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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触手 柒殇祭 23448 字 6个月前

以此期待,被养的那个人,也能像它们一样。

再度在灿烂的光芒中,焕发出勃勃生机。

……

舒窈一间间房间走过,最后停在了阳台上,在补光灯里绿意盎然的雏菊花朵前。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也被这一盏盏精心布置的灯点亮,像这些白色蓝色金色的雏菊一样,灿烂地露出了笑容。

心中传来坚冰破碎的声音。

邮轮里始终如梦魇般如影随形,被【冥河】勾出的那些最深的恐惧画面,反复在她入睡的每个夜晚都出现的噩梦。

被吃掉的朋友,被吃掉的自己。

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终于从那次彷徨不安、糟糕结局的旅行长梦里醒来。

看见的只有一如既往、如初见时就对她深情不已的女朋友。

不管是人类形态,还是怪物模样,都深爱着她,从未改变过的女朋友。

第76章 旅行

明明目的地是危险深渊。

甚至结果可能是迎来死亡。

但舒窈却因为这一盏盏提前安排好的, 在黑暗里点亮整个家的小灯,忽然就退却对未知结局的恐惧,甚至……开始心生期待。

好像她和蔺然并没有经历过分别, 始终甜蜜生活在一起, 而这一趟带着房子出走的旅行, 只是继邮轮之行后的,又一场浪漫约会。

从前她只在电影里看过搬走整个家一起飞向天空、飞向远方的旅行, 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故事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只不过舒窈的版本是, 连人带房子一起被饲养的小章鱼吃掉——

像是会发光的漂亮瓶子。

被它珍惜地藏在肚子里。

从此她们命运相连,不论走到哪里, 即便是死亡, 也不能将她们分开, 哪怕坠入无人所知的深海,长眠在同类无法探知的地下,但化作的骸骨也依然密不可分。

每一阵拂过她们的海浪,随着浪花漂流偶然路过她们骸骨的浮游生物,分解她们躯壳后, 也会携带着一部分她们相爱过彼此的基因痕迹, 就这样让她们对彼此的爱意长存。

舒窈静静地设想着这些画面。

然后在略微加速的心跳里,在欢腾的血液流动中,在微微发热的眼眶中, 发现自己连死亡的所有画面意境都想得如此浪漫, 倏而恍然。

她是爱着蔺然的。

不管是人,还是怪物。

这份爱意都已超越生死。

想到这里, 她在备受鼓舞的心跳里,姗姗回答对方问过的话。

【没有。】

这趟旅行有她们俩, 有整个家,已经足够,没有任何其他需要添置的物品了。

她说,【我们出发吧。】

……

怪物在星河小区制造出的动静并不小,必须在引得特殊部门的注意之前离开,所以它以拟态的模式,高速朝着海港而去。

它在黎明前的月色里,跨越过小半个城市,回到大海中。

而这趟赶路般的旅程,却没有给它身体里的人带去任何颠簸感。

【杳杳,天亮了。】

当蔺然的声音传进来的时候,舒窈只觉得她们好像才刚刚出发。

彼时她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因为自从就职特殊部门之后,还没有这般悠闲过,从前即便是得了空闲、暂时没有任务,神经也是紧绷的,因为不知道手机什么时候就会传来消息。

现在陡然翘班,好像可以从此刻开始休无限长的假期,倒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想不到自己该干什么。

而家里的电器,电子设备,全都不能使用。

只能随手翻放在书架上的那些书。

听见蔺然的提醒,她掀了掀眼皮去看阳台外的那片黑暗,以为对方是为了帮自己确认外面的时间,便应答了一声。

结果下一秒。

周围忽然亮了起来。

仿佛有强光从四面八方打向屋子——

舒窈呆了下,放下手里刚拿到的书,快步走到阳台边。

她本来应该被关在怪物的身体里,在无尽的黑暗里,只靠着房子里的星星点点暖光聊以慰藉。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站在阳台边,看见外面的金色日光跃出海面,将海中央翻卷起的浪潮照得像大片橙蓝色水晶的时候,舒窈完全怔住了。

她感觉自己被拉回了那场浪漫的邮轮旅行开头,却又比住在钢筋铁骨打造的房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浪花更为真实。

好像这栋房子陡然屹立在海面上方,就这样静静停驻。

她可以在房间的每扇窗户,每间卧室里往外看不同的景。

波光粼粼安静的海,被镀上金色的油画般的海,依稀能见到陆地和岛屿绿色方向的海……

她得见这场前所未有的美景盛宴,而这场奇迹,来自于将她装进肚子里的怪物-

屋子里传来紧凑的开门声。

舒窈在阳台看完那场恰好被日光照亮的浪潮之后,又噔噔噔跑去其他房间,等到这个屋子所有门窗都被打开,仿佛能吹进海风气息的错觉中,她才出声问:

【怎么做到的?】

大开的门外,有道熟悉的人影跨入室内。

如绸缎般的黑色长发披落在肩头,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两人昨夜出门时挑出来的那套米色长裙配棕色风衣,走进客厅的时候,她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出声回答:

“拟态。”

“试了一下,变成透明的颜色,应该可以让你也见到外面。”

舒窈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譬如现在停在海面上的大章鱼,可能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透明史莱姆。

她唇角没忍住弯了弯,然后看着走向自己的人,“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问题就更简单了。

虽然从【雷鸣】那里获得的能力被【灯塔】收了回去,不过比起召唤云雨、闪电、雷云,从【冥河】那里得到的控制分.身能力就简单很多。

恰好她拥有九个大脑,触足们可以各自为政,只要暂时将其中一条切断,也吞进肚子里,拟态成人形,就可以做到用外面的本体继续朝深渊前进,而自己也可以分出一部分在这房子里陪着女朋友。

等到彻底进入深渊,或者遇到较为棘手的麻烦时,再让这部分触足重新接上去,或者干脆舍弃,长出新的就行。

反正现在暂时相连,足够她的主脑意识投映过来。

“很好学的。”她做完总结,也跟着舒窈一起站在客厅大窗边,往外面看去,改而道,“我刚才还担心从这个角度看,需要透过我的身躯,可能会不太清晰,现在看来还行?”

听见她凡尔赛的舒窈:“……”

怎么总是把聪明用在这种奇怪的研发方向上啊?

她有些无奈,含糊地应了声,转开视线道,“要在这里停多久?”

“杳杳想看别的吗?”蔺然跟她并肩而立,将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总给人深情错觉的黑色眼瞳专注地盯着她,“我记得之前你好像就对游轮上的潜艇项目感兴趣,现在想看吗?”

“我在海里的移动速度很快,在这空间里的时间又很慢,可以带你看很多地方。”

她说话时气息都落在舒窈的脖颈间。

那股从前很喜欢的、浅淡的海盐味道,又再度出现。

舒窈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明明知道现在她应该只是一条触足的拟态,却还是被她这样亲近的气息弄得有些走神。

注意力拉回的时候,蔺然已经将她的沉默当做同意。

……

怪物本体像勤勤恳恳的代步工具,朝着热带海域而去。

对于舒窈而言,看到的朝阳海面仿佛就在刚才,而她因为走神得太厉害,目光无意识在蔺然身上停留很久,莫名其妙就被捧住面颊亲吻了起来——

等到两人唇瓣分开,拉出一条透明银丝时。

蔺然又凑过去亲了她一下,探出舌尖将她唇边的痕迹卷走,笑吟吟地提醒,“看外面。”

舒窈恍惚地转过头。

阳台外不再是天空、朝阳和海浪。

而是如同整个屋子都被丢到海底,澄澈透明的海水里,本该因为人类活动被破坏、大面积死亡的珊瑚礁,却在海中怪物登陆,导致人类开始步步退离海岸线的时日里,不知不觉复苏。

在特殊部门常常被培训海洋生物种类的舒窈看着那些好像就在窗外贴着游过的鱼群,竟然一时间都想不起它们的种类名称。

怪物似乎停驻在了珊瑚礁的某个平台上。

周围都是粉色、黄色、紫色的珊瑚丛。

有的像鹿角、像枝桠,肆无忌惮地错乱盛开;有的像柳枝、像荆条,被游过的海豚来回蹭;还有的像是长在海里的灵芝,盘桓弯曲,托举出曼妙的弧度。

仿佛突然入住了海底龙宫,才得见这斑斓海底的景色,舒窈看着远处体型格外巨大的海豚,略有些震撼地问道:

“留在海里的这些,都变异出这么大体型了吗?”

蔺然没忍住抱着她的腰低笑。

“不是它们变大了,”她凑过去轻轻咬住舒窈的耳垂,顺便回答道,“是我们变小了,杳杳。”

为了配合她的话语。

本来拟态透明,安安静静待在珊瑚丛里的小章鱼,下半截身体忽然恢复成黑红色,一根根纤细的触足在窗外晃过,跟她亲昵地打招呼。

【杳杳!杳杳!】

它们看起来甚至还没有旁边珊瑚丛顶端的细枝粗-

或许是有这栋房子提供的视觉庇护。

在小章鱼为了给她展现更多海洋美景,钻入交错的珊瑚丛里,让她去看藏在里面的,拍着鱼鳍在吃珊瑚丛群落的细小浮游生物时。

舒窈站在阳台上,对这场海底实时直播高清直播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小触足们用精神沟通,指挥小章鱼扒拉到珊瑚枝里,同时将凑过来的干扰因素拨开。

掌心推开蔺然的脑袋,不让她继续亲,舒窈没忘了对外面道,【我想看那个海葵!】

如花般盛开的海葵,因为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看起来很迅速地用自己摊开的肢体,一步步重复往中央口器里塞过路过挂在肢叶上的浮游生物,六条分支按部就班、有序排队,规律进食,看着非常解压。

直到下一秒——

变得太小的章鱼被海浪一推,也挂在了海葵的分支上。

然后咕哝。

整个房间再度被笼罩在黑暗中。

意识到此刻小章鱼待在哪里,舒窈在屋里重新具有存在感的灯光下,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等到小章鱼重新钻出海葵的肚子,飞快地跑远,让窗外的景象变成高速掠过的、带细沫的水流,她唇角的弧度都没有下去。

蔺然原本还因为带她来看这些景色、导致自己到嘴的肉飞了这件事感到扼腕。

现在见到她眼中重新出现这种纯粹的笑意,因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快乐的模样,忽然又不后悔特意耽搁的这点时间。

倘若这趟旅途的结局并不能如她所愿,那在抵达终点之前,曾停驻欣赏过的景色,就变得更为重要。

上一次的旅行,登上游轮之前,她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简单、快乐、单纯又乐观的模样,后来在游轮上经历了一些事情,逐渐像是裂开的漂亮瓶子。

支离破碎,甚至尖锐的边缘会划伤自己。

这一次。

蔺然想要重新用一段新的旅程去修复她,覆盖掉那些糟糕的回忆,让她的杳杳重新变回当初那个快乐又简单的女孩。

重新热爱生活,喜欢养花,喜欢做手工,会因为出门找不到合适的衣服而苦恼——

然后。

在看见她的时候,能高高兴兴地向她跑过来,扑进她怀里,眼睛里落满星星地叫她:

“蔺然!”

第77章 极光

她们先在热带珊瑚礁丛林里看猪齿鱼砸开牡蛎壳。

然后浮上水面看短吻海豚互相嬉戏冲浪, 如话痨般发出阵阵叫声、吵嚷不已,然后又追上一群伪虎鲸,流线修长的身形在海水中贴近、旋转, 像舞姿般优雅。

最后, 小章鱼随着洋流飘到靠岸的地方, 水生植物的根像藤蔓一样漂动的暖和海水上,恰是午后阳光照下来, 在灿烈的日光里, 海浪也变得慵懒。

一浪浪温柔的小波纹里, 棕色的树根像是海岛铺在水中的长发,在那些飘落的树枝、落叶间, 一群棕色的小精灵正惬意地翻着肚皮, 借着漂浮起来的树根或是海藻固定身形。

然后, 有的在海中叼起路过的鱼,有的面对太阳,沾着海水,在认认真真的洗脸——

它们都没有察觉到周围混入了一只透明小章鱼。

蔺然将从前阳台上收起、支在角落里的躺椅打开来,擦干净之后, 让女朋友躺在上面, 方便她近距离看这群海獭。

舒窈坐下之前,看见了水面下的巨型海藻群,在日光海浪里呈现一团团深邃的阴影。

然而在躺下、和海獭们处于同样的视角时, 就也只想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晒太阳了。

而且还是已经被章鱼的肌肤遮挡过的, 只有闪耀光芒、却不带紫外线损伤的灿烂日光。

舒窈支着脑袋,在认认真真地看海獭用小爪子洗脸, 揉搓着毛茸茸的、圆溜溜的腮帮子,可爱得不得了。

从这个角度躺下, 会让人有种此刻也同样漂浮在这片高纬度的海域上,被微凉的海水包围,闭着眼睛晒海水日光浴的错觉。

……

直到看见被端到旁边的西瓜汁和切成小片的面包点心。

舒窈失笑。

虽然在空间内外看到的景象是一样的,但其实生活在这里面只会有种时间变得很缓慢的错觉,因为外面过去三十天,才等于这里的一天。

所以哪怕刚才于海底漫游、又跟着海豚冲浪,现在又在这里跟着海獭一起晒太阳,也远没有到她的进餐时间。

不过站在椅子边的女朋友看起来很想为她服务。

于是舒窈眯了眯眼睛,自下而上地打量过身旁精致又美丽的人,身姿挺拔,哪怕换身黑白女仆装也毫无违和感,能当场进入主人x女仆play片场当主角。

在蔺然因为她眼神逐渐意味深长,闻弦歌而知雅意地弯下腰,单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无限凑近之时——

舒窈食指勾上了她的风衣腰带。

将人拉得胸口都要碰上自己的鼻尖,却又改而用掌心抵住:“别动。”

她无声弯着唇,在女朋友下意识停住的动作里,就这样伸出双手环上对方的纤细腰身,舒窈将脑袋埋入她的胸前,吸气呼吸时吐露的呼吸,都隔着薄薄衣料直接让对方察觉得清清楚楚。

也或许本来就没有碍事的衣服。

因为一切都是触足拟态出的伪装。

直到对方鼻尖微微动,在柔软的线条中央,若有似无地蹭了蹭,像是要以此为笔,描绘她这具身躯的阴影曲线时,蔺然才很轻地笑了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人的发顶。

“以前怎么没发现,”含着笑的嗓音慢悠悠地响起,“我的女朋友这么色?”

舒窈拍开她不安分的,要朝自己伸过来的掌心。

半晌懒懒地抬眸,扬了下眉梢,浅笑着回答,“因为你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看见她眼中肆意展露的情绪,蔺然眼睫略微颤了颤。

她喉咙吞咽了下。

连带着本来扒拉着扶木,在海面上跟着浪潮一起飘浮的小章鱼本体,也莫名其妙触足失去力道,被一阵小风掀起的水浪,拍打着坠入海中。

阳光、浮树、海獭都失去踪影。

世界坠入海底,被那草丛般的巨大绿色海藻群淹没。

像是溺于深海,只能发出咕噜噜的一串透明气泡-

舒窈知道蔺然被自己勾引到了。

因为这只怪物总是这样,从前闻到香甜猎物的时候,就藏不好眼中疯狂的食欲,现在也没有变,黑眸被露骨的情.欲点燃,连瞳孔里流出银色也毫无自觉。

她在水草遮掩日光、好像拉了窗帘就能白日宣.淫的气氛里,故意捏了捏对方的脸颊,禁止道:

“不行哦。”

拉长了声音,她眼尾含着笑意,慢悠悠地说,“我还没好。”

要怪就只能怪有的怪物之前做得太过分。

现在被勾引、被吊着,看见肉在面前摇晃却不能张嘴咬住,都是她应得的。

舒窈如此想着,看见蔺然因为不被允许触碰自己而失望垂落的眼帘,像是看到从前在外勤任务里,被自己用链子绑了一根触足、不准许继续进食的小章鱼。

那时候小章鱼被她一点点收紧链子,拽回到身边,对着【寄生种】只能看不能吃的时候,也是这样委屈巴巴的。

好可爱。

想欺负。

舒窈如此想着,忍不住想要逗得更过分一点。

毕竟小章鱼当时就算再怎么饿急眼,也还不是连咬她都不敢?甚至还要不情不愿地讨好她。

于是她忽然往椅子边挪了挪,拍了拍那点空余的位置,对蔺然说道,“要一起躺会儿吗?”

蔺然沉默地看着那点空隙,正在思考要不要干脆让这条触足变回原形。

舒窈倏然露出恍然神情,然后假装思索片刻,对她道,“那你躺椅子上,我躺你身上,怎么样?”

……

当然不怎么样。

几分钟后。

蔺然看着膝盖半压在她大腿上,俯身凑过来的舒窈,明知道她在故意折腾自己,却因为抵挡不住对方的每次主动靠近,只能丢脸地主动挪开视线,不敢和她像是带着钩子的眼神对上。

舒窈为了放松,还去换了一身非常适合居家的睡衣。

深色披肩薄衫和里面的长裙一样,都是光锻面料,这会儿随意落下的浅色长发将薄衫从肩头扫落,从下方的角度看去,直接要将那深V的领口下风景一览无遗。

舒窈膝盖挪了挪,仗着女朋友不是人,肆无忌惮地压着对方,在她身上调整更适合自己躺下去的姿势。

几次动作间,都让这根浑身上下遍布神经的触足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或轻或重蹭过自己的温度。

“杳杳……”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抬手扶了下舒窈的腰,隔着薄薄睡裙,对方柔韧的腰肢好似能被她就这样握住,语气有些无奈:“别再蹭了。”

舒窈感觉到她不自觉收拢的五指力道,毫不客气地拍开她的动作,“不许碰,我腰也酸。”

蔺然僵了下。

本来想问问要不要给她揉,但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自制力,只好反手盖在自己的脸上,好像这样就能屏蔽主脑的意识,不去看也不去感受此刻贴上来的那道、过于滚烫的温度。

但舒窈又怎么会放过她?

哪怕已经找到了最舒服的睡觉姿势,也还是会随手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又摸又捏,好像在把玩掌中名贵的玉器。

甚至还想到哪是哪,会倏然坐起来,用拇指跟食指打开,跃跃欲试地想丈量她的三围。

直到蔺然受不了地,用喑哑的嗓音问:“杳杳是在故意勾引我吗?”

“嗯……”舒窈状似沉吟,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愉悦地弯起了唇,回答道,“那你也要忍住哦,只是一根触足而已,反应不要这么大。”

蔺然无声咬紧了牙-

小章鱼的本体跑到了能够看见极光的区域。

外面的天光变成了神秘的流动色,绿色、粉色、紫色的光在夜幕里,和房间内亮起的灯光相映成彰。

两人还没离开那张狭小的躺椅。

因为舒窈开始随心所欲地亲着被自己压住的女朋友,一下啄在她的面颊上,一下吻在她锁骨上,最后又倏然抬头去轻咬她的耳尖。

短短的时间里,被当作肉垫的怪物女友,微凉的身体表面都已经被作弄她的人类沾染得同样温暖。

她的理智终于崩弦,用忍耐到极致的、全然失去往日温柔的变调声音问道:“杳杳还没玩够吗?”

“没有诶。”

舒窈抬手摸着她的脸,发现掌心的肌肤也被自己摸热,便明知故问地凑近,“怎么啦?是刚才晒了很久太阳,把你热到了吗?”

蔺然沉默了两秒。

然后问她,“你知道我送进来的触足是哪一根吗?”

舒窈:“?”

她又没有通过拟态看出对方本体的能力,更没办法精确分辨出这些只有微妙差别的触足都是谁。

就在她茫然疑惑的神情里,蔺然忽然抬手,将她抱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说道,“正好是能够分泌出修复你伤势的黏液,让你消除疲惫,恢复如初的那根。”

然后沉默的人轮到舒窈。

“……”

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始从蔺然身上手脚并用地往下退,眼神里还带着明目张胆的嗔怪,仿佛在质问她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蔺然被她看笑了。

毫不犹豫地抬手压着对方的腰,将人重新按回身上。

舒窈开始挣扎,转头看着阳台外的景色,“极光!极光好看的!我想看!”

蔺然扣住她的下颌,将她刚才肆无忌惮落下的亲吻,一一奉还,同时意有所指地答道,“放心,会让你清清楚楚看到的。”

……

等到两条腿被分别按上躺椅扶手时。

舒窈第一次意识到这种椅子的设计竟然还能有如此妙用。

不对,很不妙。

她将陷入躺椅竹编软席的后背努力挺直,想要抬手把在自己跟前倾身的人脑袋重新抬起,“不是、不是,我不想这样看——”

虽然从这个角度只需要完全放松躺下,就能将天光美景一览无遗,但是舒窈确定自己躺下了肯定就没什么心思看极光了。

她努力想要熄灭自己刚点的火。

直到蔺然抽出她睡裙腰上纤细的薄带,温柔询问她是喜欢现在这样,还是喜欢被绑起来的时候,舒窈喉咙里抗议的声音就消失了。

最终只能嘀咕着,侧过头小声抱怨,“真的疼……”

蔺然重新抬头,先凑过来亲她的唇,然后才低笑着解释:“听说唾液也能够起到消肿、止痛的作用,要不要试试?”

舒窈努力瞪她,“我能说不要吗?”

漂亮怪物思索片刻,冲她笑靥如花地回答:“说不定你会喜欢呢?还是尝试过再回答吧。”

“那你怎么不跟我调换一下,我让你试试?”舒窈垂死挣扎。

蔺然思索片刻,摇头。

触足的拟态如果情绪太过激动,就会出现破绽,到时候指不定会吓到胆小的女朋友。

再者,现在她更想要让女朋友舒服,反正只要她想,很快就能抵达深渊,如今稍微使用一部分能力,应该也无伤大雅-

绿色的极光如限定版灯光秀,在天地间铺开的时候,海水中有无数蝠鲼聚拢振翅,无声拍打着海水,将海浪里的浮游生物都驱赶到自己的嘴边。

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在这无人得见的天地景色之下。

黑发女人恰好再度抬头,玉白的鼻尖,桃花般的薄唇上,落着湿润水痕,甚至还有些落在了下颌附近。

她在女朋友的哭声里,笑吟吟地直起腰,用指尖揩去面上痕迹,凑近吻掉她的泪,欣赏她被自己欺负到眼尾发红,泪如雨下,好像春日里的海棠花被雨水浇淋的美景。

花瓣落在地上,碾过之后,那些粉色白色的细腻柔软就都乱做一团。

真好看。

然后,蔺然学着她之前欺负自己的话,故意出声问道:

“怎么了,杳杳?”

“是今晚的极光太漂亮了,让你感动哭了吗?”

第78章 喜欢

舒窈这回真的有出门旅游的感觉了。

作为深渊霸主, 这颗星球的蓝色海洋不存在任何能对小章鱼构成威胁的存在,它无处不可去。

她们可以在南极终年不化、亘古长存的巨型蓝色冰川前看日落;可以看走起路摇摇晃晃的企鹅群滑翔入水;可以在风暴席卷、拍向岛礁的千堆雪中,屹立感受海洋发怒时的雄伟震撼。

这好像才是旅行的意义。

舒窈在这诸多海洋生物一点一滴、日复一日的简单生活中, 感觉自己在陆地上被【寄生种】, 被无尽的工作, 被【灯塔】呓语折磨的痛苦,也慢慢被修补好。

彼时她看累了外面每一秒都能定格出的美景, 正躺在沙发上休息, 脑袋还枕在蔺然的腿上, 并且还要她给自己念睡前故事。

因为在极光长夜下将女朋友折腾得太过分,【弑君者】心甘情愿地领了惩罚, 甚至觉得这已经是奖励。

她伸长手臂, 从书架上取下那些与教科书并排摆在一起的中学名著, 一一念出名字,好脾气地问她要听哪本。

舒窈凝神想了会儿。

发现自己只大概记得部分内容,细节全忘了,便懒洋洋地问她,“你想念哪本?”

蔺然随手挑来《海底两万里》, 打开封面之后, 还能见到扉页上有些稚嫩的笔迹,记录着阅读者当时最爱的一句话。

‘你只有探索,才知道答案。’

应该是舒窈从前读书的时候写的, 但她自己都忘了。

蔺然看着她的笔划痕迹, 仿佛隔着时光,触碰到了年幼的她, 于是出声问,“念这本吧?还挺应景。”

深渊所在的地方, 在这颗星球最深的海沟之下——

然后需要越过屏障缝隙,才能抵达那无尽的更深处,倘若要换算这个距离,倒也能和两万里的形容贴合。

……

应景这个词,突然勾起了舒窈不太好的回忆。

她隐约想起,之前上游轮的时候,碰见【冥河】伪装的木青,对方的手机里播放出的《泰坦尼克号》主题曲,她也跟着哼哼了两句,那时候也觉得应景。

结果呢?

结果就是旅行的结局,让那艘巨大的游轮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没在汪洋大海中,而她和蔺然这对有情人,也像故事的男女主一样历经生死劫难。

太不吉利了!

她倏然睁开眼睛,从蔺然手里夺过那本书,仔细翻了翻,“不行,故事里死人了,哪里应景?应什么景?换一本换一本。”

舒窈从她旁边拿起了《鲁滨逊漂流记》,依稀记得这个故事结局是好的,但是通过自己当年用彩色笔涂过的摘抄,以及旁边的阅读注解,不一会儿就翻到了醒目的一行:

“星期五死了呜呜呜!!”

“……”

她“啪”地一声,面无表情地把书合上,直接在心中将冒险类的故事书单全部划掉。

最后,舒窈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欧洲经典浪漫言情故事上,将《傲慢与偏见》往蔺然怀里一塞,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念这个,这个应景。”爱情故事和恋爱脑章鱼多配啊。

蔺然从听见她抗议的时候,唇角的弧度就没落下去过。

或许舒窈自己都没发现这种变化。

来之前,已经对这场出行心存死志、对未来心灰意冷的她,现在在这种挑故事的环节斤斤计较结局好坏,不肯给这趟旅程蒙上半点阴鹜的模样,实在让蔺然觉得可爱。

她喜欢舒窈极具活力的模样。

于是也好脾气地应,“好,那就念这本。”-

蔺然念着书的时候,其他操纵身体的副脑如实将外面的景象信息传达给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天空中那轮高悬的明月逐渐染上了不详的、暗淡的红光,起初只是让月亮看起来有些偏粉,但现在已经有非常明显的血色变化,并且中央还很突兀地出现了一条横线。

如同一只紧闭着、即将睁开的眼睛。

念着书的悦耳嗓音停了几秒。

舒窈若有所觉,平静地再度睁开眼睛,浅色瞳仁看向她,“怎么了?”

蔺然抬手抚上她的面颊,然后低头对她微笑,“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还有其他想看的景色吗?”

挑了下眉头,舒窈忽然提及另一件事:“你知道吗?我其实很不喜欢身边的人对我撒谎。”

蔺然:“……”

她表情有些僵硬。

脑海中涌出许多从前和女朋友相处时,为了暂时溜走去狩猎美食,而匆匆留下的借口。

躺在她腿上的人明明穿着宽松的居家服,长发还散落在沙发上,两人姿态如寻常情侣那样亲昵,偏偏蔺然就是从她的神色里感受出难言的压迫感。

就在这心虚的、可疑的沉默中。

舒窈睨着她的神色,又慢慢道,“以前就算了,刚才的问题,你要不要再重新回答一次?”

年纪轻轻就得了妻管严的蔺然立即道,“就是【灯塔】投映到这个世界的意识已经足够多了,祂即将登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能我们的旅游要提前结束,准备进入深渊。”

听见答案的舒窈有些无奈。

她之前就在算外面的时间,还在琢磨蔺然到底准备在浅海区逗留多久,没想到她还想着拖到最后一刻。

当即抬手捏了下女朋友的脸,她平静地命令道,“现在就走。”

舒窈可不想跟这些美丽景色是最后一次见面,也不想真的带着整个家和这只章鱼,从此只能在外面流浪。

……

怪物恢复本体形态,向着马里亚纳海沟一路俯冲行进。

海平面上的月亮,星光,浪花,岛屿,都被海水隔绝成另一个世界,然而这才是她们真正旅程的开端。

一百三十米。

这是人类目前能够在水中举办浪漫婚礼、让海洋见证幸福的极限深度。

五百米。

这是蓝鲸下浅的极限深度。

一千米。

进入半深海带,彻底与天空和地面的所有光照隔绝。

能够点亮怪物体内空间的光,都来源于先前被布置好的这些靠电池点亮,靠提前充电储存电量,被时间缓慢延长的灯带。

周围一片静谧。

好像连阳台上的植物们也屏住了呼吸。

然后是一千五百米……三千米。

在舒窈看不到的地方,巨型黑红色章鱼无声掠过深海带的深度界限,与竖立着的、如同巨石阵般,一条条静谧无声的深色抹香鲸擦身而过。

再继续向下、向下。

越过六千米的超深海带,越过海底八千米,鱼类能够生存的最深深度,向一万米的深处行进-

因为怪物恢复本体形态,不再进行拟态,所以深海中一切都被隔绝,舒窈能够见到的就只有客厅天花板上被星星灯投映的细碎光芒。

她像是坐上了长途车的旅客,安静地等着司机宣布抵达目的地。

直到蔺然忽然出声唤她:“杳杳,你很久没吃东西,该用餐了,要吃点什么?”

紧张的,忐忑的,即将抵达深渊,面对恐怖敌人的心情瞬间被她一句话给冲散了。

舒窈无奈地看向她,“你不是在忙外面的事情吗?”

“没有啊。”蔺然眨着漂亮的黑色眼睛,不解地看向她,因为还没有抵达深渊,甚至没有到海域和深渊的交际处,没有什么问题是她的触足们解决不了的。

她说,“我刚才是在想,除了把之前在岸上烤好的扇贝、海螺撒上调料端出来,还要加点什么,沙拉怎么样?冰箱里还有剩下的很多蔬菜和水果。”

虽然这不工作的冰箱和储物柜完全没区别。

舒窈:“……”

亏她那么紧张!

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参加高考!

看出她眼中的情绪,蔺然笑了下,出声解释道,“提前解除拟态模式,一是因为从半深海带开始外面就和没光没有任何区别,二是因为从这个深度往下的生物大部分长得比较随便,我怕突然从窗外路过吓到你。”

舒窈眉梢扬得高高的,对她所谓的“吓到”表示抗议,“我都没被你吓到——”

怎么可能会被那些普普通通的丑东西吓到啊!

蔺然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比它们好看,杳杳喜欢我都来不及,怎么会被吓到呢?”

舒窈想了想她那比山高、比半个海岛都大的真身,陷入可疑的沉默。

……

显然,蔺然对她的沉默很不满意。

布置好餐桌上的菜肴之后,就快步走到在阳台上佯装侍弄花草的舒窈身后,她实际上正在挑好看、开得正热烈的那些下剪刀,咔嚓咔嚓地,将花朵们的美丽定格在最绚烂的时刻。

不一会儿,手中就攒出了一大团红的、紫的,芬芳且漂亮的花束,玫色芍药、红色月季、白色百合,团团簇簇,取下发绳随手一扎,就是一束热烈的捧花。

“杳杳……”

蔺然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语气装得十分委屈,“你好久都没说过喜欢我了。”

起初只是撒娇。

结果说完一想,蔺然发现从她们再次相遇开始,舒窈对她说过最甜蜜的话就是把她当宠物时候的一声“宝宝。”

于是委屈就从三分变成了十分。

结果被她抱着的人偏了下脑袋,不假思索地答,“你也没说啊。”

蔺然随之一噎。

那当然是因为最初她没有记忆,等到恢复了之后又害怕舒窈知道真相,不愿意再和她一起生活。

后来更是因为【灯塔】的事情,始终忙忙碌碌。

但蔺然对她的爱意从未改变,现在也能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你喜欢你超级喜欢你,我最喜欢杳杳了——”

不加掩饰的,纯粹而炽烈的情感,就这样流淌进舒窈耳中,让她想到对方还是小狗章鱼的时候,总是会跳上自己跟前,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真挚赤诚看向自己的画面。

每一次对视,仿佛都在听她诉说爱意-

与此同时。

无限深潜的章鱼终于从地底缝隙里感受到了深渊的气息。

在蔺然叠声的表白过后,舒窈察觉到她的一时走神,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直到蔺然操纵着本体,跨过深海与深渊的界限,属于【弑君者】的气息,重回这片故土。

极具安全感的、熟悉的黑暗片片笼上它的躯体。

触足,皮肤,气息,它的一切都像刚诞生时,回到这片黑暗怀抱。

在暂时的黑暗隐蔽中,蔺然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回过神,想和舒窈说“已经抵达深渊”的消息——

然而迎面却对上那捧错落有致、盛开得极其灿烂的鲜花。

她怔了下。

舒窈问她,“漂亮吗?”

蔺然下意识地点头。

于是对方便将花束塞进她怀里,对她道,“那就当送你出征的礼物。”

想了想,她勾着蔺然的脖颈,又亲了下她的唇,跟她道,“还有,我不止喜欢你,我爱你。”

哪怕你对我只说喜欢。

我也爱你。

第79章 灯塔

蔺然被舒窈诉说的爱意所感动。

正想将她和鲜花一同拥入怀中时, 却见刚对自己深情表白的女朋友很自然地后退半步,掌心抵着她的肩膀,很平静地问道:

“已经到深渊了是不是?”

“外面是什么情况?”

恋爱脑怪物只能收起自己的满腔柔情, 改而去连通本体此刻的感官。

或许是因为本体全然被这片黑暗所遮掩, 导致所有的神经都被这片黑暗所包围, 以至于蔺然心中陡然出现一种有别于从前的、奇怪的感觉。

这片黑暗好像很高兴。

高兴她重新回到这里。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张开怀抱,接纳她、并且亲近她。

好奇怪。

……难道这片黑暗是活的?

蔺然神色略有些疑惑, 对自己冒出的奇异念头感到不解, 直到始终紧盯着她表情的舒窈不知不觉声音也跟着放轻稍许:

“怎么了?”

被她的话语牵扯注意力, 蔺然稍一走神,刚才那种玄妙而古怪的感觉顿时消失地无影无踪。

包裹着怪物本体的这片黑暗一如从前那般寂静, 不再试图向她传递任何讯息, 只是静静存在于此。

她微微蹙了下眉尖, “有种奇怪的感觉,不太确定。”

舒窈:“咦?”

她闭上眼睛,略微感受片刻,然后出声问蔺然,“是……有被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的感觉吗?”

听她如此说, 蔺然便立刻紧张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回归一定瞒不过【灯塔】的感知, 但却没想到从前能够抵挡【灯塔】的黑暗屏障,现在竟然已经对【灯塔】意志无能为力。

杳杳明明在她的身体里,而【灯塔】已经将大部分的意志投向人类所在的世界, 为什么还能够在深渊里拥有如此强悍的影响力?

……

蔺然十分紧张。

她分神操纵着本体, 缓缓在外围之地的这片黑暗中逡巡,想要在这片生物稀少、并且自己从诞生开始就流连过无数次, 无比熟悉的地方仔细翻找些不同的痕迹。

黑红色的触足像是探照仪,一半抬起, 感受流入黑暗的海水气息,另一半则像是攀岩者感受崖壁的掌心,寸寸沿着地面的沟壑而过。

而在这个特别的空间里。

她黑眸却格外凝重,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放下花,走到舒窈的跟前,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检查出她的异常。

又或者是。

哪怕检查出来了,也不知该如何去做。

像之前一样吗?

可是舒窈已经在她身体里了,如果再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力量倾注给她,即便她摆脱了【灯塔】的凝视,也会被自己无意识的力量同化。

最糟糕的结果,是被她和【灯塔】同时异化。

瞧见蔺然紧张兮兮,张开手掌在自己身侧却连碰一下衣角都不敢的噤若寒蝉,舒窈蓦然失笑。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使用能力会不会有异常,但无可奈何的是,这些不情愿获得的异能早就在特殊部门的无数外勤任务中,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像是呼吸对于她的意义。

于是仔细感受片刻,她又道,“盯着我的,跟之前不一样,没有那种混沌的【呓语】声音。”

应该不是【灯塔】。

然而听见她这样说,蔺然却没有跟着放松下来。

因为本体触足在这片黑暗里感受到的、流入的海水,以及地面沟壑上的那些坑洼痕迹,都和她印象中完全不同。

有奇怪的植株在这片黑暗里生长。

海水的感觉也不同。

似乎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深渊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让她觉得不太妙的变化-

蔺然尝试让本体在黑暗中进行一些活动,同时每隔一段时间,就向舒窈确认那种被凝视的感觉是否存在。

连续回答了十多遍“还在”之后——

舒窈都隐约感觉到那目光对自己似乎不带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些好奇,便干脆坐在了女朋友给自己准备好食物的餐桌上,同时单手撑着下巴打量屋内的另一人。

“你在这里生活了很长时间,不是应该很熟悉这里的存在吗?”

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蔺章鱼:“……”

她确实应该很熟悉。

因为从前诞生、在这里生活过漫长时日,她甚至连海浪的呼吸韵律都一清二楚,最无聊的时候,她甚至能学着之前那株热带珊瑚礁里的海葵。

只需要将自己静静地摊开成一张饼,趴在地面上,然后就可以在某个时刻准确地伸出触足,抓住从自己面前飘过去的食物。

这会儿面对变化极大的深渊,她在“说实话让女朋友担心”以及“粉饰太平先糊弄过去”之间摇摆了会儿。

最终看了眼舒窈的神色。

老老实实地回答,“本来是熟的,不过,深渊的环境好像改变了。”

这种改变必定和【灯塔】有关。

但蔺然也暂时察觉不出什么威胁。

舒窈对她在进食之外的迟钝表现可谓是意料之中,如今深入敌后,面对如此噩耗,竟然也能平静地点点头,紧接着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蔺然还没说话,却见坐在餐桌边的人神色有些困倦,甚至抬手打了个哈欠。

然后才再度朝着站在桌边的人看去。

只不过是刚才从阳台走到餐桌边的短短时间,舒窈甚至都还没有拿起餐具进食,神色就已经大有变化——

从原本紧绷的、清醒冷静的、时刻准备着处理突发危机的警觉,变成这幅懈怠、困顿、甚至好像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杳杳。”

她声带紧绷着,关切地看向坐在餐桌旁的女朋友,“你是困了吗?”可是现在不应该到舒窈的休息时间。

舒窈对她并不设防,被她这样询问,忍不住点了点头。

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本能地摸向自己平常绑着匕.首的腿侧,想要使用外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但掌心触碰到的却只是一片丝滑的光锻布料。

都已经忘记了。

住在家里的习惯就是换上居家服。

紧接着,她目光有些涣散,像是与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和困顿对抗到了极致,只来得及用掌心略微扶一下桌角。

“蔺然,我……”

下一秒。

她就失去意识,完全倾倒在餐桌旁。

在身形软下去时,本来就站在附近的蔺然及时接住了她,将人打横轻轻抱起来的时候,深黑色的眼眸完全冷了下来。

长眉也难得拧起。

有种难以言喻的怒火从她心头涌现。

……

就在【弑君者】操纵着本体,改变之前的策略,更快地开始探究这片黑暗里的变化,并且试图走出黑暗,在外围之地和长生天的那片交接地带找到更多变化线索,以期解决舒窈这没来由的困顿问题时。

在餐桌边晕过去的人却陷入了一段奇怪的梦乡。

梦里一片明亮。

四面八方,前后左右都是同样的亮度。

硬要形容的话,舒窈觉得自己从前只有听见和‘天堂’有关的描述时,才能想出这种毫无光线变化的无穷无尽的白。

好亮啊。

这也太亮了吧。

她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在这片无尽的光芒里愣愣地待了很久,直到某个时刻,仿佛有阵风吹过她的身躯,她被吹得打了个滚。

透明的泡泡从她身侧冒出。

她想抬手看看这奇怪的泡泡是什么,然而举起来的却是……

一根,黑红色的触足。

比她从前见过的,蔺然变化出来的所有触足都要纤细。

好像刚刚出生的章鱼宝宝。

她又吐出了一串泡泡,愣神之间,因为被这空气般的洋流席卷,飘得非常远,导致她变换了方向,居然被吹出了那片光芒地带。

亮色稍稍暗了些,附近还有出现的山石、绿色海草、红色珊瑚等等不同景色。

与此同时。

她横陈着被水流推动,得以换成从前无法做到的仰视角度。

自下而上地看向上方——

舒窈终于见到了向这片区域洒下光芒的存在。

那无数的光线都只是从祂身体里延伸出来的细丝,祂无比庞大,高悬在上方,那些细丝导向的中央,是光亮度极高的、软软糯糯又半透明的本体。

这个角度让舒窈突然想起来自己随手带去相亲会,跟蔺然第一次相见的礼物。

水滴形的透明粉水晶瓶改造过的微景观瓶,里面还有她用橡皮泥捏出的小王子人儿,瓶口收拢卡着一颗人造月球。

曾经在做那个礼物的时候,舒窈还设身处地地带入小王子的角度,好奇被装在瓶子里的他看到那颗人造月球是什么感觉。

现在她完全知道了。

因为被这种光芒笼罩的她,也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小瓶子里。

可是她现在却并不想摆脱这个瓶子,反而还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只是凝神看着那团悬在半空中的,好像会无穷无尽地散发光芒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念头:好像果冻。

也就是这个念头诞生的刹那,胃囊里陡然传出空荡荡的灼烧感,一种迫不及待的进食冲动完全将她支配-

【好饿好饿好饿——】

【吃、吃掉!吃掉!】

【呜呜呜饿饿!】

饥饿感出现时,还有微不足道的,闹腾的数道声音传进脑海中。

被饿得理智全失,完全无法抵挡这种冲动的舒窈不知不觉地被触足们操纵着身体朝着上方那团巨大的、软软糯糯无穷亮的存在游去。

想吃。

想吃掉这个又大又亮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

她眼睛里冒出了的饥饿的光,甚至在重新扒拉着、游回到那片光芒笼罩的地方时,还直接张开口器,一口咬下了其中一根从上方垂落飘下来的细丝。

“嗷呜。”

第80章 食物

舒窈变成的小章鱼衔住了那根细丝, 使劲拽了拽,发现咬不断、也扯不动,更尝不出味道。

与此同时, 一道很和蔼的笑声传入她的脑海中。

【很饿吗, 孩子?】

幽幽的细碎蓝色如雾般在面前飘开。

看见这颜色丝丝缕缕漫开之后, 她嗫嚅片刻,尝到了这香甜的味道正来源于自己本身, 因为细丝如刀, 将她细嫩的皮肉都割开了, 流出了蓝色的血液。

小小的触足像花朵一样盛开又合拢,在那些马上被海水冲淡的血味捕捉, 咂摸着给她反馈。

【甜!】

【还要还要!】

舒窈疼得神色扭曲, 直到旁边忽然探过来一只手掌, 苍白的五指中抓着一簇小小的银色草叶,轻轻地塞到了她腹下。

饥饿到昏了头的触足们条件反射地抓住,因为这簇叶子太大,它们吃不下去,只好团吧团吧把它往腹下真正连接消化器官的嘴里塞。

冰冰凉凉的汁液被嚼开, 伤口奇迹般地开始愈合。

疼痛的感觉消失。

饥饿的肚子里也填入了新的东西。

她不自觉露出愉悦的神态, 触足轻轻划拉着水流,看清楚了凑到自己身边的生物。

深蓝色的、漂亮长发像海藻一样飘扬在身后,同色的, 深蓝鳞片从与人类曲线相同的胸腹往下, 直到彻底覆盖腰往下的整条鱼尾。

注意到她的目光,对方歪了下脑袋, 一甩尾巴,游出很远的距离, 再回来的时候,两只手的掌心都是与原本相同的、让舒窈觉得吃起来风味很特别的银叶。

她来者不拒,吃草也津津有味。

也就是在这时,被她松开的、无法消化的那条白丝再度飘了过来,将同样的光亮传导到她的身上,她懵懵懂懂地抬头,在这种暖洋洋的、非常亲近的气息里,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出现:

【你是为了狩猎而生的,看起来也很喜欢进食。】

【就赐予你‘暴食’天赋,以此去尝遍这世间一切美味吧。】

……

在那根银丝,与光亮一同传导过来,令她本该被充盈的胃部再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饥饿感时,舒窈也明白了这声音究竟来源于谁——

是【灯塔】。

最初【暴食者】的能力,就来自于【灯塔】的赐予。

然而这些清醒的念头只能出现片刻,就被这片梦境过于强大的意志压了下去,她只能再度以小章鱼的模样继续。

因为初次尝到的食物很不错,她便眼巴巴地盯着找来叶片的那条人鱼,对方被她圆溜溜的眼睛看得退后稍许,往旁边游开,过了会儿,又回头看她。

舒窈顿悟。

八条小爪子卖力地划水跟上。

中途还被人鱼甩尾时掀起的浪砸了个跟头,被那一尾巴拍得倒退几十米,还是撞上了【灯塔】另一根细丝才勉强稳住。

努力半天白努力的舒窈:“……”

她使劲用又短又细的小触足扒拉着【灯塔】的长丝,幽幽看着游出很远的人鱼。

那条人鱼也有些怔愣。

过了会儿,颇有些心虚地游了回来,也意识到自己身型对于这条小章鱼来说过于巨大,于是对她伸出了手。

这次舒窈将她的手掌看得很清楚。

五指修长,中间还连着很薄的膜,指甲锋锐、泛着冷光,但对着自己的时候,却是平摊着掌心,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小章鱼先探过去一条触足,等发现她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动,才将自己小小的身子挪了过去,坐在那掌心上,都像是娇小的公主坐在豪宅里五百平的大床上。

人鱼小心地拢起了手心,虚虚圈着她,这次随心所欲地甩动漂亮长尾,朝着远处而去-

她们停在了一片壮阔的城池前。

它由无数罗马柱,雪白城墙,金色穹顶和一个巨大的透明泡泡组成,透明的大泡泡包裹着这座海底的神秘城池,无数条人鱼如深海精灵,在【灯塔】照耀的光芒中,游过城池外瑰丽的珊瑚礁,水草和海底树群。

捧着舒窈的这只人鱼小心地将她举起来,示意她看面前那座漂亮城池,唇瓣动了动,吐出一串气泡的同时,优雅的声音也以特殊音调抵达她耳中。

像是歌唱。

“亚特兰蒂斯……”她带着骄傲,这样介绍道。

然后,带着好像听懂了的小章鱼去找刚才那片能够使伤口加速愈合的海草。

饥饿已久的小章鱼啊呜啊呜地开始啃海草,等到人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小小的身体吃完了她数十倍面积的海草群。

人鱼:“……”

她看着小章鱼仍旧小巧的体型,意识到什么,随手抓住一条游过的海鱼,锋锐的指尖划开鱼肚,剖走内脏。

片刻后,又再将鱼剖成好几段,递给小章鱼。

吃到第一口肉的舒窈:“!”

这就是生鲜的美味吗!

她眼睛再度亮起来,然后像是小跟屁虫,小爪子粘住人鱼不肯放,同时还要对路过的每一条没见过的鱼露出渴望的眼神。

变成杀鱼工的人鱼:“……”

她似乎有些后悔自己先前路过的一时兴起,给这个小家伙喂的海草。

但看见它尝到好吃的,会忍着只吃一半,用触足将剩下的肉分成两份,一份推到自己这里,另一份推到那只发着亮光的水母那,又觉得养它也挺好玩。

随着小章鱼的成长,摆在【灯塔】旁边的食物越来越多。

不过【灯塔】始终屹立在那里,无数细丝随海浪漂浮,成为点亮亚特兰蒂斯那座城的光芒。

……

直到舒窈完全沉浸在小章鱼角色里,每天跟着人鱼吃遍海中生鲜,脑子里只需要思考现在吃什么,等会儿吃什么?

甚至还荤素搭配,不小心将海底那片银叶的海草群吃秃了。

某一次,漂亮的人鱼出城来找她的时候,腰上的漂亮鳞片脱落许多,甚至还有红色的血液飘出来。

她蹙着眉尖,对小章鱼开口,依然是歌唱般的声音,“抱歉……今天迟到了。”

流出的丝丝缕缕红色。

飘过了小章鱼的触足足尖。

她条件反射地尝了下,莫名觉得心虚,正想去附近找那种能让伤口愈合的草叶,想起来都被自己吃完了,便化身一张大创可贴,试图用自己的八条爪子替人鱼将裂开的皮肉合上。

使劲了半天——

触足足尖不自觉开始分泌一层黏液,涂抹而过。

人鱼若有所觉,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对她露出笑容,想了想,将脖子上挂着的、成年时脱落的最漂亮最大的鳞片,挂在了小章鱼的触足上。

“是给朋友的谢礼。”她说。

深蓝色,半月形的鳞片在海水中闪闪发亮。

小章鱼在她悦耳的嗓音里,愉快地翘起了触足尖,甚至还高高兴兴地回去,抱住【灯塔】闪着光的白丝,嘀嘀咕咕,说要给祂介绍自己的朋友。

朋友!

人鱼是这样说的!

除了她刚诞生时说过话,大部分时候都始终安静倾听的【灯塔】这次应答了她:【朋友?】

小章鱼以为祂也不明白这个意思,特意将人鱼重新带到这片充满细丝、始终发着光照亮海底的区域。

然后在【灯塔】面前晃了晃触足上面最大最漂亮的鳞片-

血色大片大片地漫开时。

舒窈的思绪和这只章鱼一样满是空白。

她很努力分泌出的黏液,只能刚刚好给人鱼朋友修复腰上那道裂开的小小伤口——

可是现在。

被无数细丝切成碎块,变成一段段被血色浸染的朋友,她好像不太能拼回去。

更糟糕的是。

这种浓郁的血色,比自己从前尝过的所有,都要香甜,令她无法被满足的饥饿感再度喧嚣起来,意识与理智都跟着失控。

直到【灯塔】的声音传入她的大脑。

【这可不是朋友哦,】祂说,【孩子,这才应该是你的食物。】

【别伤心,吃下她,你们也能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