『——等着帝国把你们定性成逃逸人鱼，全世界通缉？』
人鱼们终于有所行动了。
他们向两旁分开，从而现出了被团团簇拥在中间的一抹银蓝。
男人们脸色一刹那无不煞白，仿佛被一道破天的雷霆迎面击中。
曾被认为将带给他们无边富贵的，深海领主轻轻挥动了一下他那寒气逼人的三叉长戟。
『谁教的你们这样和我的宝贝说话，胆大包天的人类？』
第32章
路南迦尔是真心觉得这些人和人鱼们说话很过分。然而实际上,这又能算得了什么。
更准确地说，这些话已经十分客气了，毕竟人类如今所面临的是这样一个处境。
明白了当前处境是由谁给造成的,众多人类的表情都精彩极了，而其中又以当时的那个拍卖师犹甚。
因为衣服湿透了，但顽强坚持到了这场拍卖结束,拍卖师有点着凉,就没去后面的谈判厅,非常幸运地躲过了某反派BOSS大开杀戒。
不过,这份儿好运到今天便结束了。
他现在总算知道,拒绝向人类献歌的深海领主是多么善良,即使被反复催逼着唱了，也仅仅只是掀起了一场风暴而已，而没有诱他们投入大海的怀抱。
他的同事们抱怀着那么一线希望，絮絮叨叨地向领主大人讨饶——现在他们知道,他真的是深海领主了——唯独拍卖师心里,是一点儿幻想都没有。
他饶过谁,也不可能饶了那个戴着扩音器喊价,亲手把他给卖出去的人。
三十多岁的男人两腿屈屈伸伸,拼尽了全力去踩水,甚至把体内的那一点能量也给调动了起来，作用到了发力的肌肉上。
就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他所觉醒的能力是个再鸡肋不过的类型——能够指定身体部位发热,学生时代帮助他享受了不少美好时光，但危急情况下派不上哪怕半点儿的用场。
他只能凭着在海边工作这么多年磨练的海泳的泳技，憋着一口气向上，再向上……
多好啊,没有人发现他的离开来拖他的后腿，野生人鱼也没有看到他。
毕竟它被那么多的人给围着：
『领主大人，当初我给您送了平板啊！您玩了那么多天的平板就是我给你的……』
『领主大人，小的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不敬！』
『领主大人，我不过就是一个打工的，从没有见过您，您也没有见过我。』
『我家里也有人鱼，指望着我养家……』
『我还生了小人鱼！没有送去池里，而是在家自己养！……』
路南迦尔微微偏过头，饶有兴趣地听着，从这些人嘴里，他又获得了许多他的仆从所不曾告诉他的信息。
不过，他并不能听太久。
因为这些人类马上就要死了。
人鱼大多是很胆小的。他们很害怕这些人类死在自己眼前，也很害怕他们的死亡所召致的灾祸。同时，他们还害怕自己对这些人类表现出不合时宜的态度，而招致那位强大同族的厌弃。
他们没有力量来得到自己所想要的生活，早就已经习惯于接受被他人所主宰的命运。在今天，他们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接受虐待，接受奴役，接受与来自异族的面目可憎的雄性发生性关系，但是，随着歌声从海上传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脱出了钢筋与混凝土的牢笼，来到了一片清新自由的世界。他们看到光，一道威严而又美丽的身影在那里静静地、耐心地等待。他们向他游过去，然后，就被光给罩住了。
他们一下子变成了宝贝。不是雄性人类张开散发着烟酒臭气的嘴巴所喊的油腻恶心的昵称，而是会得到关心爱护的那种宝贝。
他说他们受苦了，以后就不用再害怕了。
……怎么可能会不怕呢。这份承诺本质上是一份恩德，被施予的恩德随时有可能会再被收回。
他们围绕在他的身边，乖巧、恭敬而柔顺，虽然心中或许也有一些不同的想法，但是他们并不敢说，直到这位同族把善意的宽容的视线向他们投过来。
『这些人类里面有对你们重要的、与众不同的存在吗？如果有的话，去把他给送到陆地上吧——他们要死了。』
他的立场并不是所有人类都要死。在确认到这一点之后，一些人鱼立刻采取了行动，不过随即，却又被同伴们给拦住了。
“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的这起事件……”“放他们回去一定会带来麻烦！”
人鱼之间的沟通是用帝国的通用语完成的。路南迦尔听不懂。他只看到人鱼们说了一些什么，原本打算救人的几条人鱼动作便停住了。
一颗颗珍珠从他们眼角滚下来，流转着幽冷的光晕向下沉进了深海。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连忙游过来。
阻止救人的人鱼向他说了他们的考量。
『没关系的，』路南迦尔说，『我抹掉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把这件事忘了就可以啦。』
『您真是一位宽容的大人！』
人鱼都很感动，连忙过去救起了他们所在意的人类。刚刚拦阻的人鱼也纷纷过去搭手帮忙。
剩下的那些徒劳扑腾着缓缓下沉的男人们不甘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软弱的、虚伪的，平日里被他们不耻的同胞们被先后找出救走，倒是想要死死地抓住他们，只可惜，他们很难够得到……既使够到也没有那份儿力气了。
拍卖师的力气到这时也即将到达极限。
他死死盯着上方的水面，那被恒星所照亮的网格状、粼粼荡漾的波光。这片光……看起来是这么近，可实际上离得为什么会是那么远！
他踩水。用力再踩水，竭力安慰自己不要惊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身边游动，不过，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就差那么一点儿了……终于！
他的头探出了水面，终于再一次感受到阳光与空气。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聆听海鸟发出嘹亮的鸣叫。
活过来了。他欢欣地想道。但下一秒，喜悦之情便凝固到了脸上。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只轻轻一扯，便将他给重新拉回了水里。
他惊惶地下望，看到了火红的，展开如燃烧的烈焰般的尾鳍。
一条漂亮的小人鱼。从新入职员工排在一起的一页照片里，他一眼就把它给挑了出来：
“这个，晚点我来指点指点它业务。”
他是业绩最好的拍卖师，每年都给商会带来可观的利润，公司是很乐意给他发福利的，比如人鱼员工就是福利的一种。
小人鱼当晚就被送到了他的房间，不得不说，这种生物都被教养得很好，即使在这种时候，也是礼礼貌貌的，尊称他为先生，小心翼翼地请求，他能否温柔一点，它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他发出了一声大笑。
“这你就不懂了，”他说，“做这一行你会遇到很多口味特殊的客人，第一次你要把该受的罪都受了，后续才能少吃苦。”
小人鱼流了很多血，但还是很认真地感谢了他。当然事后它便知道它被骗了，口味再特殊的客人也很难变态到他的程度。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一个人鱼招待而已，他可是金牌拍卖师。
在走廊里再次遇见，他甚至还能挂着热情洋溢的笑，主动去跟红尾的小人鱼打招呼。
“你怎么不笑了呢，拍卖师先生？”小人鱼问他，“是笑不出来了吗？”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路南迦尔注意到这一组。
人类声泪俱下地求告，说要把他这些年来所赚到的钱全都转到人鱼的账户里，以此来表明他是真的悔过了。人鱼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隔一会儿放男人上去吸一口气，然后就又把他给拉进了水里，看着他以强烈的求生意志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
……说起来这个人类看起来有点眼熟，不过路南迦尔也认不出来，他只能记住有限几个人类的外貌特征（其中几个换了衣服之后不保证仍然认识……说白了还是没有记住）。
他去陪那些救人的人鱼把他们救起的人类送回到了岸上，抹除掉了他们的记忆。回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类已经沉底了，丝丝缕缕的血色顺着他的七窍向外涌出来。
『不玩啦？』
他随口问了一句红尾的人鱼。小人鱼猛一个激灵，然后就吓得连直线都游不出来了。
路南迦尔就rua了rua它展开的像是地火熔浆一样的尾鳍，说：『你在他那里肯定受了不少的委屈。』
红尾的小人鱼愣住了。然后，其它的人鱼们也都愣住了。再后，场面就失去了控制。
他们可以是善良的，可以救出自己在意的人类送上海岸，他不介意额外多出一道麻烦去给大家善后；也可以是恶毒的，用残忍的手段亲自夺取一个人类的生命，他也不会有所苛责，反而关心他们曾经受到了委屈。
好像，他们怎样都可以……无论他们是怎样的，他都会接受，都将平等地给他们以爱护与支持。怎会如此呢？怎么可能会有人对他们这么好呢？
『！！！』
路南迦尔震惊地低头看了看海床，试着计算了一下以当前的速度这片海床多久之后就会被小珍珠给铺满。
『你们不要哭啊，』他收起了战戟，手忙脚乱，来回去哄，『别哭……你们不会不知道吧，人鱼掉眼泪对身体的消耗很大。』
他们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这种烫知识……明明每一滴眼泪流出来身体都会有感觉。可是小人鱼们哭得看上去完全就是一点儿都不知道的样子，被他一哄还都哭得更凶了。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人鱼可以随便哭，并不会损伤自己的身体吗？
路南迦尔把那些泪珠收集了起来。等级都很低……不过这些人鱼的等级也不高，能产出这样的珍珠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感知了一下，无论是泪珠还是人鱼都和无尽之海那边没有什么区别。
『再哭的话就没有力气跟我走了。』
人鱼们呆滞了一下。然后纷纷开始拼命忍住眼泪。虽然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到底是谁……接下来又要把他们给带到哪里，但是，他们要跟他走。
去往哪里都可以。
第33章
『你们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路南迦尔先问了这群小人鱼。
『不、不知道,』游在他身边的一条银黑渐变的人鱼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紧张地立刻回答，『我之前从来没有来过大海。』
『我也是……』其他的人鱼也纷纷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下到海里。』『大海真的好大啊！是不是永远也游不到头？』
路南迦尔：『……啊？』
他突然意识到，那片沙滩——在用海浪把那些被选出的人类推过去的时候他用感知力往沙滩上扫了一眼——只有人类在玩水嬉戏，享受明媚的阳光,而完全没有人鱼的存在。
『我们不可以离开工作场所。』
『虽说可以被客人带出去,但是客人都会把我们给看得很紧……』
『因为如果人鱼跑掉了,客人要支付很高的赔偿。』
路南迦尔拼凑出信息。
这些人鱼长成在“池”里,成年后被商会给买走,就成为了商会的财产。财产当然是不会有自由的,同时还要谨防其逸散的风险。
所以，哪怕他们在沿海地区工作，出门右转就是海岸，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过海边,让温柔的浪花抚慰过伤痕累累的尾巴。
路南迦尔把施加给系统的屏蔽给解除掉。
『像是这些,也不见你跟我讲啊？』
【这、】这有什么好讲的,蔫在一边的小气泡意识到又可以和他说话了,向上浮起来,【这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哦。』路南迦尔说。
【再说这和您要走的剧情也没有关系呀！泽弗罗斯对您这么好。您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都不会牵扯到这些短七八糟的……】
要是它的宿主乖乖走剧情！哪会碰上这么多的破事。社会运转怎样和他又有什么关系，说真的，其他人鱼的不幸只能衬托出他的幸福与美满。
小系统幽怨死了。
它被迫充当导航,带宿主回到鎏金海岸，然后唱起歌……这些系统现在都已经接受！深海国度的实权王子，威名赫赫高高在上，一朝竟被当作货品买卖,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他能毫无反应，轻飘飘将此事一笔揭过才是不正常。
报仇就报，找场子就找场子，左右不过死些人而已。这些人鱼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跟在一边看着，某海妖银白的大尾巴在一群缤纷多彩的小人鱼里面卷来卷去的，各种关心照顾，满满的喜欢都快要从眼睛里面溢出来了，显然不会这么丢下它们不管……这是要干嘛？
系统隐约猜测到了些什么，越想越觉得害怕，【……您打算带他们去哪？】
『我们要逃得远一点！』
人鱼们现在确定了这位强大的同族真的很重视他们的想法，于是便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思考：
『等到人类反应过来，开始处理这场事件，所有失踪的我们都会被定性为「逃逸人鱼」，他们会派出海上猎人来追捕我们。』
『一旦被抓到就会很惨！』
『所以……能不能去到他们抓不到的地方？』
路南迦尔问：『什么地方他们会抓不到呢？』
人鱼们原本是不知道的，毕竟海上猎人那么厉害，每当有人鱼侥幸逃脱，出不了几天，就会变成他们的一笔丰厚赏金。
所以，不用想着逃跑。“池”里的教习，上级的主管，身边的同事，陌生的客人，电台的播音员，新闻稿的记者，社交媒体上的网友……无数张嘴巴一开一合，整齐划一地在他们耳边说：就算他们成功地跑了出去，跳进了海里，游到天涯海角，照样会被神通广大的猎人缉拿上岸，彼时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比先前还要凄惨百倍的命运。
但是现在，却有一个地点深深印入他们的脑海，以至于听到这个问题，完全不必思索，直接便回答：
『风暴之眼！』
『德蒙特先生带您前去的那个地方……』
人鱼们的声音突然间小下来。
他们心中产生了问题。这位强大的同族不是被送往了风暴之眼吗，怎么突然就又出现在了鎏金海岸。而且那位德蒙特先生现在又怎样了，他们之间是否有发生了什么？
虽然很是好奇，但他们并不敢问。路南迦尔于是也就完全没有注意到人鱼们的疑惑。听他们说想去风暴之眼，就爽朗地答应道：
『好啊，正好我刚从那边回来记得路。我送你们过去。』
人鱼们：『好呀好呀。』
人鱼们：『！！！』
——刚从那边回来？！
风暴之眼到鎏金海岸的距离，如果是之前他们对此也没有什么概念，但是今天——全星网都在关注这件事，泽弗罗斯打头，带着一群高速驾驶的飞行器飞往风暴之眼的方向，即使抛开他们从陆地上空跨越的距离，单单从到达海边后开始算，到主播们先后放弃追踪，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他们也只是向风暴之眼靠近了那么一点点。
人鱼游泳的速度是比人类要快很多，但拿来与飞行器的速度相比也是非常搞笑的，一些人鱼已经在试着计算，以他们游泳的速度，从鎏金海岸出发前往风暴之眼，需要不眠不休地一连游上多少天……这位同族究竟是怎么做到，说回来就回来的？
他们很快便知道了问题的答案。
决定了要去风暴之眼后，他们游泳的速度一下子便变快了。
——准确来说，不是他们在游，而是水流的力量在推着他们向前走。
一条人鱼曾经被一位客人带去过游乐园——坐过山车就是这种感受！周围的景致在不断地移换，他们随着水流不断起伏来避过海底的礁岩。
一个转眼，回头就看不到他们之前所在的地方了，或许也不再能够看到敦霍尔德的海岸线——这一点不清楚，因为这位同族没让他们再浮出海面。
他真是太厉害啦！一边保持着这样恐怖的高速行进，一边还能不断地关心他们，和他们聊天。
现在大家知道了，原来他叫路南迦尔塞壬，是名副其实的深海领主，风暴之眼正是他的领地。如果他们愿意成为他的领民，一起建设家园，就可以得到领主阁下的保护。
说起来……他们都还什么都没有为他做呢，就已经被他保护、被从人类手里救出来了，他们当然要成为他的领民了！
『哎呀，』伟大领主说，『只顾着聊天，一不小心就游歪了……抱歉，我对这边的海域不熟。』
人鱼们：“…………”
居然还会游歪的吗？怎么说，不小心就游歪了的领主阁下带给人的感觉就更亲切了！
『系统。』
系统心里苦，哭着又给他掏出了地图。
路南迦尔看了一眼，瞳孔地震。这还不只是游歪了，而是干脆游反了……估计是那几个急转弯的原因。反着歪出了那么远！这一下得绕好大一圈儿了。
『领主阁下，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下？』
『您带着我们这么多条鱼，一定很累的。』
『对不起，我们游不快，太拖累您了。』
人鱼们都很抱歉，老怕他累着了。路南迦尔：『没事没事。』他现在反而得游更快点儿，把这波游反的距离给拉回来。
小人鱼们：『我们不急的！』
路南迦尔：……他急呀！他要赶紧游回去，飞速接近风暴之眼，装作这一波完全没有游反的样子。太丢鱼了这也。
他关注导航，释放精神力去感知地形，认真记忆这个世界的海底风貌，不再和小人鱼们说话了。
而注意力的集中也就使得他在游过一片海域的时候，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值得在意的对象。
一条陌生的人鱼。
他注意到他们，旋即便开始了追踪——追得十分谨慎！路南迦尔确定他能爆发出更快的速度，但却有意识地与他们保持着相对很远的距离……这可不是一个明智的策略。
海妖轻轻挑起了唇角，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又游出了一小段距离，那条人鱼便无法维持与他们之间间距的稳定了。
他要没有力气了。就算爆发出更快的速度，也无法成功追赶上他们，甚至无法进入能够与他们取得联系范围里。
不过路南迦尔并没有打算甩掉他。要知道，这可是一条生活在大海的人鱼！
他放缓了速度。好让那条人鱼向他们靠近。然而，成功靠近了一些之后，这条人鱼也把速度给降下来了。继续和他们保持鱼距。
路南迦尔：“……”
很好，很有警惕心！
他停了下来。远远追在后面的那条人鱼也停了下来，躲进了一大片珊瑚礁后。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小人鱼们说，都松了一口气，围上来要给辛苦的领主按揉舒散一下筋骨。
但蓝发银尾的人鱼却突然从他们中间消失了。
『离开一下，』他说，『稍后回来。』
……
穆洛尼心脏停跳了一拍。
没有任何的征兆。完全是无数次游走在死亡的刀锋边缘、从一场场恶战中磨砺出的直觉警告了他，他的背后——
他没有转身，或者说，他转身的动作便是以强健的鱼尾甩去的势若千钧的重击。随后上身顺势拧转过来，一道银光从手肘向外翻了出去。
第34章
路南迦尔轻轻捏住了那道在水中划出流丽光弧的利刃。必须要非常轻,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像是这种武器在他手里是多么脆弱。
『嗨。』
他说。
陌生的人鱼把武器向后回撤。他仍然紧握着刀柄，于是路南迦尔也就松开了手指。刀子还回去了。人鱼没有再向他发动攻击。
双方安静地相对，砂砾与悬浮物缓缓向海底沉降。路南迦尔到此刻终于把这条神秘的人鱼给看清——他愣住了。
有些种族普遍拥有皎好的容貌,比如精灵，比如魅魔。人鱼也是其中一种，所以他们还有有另外一个称呼,叫做“美人鱼”。即使是族群内部处于中间水平的颜值,拉到外面也足够惊艳。
然而,这条人鱼……
他原本也应该有着精致漂亮的长相,但一道从额角到下巴,狰狞外翻的伤疤破坏了这张脸全部的美感。
而这还远不是他所承受过的最可怕的创伤——路南迦尔的视线缓缓移动到他一侧的身体。
他只有一只手。另只手从手腕上方,连带半截小臂都断掉了。除此之外还少了两片腹鳍。
海妖的声音天然具有魔力。哪怕只是精神讯息，听起来也是那么动听、那么悦耳。他向这条一见面就同他动手的人鱼展现出如微风吹起的细浪般的温柔，只有系统能够从中听出森然的寒意。
『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南迦尔问，『是谁伤的你？』
……
小人鱼们磕磕撞撞地找过来。
他们很害怕也很惊慌。虽然路南迦尔在消失的时候,特意通过精神讯息和他们打了招呼,可是他消失得太快也太彻底了。黑暗一瞬间便笼罩了下来,他们再也看不到那明亮的、柔和的银色光辉。
『领主阁下！……』
『……您去哪里了呀？』
人鱼们纷纷问道,可是他们的精神力都太弱太弱了,讯息并不能传递出多远。
没有回应。一片死寂。他们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怀疑今天的这一切是否有真的发生过，那位强大的同族是否真的存在。
有没有可能，他们仅仅只是做了一场畅快的温暖的梦呢？现在时间到了,梦也该醒了。接下来就是刺耳的早铃，驱赶着他们从晦暗逼仄的水池里游出来。
一些人鱼忍不住又开始哭泣。滚落的泪珠流转着淡淡的幽光沉向深海。
他们的视线追逐着下沉的珍珠。然后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好像渐渐地适应了黑暗。
先朦胧而后清晰地，他们辨认出了海底的地貌。一尾丑陋的怪鱼好奇地在他们身边停留,那巨大的眼睛吓得离得最近的小人鱼发出尖叫。
勇敢的人鱼过去把怪鱼给赶开。一群小人鱼挤成一团等待。
『领主阁下说稍后就回来……』
『我们等等就好。』
『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来。
时间都已经过去了那么那么久！怎么一直没有回来呢？
小人鱼们又开始慌了，觉得自己刚刚是做了一场美梦，而现在则又沉进了另外一场噩梦里。
大家一起想办法，回忆起先前领主大人消失的时候，后面似乎传来了一声巨响。
人鱼们艰难地确定了哪里是后面（多亏几条小人鱼面向一直没有变），摸索着往回找。
确实是这个方向没错。深深浅浅地游出了一段距离，在一片珊瑚礁后面，他们重新看到光——是熟悉的银色光辉！一大群人鱼激动地冲了过去。
『领主阁下！！』
听到他们的呼喊，那道威严美丽的身影缓缓地向后转回了身。
并非只有他一个在那里，后方的阴影中，还有一道鱼尾的轮廓。是深色的鱼尾，不着痕迹地融入了黑暗，从远处无法看得清晰。
他们当然应该对他感到好奇。但对此时的小人鱼们来说，这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同族反而是第二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领主——他的那双明澈清浅的眼睛正在酝酿着泪水，他们冲到他的身前，恰恰看到他的眼角滚落了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
与他们不要钱似的洒了满地的莹白珍珠不同，这颗泪珠是深色的，色彩浓烈到像是一滴落墨，但是，它所释放的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夺目光辉。
就连那条陌生人鱼也被这滴眼泪吓了一跳，无比震惊地说：『你的等级到底有多高！』
不同等级的人鱼所流出的眼泪也是不一样的。穆洛尼的泪珠相比普通的人鱼泪珠就很不凡。但再不凡也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居然连颜色都变了。
路南迦尔：“……”
颜色都变了是因为他是个海妖。不过，他并不打算在此时就坦言他真正的种族。
商会的小人鱼们畏惧他，面前的这条人鱼也没有放下对他的戒备。所以暂且就让他们以为他也是一条人鱼吧。
人鱼们冲了过来，把他团团簇拥到了中间，『领主阁下，』他们关切又畏惧地问道，『发生了什么……』『您怎么哭了啊？』
刚刚他还劝他们不要哭。是的，人鱼流眼泪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消耗。他们哭出了一些劣等的泪珠，明显就感到自己变得虚弱了，这颗泪珠它么璀璨这么明亮，造成的消耗一定大极了。
『没什么，没事的，』路南迦尔安慰他们，『要用到……只是需要用到一滴眼泪。』
要用到……？
很快人鱼们便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要用到了，距离的拉近让他们看到了那位半隐在黑暗中的同族。
他们发出惊呼。
他的脸……还有他的手，他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疤……就连尾巴也脱落了半边的鳞片，难看地裸露出下方青黑色的皮肤。
领主的泪水是为他而流，他是那么疼爱他柔弱的同族。此刻他们看着他，内心也涌起一股凄怆的悲痛。
人鱼们向他围过去。但穆洛尼尾巴一摆躲开了。『先看看你们自己吧。』他说。
长久以来被迫采取的生存策略，使在商会工作的人鱼对他人情绪与好恶的体察很敏锐。这位伤残的同族不喜欢他们。尽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听起来也只是平常在说话，但他们能够捕捉到他对他们的排斥与冷淡。
一群小人鱼立刻就停在那里不敢动了。然后方才如梦初醒地关注起自身。
他们也的确完全忽视掉了自己的状况——这一路摸索着游过来，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都已散乱，上身衣服也被挂得稀碎。手指被尖锐的贝壳给划破了，鳞片也被珊瑚与岩石给磕掉了。伤口丝丝缕缕地向外渗着血。
『哎呀。』人鱼们说，连忙用治愈的能力让自己的伤口恢复。但也有些恢复不了了，今天的哭泣造成了太大的消耗，以至于很多人鱼现在已经没有力量来治疗自己。
路南迦尔就把他们之前哭出的那堆小珍珠捧了出来。
『怎么不在那边等我，而是要摸黑找过来呀？』他问道，『把自己给搞得那么狼狈。』
『我们等了的。』『等了您好大一会儿……』『可是您一直都没有回。』小人鱼们说，『……大家都很害怕。』
路南迦尔确信，他元素重组瞬移过来，和穆洛尼过了一招，说了两句话，总共也要不了几分钟。
但这对小人鱼们来说就是很久很久。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珍珠依次放到了他们的手里，『快把身上的伤治好吧。』
人鱼的泪珠有疗伤的作用。能卖出一些价钱，所以也属于主人的财产。如今他是他们的主人了，珍珠当然也便属于他——当时人鱼们就非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把珍珠收进了空间。现在他又把珍珠取了出来，他们也不敢到他手里拿。
路南迦尔如果不主动递给他们，小人鱼们就在一边这么看着。
就像穆洛尼远远地看着那颗黑色的珍珠。
很多鱼类在向这里聚集，它们是混沌而懵懂的，总共也没几毫升的脑容量，但却本能地知道那是一颗至宝。
吞食掉它——它们的命运从今日便将改变！
只是，有一道强大的气息在那颗珍珠周围清出了一片寂静空场，连寄居蟹都背着沉重的外壳在拼命地向外挪动。它们贪渴地聚集，同时却又因这道气息而畏怯地不敢真正靠近。
……这颗珠泪是为他而落。这位强大的同族看起来确实非常地富有同情心。可他为什么一直不说把这颗珍珠给他呢？
穆洛尼要后悔死了。
刚刚不该上来就向他动手。其实他那会儿也没想太多——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位同族明明离得那么远，一个瞬间便又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经历无数的生死一线的残酷战斗所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的身体对于倏然接近的大型——尤其还是人型生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等下。穆洛尼又仔细想了想，这位同族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鲁莽而怪罪他。首先他没有受伤，其次，在空手接白刃之后，他又松手让他把刀子给收回去了。
如果他不满于他的袭击的话，不可能允许他继续持有武器，完事还温温柔柔地和他说话。
那是为什么呢。有着本该很漂亮的青墨幻色大尾巴的人鱼阴暗游泳，愤怒地轰走了一条想闷头冲过来把珍珠给吞了的鲨鱼。为什么不把那颗珍珠送给他呢？难道说……是因为他冷淡对待了那群漂漂亮亮的小人鱼吗？
穆洛尼游泳的动作停住了。
他渴切希望能够得到这位强大同族的垂怜，但却又半分也不愿接受那些柔弱人鱼的善意。因为一旦他接受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他就对他们有了责任。
第35章
『这些衣服都扔了吧,』路南迦尔说，『人类设计的衣服都很蠢，一点也不方便人鱼在水里活动。』
『就是就是！』小人鱼们脱衣服扔衣服。刚刚一路过来,他们都快被身上衣服给扯拉死了。
『还有头发，也不要搞这样的华丽造型，也容易挂到。等以后你们习惯了大海生活,怎么搞都行,现在还是萌新,没必要给自己上难度。』
路南迦尔帮小人鱼们处理衣服头发,顺便看他们身上还有伤没有,如果有就递过去小珍珠。
珍珠——他终于把那颗黑色珍珠给拿起来了！
穆洛尼其实已经想走了。他最初只是出于好奇来追踪这群人鱼,而现在，他所好奇的问题基本上都已得到了答案。那个发光的同族大概以为他能够凭借强大的实力拉扯着这群柔弱的族人在大海里生存下去吧，这份认知也许并没有什么错误。但他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注定不会与他们同行。再在这里留下去,等他过来和他说话……他就要跟他们牵扯不清了。
穆洛尼不想这样。但他也真的不想错过那颗珍珠。这位同族的等阶是那么高,他的珍珠疗愈的力量该多么强大！也许,他将可以重新拥有他的右手,再次得到那对腹鳍。他绝不该错过这次——准确说极有可能是此生唯一的机会。
所以他游来游去,终究还是留下来了。路南迦尔拿起了珍珠,向他这边投来视线——
穆洛尼脸上没有表情。
但青墨色的大尾巴非常诚实地几下就把他给推到了他的身边。
“……嗨。”他生硬地说。
『刚刚没顾上和你说，』路南迦尔开口，语气仍然是十分地温柔,『你的等阶应该是可以治愈身上的这些伤势的。』
可是他却没有。这当然不会是因为他不想。路南迦尔需要了解一下原因。
穆洛尼看着他。他也有想要了解的事：“你为什么一直用精神讯息说话？”
“？”
路南迦尔茫然。
善解人意的小人鱼们帮忙翻译了他的话。
『噢，』路南迦尔说，『我不会你们的语言。』
这一次穆洛尼茫然了。
“！”路南迦尔却突然懂了，『所以你没有治愈,是因为你没有治疗能力——』
怎么可能会有人鱼没有治疗能力呢？事实上还真有。只要人鱼足够多，其中总会出现几个倒霉蛋个体，天生不会进行治疗，就像生为娜迦但却无法分泌毒液一样。路南迦尔向穆洛尼致以深深同情的目光。
『……不！』
穆洛尼说。
他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不过，这个同族听不懂他们的语言，说明他对这个世界相当缺乏了解——从他所做的事上也能看出这一点。很多事情他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他耐心地向他解释：『疗愈是人鱼普遍拥有的能力，人类当然会就这一点采取针对性的手段。他们有许多种专用的武器和药剂，制造出的伤害无法通过普通的疗愈能力来治愈。』
『喔——』路南迦尔说，『就像是娜迦进化出了能够抑制人鱼疗愈能力的毒液，从而来削弱人鱼们依靠这一能力而在战争中形成的优势。』
『娜迦？』穆洛尼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推测应该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生物，『是的，普通的疗愈能力这时就无法生效。』
他又重复了一遍。
路南迦尔靠近去看他断掉的手臂。
穆洛尼配合地抬起给他看。这位同族是打算用他高阶的疗愈能力对他的躯体进行修复吗？如能省下一颗宝贵的泪珠也好。这颗泪珠的疗愈能力有可能是将近起死回生的级别，单单只是用来断肢再生确实是有点浪费。
他静静地等待……很不幸。完全没有等到什么治愈的能量光辉。像是神明一样散发着圣光的，强大美丽的同族看完把他胳膊又放了下来，说：『可惜了。治疗方面我真的是一点儿不会……』
穆洛尼：“？？？？？”
这世上它真的有没有治疗能力的人鱼！！
是海妖。路南迦尔嘀咕。向上举起了那枚灿烂流光的黑色珍珠。
……到头来还是要用掉这颗珍珠啊。穆洛尼恍恍惚惚地伸手去接。
然后，他就迎来了第二场残酷的打击。
『——这颗珍珠也没有治疗的作用。』路南迦尔说。
所以它才是这个颜色对吗？正常的珍珠都是白的，偏偏这颗却是黑的，原因并不在这颗珍珠是多么神奇，而是……它是一颗坏的！
穆洛尼要昏古七了。好荒谬。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小丑。他盯着这颗珍珠，期期艾艾，搁这儿纠结了这么半天，硬着头皮主动过来打招呼，还给他看了自己丑陋的断肢，谁想大善人同族居然没有治疗能力，就连珍珠都是坏的！
坏珍珠终究还是被塞到他手里了。感受着那光滑圆润的触感，穆洛尼的内心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惊喜！剩下的只有抓狂。是坏的是坏的是坏的……都坏了还给他干什么。
『虽然这颗珍珠没有治疗的作用，但却有一些其它的效果。建议你留着在危急时刻用掉它。』路南迦尔问，『你有地方用来存放吗？』
穆洛尼觉得他的脑子大概也跟着坏掉了。明明不能够修复身体，再大用又能怎么样，可他还是把这颗珍珠给收下了。妥善地放进储物空间，并借着这个由头跟他们搭起了话，『你们从哪里来，打算去往哪里啊？』
既然他问，路南迦尔也就说了。小人鱼们确定这可以说，也叽叽喳喳地帮助补充了许多的细节——主要集中在光辉伟岸的领主大人具体是怎么拯救他们的。
『哦，』穆洛尼接收到信息，『他们是在鎏金海岸商会工作的人鱼，被你救了出来，现在准备前去风暴之眼……』
他很是不可思议，『从鎏金海岸往风暴之眼去，怎么会游到我这儿——游到南半球啊？』
路南迦尔：『！！！』
这家伙嘴为什么会那么快！
听。有什么东西喀喀嚓嚓地碎掉了。从形状上来判断，是他伟岸光辉的领主形象。
星星眼亮晶晶看着他的小人鱼们一条条目瞪狗呆，然后表情纷纷变得复杂了起来。
『无需震惊，』路南迦尔平静地把掉了一地的形象碎片一块块捡起来，『一不小心游反了而已，我们这就倒回去。』
『这样啊，』穆洛尼扶住下巴，『我还以为你们打算环球一周绕个大圈来避开人类的追捕呢。』
路南迦尔：『…………』
你这句话反而可以说快点的，谢谢。
就好气。而穆洛尼也同样。青墨色的鱼尾在这处隐蔽的岩隙里来回摆动，穆洛尼哐哐收拾他的住处的东西。小件要装进箱子，防止被水流以及一些海洋生物给带走，大件也要搬来石头堵一堵压一压，留下道气息作为标记。
海妖领主带着一群漂亮小人鱼在外面好奇地探头。
穆洛尼凶巴巴地瞪给了他一眼。
这位——四处散发爱心的同族，听不懂他们用来交流的语言，不知道人类能废掉人鱼的治疗能力。你要说他是一直生活在野外所以才不懂得这些吧，他还能把方向都给游反。那么大的风暴之眼，这到底是怎么游反的？穆洛尼不理解。
总之让鱼一点儿也放不下心。唉。都怪他要了他的坏珍珠。
路南迦尔认真请教这位一看就对野外生存有着丰富经验的人鱼的意见：『你怎么看我们打算前往风暴之眼？那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吗？』
穆洛尼说：『是的。』
『那你为什么住在这里，』路南迦尔问，『而不去住到风暴之眼呢？』
『一些个人原因。』
穆洛尼无表情道，手里已经把东西给收拾好了，『走吧。』
他还要回来。如今只不过是陪他们走一遭。路南迦尔看了看他的这处收拾完越发简陋的居所，没说什么，驱使水流缠绕承托起了他。
——他就是这样带着那群小人鱼走的，不然以他们的能力，怎么着也不可能游得那么快。这一点穆洛尼已经知道了。但真正体验到这种感觉，还是令他感到十足的震撼。他只需要放松，什么都不用做……不用花半点的力气，水流挟裹着他，如奔雷如急电飞掠过海底的平原。
很快他们就不再在南半球了。穆洛尼一整个呆滞。先前他只追出了那么一小段距离就没了力气，可这位同族全程都保持着这样极速，而且他还不是一个人在游泳，而是带着这么多条鱼。所以这家伙实力到底有多强？他不会真能一口气把他们给带到风暴之眼吧？
……这样的话。自己跟在队伍里起到的是什么作用，不仅还不了人情，还额外给他增加了负重。穆洛尼又开始尴尬了。他现在超想逃跑。
『怎么了，』路南迦尔发现异样，过来关爱残疾鱼，『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太快了？』
——他竟然还有空来关心他！
穆洛尼再次震撼。『没、没有，』愣了有好几秒他方才混乱地说，『我还没有谢谢你送我的珍珠。』
于是路南迦尔知道了这条人鱼的名字，知道了他没有选择居住在风暴之眼的个人原因——正是因为那里实在太安全了，完全没有人类活动，他也就无从得到机会而向他们展开复仇。
『报仇！』路南迦尔说，热情地一甩尾巴，『这个我在行，来我帮你呀，刚我就问你身上伤是谁搞的，你不跟我说。』
『他们已经死了。』脸上斜贯着一道可怕伤疤，只有一只手的人鱼淡淡地道，『但我与人类之间的仇恨并非几个个体的死亡所能够了结。』
路南迦尔回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
『——你想要改变这一切吗？』
第36章
——当然。
这个问题绝不会有除此之外的答案。
穆洛尼望着他,那双青与黑幻色的眼睛一刹那掀起风暴。
不过很快，风暴便又止息。万丈波涛重新回落入一片幽寂的深海。
『你觉得这一切可以改变？』他轻声问。
路南迦尔挑起了唇角。
『我已见识过人类身段的柔软。』
『……可是，』穆罗尼说,『他们的背后还站着一位神明。』
路南迦尔抬头重新确认了一下方向，『神明而已。』
这句话说得是那么轻描淡写，理所当然。穆罗尼渐变的耳鳍动了一动,有点恍惚他所听到的——“神明”这个名词居然可以和“而已”放在一起。
他的目光放空了片刻,看着海底的景观不断出现然后消失。
……这也许应该被评价为狂妄,或也可能单纯是客观的见解,不过,这些实际上都不重要。穆洛尼回过头来,也向对方赠以微笑。
『也许我可以了解一下你的打算吗？』他问道，『你们去到风暴之眼，然后呢？』
『风暴之眼是个不错的地方，现已被划定为深海领主的新领地。我已经问过了大家,』路南迦尔看向周围的人鱼——小人鱼们纷纷点头,『大家很乐意居住在那里,在荒芜的海底搭建我们的家园。』
穆洛尼于是也又看了眼这群漂亮的小人鱼。
『只这几条鱼有点少吧。』
『后续我会带来更多的同伴。』
他确实可以带来。这一点没有疑问。
『去袭击那些沿海地区,就像是今天这样,把被奴役的人鱼从人类手里救走？这确实是一个壮大力量的好方法。』
穆洛尼说,停顿了一下，发送出仅有他能够收取的心灵讯息，『但我想你还需要一些受过军事训练、拥有优秀战斗素养的高等人鱼。』
单凭身边的这些小人鱼能做什么呢？他们也许很乖,很愿意吃苦，但仅仅这些是没有用的。穆洛尼婉转表达了他的看法：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
路南迦尔恍然。
他一直感到很奇怪——这条人鱼好像对他有意见。原来他的意见是在这里，在他带着一群柔弱的小人鱼。
『对此你有更进一步的建议吗？』他同样以私密的信息问道，『如你所见,我对这个世界相当缺乏了解。』
穆洛尼的眼睛亮起光。
『这些人鱼在我出身的地方，』他热切地说道，『——在帝国为筹备战争而建立的那一所所军事学院里。』
……
泽弗罗斯合拢手指捉住了一条漂亮的小鱼，举起看看，又放了下去。
该回去了，他想。
借用领主的力量，他得到驾驭波涛的能力，还可以像是海洋生物一样自在潜入海底。这一度令他激动极了，以为接下来他便可以同小人鱼在深海再会。但昏暗而浑浊的水下视景让他无从找到他。
泽弗罗斯用精神链接去问他的位置，所得到的答案却是“我在海里”。
多么精准的范围啊！随便就覆盖了这颗星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面积。
泽弗罗斯试着再问，但没有收到回复，他们的心灵桥梁好像断开了……应该是距离拉得太远了，难怪他在附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