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吃饭
闹钟响起的时候, 舒窈还有些迷糊。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午休时睡得这么沉。
记忆里上次拥有这样的睡眠质量,还是之前……在游轮上的时候。
或许人类总归是群居动物,所以只要睡觉时有另一道气息相伴, 即便对方的体温并不暖和, 也能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冥冥中放下所有警醒,告诉自己这样睡觉是安全的。
她坐在床铺里, 浅色眼瞳少见地没有平时拒人于千里外的冷静淡漠, 反而带着几分懵然, 愣愣坐了几秒,才伸手去关闹钟。
然后戳了戳触足都翻开成花、掉在枕头旁的小宠物。
“是和我一起出门, 还是自己在家再睡会儿?”
在人类996打工赚钱养家的时候, 宠物本来就应该在家里晒太阳睡大觉的, 这就是萌宠和社畜的区别。
结果闭着眼睛,仍窝在充满她气息床铺里的小章鱼已经伸出一条触足,开始缠她的手指,格外黏人地将自己往她身上挪。
舒窈笑了下。
随后主动捞起它,下床之后走出去拎上探望周家的礼品, 出门之前特意给周文柏发了消息, 询问他们现在在不在家,方不方便自己上门。
……
敲开门之后,周家的气氛完全出乎舒窈的意料, 堪称热闹非凡。
除了她之外, 还有周叔叔的其他同学老朋友在客厅,正值国庆佳节, 今年又是中秋和国庆一起放的长假,假期第一天出门全都被堵在了高速上, 所以他们决定今天聚一聚,商量着明后天再出去玩。
给舒窈开门的人正是周阿姨,她满面红光,若非仍旧戴着先前放疗戴的毛线帽子,几乎让人猜不出她生过那样严重的一场病。
医生甚至非常委婉地说过,留给她的时间恐怕不超过三个月。
“是杳杳来啦,”周阿姨对着她笑,见到她手里拎的那些经过特别挑选的补品,笑意更盛,“怎么又带了东西?来来来,先进屋,老周和他那些朋友们正好在聊明天出去的事情,你有没有假啊,要不要一起?”
舒窈跟着她踏进客厅,出声跟那些眼熟的叔叔伯伯们打了招呼,对其他人也扯了下唇角露出笑容过后,视线落回周阿姨身上。
“我只放半天。”她说完,又问:“阿姨,你身体是不是好点了?”
周阿姨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走到另外半边的厅堂,将东西放下,在她面前转了半圈,“是吧?你也看出我最近气色好啦?”
“我现在药都少吃了一大半,”她拉着舒窈的手在餐厅椅子上坐下,与她道,“半夜也不会再被疼醒了,老周说过段时间再带我去查查,有可能我身体里的癌细胞都被杀死了呢。”
远离刚才进屋那半边的空气,舒窈鼻间被充斥的酒味烟味都淡了很多,以至于她能清晰地闻到另一股独特的味道。
甜腻不已。
硬要形容,则像是花丛花蕊盛开中央留下来的油脂,底下泥土埋着皑皑白骨提供养料,过剩的养分导致花蜜里也带上独特油脂的感觉。
舒窈甚至感觉到本来窝在自己衣兜里的小章鱼,躁动地开始扭动触足的动静。
它的反应与鼻间嗅到的气味,都指向周阿姨-
舒窈努力维持住自己倾听周阿姨所说喜讯的神情,等到她怕自己无聊,想去屋里叫出来女儿,让同龄人一起聊聊时,又被舒窈拉住。
“没事,阿姨,我来是想多陪陪你的。”她微笑着,语气自然地提及,“看见你恢复得这么好,我很开心,是用了什么医院研究出来的新药吗?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提到药,周阿姨开始回忆,然后摇头,“好像是吧?我的药都是老周去医院里取的,他又怕我看见上面的副作用,晚上心事重,就把上头的标签和说明书都给丢了——”
“最近的药确实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你等我问问啊。”
说着,她扭过头去,“老周,你把我药盒放哪里了?”
客厅那边聊天的声音一停。
周文柏走过来,鬓发间的银色还是那么明显,但整个人却不如先前在夜色里,拎着裱花蛋糕匆匆回家时彷徨,甚至像是找回了主心骨那般,精气神又好了起来。
他看了眼舒窈,然后才问老婆:“现在没到你的吃药时间呐。”
“杳杳说想看看我吃的药,”周阿姨拍拍他的胳膊,“你不是有把说明书和药盒都专门收起来吗,找找我最近吃的,给她看看嘛,她是研究生,现在又在好的单位上班,肯定比你懂得多。”
舒窈连忙摆手说没有,只是又看向周文柏:“我就是之前认识的医生比较多,他们跟我说过有些新药缺乏一些临床的数据支撑,我好奇一下阿姨吃的是哪种。”
周文柏一时沉默。
好一会儿后,他转过身,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副老花镜戴上,念叨着,“那、那让我找找……杳杳你等等啊……”
“好的,周叔叔,我不急,你慢慢找就好。”
舒窈说完,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待。
……
周文柏进房间,足足待了半小时。
直到外面他的那些朋友们出声催他,问他怎么丢下这些客人自己跑屋里磨叽,他才带着歉意出来,同时神色为难地看向舒窈:
“杳杳啊,你阿姨吃过的药,盒子跟说明书实在太多,我找得又慢。不如这样,晚上我翻到了,拍照发你手机上?”
舒窈点头说好。
恰好这时候花鱼打电话过来,跟她说准备去司徒锦家里的事情,她看了眼时间,跟正忙于招待客人的周家夫妇道别,说自己还要去单位值班。
下楼之前,她给周家女儿周小南发了条消息,倘若周阿姨之后有和周叔叔的出行计划或者单独旅游计划,让她务必跟自己说一声。
走出单元门之后,她面上笑意消失。
先给花鱼回了电话,让他跟那条人鱼相处多点耐心,因为她很胆小,末了又补充道,“有空的话,就看看她有没有其他特别的能力。”
“特别的能力?”花鱼在电话那头哀嚎,“现在这些【寄生种】这么卷啦?没点本事的我是不是都要被开除【寄生种】籍了?”
“好了,别抱怨。”舒窈道,“我只是有些猜测需要证实。”
花鱼:“知道了组长qaq”
舒窈挂了电话,想了想,又给鲁仁打了过去。
“舒老师?”上班至今从没接过她电话的鲁仁有些惊讶。
舒窈也不太习惯跟不熟的人直接打电话,但毕竟事出紧急,“是我,我想问问,之前我们被分到那个跟进诈.骗.组织的任务,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啊?”
如今想起来,工作群里也没见到鲁仁发新的进展。
鲁仁反应过来,“这件事啊,上头好像有些顾虑,反正没让我们继续跟了,有可能会把它派给别的组,舒老师你不是最近都在跟外勤吗?”
舒窈回答说自己就是想起来问问。
她又道,“如果被分到其他组,我能继续跟进吗?”
鲁仁打了个哈哈,委婉道,“恐怕不行。”-
能被拢进手里的线索忽然断掉了。
舒窈有些懊恼,早知道这段时间就从外勤组的任务里抽出时间,也跟进调查一下那个诈.骗组织的事情,现在也不至于抓瞎。
特殊部门的规矩和秘密一样多。
就像其他组的人对她和她的能力再好奇,也不会在她进入办公室之后将她团团围住,更不会跑去她的外勤现场围观她控制和杀死恶性【寄生种】的操作。
所以她也不能跑到上司的办公室,依着自己的心意,要求继续跟这件事,或者查看目前与它有关的所有资料。
一时间,舒窈对这件事竟有种无头苍蝇般茫然。
她漫无目的地从周家夫妇所住的小区往外走,想要在这场漫无目的的散步里找到自己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
眼前有个纤瘦的身影不小心踩起路边的水洼,即将在里面绊倒——
舒窈本来想避开那污水溅射,但余光瞥到那小女孩要摔,还是勉强用理智控制住了身体反应,抬手拉了下女生胳膊。
对方站稳后,习惯地想从这陌生力道里挣脱,抬头却怔住了,“姐姐?”
仔细一看。
正是上次在那个广场碰到的卖花小姑娘。
舒窈松开了手,发觉小女孩盯着自己裤子上的灰色水痕在看,并且出声道歉,她摆了摆手,想起来问了句,“你不卖花了?”
被问起这件事时,女生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却半天没说出话,直到舒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戳到人家伤心处,想转移话题时,她才慢慢道:“我不用卖花了,家里不缺钱了,我妈妈……她、她不见了。”
“嗯?”
舒窈意识到生病的人是她母亲,不由蹙眉:“不见了?报警了吗?”
小姑娘脸色勉强地点头,“但是他们说,最近像她一样主动离开家,又去报失踪的人实在太多了,让我们先等等,说不定我妈妈会主动回来……”
说到这里,她想起来那天舒窈是和广场上的片警们一起出现的,眼中重新燃起光,小心地拉了下舒窈的衣角,眼睛里流露出希冀,“姐姐,我妈妈不是自己要走的,她、她跟我们说过,那些参加了集会的人都出去旅游失踪了,她不会去旅游的,也不会丢下我的——”
“姐姐,你相信我好不好?”
舒窈神色微动,她半蹲下来,同她道,“我也有家人生了很严重的病,但是最近好像也参加了什么集会,拿回来效果很好的药,你妈妈之前也是这样吗?”
小女孩犹豫着,很缓慢地点头。
她看了眼舒窈,很小声地说,“我妈妈说,那些药……那些药肯定不正常,但她实在太痛了,她说自己只有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吃。”
“有剩下的药或者药瓶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舒窈问。
小女孩点头。
她看舒窈不反对,又一次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姐,你跟我来吧,我妈妈走了,家里只有我住,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把我妈妈没穿过的,新买的给你。”
……
几小时后。
舒窈坐在出外勤的车里,听见从司徒家回来的花鱼在前面叽叽咕咕地酸,说明明都是鱼,结果鱼和鱼的命运竟然相差如此多——
外面又下起雨来。
雨丝打湿了窗户的玻璃,像一条条落下的丝,而她手里把玩着一个没有包装的白色小药瓶,药瓶盖子不翼而飞,里面装着无数红蓝相间的胶囊。
偶然有胶囊掉出来,滚落在沙发缝隙里,攀在她手腕上,时刻监视着这些伪装成药物、实际上沉睡着怪物卵的小章鱼便会伸长触足,把掉下去的药物给捡回来。
它以为舒窈对掉下去的没兴趣了,便顺手把零食塞进嘴里。
舒窈神色很冷,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
察觉到小章鱼的小动作,她便将药瓶往它跟前一塞,“喜欢吃的话,就多吃点。”
她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最近吃饭都努力点。”
因为她担心之后自己要去的地方,或许会抽不出时间留给她的小宠物干饭,所以还是吃饱了再出发比较合适-
小章鱼有些犹豫。
它最近每天都吃得很饱,那股如影随形的饥饿感逐渐在退散。
可是它并没有觉得舒服,反而有种奇怪的失控感。
隐隐约约。
它有预感。
等到真正吃饱的那天,好像,会发生比饥饿更可怕的事。
第62章 月色
舒窈出外勤变得更加积极。
从前解决完自己的事情之后, 她就会像待机中的ai,冷着脸在旁边站着等后勤组反馈危机解除,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上车, 等着花鱼开去下一个地方。
但最近却不同。
任务前后, 她会让花鱼积极地给人买水递烟, 再随口问起这次目标的身世背景,或者相关的故事八卦, 像是突然想从枯燥乏味且臭气熏天的任务里找点乐子。
没过几天, 鲁仁就特意在她出外勤的时候找过来——
“舒老师, 听说你现在对这些危险分.子的故事很感兴趣?”
刚从商业大楼里出来,因为自己宠物最近干饭不积极、楼里从下水道到天花板的通风系统都堵死了【寄生种】的污染物, 还带强腐蚀, 让楼栋的钢筋铁骨都变得岌岌可危。
她清除了目标之后, 后勤组经过和大楼的拥有者沟通,决定对这栋楼实施定点爆.破。
就在人员进入其中,布置相关设施时,舒窈刚摘下佩戴许久的特殊面罩,额间也因为剧烈运动渗出汗意, 面颊上浮着绯色, 比平日冷漠时候显得更具人情味。
她浅色瞳仁看向鲁仁,“不算感兴趣,等着也是等着, 顺便听听。”
鲁仁:“……”
像他这样没什么特殊本领、却又能混进特殊部门活到现在的, 总不可能是什么二傻子,这话他是半个标点也不能信的。
可他只能笑着接, “那有没有听出什么特别之处?”
“有,”站在偏僻处的舒窈干脆颔首, 盯着他的眼睛直视道:“最近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突然蜂拥冒出来的恶性【寄生种】,在被寄生之前都曾经在各大医院确诊过不治之症。”
鲁仁倒吸一口凉气。
他目光盯着自己脚尖,“那这可是关于【寄生种】异变的重大发现,舒老师可以赶紧写份综合报告交上去。”
舒窈扯了下唇角。
“你是比较相信重症病人被低级怪物寄生后更容易出现异变概率这件事,还是更相信有些人有些组织,在有预谋地挑选这些重症患者进行一些与【寄生种】有关的非法实验呢?”
笑意远不及她冰冷的眼底,“截止今日,系统里南城各个区报上来的失踪人数,已经达到1237人了。”
……
鲁仁久久陷入沉默。
其实他想说,自从今年开始,整个省份的失踪人数比起过去,激增了几十倍不止,尤其是现在,南城还作为跟深海怪物作战的第一线,这个数字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那些话他都没有说出来。
他跟财务科的人认识,知道舒窈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当初进来特殊部门,上报家属待遇的时候,登记过一对夫妻,那对夫妇的医疗报销上个月数字非常惊人。
这意味着面前这个早就失去了家人的女生,在接连经过诸多怪物事件后,即将再度失去她后来视作家人的亲近之人。
最终,鲁仁抬手按了按额角,却忽然提及另一件事,“之前跟我们同一组的新生,那个管彤,在听见我们调查的组织任务进度暂停时,也几次跑到部长那里去抗议。”
他放下手,插着兜看向远处,“听说她家里人在部里很有背景。”
舒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
片刻后再次展颜,这次对他露出的笑容更为真实,“谢谢。”
鲁仁神色惊异地看着她,也跟着笑,“舒老师谢我什么?我是看你最近很有闲心听八卦,所以跟你也随口聊聊同事而已。”
他说完看了眼时间,再过几分钟不远处的大厦就要到点倾塌,便跟舒窈道别,先一步离开-
于是轮到舒窈思考怎么进一步解决难题。
因为她和那个新人,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即便管彤真的独自在追这个案子,并且有了新线索,也没有必须和自己分享的理由,人家说不定有特殊的渠道和助力。
回到家之后。
还在思考的她在浴缸里放满了水,还在水面上撒了些花瓣,放了两只小黄鸭,然后就把小章鱼放了进去。
逼着小宠物多运动,进行消化的同时,她还要随机捏着小章鱼的柔软触足,像是捏什么毛绒玩具,来回揉着那软滑的肌肤解压。
好像试图让它的触足发出小黄鸭的咕叽咕叽声。
几分钟后,她看着飘在水面上、一副随波逐流摆烂样的小章鱼。
犹如不讲理的家长,舒窈戳了戳小宠物明亮的肚皮,“游啊,怎么不游?是不是在偷懒?”
“……”
刚被她松开一条触足的小章鱼,愤怒地朝天花板喷了道水柱。
舒窈忍俊不禁,假装开明地退让:“好吧,不想游的话,表演才艺也可以——”
“来,开始吧。”
小章鱼这次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她,无声拒绝。
好在此刻恰好有一通电话打过来,将它从任性主人的安排里解救出来。
……
电话是周小南打过来的。
她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跟舒窈吐槽自己父亲的离谱安排,说他非要给母亲报旅行团,让她趁着身体好多出去玩,要不是今天自己晚饭的时候看见他们屋的行李箱,还不知道这件事。
舒窈赶紧问了周阿姨的出门时间,记下明天的旅行团集合地点,末了又道,“我上次来看见阿姨身体好很多了,最近她怎么样?有更好一些吗?”
周小南这回有些犹豫,“有是有,不过……毕竟换了新药,总是有副作用嘛。”
之前舒窈也拜托过她去周阿姨的药盒里找过。
不过后来知道了药的成分之后,她就没再问,只是让小南多注意些,平常阿姨要是身体还好,药能停就停。
鉴于这些发言过于封建,舒窈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进去。
她又问:“什么副作用?”
“我妈最近晚上又开始睡不好了,说自己脑子里有其他的声音,我爸就觉得是这栋居民楼隔音不好,因为最近楼上楼下开始动工了嘛,然后就让她出去旅游,换个环境,给找了那种含氧量高的原始森林之类的,看看能不能让她睡眠质量好转。”
舒窈:“……”
她内心一紧。
但也只能像往常一样,顺着说些好听的话,让周小南别紧张,同时反复确认过阿姨的出门时间,这才挂掉了电话。
其实最初知道周阿姨吃下的药与【寄生种】有关时,舒窈是有些茫然的,紧接着,她便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恰好有能够控制这些低级怪物的能力,只要周阿姨的活动在她眼皮底下,借由寄生种的特别能力将她身体里不好的细胞和组织都清除,再完全重生——
这未尝不是一种在医学界判了死.刑之后的新思路。
但前提是。
她必须要搞清楚,这些投放【寄生种】的组织,究竟在做什么实验-
舒窈彻夜没睡。
因为担心周阿姨临时改变出行计划,她干脆带着小宠物转移到了周家小区那栋居民楼对面的楼顶,盯着周家窗户的方向。
她看见卧室的灯亮了又灭。
已入秋的冷夜里,寒风吹在她的脸上,舒窈默默拉高了自己的外套衣领,还在思考做点什么打发长夜,却见小章鱼从自己口袋里溜了出来。
它站在粗糙的水泥高台上,确认与舒窈的视线平行,便开始一条条向她牵起自己的腕足,翻开赤橙色的那一面,露出雪白的、有吸盘,并且还接近柔软腹部和口器的地方。
看着它突然开成一朵花的舒窈:“……”
她失笑,唇角在竖起的衣领下勾起,抬手想将小章鱼从这带着沙砾的、灰黑色脏台面上捞下来:“你干嘛啦?”
“刚才让你表演才艺你不肯,现在来这里叛逆吗?”
“好啦,外面很冷,回口袋里待着好不好?”
只有一轮弦月露出的夜空下,她伸出去的手指仿佛也带着朦胧微光。
然而在触碰到小章鱼之前,却被它伸长两条触足、交错着盘绕,阻止她再往前。
而后。
小章鱼圆溜溜的黑眼睛里仿佛闪过思索。
在舒窈疑惑的注视下,它活跃时明亮、蔫巴时暗淡的橙色肌肤,头一次开始在她面前缓慢地进行颜色改变,展现自己最强的拟态天赋。
如流动灯带那般,最终固定在它身上的颜色,是可爱又嫩的粉,配上那双灵动的耳朵,像是动画片里走出来的小章鱼。
……
在小章鱼的颜色切过红色的时候,舒窈的心跳很突兀地停了半拍,气息也跟着紧张地屏住。
结果最后发现它只是在装可爱,这才重新呼出气。
“宝宝,你到底怎么啦?”
她好奇地凑近,不知道它怎么突然就开始讨自己的欢心,“就算不是粉色,你也很可爱啊,还是你看腻了自己皮肤,想换新衣服?”
饥饿感已经完全消失,并且泛起奇怪欲望的小章鱼用圆眼睛看着她,发现舒窈完全没有看懂自己的求欢和讨好。
它迟疑片刻。
然后慢慢顺着缠住女人指尖的两根触足,缓缓将自己的身躯从平台上挪开,等到舒窈用另一只手拿出湿巾给它擦干净触足和肌肤上沾染的沙砾之后——
它张开腹下的口器,小心地收拢好了獠牙,张口把女人的修长食指一点点含入。
冰凉柔软,胜过果冻的触感不断沿着指尖和指背肌肤,蔓延上来。
舒窈却一动不敢动,怕自己伤到它口腔里的皮肤,浅色瞳孔微微震颤,不懂它要做什么。
直到小章鱼将她大半根手指包入后,又缓缓地后撤,让沾满它粘液痕迹的指尖重新露在月光下。
照亮那层沾染的晶莹剔透。
然后。
它再度重复刚才的动作,又一次将舒窈的指尖吞入。
愣了足足半分钟。
姗姗从它的动作里意识到这是什么活动的舒窈:“!!!”
第63章 应承
舒窈瞳孔地震。
就在小章鱼第二次动作到一半, 她匆匆抬起另一只手,以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小心地将它从自己指尖上扒拉下来,“不可以这样!”
她还以为自己买回来的小章鱼只是个宝宝, 却没想到竟然已经成熟、是仍在秋天就试图捕捉春天气息的成年雌性。
等到小章鱼因为求欢被拒绝, 导致圆溜溜的黑瞳中失去高光, 耳朵耷拉下去,触足也跟着软趴趴地垂落时, 舒窈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对它说了很过分的话。
它只是小动物啊, 会被本能支配行动的小动物。
自己怎么可以用人类的标准要求它控制住欲望呢?
舒窈徒劳地动了动唇。
最后又看了眼周家的方向, 在高台上垫了张干净纸巾,再次把小章鱼放上去, 出声道, “嗯……要不, 等到这件事解决了,回家帮你,可以吗?”
在此之前,靠近自己的温度可能会让它燥热不安。
还是吹吹夜里的冷风维持清醒吧。
听见她的话,小章鱼一边耳朵竖了起来, 再度从高台上站起, 想了想,发现她好像对粉色也没有特别感兴趣,于是再度开始变换其他皮肤颜色。
……
在周阿姨暂时陷入睡眠的这个夜里。
舒窈就在对面的天台上看了整宿自家宠物的变色表演。
她环着手臂, 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 靠在天台一角边缘,时不时就在深夜里的月色里露出个浅浅的笑容。
直到大概凌晨五点。
周家楼道外的感应灯忽然亮起, 舒窈刚制止小章鱼变成史莱姆的荧光绿,转头去看, 见到他们主卧的光也亮了起来,周叔叔和周阿姨的影子都清晰映在拉拢的窗帘上。
她眼眸微微敛了敛,抬手将与夜风同样温度的小宠物捞回来,放进衣兜里,“走了。”
等到周阿姨在楼道里跟周叔叔道别,拉着行李箱走出来时,舒窈已经收好了身上的钢索,正好在小区门口跟她碰上,神色里露出讶异:
“阿姨,你怎么这么早起来?这是出门吗?”
周阿姨也有些意外:“杳杳?”
她道,“你怎么、你不会一宿没睡吧?”
“正好有紧急的事件需要处理,”舒窈对她微笑,“不过现在已经忙完了,还能回去休息几天,阿姨这是要去哪里?要不我顺道送你吧?”
周阿姨也没想太多,因为她已经主动帮自己拉过了行李箱,就下意识跟着她的节奏走,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她说完了丈夫替自己报旅行社的事,并且还带着她打车去往旅行社大巴的发车地点。
在舒窈问了她能吃的食物类型,买了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过来之后,周阿姨才反应过来,“杳杳,你不用先回家休息吗?”
“没事的,”舒窈还是笑:“我正好对阿姨要去的地方感兴趣,最近几个月上班太累了,我好不容易申了几天假,等会儿我或许问问你们导游,看看能不能补个差价?”
周阿姨有些喜上眉梢。
虽然这个旅行团名额很难抢,但是她最开始就是不想独自来的,如今听见舒窈居然愿意和她一起去玩,便也打定主意,要是等下导游不肯同意加人,自己就也不去了-
事情果然如周阿姨预料那样,起初旅行团不肯同意加人的。
因为跟着来的不止舒窈一人,或许是最近失踪人口案闹得沸沸扬扬,打着同样主意的旅行团成员家人不少都跟着凑过来,导游直说车上坐不下。
“那就竞价吧。”
舒窈淡定地开口:“为了剩下的位置各自出价,价高的跟着过去,反正你们都要从各个新项目里抽成,应该不会和钱过不去吧?”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想,果然近朱者赤,近小锦者富,她居然也学会了这些二代们拿钱砸人的手段了。
导游一时卡壳。
眼神也开始躲闪,说自己要和领导聊聊。
等到她再次回来时,正想点头说可以,结果停在路边的那辆旅行社大巴却在此刻忽然爆.炸,乍然冒出的火光和动静将这边的人群吓了一跳。
“这不会是我们等会儿要上的车吧?”
“天呐,你们旅行车怎么回事啊?等会儿要开出去的车现在就炸了,我们要不是被这些家属拖了会儿,是不是命都交代在这里了?”
“妈的,不去了,退钱!”
本来就因为旅行社搞饥饿营销,不肯让自己家里人临时报名的这些成员心中又是懊恼又是后怕,开始朝着导游围过去,让她取消行程,当场退钱。
……
人群中。
舒窈忽然听见了一声很无奈的叹息。
她转头去看,却见到一个摘下帽子和假发伪装的人,两人目光对上,女生冲她露出个笑容,“舒老师。”
她正是鲁仁说过的,家里有点背景,还对之前的任务念念不忘的新人,管彤。
舒窈没想到她也打了这个旅行团的主意,对她轻轻颔首。
同时也明了。
今天这批人,包括她的周阿姨,是去不成了。
在那些人围着导游闹事的时候,其他报了火警的人还有围观群众也跟着凑了过来,周阿姨有些不安地对舒窈道:
“杳杳,咱们这……怎么办?”
“报警,登记退钱,回家休息?”舒窈看事情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就先带她去旁边的麦当劳里坐着休息。
因为时间还很早,店里员工很少,也没有其他客人,舒窈转头又看向周阿姨,贴心问道:“阿姨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太好?”
“是啊。”说起这个,周阿姨有些苦恼,“我和小南都觉得是新药有副作用,但你周叔又说是楼上在装修吵人,都是我想多了,反正这几晚我又开始睡不好了。”
舒窈若有所思,“那要不先订个不错的酒店睡一睡试试,说不定换个环境就好了呢?”
周阿姨赶忙摆手,不让她乱花钱。
舒窈只说是单位福利,有体验的名额。
总之好歹将人带到了一家酒店里,直到周阿姨坐到了床边,因为年纪上去了、觉浅,有些不安地看过来时,舒窈才对她微微一笑:
【睡吧。】
她以人类听力无法捕捉到的意志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而后。
坐在床沿边的周阿姨登时眼皮一翻,如同接受了强制命令,进入休眠的主机。
舒窈抬手接了她一下,眉尖忍不住蹙起。
果然,周阿姨体内的怪物,已经孵化了,甚至开始争夺这具身体的意识主导权-
她走到旁边,给花鱼打了个电话,让他过来帮自己看会儿人,首先还是得确保周阿姨体内的怪物在自己眼皮底下——
然后她得去看看旅行社剩下的成员是怎么回事,再想想究竟要怎么处理周阿姨身体里的怪物。
花鱼到的很快,对于一切不需要他以身涉险的任务他都格外积极。
然而舒窈再抵达之前旅行社成员所在的广场时,见到的,却是一片混乱与血色。
十数个不同类型的【寄生种】齐齐暴起伤人,人群里全是哀鸣和惨叫声,甚至还有一个朝着舒窈就直接撞来,想要吃掉最新鲜的血肉。
【停。】
舒窈扬了下眉梢,下达指令之后,抬脚踢向他的脑袋,因为没料到这里的情况,所以身上根本没有带杀伤力强的任务装备。
结果踢中那人的前一秒,对方本来混沌的眼神骤然清醒。
差点就躲过了她的攻击。
舒窈重又站直身体,略微偏了下脑袋。
怎么回事?
她的【精神控制】失效了?
就在她短暂思考的时间里,旁边忽然有道枪.声贴着她耳畔响起,直接击中了后面朝着她飞扑而来的另一个【寄生种】。
她回头去看——
明明也没在出任务,却能拿着制式装备的管彤对她微笑。
然后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我跑去黑.市买的,用起来的手感和部里发下来的还是差点。”
舒窈回头去看那个已经融化成深蓝色一滩水的家伙。
枪.法超差的她不是很懂这所谓的手感。
……
两人配合作战,拖到了特殊部门的成员抵达,紧急封锁现场消息,同时调遣市里其他部门共同处理这次的大规模突发事件。
舒窈跟着管彤在忙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思考。
那些【寄生种】到底是怎么样做到在同一时间发疯的?而且为什么会挑在这个时刻,难道是因为他们无法被押送到特定的地点,对于幕后者而言,既然暴露就干脆销毁?
也不对。
他们既然这样大规模地、费尽心思培育【寄生种】,一定有想要达到的目的,难道刚才这些全部都不符合标准吗?
幕后者又是怎么进行检验的?
“舒老师。”就在她头脑风暴的时候,额上还带着汗意的管彤走了过来,递给了她一张黑金色的邀请函,“你也还对那个任务感兴趣吧?这是我最近搞到的两张,嗯,或许可以找到点线索的邀请函,你要去吗?”
舒窈垂眸看着那张邀请函。
然后又看向管彤。
几秒钟后,她伸手接下了卡片。
管彤再次对她露出笑容,“那下回再见面的时候,舒老师可别像今天一样空手来,这样很危险。”
舒窈:“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邀请函和提醒。”
管彤摆摆手,转身离开-
被抓去当了大半天的壮丁,等到解决了广场上的事情,再回到酒店跟花鱼交接,暂时在周阿姨的意识里种了道精神暗示,保证她体内的怪物短时间内陷入强制休眠,让周叔叔来接人之后——
舒窈回到家,因为精力消耗过度,感觉疲惫不已。
她决定先补个觉。
将作战服丢进浴室脏衣娄之后,舒窈随意冲了冲,披着浴袍就往卧室去,甚至只在床沿边就胡乱倒下,再也没有从前睡觉的乖乖女姿态。
直到她陷入梦乡前,指尖被一股微凉黏腻的力道扒拉了下。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
“乖。”
鼻音喑哑,头也不抬地摸了摸撒娇的小宠物。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家,还在盼着她实现承诺的小章鱼再度戳了戳她,眼神里充满期待。
可惜。
舒窈已经完全睡着了。
因为对小宠物的气息毫不设防,并且实在太累,所以不管小章鱼怎么用触足缠她的手指,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
被主人放鸽子、欲望过剩而无处纾解的小章鱼气鼓鼓。
它生了会儿闷气。
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好像不是那种可以和雄性的交.接腕进行繁殖活动的类型,那样做的话,会死掉的。
但如果不那样做的话,还有什么办法呢?
记忆碎片被调动,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其中关于舒窈的占据了一大部分,害羞的她,微笑的她,以及,哭泣的她。
潮红着脸庞,眼尾湿润,说着“不够,要更多一点”,在它怀里拒绝喝水、想逃但每次都被抓回来的她。
小章鱼身上的颜色逐渐改变。
最后定格成危险的黑红色,触足变得比先前更鲜艳斑斓。
它再度看向面前眉目舒展,陷入沉睡的人,被照在床铺里的阴影开始逐渐膨胀,直到将床上的人完全笼罩在它的气息之下。
就在床铺不堪怪物体积与重量,发出沉闷的抗议声时,它储藏着麻.痹类能力的那条触足已经缠上了女人雪白的后颈。
差点惊醒的人重又陷入深眠。
而它另一条触足,则是轻易挑开她那未系紧的浴袍领口,往那平日里不被准许触碰的禁区直去。
先是后背的蝴蝶骨,脊柱,和上面的薄薄肌肤。
再是软软的胸,劲瘦的腰腹。
它理直气壮地逡巡过所有可以碰、不可以碰的地方。
——是舒窈答应过的。
她答应过,回家就要帮它的,所以,它怎么做都可以吧?
第64章 清醒
因为屋子里另一人已经陷入深眠, 所以没必要再耗费功夫进行拟态伪装的章鱼,如今体型几乎要将这间卧室的窗户都挤破。
室外的阳光倘若未经过它的准许,也无法越过它, 亲吻被它藏在阴影中的宝贝。
它将床铺里的人小心翼翼地用触足缠绕、拥抱起来, 放到了自己铺开的柔软膜衣上。
黑红色的, 像是流动的地毯只稍微抖了抖,就足够将女人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浴衣掸得完全敞开, 令她柔软的每一寸肌肤都和它微凉的、类人的皮肤触碰。
相贴的舒服感觉, 令它着迷地眯起眼睛。
纯黑色的瞳孔中央, 慢慢流出愉悦的水银色。
忍耐这另类的‘饥饿’太久,只这样浅尝辄止的相贴, 完全无法令它满足, 甚至会觉得比原本更饿——
想要更多。
往日格外听话、如臂指使的触足们, 也在这时候不安地扭动起来,当它们开始乱动时,恰好躺在触足相连处的女人身躯便也有要从它身上滑落的趋势。
其中一根触足就在这时将她给接住。
另一根绕过去缠住那雪白的大腿,黑红色蜿蜒而下时,像是热带丛林里, 沿着树干一路盘缠下来的巨蟒。
但凡稍稍使劲, 就会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留下深红痕迹。
它记得舒窈的脆弱,只是昨天一宿的熬夜,加上今天处理一件突发大事, 眉宇间就露出疲惫, 即便她拥有的力气已经超过了普通的人类,可与它相比, 却依然微不足道。
它不想弄伤她。
可是触足却显得不太听使唤。
明明不准它用力,它却在绕过那片大腿肌肤时, 偏要让上面的每个吸盘都留下亲吻痕迹,等到它接收到指令,需要缠着纤细脚腕提高时。
大腿根部附近的雪色上,已全是蜿蜒而过,大小不一的爱心红痕。
像是在冬日山雪里盛开的大片红梅。
……
有了头一个叛逆的触足做榜样,从有意识以来就格外听话的其他触足,好像也在此刻姗姗开启了叛逆期。
它们纷纷开始抢夺剩下的好地方。
有的长驱直入,将自己埋在锁骨下的阴影沟壑中。
有的反复抚过后背薄薄皮肤下的节节脊骨,最后攀上她的右肩,把那颗微微凸起的小痣含进自己触足上最合适的吸盘里。
还有的在努力把自己触足尖尖蜷起来,卷成小海螺的螺纹形状,试图将触足尖埋入她的腰窝窝里。
就在小章鱼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是本能使然的熟练,还是触足们突然齐齐生出了各自的小心思时,缠手、缠脚,缠腰之外,最后一根落单的触足就竖在它眼前。
缓缓地……开始缩小体型。
一边缩小,一边对着舒窈的腰开始比划——
渐渐的,从本身最粗壮的部分胜过她腰身的程度,缩成只有四分之一的粗细程度,让它和其他触足比起来都显得纤细不堪。
倘若此刻有其他的触足无意间碰到它,是能轻轻一抽,就将它打飞到对面墙上的程度。
但它仍旧还在疑惑地左右摇摆。
过了会儿。
将自己干脆地直直拉长,摆到了女人的手腕旁。
然后又咕叽咕叽地缩水了一会儿。
直到比她手腕还细,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分泌自己体内储藏的,最为无害、甚至对修复伤势有所帮助的黏液。
然后,眼睁睁看着它抵达目的地的小章鱼:“!”
它瞳孔地震。
但却有更多的银色,从其中流泻而出,像是瓶子倾倒,流出来的液体水银-
卧室里像是被人悄悄接来了浴室的水管。
滴滴答答地漏出水声。
黏腻的、响起的动静将外面的太阳都逼得连连后退,匆匆将自己埋入城市的天际线以下,将象征夜晚生活的遮羞黑布拉下。
直到有好奇心旺盛的星星悄悄趴在天幕上,一眨一眨地顺着窗缝往里偷看,也跟着听见了其他的声音——
【喜、喜欢】
【亲亲,亲亲杳杳!】
【贴贴,女朋友,贴贴!】
像是刚睡醒的小孩,说话声音稚嫩不已,还带着含糊的困意。
然而其中所带着的欣喜,又是如此鲜明,比阳台上、盛开在夜色里的鲜花还要明媚。
跟着主脑一起,沉睡了许久、伤势完全愈合恢复,如今也一同醒来的触足意识们,开始叽叽喳喳的,一边念叨着,一边将无意识间就烙过自己气息和痕迹的女人缠得更紧。
直到它们都被一道声音命令:
“松开。”
“你们要弄伤她了。”
或者说。
搞不好其实已经弄伤了。
原本在夜色里,巨大的体型将床铺压得摇摇欲坠,还将床头柜都碰倒,让枕头被挤到卧室角落,棉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肆无忌惮地压出来的章鱼,此刻那张扬恐怖的巨大触足全都跟着缩水了一圈——
正中央的躯干部分,却被一道颀长的人影所替代。
属于人类的黑色长直发垂落,五官优越的面庞上,最为点睛的那双黑瞳,里面不再是懵懂和茫然的稚嫩,而是无比清明的情绪。
【弑君者】,或者说是蔺然,直到那股取代饥饿的,被诅咒的生理冲动达到顶峰时,吃饱喝足、能量充足到足够唤醒的主意识,终于姗姗解除沉眠状态。
她看着面前熟悉的卧室,嗅着房子里熟悉的味道,还有面前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眼中不禁闪过诸多复杂的思绪。
但最终。
也只是先抬手把人抱起来,放回那张柔软的床铺上,先给她检查身体,确定她没有被先前状态下的自己弄出伤,然后才仔细且珍重地用人类的双手臂弯将她抱在怀中。
“杳杳。”
是她的杳杳。
蔺然贪婪地将人完全抱在怀里,嗅着她发间的味道,闭着眼睛很轻地呢喃了声。
……
对于【弑君者】而言,她们并没有分开多久。
因为游轮上那场过于惨烈的一打一群战斗,让她身负重伤,数不清自己的触足断了几次又重生了几次,吃下去的究竟是【殉道者】的尸体还是自己的断肢。
直到那艘游轮被它们的激战波及成碎裂在大海上,逐渐沉下去的钢铁架子,她也差不多被【殉道者】打碎。
触足全部断裂。
心脏也破碎到只剩下半颗,在身体里跳得一次比一次虚弱。
积攒在体内的毒.素种类太多,让她意识也跟着混沌模糊。
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失去足够的能量补给,迟迟没有生出新的躯体。
她好像要死了。
蔺然如此想着,却不愿意让自己这样孤零零地埋葬在海里。
她似乎真的在人类的社会里伪装得太久,以至于将人类的许多思想都记得清清楚楚,譬如若是要死,也要落叶归根。
她来自深渊,根却不在深渊。
她想回到那个有很多的漂亮瓶子,有鲜花盛开、有温暖阳光,还有总是会想方设法带来食物投喂自己,用好听声音跟她撒娇,一遍遍叫她“蔺然”的女朋友,她想要回到拥有这些的房子里。
可是她真的游不动了。
于是一边循着陆地的方向而去,一边为了尽可能减少对那半颗心脏的负担,她的体型逐渐变小变小再变小,最终变成了当初刚在深渊诞生时的体型。
耗费的力气变少,但陆地却变得如此遥远。
心脏偶尔停跳,让她变成软趴趴的一滩小章鱼,沉入海底砂地上,又在即将被吃掉的时候陡然惊醒——
连带着刚长出来的触足声音也是虚弱的。
这样不行。
再这样下去,到不了陆地,她也会死的,必须要减少消耗。
她如此想着,像是逃避现实、又像是顺应本能,将主脑意识,连带着那些新生触足芽的意识,也一起强制陷入沉眠,只留了一道副脑意识支配整个身躯。
‘去觅食,去成长。’
‘去到她身边,保护她。’
她仍然记得舒窈坐在直升机里,崩溃且绝望地看来的眼神。
她的女朋友或许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她这个怪物了。
来到陆地上、和舒窈谈恋爱的日子实在很美好,【弑君者】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到那片黑暗的深渊里独活,如果可以,她只想永远陷入这场美梦不再醒来。
就算她的副脑带着她的指令,回到了舒窈的身边,那也只当一只普通的章鱼就很好。
【弑君者】不想再吓到她-
不过让她意外的是。
她的杳杳竟然变了这么多。
对【弑君者】来说,分别还只是在昨日,再醒来仍旧能与心爱的人类相拥,好像她们还在那艘度假的游轮上共度甜蜜时光。
然而舒窈却切切实实地,度过了她离开后的每一天。
现在哪里还能从她身上找到从前那个胆小社恐的老师模样?
她变得如此独立又强大——
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甚至还能把一只有着异食癖,非要吃【寄生种】才能积攒能量成长的挑食宠物小章鱼,养得这么好。
好到让它吃饱,让它阴差阳错因为这个被唤醒了繁衍诅咒。
想到这里,蔺然又将掌心放到了舒窈的腹部。
副脑记下来的、关于这些时日的记忆慢慢与原有的融合,她也记得刚才自己一根触足曾经在对方身体里作乱的痕迹。
说不定。
掌中肌肤纹理之下,象征人类繁衍后代的器官壁上,也都像舒窈大腿上的肌肤,被烙下了深深浅浅的吸盘形状。
蔺然刚才用手指浅浅地检查过,却看不出什么伤,毕竟触足时刻在分泌那些能让伤口愈合的黏液。
即便真的很过分。
也不会留下任何伤,但可能会跟着变成她触足的形状。
她依然不太放心,想要检查得更彻底,于是这一次,她无声命令这些触足变得更为纤细。
明明是作为她触觉的延伸,时刻要压抑自己本身的意识被她使唤,但挤过来对她掌心挨挨蹭蹭的触足们却争先恐后——
【选我选我】
【它刚才试过了,轮到我了!】
【到我!】
它们吵着吵着开始打起来。
……
最终,胜利者得意洋洋地将自己变成蔺然想要的形状,小心且缓慢地,以‘检查’的名义,同样得以和女朋友亲密到负距离接触。
甚至在路过时,与之前来过的同伴一样,鼓动着有吸盘的那一面,放肆又霸道地,要将自己的吸盘痕迹覆盖在原有的上面。
床铺里睡着的人被怪物用暖和的薄被包裹着。
明明是隔着被子的相拥而眠。
却睡着睡着面色潮红,额间也渗出汗意,从鼻腔里溢出很轻的哼声,像是在和自己此刻深陷的梦境做斗争。
“唔……”
眼皮也跟着略微动了动。
像是马上就要清醒过来。
第65章 搭档
舒窈怀疑自己是素了太久, 才会做这样一场旖旎春.梦。
或许是因为为数不多的经历都和蔺然有关,所以她梦境里的另一位主角,就是蔺然, 或者说, 是蔺然的……触足们。
在梦里。
她连另一位主角的脸都没怎么看清, 却对她形态不同的触足形状、弯曲时会勾过的感觉都体验得如此清晰——
睁开眼的时候,舒窈觉得自己真是饿疯了。
她盯着自己卧室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手机“叮”一声响起推送声, 她伸长手臂去够, 却感觉到自肩头蔓开的凉意。
她坐了起来, 薄被从锁骨下滑落,睡前未系紧的浴袍完全敞开, 胸口肌肤甚至因为刚才被子掉下去滑过的触感而感到微微发麻, 如细小电流经过。
舒窈:“……”
看见自己身上干干爽爽, 什么多余痕迹都没有,她目光放空地静静坐了会儿。
这一觉,明明从昨天下午回来睡到今天早上,却睡得她是身心俱疲,甚至有种腰腿都发酸的感觉, 仿佛梦里身体也没消停, 俨如和被子狠狠打了一架。
简直越睡越累。
她将这归之为昨天在旅行社外面广场的战斗太透支体力。
勉强醒了醒神,舒窈看到手机上提醒今天要到单位的医疗处,进行每月一次的抽血检查,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起身下床。
……
脚掌踩在微凉的瓷砖地面上,却没碰到鞋。
舒窈习惯地俯身去摸床底附近, 结果摸出了一大团……棉花?
她神色疑惑,这次将视线也矮到了床下, 虽然看见了拖鞋,但却对这团突兀的、不知道从哪里掉出来的棉花感到迷惑。
就站在床边,她重新逡巡了一圈卧室的陈设,又抬手去按了按床铺里两个枕头的高度,实在找不出这团棉花是从哪里来的,毕竟自己又没有养那种手特别欠、喜欢乱刨的宠物——
念头在这里忽止。
舒窈见到了还在床上睡觉的小章鱼。
小脑袋甚至还枕在了枕头边,学人休息的模样学得极像。
好像察觉到主人的注视,它慢慢睁开那双滚圆的黑眼睛,默默与站在床边的人对视。
舒窈鬼使神差地率先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绝了。
都怪那场梦,现在她看到这么黑的眼睛,就会条件反射想到蔺然。
就在她因为自己的无端联想,感到尴尬、并且为之深刻反省时,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章鱼高高兴兴朝着她的方向过来,站在床边使劲伸长了一条触足,试图勾到她垂落的尾指。
微凉、柔软的触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她的尾指指背。
明明小宠物是在表达想亲近的意思,舒窈却再度感觉那股细微电流又沿着脊柱而上,令她略微头皮发麻。
她干脆把小章鱼捞起来,决定赶紧洗漱出门,通过远离床铺环境,达到遗忘那场荒唐梦的目的-
几小时后。
特殊部门,医疗处等待区。
舒窈习惯地在这里坐满两小时,等待自己最常规的血液检查报告出来,只要确定自己身体基础健康,其他更复杂的检测和结果,她都是通过推送的电子报告后续查看。
这次,她也习以为常地到点走到窗口那边。
却被忽然叫住,“舒老师,你等一下。”
走廊里因为这句话响起回音,令其他部门路过的人都朝这边看来,视线里有八卦、有好奇、也有警惕。
舒窈茫然。
然后就被叫到了心理辅导室。
心理医生目露慈祥和关切,看了眼报告又看了眼她,“舒老师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听他们说你现在跟外勤跟得很积极,那些【寄生种】制造的案发现场应该都很具冲击力吧?”
舒窈默然片刻。
“……还好?”
主要是之前出外勤全是为了假公济私喂饱宠物,不管多么恶心的东西都会被小章鱼消灭得干干净净,以至于她操心小章鱼的胃口和健康胜过其他,都没注意什么现场冲击力。
医生推了推眼镜,一副“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都不肯说实话、心防很重并且嘴很硬”的模样。
她也没多说,只道,“如果真的睡不好的话,其实我这里有很多副作用比较小,不易成.瘾的普通药物可以使用,甚至也有一些特殊原料制作的其他药物给你,你看要不要开点呢?”
舒窈:“?”
她确实有点失眠,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反应在血检结果上的?明明上个月都还是一切正常啊?
她沉思片刻,试着回:“也行?”
见她没有讳疾忌医的意思,心理医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写药单,同时道:
“那你之后就按照我说的量去吃,不要私自加减药量,也不要再随便尝试其他方式催眠自己,虽然你的身体情况特别,尤其还能使用独特的精神力量。”
“但是,如果胡乱地使用药物,一旦损伤身体,也可能会对你的精神造成一些不太好的影响,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语重心长地给出建议。
舒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用其他方式催眠自己?胡乱使用药物?”
医生这次把报告上的“血液中检测到麻.醉成分残留”那一行指给她看,“喏,就像这样,虽然浓度不高,你代谢能力也强,但这种药你真的不能再随便用了。”
……
舒窈陷入沉思。
因为走神走得实在太厉害,便被旁边的人拉着胳膊晃了晃,“不是你让我带你过来挑东西吗?怎么自己又不看?我对这地方的这些玩意真的一窍不通哦。”
她转过头,见到挑起眉头正在打量自己的司徒锦。
两边的灯朦胧照亮这片区域,舒窈随意抬头,见到其中一家店铺里挂在墙上的、破烂又拼凑的装备,改而对司徒锦道:
“那就先去这家看看吧。”
她今天从特殊部门离开时,想到之前管彤给的邀请函,特意给司徒锦发了短信,问她知不知道南城流通这些装备的黑.市在哪里,有没有相关的资源推荐。
为此,司徒锦特意去问了一趟叶家那位太子爷,并且从对方那里得到了一个地址,还有几家商铺的名称。
但因为对这些装备类的东西一窍不通,所以司徒锦虽然出于好奇想过来看看热闹,却还是要等舒窈给她展现新世界。
两人便往店里走。
这些仿特殊部门装备的店家自有独特的材料来源,虽然物品使用的威力和效果没办法与专业的相比,却自有一些独特设计的亮点。
舒窈看到了不少有趣的小玩意,直到她开始问价格:
“二十万。”
“那个五十五万,最多给你抹个零头。”
“其他的?当然还有其他的,不过摆在你面前这些基础款如果你都买不起,那后面进阶的款式我估计你也不用看了。”
店家毫不做作,给出最诚恳的回答。
舒窈倒也没想过自己要为这样一场单独行动倾家荡产,本来还以为自己在特殊部门领的年薪已经足够傲视群雄,却没想到只要和这些【寄生种】或是特殊材料沾边的衍生物,就能轻易刷空她的卡。
她随便挑了套最便宜的防护服,还让老板顺便给她送个防护口罩:“就这样吧。”
旁观的司徒锦:“?”
看了眼舒窈挑的东西,连那口罩都是用好几块不同材料缝缝补补的,色差都没有统一,防护服也是轻薄得好像随便就能撕掉的样子,她忍不住掏出了自己的黑卡。
眼看好友要使用钞能力,舒窈立即给她按了回去,“不用。”-
“怎么不用?”
出了那家店之后,司徒锦还是没忍住,出声跟她说,“虽然这些价格肯定是偏高的,但这些东西现在就是有价无市的状态,你要去的地方又是不能带部里那些装备的地方,你这不能拿自己小命开玩笑啊……”
舒窈听着她念念叨叨,最后却难得没拗过自己,于是左右看看,招手把从出门时就不远不近跟着她们的女人给叫了过来。
对方穿了件戴兜帽的卫衣,还戴了口罩和墨镜,因为过于高挑的身高,乍然走在路上像是低调出行的明星,惹得路人频频张望。
但只要瞥过她白如雪的肌肤,还有白色的眉毛睫毛,路人的艳羡就会变成一种同情。
“让她跟你一起去吧,”司徒锦将这位推到了舒窈跟前,“玄烛跟着那条鱼学了不少东西,她不会拖你后腿的。”
舒窈倒也是没想到这条人鱼这么快就能上岸。
不是怀疑她的能力,而是担心她那过于内向的性格。
也不知道都被花鱼怎么带的,现在竟然都打败了司徒大小姐的其他保镖团,一跃成为司徒锦出门旅行居家必备的贴心帮手。
但舒窈只是笑着摇头,“不用。”
她对自己要去的地方已经有些猜测,去到那里,带上能力未知、甚至从来没有配合过的玄烛未必是好事。
“她不一定适合出现在那里——”
舒窈说完,勾了勾唇,露出非常自信的笑容,“而且,我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搭档了。”
司徒锦:“?”
她问,“谁啊?我认识吗?”
舒窈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从早上出门时就格外乖巧,并且今天一天被自己在口袋里随意捏着身体和触足,也没有露出任何反抗之意的小章鱼。
她将小章鱼举到司徒锦跟前:“它啊。”
……
蔺然无比心虚。
她承认,在医疗处听见舒窈和心理医生交谈时,她的三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慌乱了一刹。
于是连伪装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哪怕强制让其他副脑陷入静默状态,她也时刻都在回忆自己先前的状态,生怕自己哪根触足的吸盘不小心变回原形。
——然后就要被女朋友扫地出门。
而今听见舒窈说她是“最合适的搭档”,她一边心花怒放,朝着司徒锦昂扬起自己的小脑袋,一边用余光觑着舒窈的神色,试图找出什么端倪。
恰好此刻有一条纤细触足没攀上女人掌心,虚虚耷拉在掌心外的半空。